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凹陷之地,背风隐蔽,的确是绝佳休憩潜伏点。
六七名匈奴轻骑卸了马鞍,三五围坐,低声谈笑,语气傲慢肆意。他们侥幸绕过边境守军关卡,潜入南山腹地,一路无人察觉,早已心生懈怠。
在他们眼中,大汉京畿腹地,无正规驻军,只有寻常村民猎户,不堪一击,尽是待宰的牛羊。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自己早已被一名十七岁的汉家少年,彻底锁定。
李敢抬手,做了一个噤声下压的手势,止住所有人的脚步。
他隐身在粗大的树干之后,目光快速扫过地形。
前方凹陷空地三面环树,唯有后侧一条窄小道可供撤退,左右皆是密集灌木丛,地势封闭,进退受限。
绝佳的围杀之地,也是绝佳的困敌之地。
正面硬冲,对方皆是百战边骑,弓马娴熟,己方五名家仆加自己,人数不占优,必然惨烈拼杀。
但,无需硬拼。
李敢心中快速定下战术,侧身对身边随从低声传令,声音极轻,字字清晰:
“左翼两人,绕至敌军后路小道,折枯枝、摇树丛,制造多人包抄动静,不许现身,只扰敌、堵退路。”
“右翼两人,攀上两侧矮树,拉弓搭箭,瞄准马匹,不许伤人,只射马腿。”
“余下一人,随我在正面,击石惊敌,造势威慑。”
五名家仆听得心神震动。
不冲杀、不近战、不斩敌首?
只扰势、惊马、堵退路?
这打法,和将军以往悍勇杀敌的战法,截然不同,诡异却让人莫名安心。
无人质疑,立刻悄然行动。
片刻之间,左右两翼人马尽数就位。
李敢深吸一口气,手持石块,猛地重重砸在身旁粗树干上!
“咚——!”
沉闷巨响,在寂静密林中骤然炸开。
与此同时,后路树丛剧烈摇晃,枯枝断裂、草木簌簌,仿佛大批人马合围逼近。两侧矮树上,弓弦轻响,数支箭矢精准射出!
“咻!咻!咻!”
箭矢不伤人,尽数精准命中匈奴坐骑马腿!
数匹战马吃痛,骤然惊嘶,疯狂扬蹄乱踏,瞬间冲乱了匈奴人的阵型。
休憩中的匈奴骑兵猝不及防,猛然惊起,仓促抓弓拔刀,神色剧变。
“汉人伏兵!”
“好多人!”
匈奴人常年与汉军作战,最惧汉军合围伏击。此刻前后皆有异动,战马惊乱,草木皆兵,瞬间陷入慌乱,根本无从判断对方人数多少。
他们隐匿潜行,本是偷袭者,转瞬之间,竟误以为陷入了汉军重兵埋伏!
李敢缓步从树后走出,身姿挺拔,手持长弓,目光冷冽,少年身躯立于秋风密林之中,却自有一股凛然军势。
他不通匈奴口语,却熟知匈奴军心弱点,张口以洪亮汉声冷喝:
“大汉边军在此!四面合围,尔等残寇,潜入京畿,罪无可赦!”
“放下兵刃,跪地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就地诛灭!”
声音朗朗,穿透林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匈奴众人本已心慌意乱,听闻「边军合围」四字,更是心神俱裂。
他们不过是逃窜残余游骑,孤军深入,无援无靠,最怕遭遇正规汉军。此刻前后受困、战马惊废、动静浩大,下意识认定是撞上了汉军精锐埋伏。
无人敢试探冲杀。
为首的匈奴骑士面色阴晴剧变,看着混乱的局势,再不敢恋战,咬牙挥手,众人弃马丢械,狼狈朝着无人植被的陡坡仓皇逃窜,连随身财物、兵刃马鞍尽数舍弃。
短短片刻,六七名凶悍匈奴游骑,尽数狼狈逃散,消失在密林深处。
全程,未发生一次正面厮杀。
李敢站在空地中央,静静看着贼人逃窜的方向,神色平静,无半分得意。
这就是超越时代的战术碾压。
汉代武将,重勇力、重冲杀、重斩敌数量,一味追求正面决胜。
而他信奉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用地形、用心理、用造势、用弱点,以最小代价,完胜强敌。
五名家仆彻底看呆了。
原本以为是一场凶险厮杀,没想到公子仅凭几番调度、几声造势、数箭惊马,就硬生生逼退了数名百战匈奴骑!
这份谋略,这份胆识,远超常人!
“公子,贼人逃了!我们要不要追剿?”一名家仆忍不住问道。
“不必。”
李敢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穷寇莫追,山林复杂,恐有残留埋伏。驱离出境、保我村寨安宁,目的已达。贸然追击,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他俯身捡起地上匈奴人遗弃的短刀、皮甲与箭囊,证据确凿,足以证明今日战绩。
“收拾物件,原路返回。”
……
片刻后,一行人踏出密林,回到李家村寨之外。
李广与李当户正立在村口等候,神色凝重,心中满是担忧。他们早已听见山中动静,却不敢贸然进山,生怕打乱李敢部署。
直到看见自家少年一身轻尘,从容归来,身后随从安然无恙,还带着一堆匈奴兵刃甲胄,所有人彻底怔住。
李当户满脸震惊:“三弟,这、这是匈奴贼寇的物件?你当真得手了?”
李广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些异族器物,再看向气定神闲、毫发无伤的幼子,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敢儿,山中局势如何?你……如何退敌?”
他本以为,最多是探查敌情、小范围周旋,甚至可能需要自己带人驰援。
万万没想到,十七岁、大病初愈的幼子,仅凭五人小队,就逼退了潜入南山的匈奴精锐游骑!
李敢抬头,望向满眼震惊的父亲,淡淡开口,如实作答:
“回爹,山中匈奴游骑七人,皆百战边卒,擅长潜伏。孩儿未与他们硬拼,借地形设势,以疑兵乱其军心,惊其战马,断其退路。”
“贼人心慌胆裂,误以为身陷大军埋伏,已然弃械逃窜,短时间内,绝不敢再犯南山。”
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尽整场战局的精妙。
无蛮力拼杀,无浴血苦战,全是预判、布局、心理博弈。
李广浑身巨震,久久伫立,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幼子,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征战半生,第一次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具备、也从未见过的——名将格局。
勇可冲锋破阵,谋可不战屈兵。
这一刻,李广心中沉寂数年的壮志,悄然松动。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蛰伏,或许不再是无尽的沉沦。
李家的命运,或许,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