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红墙还在蠕动。
最头里那辆车的司机是个光头,正把两条腿架在方向盘上。
嘴里叼着烟,一脸戏谑地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进退不得的皮卡。
他手里拿着对讲机,笑声从那里面传遍了整个车队:
“都稳住了!
雇主说了,今儿咱们就当那定海神针。
只要这车不过去,今晚一人一条华子,外加两千块红包。”
“明白!
大哥放心,一条虾米也甭想溜过去!”
光头司机的笑声还在对讲机里回荡。
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警笛声。
三辆纯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插进了车队前方。
没有挂牌,挡风玻璃黑得不透光。
车门齐刷刷打开,走下来的几个男人虽着便衣,但难掩身上的煞气。
“下车。”
只有一个手势。
光头司机刚想张嘴骂娘,一把冰凉的破窗锤直接砸碎了他的车窗玻璃。
玻璃渣溅了一脸,他连惨叫都没敢发出来。
就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拖了出来,按在满是机油的路面上。
脸贴着地,光头看见了一双锃亮的皮鞋。
“涉嫌危害国防光缆施工安全。”
那人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光头心口,“带走。”
理由是现编的,但没人敢问。
十二辆重卡,三分钟内如同死狗一般被接管、挪开。
全程,姜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换了个耳朵夹着,一脚油门。
破皮卡轰鸣着碾过光头掉在地上的对讲机。
“咔嚓。”
就像碾碎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道路疏通。
那辆为首的黑色奥迪降下车窗。
里面的人并没有露面,只是对着皮卡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张磊嘴巴大张:
“越……越哥,这是哪路神仙?
苏总这手笔也太大了点吧?”
赵雨菲举着手机,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从刚才的谩骂变成了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
姜越把那支烟重新夹回耳朵上,发动了破皮卡。
“苏家的水,比这江水深多了。”
他没多解释,一脚油门,皮卡轰鸣着冲过路障。
路过那辆奥迪时,姜越降下车窗,对着那扇漆黑的玻璃,轻轻点了点头。
……
傍晚六点,残阳如血。
断龙滩。
这里是江城水系的一处死角。
宽阔的江面到了这里,像是被两座大山硬生生挤在了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
风从黑色的峭壁孔洞里钻出来,发出类似女人哭嚎的“呜呜”声。
最邪门的是水。
别处的江水是浑黄的,到了这儿,变成了粘稠的墨绿色。
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纹。
连岸边的树影倒映进去,都显得扭曲变形。
张磊下车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脚踩下去。
烂泥里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草丛里,随处可见烧了一半的黄纸,还有几个烂得只剩果核的苹果。
“这是个聚阴地。”
姜越站在断龙滩的乱石堆上。
在他的视网膜里,世界已经死了。
墨绿色的江水是浓稠的沥青黑,红色的岩石是干枯的死灰。
赵泰那边探照灯打出的强光,在他眼里不是光明。
而是一团团惨白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斑。
这种视角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宁。
看不到诱惑,看不到恐惧,看不到苏清雪可能泛红的眼眶。
“挺好。”
姜越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鱼竿。
“在这个只有黑白的世界里,杀生……好像也没那么烫手。”
而在百米开外的左侧高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盏大功率的工业探照灯将那里照得如同白昼。
平整的地面上铺着防潮垫,搭着遮阳棚。
几张真皮沙发摆在江边,旁边还放着红酒柜和雪茄盒。
赵泰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高科技钓鱼服,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按摩椅上。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着比基尼的长腿模特,正殷勤地给他捏肩递水。
在他面前,摆着一排进口的顶级鱼竿,每一根都价值连城。
旁边的声呐探测仪屏幕上,绿色的光点不断闪烁。
相比之下,姜越这边寒酸得像是来逃难的。
两个人,一辆破车,几个沾满泥巴的蛇皮袋。
“哟,来了?”
赵泰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戏谑:
“我还以为你们吓得尿裤子,半路回家找妈妈了呢。”
直播镜头给了个特写。
【这也太惨了吧?
一边是皇宫,一边是难民营?】
【赵泰那套装备,够我买套房了。
姜越拿什么赢?】
【别说了,那水看着都耍腋糇牌聊欢计鸺ζじ泶瘛!军br/> 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帘子掀开。
一群黑衣保镖迅速排成两列。
苏震东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沉香木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脆响。
但他脸色很差。
眼底两团乌青,像是几天没睡觉。
那天在保险柜里看到的那团烂水草,成了他的梦魇。
这几天只要一闭眼,就是那股腐烂的腥味往鼻子里钻。
他必须亲眼看着姜越死。
只有姜越死了,那种被未知力量窥视的恐惧才会消失。
苏震东在保镖的簇拥下走到岸边。
隔着十几米的乱石滩,死死盯着那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喃喃自语。
【姜越……】
【我这辈子不信鬼神,只信握在手里钱和权。
你……手捞过界了!】
姜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对着地形比划了一下。
然后径直走向了右侧一块最突出的黑色岩石。
那是地图上标注的“死眼”。
水流最乱,漩涡最深,也是老陈头那帮兄弟当年送命的地方。
“越哥!那是……”
张磊想喊,却被姜越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越走到岩石边缘。
脚下半米处,就是那深不见底的墨色江水。
一股股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他放下蛇皮袋,动作慢条斯理地解开袋口的绳子。
“赵公子,看好了。”
姜越的声音很轻,在死寂的江风里,像鬼语。
他的手探入蛇皮袋。
“咯咯——”
凄厉的鸡叫声刚起,便是一声清脆的“咔嚓”。
那声音极脆,像是干枯的树枝被踩断。
鸡头软塌塌地垂下,姜越面无表情地撕开鸡颈。
滚烫的鲜血滋在那片漆黑如墨的水面上。
滋滋滋……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
那血落入水中,竟没有化开,而是像强酸泼进了滚油,冒起阵阵黑烟!
“呕……”
赵泰身后的嫩模忍不住干呕出声。
苏震东原本盘核桃的手僵住了,两颗价值连城的沉香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滚进了烂泥里。
他闻到了。
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股……陈年棺材板受潮后,那种甜腻腐烂的味道。
正顺着水面,疯狂地往鼻孔里钻。
“第一只,敬过往。”
姜越扔下干瘪的鸡尸,抓起第二只。
“咔嚓。”
“第二只,敬阎王。”
两只死鸡,两团带血的内脏球,沉入那看似平静的漩涡。
三秒钟。
整个断龙滩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咚。”
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从水底深处传来,震得岸边的碎石子微微跳动。
姜越那双灰败的眸子猛地收缩。
在他那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里,在那片漆黑的江心漩涡深处。
一抹刺眼到极致、妖异到令人疯狂的猩红,缓缓撕裂了黑暗。
它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