苏家庄园,书房。
挂钟刚敲过三下。
苏震东坐在紫檀木椅里,手里那块盘了六年的羊脂玉貔貅,今天怎么盘都觉得硌手。
屋里地暖开到了二十八度,他脖子后面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脊椎骨吹气。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他把貔貅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书架后的暗格。
瑞士定制的合金柜体,连着市局的报警线路。
没动静。一切正常。
苏震东站起身,走过去。输密码,验虹膜。
“咔哒。”
柜门弹开一条缝。
没有预想中的油墨香,也没有陈旧纸张的干燥气味。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腥气的味道,顺着那条缝隙炸了出来。
那是只有在枯水期的烂泥塘里,把底下的淤泥翻上来暴晒三天才会有的恶臭。
苏震东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猛地拉开柜门。
现金、支票本都在。
但存放绝密账本和原始批文的隔层,空了。
在那块洁白昂贵的进口天鹅绒衬底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死物。
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腐烂水草。
水草饱吸了黑水,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那黑水又粘又稠,在白绒布上晕开一大片,蜿蜒扭曲,活像一张还没画完的鬼脸。
水草正中间,挂着一枚鱼钩。
钩身锈迹斑斑,只有钩尖是亮的。
那上面,还挂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碎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生生从谁身上扯下来的。
“啪嗒。”
一滴黑水砸在一摞现金上。
苏震东像是被东西烫到,猛地后退,后腰重重撞在书桌棱角上。
剧痛传来,他却一声没吭,死死盯着那团烂草。
他混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狠手段。
刀架脖子,那是江湖;商业做局,那是生意。只要是人干的事,就有迹可循,就有价码。
可这算什么?
隔空取物?五鬼搬运?
苏震东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左眼皮跳得像是在打鼓。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突破了认知的底线,就会变成最原始的兽性。
如果不按死那个渔夫,下一次这枚钩子挂着的,可能就是他的舌头,或者是心脏。
他抓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手指哆嗦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拨对号码。
“听着……”
声音出口,哑得像是破风箱,“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他在路上就废掉。”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迟疑。
苏震东突然对着话筒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
“我不管路会不会烂!哪怕用渣土车把路给我填平了,也不准他活着到断龙滩!听懂了吗!”
挂断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团还在滴水的烂草,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
次日,清晨。
江城的雾很大,粘稠得化不开。
红砖房门口。
姜越站在台阶上,把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
在他的眼睛里,世界已经死了。
原本该是深绿的树林,现在是一片浑浊的深灰;
脚下的红砖,是死气沉沉的浅灰。远处那条浩荡的江水,成了一条静止的、黑色的墨线。
全色盲。
强行垂钓因果,天道收走的代价。
视野里,一团黑色的影子走了过来。
姜越看不清那件风衣的质地,也分辨不出苏清雪今天口红的色号。
在他眼里,这位不可一世的苏氏女总裁,只是一副线条生硬的水墨画。
苏清雪停在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翻卷的衣领。
她的手指碰到了姜越的脖子。
冰凉。僵硬。
像是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石头。
“姜越,你听好。”
苏清雪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茶叶的独家合同,我还没签字。你今天要是回不来,就算单方面违约。”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姜越的衣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念念后续五十万的治疗费,公司一分钱都不会批。
按照条款,还要追究你的赔偿责任。
把你这身骨头拆了卖,都不够赔的。”
狠话。
生意场上最无情、最不留余地的狠话。
姜越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在灰色世界里微微发抖的轮廓。
他看不见她有没有哭,也看不见她脸色是不是苍白。但他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上的那股劲儿,散了。
那个在董事会上杀伐果断的女魔头,在发抖。
姜越没说话,伸手,握住了苏清雪还在整理衣领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苏清雪浑身一僵,想抽回去,却被那只粗糙的大手硬生生塞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口袋里贴着暖宝宝,热浪瞬间裹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苏总这算盘打得,挺响。”
姜越咧嘴笑了。
在那张灰败、憔悴的脸上,这个笑容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透着一股子老混混特有的松弛。
“放心。为了这点买命钱,我爬也得爬回来把字签了。”
苏清雪的手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指尖死死抠着暖宝宝的边缘,最终没有抽出来。
她抬头,看着姜越那双灰蒙蒙、毫无焦距的眼睛。
“上车。”
她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冷风,“别耽误时间。”
第47章12辆泥头车与一支烟
车队上了沿江老路。
这是一条单行道,左边是刀削一样的峭壁,右边是滚滚浊浪。路面窄得令人发指,两车交汇都得收着后视镜。
“滴——!!!”
一声刺耳的长鸣,震得保姆车玻璃嗡嗡作响。
张磊猛地坐直身子,手里那把大扳手攥得咯吱响:“卧槽!前面那是些什么玩意儿?”
透过挡风玻璃,原本空旷的公路上,突然多了一堵墙。
一堵红色的、钢铁铸成的墙。
十二辆重型“后八轮”泥头车,每一辆都装着冒尖的砂石,车身糊满了厚厚的黄泥,连车牌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它们并排占据了整个车道,像十二头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钢铁怪兽,把路堵得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车速只有五码。
它们在蠕动,在等待。
“滴滴滴!”
司机拼命按喇叭,想找机会超车。
保姆车刚打方向盘,准备从左侧那点可怜的缝隙挤过去。领头的那辆泥头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往左打了一把方向。
“轰!”
巨大的车斗几乎是贴着保姆车的后视镜擦过去。
满载的石子哗啦啦砸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保姆车的引擎盖瞬间被砸得坑坑洼洼,尘土漫天,黑烟滚滚。
“吱——”
司机一脚刹车踩死。
保姆车在路面上拖出两条焦黑的轮胎印,车头距离悬崖护栏,只剩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
“这帮孙子是故意的!”
张磊气得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推门就要往下跳,“老子去弄死他们!”
“回来。”
姜越的声音不大,很哑,也没什么情绪。
但张磊迈出去的一条腿,硬是悬在半空收了回来。
“越哥!这怎么忍?这明摆着就是要把咱们耗死在路上!”
张磊急得满头大汗,指着腕表,
“赌约是十八点!这速度,爬过去都得晚上了!”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炸了锅。
【苏老二玩阴的!这哪是堵路,这是要命啊!】
【这怎么过?右边就是悬崖,超车就是死!】
【太脏了!真的太脏了!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吗?】
【完了,姜越这回真凉了,连鱼竿都没摸到就要输。】
赵雨菲脸色惨白,看着满屏的谩骂和不断飙升的热度,手足无措。
柴油燃烧的废气味顺着进风口钻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嘈杂中,姜越动了。
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夹了很久的烟。
没点火。
把烟凑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烟草混合着焦油的味道,很冲,
但在他鼻子里,比这漫天的废气好闻得多。
他的表情很淡。
那种淡,不是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看过生死的麻木。
在他灰色的视野里,前面那些狰狞的红色巨兽,不过是几坨挡路的灰色土块。
“这味儿,够劲。”
姜越嘟囔了一句。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大拇指在键盘上盲按了几下。
“越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发短信?”赵雨菲急得声音带了哭腔,“要不咱们报警吧?”
“报警?”
姜越嗤笑一声,神情讥讽,“等交警队从市区过来,再调拖车,黄花菜都凉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干等着?”
姜越按下发送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收件人那一栏,赫然是苏清雪的名字。
内容只有两个字:
【通厕】
姜越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靠回椅背,把那根烟又夹回耳朵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
“急什么。”
他眯着眼,看着窗外那漫天的扬尘,像是看着一场还没开演的大戏。
“钓大鱼得有耐心。窝子刚打下去,鱼还没聚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