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四花前月下美人心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有神。血气方刚的曾子诚,独对这张吹弹得破的娇嫩面孔,躁动的心如同小鹿儿乱撞:“我和她夫妻名分已定,纵有逾轨之举,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曾子诚终于走出了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的白杨坪,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一年,曾子诚刚满二十周岁。年轻人的脑海里充满了幻想,他走出白杨坪时,脸上带着笑容,母亲满脸泪痕未能催他落泪,因为,他太高兴了。投师于汪老先生,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今日终于得以实现;更让他高兴的是他将见到未婚妻欧阳姑娘。
自从几年前,他与欧阳凝祉的女儿定下亲事,两个年轻人还没见过面。在众人的眼里,婚姻大事理应由父母做主,只有等到“洞房花烛夜”那一刻才能看到对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曾子诚却觉得此事有悖人情,与其苦苦等待,不如早早相见,看一眼对方又有何不妥!况且,欧阳家与曾家一直就有往来,曾子诚早已称欧阳凝祉为“岳父,”称欧阳牧云为“大舅哥,”只是无缘相见那最想见到的欧阳姑娘。
欧阳凝祉与曾麟书商量了一下,决定这次就带曾子诚去衡阳,先在欧阳家住两个月,一旦汪觉庵同意曾子诚入学,曾子诚便离开欧阳家。此时,欧阳凝祉与曾麟书疏忽了一个问题,他们给一对年轻人提供了相识、相爱的机会。
春风关不住,春心更关不住!
却说那位欧阳姑娘,她生于嘉庆二十一年(1816),小姑娘一落地就引起了父亲欧阳凝祉的怜爱。她出生的时候,欧阳凝祉已有三男二女,他希望夫人能给他再生一个儿子,可是,这年冬天,他得到了第三个千金。欧阳凝祉凝视着襁褓中的娃娃,他乐得合不拢嘴,因为,小娃娃长得实在太漂亮了。
刚刚出生才两个时辰的小女孩,脸色就像带霜的枫叶一样诱人,她白里透红,实在与众不同。弯弯的柳眉下面掩映着一双大眼睛,眼角稍稍向上提,睁开眼来一定十分漂亮。一对浅浅的笑靥嵌在那圆圆的小脸上,十分迷人。
欧阳凝祉走到床边,他弯下腰来仔细端详着女儿,他忍不住伸出手来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只见女娃嘴角向上一撇,她笑了。欧阳凝祉兴奋地对妻子说:“瞧,女儿冲着我笑呢!她长得真是太漂亮了,我从来就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婴儿。看她这清秀的模样,这小囡一定聪明、伶俐,将来长大以后,我要让她像男孩子一样读书、识字。也许,‘李清照第二’就诞生在我们家。”欧阳凝祉的心里乐滋滋的。当这个漂亮的女孩长到七、八岁的时候,欧阳凝祉履行了当年对女儿许下的诺言,他让女儿跟着大儿子欧阳牧云去家塾读书。当然,女孩子读书不是为了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而是为了实现欧阳凝祉的“伟大理想”——生活得有情趣、有格调。欧阳姑娘不仅十分聪颖,她读书也比哥哥、姐姐们用功多了,所以,在众兄弟姐妹中,她的学业一直遥遥领先。这一点,很让欧阳凝祉感到骄傲。欧阳凝祉对自己说:“如果大儿子牧云能有小女儿一半用功就好了,只可惜她是个女孩子,不能与男人平分秋色。不然的话,我的女儿将成举人、中状元,甚至成为朝廷的重臣、国家的栋梁。”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包围声中,欧阳姑娘读完了《幼学》、《论语》等书,在衡阳水口乡五马冲一带成了小有名气的“女秀才”。她十二岁那年,由父亲做主把她许配给了曾子诚,从此以后,欧阳姑娘所受的教育便是“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如今,十五周岁的她亭亭玉立,犹如一朵刚出水域的芙蓉,那么清新淡雅,那么高贵脱俗。
曾子诚随欧阳凝祉来到了衡阳水口乡五马冲,他暂住岳父家等待消息。本来,在男女授受不亲的社会里,曾子诚与欧阳姑娘不应该有所接触。但是,欧阳家不像别人家那么封建,性格爽朗、见地深广的欧阳凝祉并不禁止这一对少男少女交往。他认为既然子诚与女儿已经订了亲,他们就不应该视为陌路人了,他们应该大大方方地交往,以逐渐了解对方,今后才能融洽相处。欧阳凝祉的这一开明做法为两个年轻人提供了“自由恋爱”的土壤。
可是,曾子诚深受孔孟礼教的影响,他用传统的伦理道德观念来约束自己,绝不会放纵自己的感情,他的动情有一定的尺度。他发誓要与欧阳姑娘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让自己的形象在姑娘的心目中高大起来。
十五岁的少女如盛开的鲜花一般艳丽迷人,十五岁的少女如月华一样柔情四溢,十五岁的少女如初升的太阳一样充满朝气。当你站在十五岁的少女面前时,你一定在心里暗暗发誓:别紧张,沉住气!你的眼前是一朵浮云,她不知将要飘向何方,也许永远与你不能相遇。
此时,曾子诚清楚地知道“这朵浮云”最终会飘向白杨坪,自己将摘下这朵美丽的小花,只是,她还不属于自己。曾子诚有耐心等下去,他不想当“采花大盗,”只想做一名堂堂正正的君子。眼下,他走出湘乡来到衡阳,不是为了寻觅男女之欢愉,而是为了早日考取功名。早晚有一天,他会高高兴兴地做新郎。
欧阳家与曾家有所不同,虽然,两家都办起了家塾,但是,两家的家风与家教大相径庭。这一点,很让初来乍到的曾子诚感到轻松自在。曾家家规很严,儿子对老子必须绝对服从、妻子对丈夫也必须绝对服从,只是弟弟、妹妹们对曾子诚敢“犯上作乱”。而欧阳家则不同,他们这里充满了民主气氛,不论长幼尊卑,也不论男女主仆,只要他说得有道理,大家就接纳他的意见。
另外,欧阳家的姑娘与曾家的姑娘也有所不同,曾子诚的大姐曾国兰有些霸道,而两个妹妹国蕙、国芝太柔顺,几乎失去了自我。欧阳凝祉的几个女儿既有女孩子特有的温柔,也不乏巾帼之气魄,特别是曾子诚的未婚妻更令人敬爱。这位十五岁的少女充满了青春之朝气,她温文尔雅、美丽大方、清新脱俗。当她对你微笑时,你会感到这位姑娘的柔顺与英气那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她的微笑犹如一股清风吹拂人们的心田。
曾子诚惊诧于未婚妻的美丽与大方,更惊慕她的学识与气度。在欧阳家度过的这几十天里,曾子诚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体验荡漾在心头,他几乎要被幸福“冲垮了”。一个是才子,一个是靓女,他们正是多梦的青春少年,日久天长定会生情。可是,他们却把炽热的感情表达得含蓄而深邃,一段令人神往的纯洁高尚的爱情足以让他们回味终生。
欧阳凝祉准备到唐家私塾找汪觉庵老先生,他临走前对大儿子欧阳牧云说:“我只须三、五天便可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那些初入学堂的稚子,可让子诚带着读书。大一些的孩子由你来给孩子们授课。你妹妹能帮助你们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我相信你们会干得很好!”
他的这种安排是有意而为的,他想通过这次实际工作,让儿子证实一下教书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儿子从来就没认识到父亲所从事的事业有什么了不起。有些轻狂的欧阳牧云对父亲的教授一直持有偏见,他认为父亲是一个早已该“退休”的老头子。
此外,欧阳凝祉做了这样的安排,他还想试一试曾子诚的能力。屈指算起来,曾子诚在家塾里也读了十几年的书,虽然他的八股文写得不算好,但书背得却很好。让他教授七、八岁的小孩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至于让女儿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那是考虑到儿子与子诚都没教过书,欧阳凝祉担心他们会忙得不可开交。
一切安排就绪后,欧阳凝祉换上一件新长衫、带了一把新雨伞上了路。欧阳家在水口乡五马冲,离衡阳城还有一段路程,前两天才下了一场雨,路上还有些滑,他走得速度并不快。到了晚上,他才进城。欧阳凝祉找了家客店住下来,他打算第二天再去拜访汪觉庵先生。
唐家私塾的汪觉庵是位很严肃、很古板的老先生,当听说曾子诚欲投师于他的时候,他连连摇头说:“老朽年岁已高,无力再收新弟子,请欧阳先生为贤婿另谋高就吧!”说罢,他头也不回,背着手走开了。看那样子,他真的不打算再收弟子了。
欧阳凝祉深知老先生的脾气,汪觉庵一生不爱财、不求官,只喜欢别人称赞他学识渊博、师德高尚。何不投其所好,只要能逗得老先生开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欧阳凝祉追上前去,他向老先生深深得鞠了一个躬,恭恭敬敬地说:
“众人一直就被老先生渊博的才学所震撼,自从犬子欧阳牧云投师于老先生,鄙人更是敬慕不已。老先生为人正直、师德高尚,在衡阳、湘潭、湘乡一带久负盛名。如果曾家孩子能聆听先生的教诲,不仅是曾家孩子的一大幸事,也是我欧阳凝祉的一大幸也。”
“此话怎讲?”汪老先生停住了脚步,他讲话的时候,长长的银须一翘一翘的,很有些风味。欧阳凝祉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向前走了一步,凑到老先生的面前说:“先生的为人令人钦佩,先生的才学令人仰慕。曾子诚若能如愿以偿,他学到的不仅是知识,更重要的是他学到了做人的道理。几十年后,他若能成为国家的栋梁,老先生您为朝廷立下的功劳将永垂青史。
汪觉庵哈哈大笑,他一边大笑一边捋着银须,说:“老朽不敢妄想什么名垂青史,但是,却想落个好名声。既然欧阳先生如此抬举老朽,老朽就再收一个关门弟子。过几天,你把曾子诚送过来吧!”欧阳凝祉感到十分安慰,老先生教学态度很认真,方法也好,只要曾子诚肯学习,不出一年半载,子诚肯定能成功。到那时,欧阳凝祉要高高兴兴嫁女儿。
却说欧阳凝祉走后,欧阳牧云和曾子诚及欧阳姑娘三个人一合计,他们决定把父亲布置下来的任务保质保量地完成它,也让父亲回来以后赞许几句。这三个人中,欧阳牧云的年纪最大,他已经二十一岁了,况且也是大哥,自然成了“头儿”。欧阳姑娘才十五岁,又是个女孩子,她只能听凭大哥的调遣,虽然欧阳家的民主气氛很浓,但是,欧阳姑娘仍晓得毕竟还有个长幼、男女之分。至于曾子诚,他是“准妹婿,”怎么好意思与大舅哥争高低。
欧阳牧云布置了任务:“子诚把那些七、八岁的稚童招集在一起,从今天起开始教他们读《尚书》和《论语》。不过,你要注意教授方法,不要让他们一味地死记硬背,即使《论语》背得滚瓜烂熟,语句不会讲解依然等于没学。”
曾子诚颇有同感。他小的时候,就是从背书开始发蒙的,当时的迷惑至今不能忘怀。他还清楚地记得《邹忌讽齐威王纳谏》有这么一句“明天,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曾子诚在背诵这一段的时候,他的父亲几乎没有给他讲解句意,只是令他做到滚瓜烂熟即可。他在背书的过程中,总把“又弗如远甚”背诵成“又福如东海,”气得父亲朝着八岁的儿子头上就打,打得曾子诚满头都是大疙瘩,足足疼了好多天。
儿时的记忆至今不能忘怀。曾子诚一向反对死记硬背,但是,父亲曾麟书却偏爱这种教授方法,曾子诚早已习惯了这种学习方法,他一下子能改得过来吗?这种担心很快被事实证明了,曾子诚完全可以灵活掌握知识,他把艰涩的语句讲解得十分明了,孩子们没费多大力气就学会了课文。
欧阳牧云带上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他打算于父亲不在的时候讲解几段刘勰的《文心雕龙》,以扩大学生的视野。本来,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应该学习《文选》,他们还不能接受《文心雕龙》这么深奥的知识。欧阳牧云揠苗助长,孩子们当然显得有些傻呆呆的。他讲解一遍又一遍,直至讲得口干舌燥,学生也没有听懂几句。当他询问学生是否听懂时,一个大一点的学生问:
“先生,刘勰是谁?”
“刘勰是南北朝时期的文章理论家,他的《文心雕龙》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文章理论专著。全书可以分为五个部分:文之枢纽、论文序笔、剖情析采、时序才略、序志。今天,我给你们讲解的这一段叫‘情采篇’,讲的是写文章如何才能做到文情并茂。”
另一个孩子大声问:“先生,什么又是‘文情并茂’呢?”
欧阳牧云耐心地讲解:“所谓文情并茂就是写文章既要讲究对偶、声律、辞藻等文采问题,同时更要讲究有真情实感,‘为情而造文’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刘勰说‘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他反对后者,赞同前者,今人读后也颇有同感……”
他在学生面前侃侃而谈,学生听后更莫名其妙了。什么“情”、什么“采”、什么“文,”学生不知所云,大一点的三个孩子急得抓耳挠腮,另外几个干脆不听课,他们在下面交头接耳、挤眉弄眼,很让人生气。欧阳牧云拿起教鞭猛击桌子,希望孩子们能安静下来,可是,无济于事,屋里一团闹哄哄的。欧阳牧云火了,他大叫一声:
“都给我安静下来!”
几个胆子小一些的学生立刻安静了下来,胆子大一点的学生仍然哄闹:“先生,到底什么是‘为情而造文’呀?我们实在听不懂,总不能等欧阳先生(欧阳凝祉)回来再弄懂吧!我们听不懂,是我们太笨了,还是表哥你根本就不会教书?”
欧阳牧云发现说话的人是他的表弟。这个孩子一向不懂规矩,人又特别调皮,平日里,欧阳牧云很不喜欢这个孩子。今天,他带头起哄,欧阳牧云岂能放过他。
“放肆!听不懂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再讲解一遍,你叫什么呀!”说罢,欧阳牧云紧锁眉头。他再一次耐着性子讲解了两遍,末了,他问:“这次总该听懂了吧!”
“我们听不懂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背会就行。”还是他的小表弟,怪声怪气,让人听了很不舒服。欧阳牧云走到表弟的面前,厉声说:“学堂的规矩,你懂吗?”
平日里,那位小表弟天不怕、地不怕,连欧阳凝祉对他都无可奈何,在欧阳牧云面前,他更肆无忌惮。“我进学堂的第一天,先生就告诉过我‘先生教、学生学’。对吗?学生要尊重先生,师道尊严牢记心中。”欧阳牧云咽了口唾沫,他按捺住内心的火,让自己不要爆发出来。
欧阳牧云转身走向其他的孩子们,向他们询问是否真的没听懂。只见孩子们个个捂着嘴,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来。他有些纳闷了,猜不透孩子们为何而笑。当他走近一个孩子时,这个孩子实在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孩子边笑边说:“先生,你长尾巴了!”
欧阳牧云愣了一下,他立刻转身向后看,什么也没看见。孩子们还在笑,他用手摸了摸身后,一条长长的草绳贴在长衫上,他气恼万分,将草绳扯掉。不用问,一定是小表弟的恶作剧!
欧阳牧云冲到表弟的面前,扬起手来煽了他几个大耳光。罢了,欧阳牧云夺门而去。
“呜呜呜……”小表弟大哭不止,学堂里一片乱糟糟的。那边的动静,曾子诚这边听得清清楚楚,他正在给学生讲解《论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学生听得津津有味。那边的哭声搅扰了他的教学,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怎么回事,你哭什么?”是欧阳姑娘的声音,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温和。
“表哥打我!表姐你看一看,我的脸都被他打肿了。”说罢,他又大哭大闹了起来。曾子诚这边实在上不下去课,他只好让学生大声背诵课文。曾子诚走了出来,只见欧阳牧云满脸怒气,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铁青脸色。曾子诚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他走近欧阳牧云,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欧阳牧云不语。这时,欧阳姑娘拉着小表弟的手走了出来,从她那严肃的表情看来,她也很生气。小表弟还在“呜呜”地哭着,欧阳姑娘平日里很少发火,今天,她真的动了气。她冲着大哥高声叫道:“你出手也太重了吧!瞧:他的脸都被打肿了!等父亲回来,你怎么向他交代?”说罢,她掉头就走。
曾子诚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说:“大丈夫敢做敢当,这区区小事算得了什么!”欧阳牧云自言自语道:“父亲那边很好交差,只是表叔那里不好说,我这个表弟是他的心头肉,他看见儿子的脸肿了起来,他会不依不饶的。”欧阳牧云向曾子诚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曾子诚听罢,他坚毅地说:
“怕什么!要么你不做,做了就不要担心这、担心那。虽然我不愿负天下人,但是,也不能让天下人来负我!既然是他有错在先,作为先生,你有权力来教训他。这件事对任何人都很好解释。”
欧阳牧云震惊了!
这种话若是出自别人之口,他不会有这种惊异。可是,偏偏由文质彬彬、书生气十足的曾子诚说出来,欧阳牧云不由得感慨万分:“这个人,城府很深,不可低估也。”
欧阳凝祉回来了,他自以为给曾子诚带来了好消息。可是,当他告诉家人这个好消息时,曾子诚与女儿立刻变了脸色。尤其是欧阳姑娘,她脱口而出:“这么快!不能等到秋后再入唐家私塾吗?”说罢,她低下了羞红的脸。曾子诚偷偷地瞟了一眼她,发现她早已满面飞出了红霞,圆圆的脸盘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漂亮极了!曾子诚心中怦然一动。
欧阳凝祉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发现了这对年轻人的心理变化,但作为父亲,他不会去戳穿这个小秘密的。他严肃地告诉女儿:“这种大事,岂能儿戏!在唐家私塾,爹爹费了不少力气才求得汪老先生答应收下子诚。子诚必须按时到达学堂,不然,他就会失去一次很好的求学机会。”
欧阳姑娘低下了头,她不再说什么,但是,她的心里十分难过。眼见着心爱的人就要远离,她又无力挽回局势,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子诚,一路多保重!愿你此去一切顺利,早日学成归来,我与你共度美好时光。
曾子诚看见欧阳姑娘有些伤感,他也低下了头,此时,他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记得很清楚,初到欧阳家那一天,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理与欧阳姑娘相见。当他第一眼望见姑娘时,几乎要被羞涩心理折磨而死。他想多看一眼,但又不敢看;他想多逗留一会儿,但又被开朗、热情的欧阳牧云拽走。那又甜又酸的滋味,足足能让他品尝一辈子。
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与欧阳姑娘的心中都充满了甜蜜。正当两个年轻人默默相爱时,老天爷又要无情地拆开他们,这对于曾子诚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呀!到了晚上,曾子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辗转反侧、痛苦不堪。他的眼前总是闪现着欧阳姑娘的身影,姑娘的一颦一笑在他心中跳跃。他再也不能安睡,“忽”地一下坐了起来,他对自己说:
“见她一面又有何妨!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欧阳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呀!我今晚只是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贴心话儿,作为一个正人君子,我绝对不会轻薄于她。只是——她,她也同样渴望见到我吗?”
曾子诚站在书房门前犹豫不决、徘徊不前,那神态很让人同情。这时,夜色已深,习习凉风吹来,使人感到夏日里少有的一阵阵清爽。皎洁的月亮挂在天空,那几颗半明半昧的星星眨着调皮的眼睛,好像在说:“曾子诚,你想见到她吗?”
被感情困扰的曾子诚自言自语道:“欧阳姑娘,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儿了。也许一、两年后,我们才能相聚。今晚月华如水,你现在入眠了吗?如果你尚未入眠,你愿意来陪一陪我这个孤独的人吗?”说罢,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好,这话说得太好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上哪有不爱美人的男子!”
曾子诚回头一看,吓了他一大跳。刚才,他的自言自语居然被大舅哥欧阳牧云偷听去了,他臊得满脸通红,幸好夜幕掩盖了曾子诚的大红脸。曾子诚佯装生气,他转过脸去不理会欧阳牧云。欧阳牧云从来不在曾子诚面前摆兄长的架子,他嬉皮笑脸地说:
“自古以来,男人爱江山、更爱美人!有什么可生气的,是不是怪我偷听了你的话。好了,我们好朋友一场,有必要向对方隐瞒什么吗?”
“气你在嘲笑我。”曾子诚的语调很平缓,说明他已经原谅了对方。欧阳牧云贴在曾子诚的耳边问:“此刻,你想见我妹妹吗?如果真的很想见她,喊一声‘大舅哥’,我就成全你们。”
曾子诚朝着欧阳牧云肩上就是一拳,打得欧阳牧云直叫苦:“哎哟!疼死我了。好心不得好报,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呢!再见!我回去睡大觉了。”边说,他边转身欲走。曾子诚怎么肯轻易放他走,便死死拉住他的衣角,恳求道:“大舅哥,既然你肯帮忙,那就帮人帮到底吧!”
“想好了,不再怪罪于我?子诚,我也是个男人,难道还猜不透此时你的心思?今晚若不见我妹妹一面,明天你在唐家私塾是坐不安的。捧起书本,满纸都是她的名字,你肯定无心读书。其实,晚饭后我一直站在那边观察你,希望你能有求于我,我让你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舅哥’。”
欧阳牧云捅了捅曾子诚,子诚立刻会意,他向欧阳牧云作了个揖,十分恭敬地说:“在下曾子诚恳请大舅哥成全好事,还请大舅哥多多帮忙!”
“嘿嘿嘿——”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一对年轻人偷偷地笑了起来。最后,欧阳牧云收敛了笑容,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曾子诚:
“子诚,我这个做大哥的必须提醒你一句:等会儿,你和我妹妹见面归见面,说几句话就马上离开她的房间,你千万不能轻薄她呀!不然的话,我要找你的麻烦!”
曾子诚不假思索,他脱口而出:“我就是有色心,也没有色胆呀!再说,你时刻盯在门外,我们也没有机会。”“好家伙!如此说来,我真要盯紧些。”这一次,是欧阳牧云给了曾子诚一拳。却说闺房里的欧阳姑娘,她和院子里站着的这两个男子一样,也是夜深人不眠。当她听父亲说曾子诚马上要离开时,她震惊了!她万万没料到未婚夫会走得这么急,姑娘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本来,她与曾子诚素昧平生,“曾子诚”三个字在她心目中,不过是由父亲做主订下的一门亲事罢了。可是,自从父亲把年轻、聪明的曾子诚带入欧阳家的那一时刻起,姑娘的感情发生了变化。这一切,来得是那么自然,欧阳姑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
姑娘敬佩曾子诚的为人、倾慕他的气质、赞赏他的精明。在她的眼中,未婚夫是那么完美、高大,尽管她的母亲——欧阳夫人这么评价曾子诚:“人还算聪明,但缺乏宽阔的胸襟;面目不算太丑,但个儿太小,有失大丈夫的伟岸;这种人做我的女婿,是他的造化。”
对于母亲的言论,欧阳姑娘总有些反感,她不喜欢母亲这样贬低别人,似乎天底下只有欧阳家的子女最完美,曾家儿郎充其量只是个“令人遗憾的准女婿”。但是,一向温柔、和顺的欧阳姑娘没有顶撞母亲,她只在心里为曾子诚叫屈,以自己最温柔的目光关注着未婚夫的一切。
今晚,她哪里睡得着!
吃过晚饭,欧阳姑娘便告诉母亲:“我的头很疼,晚上想早点儿休息,不想做绣活了。”母亲心疼女儿,慈祥地说:“若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一看?“”不用。谢谢母亲!”
说罢,欧阳姑娘转身便走。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欧阳夫人摇了摇头,对欧阳凝祉轻声说:“明天曾家孩子就要走了,我们的女儿有些情绪上的变化,你发现了没有?”
欧阳凝祉手里端着精致的茶杯,他呷了一口茶水,温和地对妻子说:“年轻人的事情,我们少去插手。”欧阳夫人有些不高兴,她冲了丈夫一句:“已经订了亲事的男女,本来不应该相见的,你见过谁家的儿女这般自由过?若不是你头脑一发热,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把曾家的孩子带来了,我永远也不会让尚在闺中的女儿与未婚夫相见。既然他们同吃一锅饭,平日里说几句话也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他们仍然是未婚的男女,绝对不能有越轨行为,如果他们一时冲动闹出什么丑事来,我可要找你算账!”
欧阳凝祉很讨厌夫人唠叨个没完,他质问妻子:“这两个月来,他们做过丑事吗?为什么你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相信?”
“我很相信自己的女儿,但我不相信曾家的孩子。我总觉得那个曾子诚不够光明磊落,我发现他看人时的目光有些阴险,他的城府很深。”
“哈哈哈……夫人,子诚长了一对三角眼,这是事实。不过,他的那种目光不应该叫‘阴险’,而应该叫‘机警’。夫人,你总喜欢以貌取人,这很不好。当年,你嫁到我们欧阳家时,看到我身材魁伟、大手大脚,就立刻断言‘人大憨、狗大愣’,你还曾遗憾自己嫁了个憨头憨脑的呆子。几十年过去了,你的丈夫——我,是呆子吗?”
欧阳夫人被说得很难为情,半老徐娘的她竟也羞红了脸。她推了一把丈夫,说:“你的筐里哪会有‘烂桃’,你相中的女婿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人。算了、算了,我争论不过你。不过,今天晚上要让牧云盯住曾子诚,别让曾家的孩子干坏事。”
“夫人,你这个想法很好,的确提醒了我。我今天也发现女儿有些异常,她似乎舍不得让子诚离开,这个苗头很不好。不过,明天子诚就要走了,他们没有发展感情的机会。今天晚上就依你所言,让牧云多留心些。”
欧阳夫妇万万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大儿子居然做了“叛徒,”欧阳牧云不是遵照父母的指示盯住曾子诚,而是为曾子诚大开“绿灯”。
闺房中的欧阳姑娘又惊又喜,她更没想到大哥会把曾子诚带来。当大哥推门进屋的时候,欧阳姑娘眼前一亮:心爱的人儿站在大哥的身后,他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
欧阳牧云低声说:“小妹,别惊慌!子诚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你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吧!”他又转过身子,对曾子诚说:“记住: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还有,你对我许下的承诺,一定要遵守!”
曾子诚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多么希望欧阳牧云快快离开啊!他有太多、太多的话儿要对心爱的姑娘说,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春宵苦短’。半个时辰,对于他们来说太短、太短了!
欧阳牧云转身离去,欧阳姑娘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曾公子,请坐!”
曾子诚的紧张程度比姑娘也轻不了多少。他只觉得头脑发热、四肢发软、心跳加快,就连嘴巴也不听指挥了。他刚一开口就结结巴巴:“不——不,不坐。我——我坐一会儿就走。”
简直是语无伦次,令人啼笑皆非。欧阳姑娘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她拿起绣活装模做样地绣起花来,此时,她哪里看得清花样,捏着花针,手直发抖,连基本的针法都不会用了。她对自己说:“别紧张,别紧张!你不是有很多话儿要对他说吗?沉住气!一句一句地说,千万不要像他那样语无伦次。”
欧阳姑娘静了静心,她低声道:
“明天几时走?行装都打点好了吗?晚饭前,我母亲已经给你们准备了路上吃的干粮,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父亲送你去唐家私塾,孩子们又要交给大哥和我来管理了,所以,我明天不能送你上路。一路多保重!”
说着,姑娘的眼角有些湿润了。屋里点着油灯,虽然灯光并不明亮,但是,曾子诚凭着感觉,他知道未婚妻欲流泪。堂堂的男子汉,心里有些酸酸的。他不再结结巴巴,他已经镇定了许多。
“两个月来,子诚在此多有打扰!你父亲、你母亲、你大哥,还有姑娘你处处照顾于我,我心里感激不尽,真不知以何为报。”
欧阳姑娘温柔地一笑,那一笑就像三月的春风吹拂着曾子诚的心田。子诚心里在想:“她的笑真是太迷人了!这世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孩子可能就是欧阳姑娘了。”他真想走到未婚妻面前,轻轻地勾住她那柔嫩的玉指。
可是,他不敢!也不能!
这时,欧阳姑娘站了起来,她又嫣然一笑,柔声细气地说:“道什么谢呢!你只身一人他乡求学,我们本来就应该照顾好你。只是,从明天起就没有人能照顾你了,一想到这些,我就放心不下。听大哥说唐家私塾的汪老先生很严厉,住在学堂附近的学生生活很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被他赶起来,到了晚上,深夜还不准睡觉。老先生亲自督促学生学习,学生丝毫也马虎不得。”
曾子诚也不再紧张了,他平静地说:“先生要求严格是件好事呀!不然,唐家私塾为何年年有高中者,欧阳老伯和我父亲最敬佩汪老先生的这种精神。我当然也希望能遇上一个严师,让自己尽快走向成功。”
“子诚,听了你这句话,我深感终身有了依靠。”欧阳姑娘心里甜滋滋的,她发出了肺腑之言,言语间,她已经把曾子诚当成了亲人。曾子诚向前挪动了一步,他真想握住姑娘的手。欧阳姑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她生怕未婚夫控制不了感情,干出不该干的事情来。
姑娘的脸色煞白,曾子诚猛然间清醒了过来,他心里想:
“曾子诚,你不能、你不能!你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你讲道德、知伦理,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怎么能干那些禽兽之勾当呢?该你的,最终总是你的;不该你的,怎么求也求不来。”曾子诚又退了回去。
欧阳姑娘舒了一口气。她掩饰住内心的恐慌,低声说:“天色已晚,曾公子该回房休息了。今后,一切多保重!愿公子早日学成归来,为你们曾家争得光彩。”
曾子诚鼓足勇气,他大胆地补充道:“一旦学业有成,我便迎娶姑娘进曾家门。请姑娘放心吧!我一定会有成功的那一天!”
这对年轻人默默地注视着对方,他们依依惜别。
这时,曾子诚想起了宋代词人柳永《雨霖铃》中的句子,只不过他与欧阳姑娘没能“执手相看泪眼”,只有“竟无语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