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完的求学路
一、脱胎换骨曾涤生
涟滨书院里,曾子诚大声宣布:“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了碌碌无为的曾子诚,只有一个重新做人的曾涤生!明年府试,若还不能榜上有名,便连这曾涤生也不能苟活于世了!”
曾子诚告别了欧阳牧云和欧阳姑娘,他跟在“准岳父”欧阳凝祉的身后,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走去。他不知道人们所推崇的唐家私塾学习风气究竟怎么样,更不知道汪觉庵老先生长成什么样子,老先生真的像牧云所描绘的那么严厉吗?对于曾子诚来说,明天是一个未知数。正是盛夏时节,炽热的太阳像一个大火球喷发着无尽的热量,蝉在树间一个劲儿地鸣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欧阳凝祉将长衫的一角撩起并掖到腰间,好使自己凉爽一些,他又掏出汗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可是,大热的天既使一丝不挂也感觉不到凉快,更何况欧阳凝祉舍不得脱下他那件崭新的长衫,他简直快要被热死了。
看到欧阳凝祉闷热不堪的样子,曾子诚大胆地说:“岳父,你已经满头大汗,何不脱掉长衫呢?脱下来吧!我替您背着衣服。”
曾子诚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褂,两只胳臂和前胸完全暴露在外面,当然会凉爽得多了。欧阳凝祉很想也这么穿,可是,他又打消了念头。他一本正经地对子诚说:“算了吧!我不热。再说,读书人应该有读书人的样子,怎么能如村夫一般坦胸露背呢!”
曾子诚心中暗想:“平日里,你表现得很豁达、很随和,不像我父亲那样生硬、死板。我对你一直怀有崇敬、佩服的之心,为什么今日你要如此拘谨呢?难道说脱下长衫就变成粗莽的村夫了?”如此说来,欧阳先生也有些愚拙,这是曾子诚所不曾料到的。
两个人一路走下来,欧阳凝祉利用路上闲聊之机教育曾子诚。他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关切地问:“子诚,走累了没有?”曾子诚在岳父大人面前岂敢叫苦,年轻人直摇头。欧阳凝祉发自肺腑之言,他说:
“我的大儿子牧云若有你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他早就成功了。那个混账东西像个混世魔王,一天到晚昏昏沉沉,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没有生活目标的人永远到达不了成功的彼岸,牧云就是这种人。子诚,你不赞赏他这种人吧?”
曾子诚听得出来,欧阳凝祉意在借骂自己的儿子来提醒曾子诚,教育曾子诚不要像欧阳牧云那样无所事事、虚度光阴。在岳父大人面前,曾子诚表现得不愠不过、十分得体。他恭恭敬敬地回答岳父提出的问题:
“牧云大哥是个聪明人,他的诗文文辞优美、意蕴深刻,是我望尘莫及的。我决心向他学习,但是,我没那个天赋,恐怕永远写不出优美的文章。”
欧阳凝祉提议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曾子诚的确也又累又渴,他立刻同意岳父的建议,并找了一处凉荫地坐了下来。欧阳凝祉从布褡里掏出两个米团子,递给曾子诚一个。
“路上也找不到一家饭店,我们就凑合一顿吧!”他边说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完了米团子,他又到小溪边去捧些水喝,看那样子,他经常这么做。站在他身后的曾子诚总觉得岳父有些不对劲儿!一个穿长衫的人居然吃干粮、喝溪水。
欧阳凝祉似乎意识到了曾子诚正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笑着说:“怎么了?你用这种眼神来看我,难道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曾子诚有些恐慌,他连连说:“没、没、没有什么不对劲儿。只是我觉得您有时高高在上,令我仰视;有时又和蔼可亲,令我感到亲切自然。岳父,您以前经常这么辛苦吗?”
欧阳凝祉哈哈一笑,他说:“吃干粮、喝溪水就叫辛苦吗?世上比这更辛苦的事情还多得很哩,你们太年轻,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辛苦’。当年我在长沙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脸不洗、头不理就得捧起书本来大声读书。读书声稍微小一些,先生就要用教鞭抽打手心,寒冬腊月天,北风呼呼叫,连一个敢偷懒的也没有。到了晚上,天更冷,冷风就像小刀子一样直刺你的肌肤,手脚全皲裂了,谁敢叫一声苦呀!但是,那个时候,我们过得很充实,也很愉快。”
曾子诚发现岳父讲述往事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这是欧阳凝祉最开心、最动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芒。
“岳父,当时你为什么要那么艰苦地学习呢?”
“因为我有坚定的信念!男子汉、大丈夫,应以天下为己任、以考取功名为目标、以知识渊博为骄傲、以宽宏大度为准则、以勤俭节约为美德、以妻子儿女为心中之宝。这种男人才无愧于男子汉的称号。”
“岳父的教导,子诚将牢记心中。请您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众人的希望,争取早日学成归来!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好男人的。”
欧阳凝祉早已把曾子诚当成他的女婿了,翁婿之间还有什么可客套的,所以,欧阳先生拍着子诚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此话太有道理了!古往今来有多少男子学业有成、事业成功、家庭和美,他们全是靠‘啃书本’得来的幸福。你说什么‘学成归来’,我不赞同这句话。男子汉应该志在四方,不可被家庭羁绊、不可为儿女私情牵累、不可贪图享受、不可安于现状也。”
岳父一连串的“不可”几乎堵死了曾子诚的回头路。曾子诚在心中暗暗叫苦:“我的妈耶!如此说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女儿共筑爱巢呀!男子汉固然以事业为主,但是,我也需要情感上的满足,也需要有温暖的家庭生活,更渴望贤慧的妻子为我生一大堆孩子。”曾子诚不禁黯然神伤,他低头不语。
欧阳凝祉一眼就看穿了小伙子的心思,他和蔼地对子诚说:“我相信你在唐家私塾会刻苦读书的,一年半载后定能榜上题名。我和你父亲早已商量过了,一旦你考中秀才,就给你们办喜事。为了早日有个幸福的家庭,子诚你一定要认真读书呀!”
不过,欧阳凝祉心里在想:既使你考不中秀才,我也要把女儿嫁给你,女儿总不能在娘家过一辈子吧!
曾子诚听到岳父的这句话,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欧阳姑娘的身影,他幸福地回忆着昨天晚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心里甜滋滋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子诚一下子变得浑身是劲,他迈开大步前进。欧阳凝祉禁不住抿着嘴笑,他爽朗地说:
“子诚,加把劲儿!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一语双关。聪明的曾子诚焉能听不出来!
翁婿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傍晚时分,他们便到了衡阳城最有名气的学堂——唐家私塾。欧阳凝祉引导着曾子诚拜见了汪觉庵老先生。
老先生长得格外清瘦,他面目黝黑、颧骨突出、鹰钩鼻子、脑门光亮。再一看,还会发现他的左眼下面长了两颗“滴泪痣,”并不给人以慈祥、和蔼的印象。
曾子诚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怯生的小学生了,尤其这两个月在欧阳家与欧阳牧云厮混在一起,他学到了不少接物待人的礼仪,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所以,他拜见汪觉庵老先生时表现得恰到好处。汪老先生喜上眉梢,他眯缝着眼说:
“嗯!不错!欧阳先生的乘龙快婿的确文质彬彬、一表人材。就冲这一点,老朽收下你了!只是你投师门下,老朽才疏学浅,恐有误人子弟之嫌,会不会有碍你的前程与发展。”
曾子诚连忙再拜汪老先生,他恭恭敬敬地说:“学生能拜汪老先生为师乃三生有幸!学生天生愚钝、见识狭窄,从今以后,学生不仅向先生学习书本知识,更要向先生学习做人的道理。还请先生多多赐教。”
汪老先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又长又乱的银须一翘一翘,让人感到十分有趣。曾子诚心想:他这又长又乱又脏的银须,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梳理了吧!老先生的长衫也脏兮兮的,不讲仪表可能就是这种人的风格。
曾子诚正在遐思之际,欧阳凝祉扯了扯他的衣襟,悄悄地说:
“发什么愣呀!还不快快进去读书!”
被岳父一点拨,曾子诚立刻明白过来了,他向汪老先生再行一礼,又向岳父拱了拱手,然后说:“子诚先告退了!”说罢,他转身走进书屋。欧阳凝祉将一百两银子递上,并说:“区区小数,不成敬意。还请老先生笑纳!”
汪老先生马上收敛了笑容,他严肃、认真地说:
“无功不受禄!这些银子,老朽不能收。几个月后,若是曾子诚学业有所提高,老朽只收两石稻谷以作学资。至于银子,老朽不爱它!”
真是个倔强的老头子。欧阳凝祉只好收起银子,他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把女婿交给汪老先生,他一百个放心!正如曾子诚所说的,在唐家私塾,曾子诚不但能学到知识,他还能从老先生身上学到更多有益的东西。
曾子诚没有辜负众人的希望,他在唐家私塾学习非常努力,很快便得到了汪老先生的肯定。本来,在家塾随父亲读书的那十几年里,曾子诚就养成了起早贪黑、刻苦认真的良好习惯。而且,他的文学功底打得很坚实,比起汪老先生的其他弟子来,曾子诚应该算作佼佼者。这里不仅学风严谨,而且学习环境也很好。汪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也不算硬朗,但他坚持每天早上陪学生一起学习,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批阅文章,所以,老先生深得学生的爱戴。曾子诚聆听老先生的教诲,他似乎正迈向一个新的领域。
父亲曾麟书的教法很死板,他只注重让学生背前人的文章,而忽略了学生的作文能力。以至于曾子诚写不好八股文,找不到那块用来敲开功名大门的“敲门砖”。
这里却不同。汪老先生长得一副固执、死板的模样,但他教起书来一点也不死板。为此,曾子诚深感庆幸。到了唐家私塾,曾子诚立刻感到了有一股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那就是老先生灵活、多样的教学方法。
在汪老先生的循循善诱下,曾子诚的作文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初到唐家私塾的时候,曾子诚有些不适应新的学习方法,他仍然像过去那样死记硬背,学习成绩没有明显的提高。很快,汪老先生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耐心地对曾子诚说:
“学习别人的文章是为了借鉴他人的写作技巧,以形成自己的文章风格。如果你一味地死记硬背,不求甚解,肯定所获了了。文无定文,但有定则。这个‘则’便是前人总结出来的写作经验,可供我们学习、揣摩。写作的奥秘便在于多看、多听、多想、多练。曾子诚,你以前做到这几点了吗?如果没有做到,你明白以后应该如何去做。”
曾子诚边听边点头,他十分感激这位似乎有些古怪的老先生,他觉得投师于唐家私塾是岳父为自己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若是两、三年以前就来到这里,也许曾家早已出第二个秀才了。不过,现在也未为迟也。曾子诚记得十岁那年父亲教他背诵的一段: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当时,父亲便告诉他这一段选自《论语·里仁》篇,这段文字记录了曾家的先人曾参受教于孔圣人之时,孔圣人教育曾参“早上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晚上死了也值得。”
尽管父亲向子诚解释过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曾子诚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理解其中的含义。今天,他第一次领悟什么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更何况他今年才二十岁,此时明白了一个道理还不算晚。
从此以后,曾子诚潜下心来专攻文章写作,虚心学习并逐渐掌握了文章的写法。不久以后,他的诗词歌赋、八股文理等都有较大的提高。尤其让汪老先生高兴的是,曾子诚的八股文写作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
初入唐家私塾时,曾子诚对八股文的破题与承题感到十分迷惑。他始终不能了解八股文的写作奥秘。在他看来,作八股文比“蜀道”更难登。
如今他不仅能熟练地掌握了破题、承题的技巧,而且还能驾御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几个部分的写作技巧。每当汪老先生令学生写作一篇八股文时,他总觉得比过去得心应手多了。
曾子诚从自己的写作实践中总结了写作经验,他认为吟诗作赋符合刘勰的理论——“为情而造文”。丰富而真炽的感情积郁心中,达到了非说不可的程度,当作者一吐为快时,优美的诗句便产生了。但是,八股文的写作却大相径庭。
写作八股文必须严格遵守时文的作法,不可任意发挥也。比如“破题”时,用两句话说破题目要义即可;“承题”是承接破题的意义并进一步阐明它;“起讲”则为议论的开端;“入手”为起讲后入手之处;“起股”至“束股”才是正式的议论;“中股”定为全篇的重心。而且,从“起股”到“束股”四个部分都是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起来才能构成“八股”。
八股文的写作,内容枯燥而乏味,语言艰涩而陈旧,但是,曾子诚学得很认真。他写八股文时,总是十分投入。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不学八股文,难以“登青天”!
所以,他学了。而且学得很踏实、很认真,所费的功夫是前十几年的总和。
功夫不负有心人!曾子诚很快便脱颖而出,他得到了汪老先生的赞赏,也得到了部分同窗的好评。与此同时,他也受到了一些非议。
无端的猜忌与恶意的诽谤使他陷入了痛苦之中。
常言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与攻击;只要你取得了一点点成绩,就会有人立刻跳出来挑你的毛病。
此时,曾子诚正经历着一场痛苦的挣扎。他与一位姓陈的同窗发生了口角,此事使他很不愉快。他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世道险恶”、什么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初,一到唐家私塾之时,曾子诚便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他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争取明年考中秀才。所以,他差不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于人际关系,他想得很简单,他认为只要自己诚心诚意地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同样对待他。年轻人涉世不深,他未曾料到身边居然还会有人算计他。
其实,原因很简单:曾子诚获得了汪老先生的好评,别人看着不顺眼。
一天晚上,一位姓陈的同窗来到了曾子诚的住处。曾子诚的卧房加书房,其实只是个低矮的茅草屋。草屋四周墙壁全透风,门檐低矮、房子窄小。进屋时,个子稍大一点的都要弯着腰才能进来。屋内陈设也十分简单,东墙墙角处放了一张单人木床,窗前摆一张小木桌,一个树墩子当成了板凳,一盏昏暗的油灯放在窗台上。看这情景,草屋的主人一定十分俭朴,他不把艰苦的生活当成一回事儿,只要能凑合着住下去就行。
“曾子诚,你还在读书呀?”陈氏边进屋边打招呼。
曾子诚友善地站了起来,他将小木墩挪过来,请客人坐下。他顺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微微一笑说:“也没读什么书,我在修改一篇文章。”曾子诚显得很谦虚。
陈氏凑了过来,他趴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怪不得汪老先生不住地夸奖你,原来你这么用功!这篇文章,你写得很好呀!为什么还要修改它?”
“先生经常教导我们:‘文不厌改’,我也觉得文章是改出来的。一篇文章一蹴而就,或者是结构不合理,或者是词不达意,或者是文理不通,或者是主旨不明,肯定存在着不足之处。这篇文章,我已经写好两、三天了,只是读起来总觉得有些欠缺。今晚没有其他作业,所以想把它再拿出来改一改。”
曾子诚对陈氏没有任何防备,他将自己的文稿递了过来,并且真诚地说:
“请你帮我看几遍,然后给提几点中肯的意见,好吗?”
陈氏接过文稿,他把油灯移至面前,又拨了拨灯芯,屋内立刻明亮了起来。他认真地看了起来,他边看边读出了声,声音很洪亮,连隔壁房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曾子诚生怕影响别人休息,连忙说:“小声些!他们已经睡下了。”
“不怕,我的声音并不大呀!他们几个正在搓麻将,不会影响任何人休息的。”
曾子诚一愣,问道:“先生三番五次强调,不准学生dubo,他们怎么还敢搓麻将?”在曾子诚看来,搓麻将不是一件好事。它不但影响学业,而且还会引人走向堕落,所以,他对同窗的这种行为表示不满。
陈氏耸了耸肩,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说:“人各有志,何必强求!你读你的书,人家搓人家的麻将,你怎么这般大惊小怪的!”说罢,他摇了摇头以示不理解。
曾子诚不再做声,他虚心地倾听陈氏对自己文章的看法。直至深夜,他们才休息。此时,曾子诚已经钻入了别人设好的圈套,而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
三天以后,汪觉庵老先生拿着一叠纸张进来,瞧那神情,他的火气不小。从他那直瞪瞪的眼神看来,他分明是冲着曾子诚而来的。曾子诚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他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汪老先生更加生气,他将几份文稿猛地一撂,撂到了曾子诚的面前。
“曾子诚,这件事作何解释?”
曾子诚抬头一看,的确是自己前几天完成的那篇文章。此外,还有另外两个同窗的文稿。曾子诚依然不明白老先生为何满脸怒气。
汪老先生气呼呼地说:
“我一向认为你为人老实、忠厚,学习态度端正,不曾想你也学会了这一套!可耻,可悲也!曾子诚,这么做,你不觉得对不起你父亲、你岳父,还有你自己吗?”
曾子诚更糊涂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勺,挠了挠头发,接着又歪了歪头,撅了一下嘴,以表示他真的不明白对方为了什么事情,竟这般生气。
汪老先生把手背在后面,他流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踱着方步,拖着长长的腔调说:“唉!汝子,——可悲也!学习不用心,回家无颜见母亲;学习不用功,回家无颜见父兄!”
他的语调很慢、很慢,似一声声惊雷打在曾子诚的心房。曾子诚心头猛地一凉,他立刻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能无动于衷了。曾子诚拿起其他两个人的文稿,迅速地浏览了一下,他惊奇地发现这两篇文章居然一个用了他的开头,一个用了他的结尾。
原来如此!
汪老先生一定是误解了!他认为曾子诚弄虚作假,抄袭别人的开头和结尾,凑合一篇文章来糊弄先生。这件事非同儿戏,曾子诚必须为自己辩解!
“先生,这两篇文章的开头与结尾分明是抄袭我的,不相信的话,你可以问一问他们。还有,他也知道我没有抄袭别人的文章。”说着,曾子诚指了指同窗陈氏。此时,他多么希望陈氏能站出来为他说几句公道话啊!
只见陈氏头一偏,他流露出漠不关心的神情。
汪老先生气呼呼地说:“我早已问过他们了,他们一致说你平日里总爱偷看别人的文章,不曾想这次竟大胆地抄袭了。以前,我还以为你学习很用功哩,原来你的文章都是剽窃来的。这么做,你不觉得可耻吗?枉我过去对你偏爱有加,你这样的学生根本不值得我去爱护。”
“先生——”
曾子诚哽咽地说不出来话,他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委屈,他愤怒。
他想大声申辩:我没做这等无耻之事!你们冤枉我!
可是,泪水充盈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到曾子诚如此之怒容,汪老先生走到陈氏的面前,严肃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氏摇了摇头,他竟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真叫气死人也!
曾子诚“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冲到陈氏的面前,大声责问道:“难道你就这么装聋作哑吗?这件事分明是你捣得鬼,你现在竟连一句话也不说,你究竟居心何在!”
陈氏阴森森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什么意思?你——你应该明白!那天晚上,你到我住处去,你看了我的文章,并且大声朗诵了好几遍。当时,我还以为你热情地帮助我呢!现在回想起来,你分明是在捣鬼。你把我的文章透露给别人,让他们抄袭我的开头与结尾,反过来陷害我。你、你、你太卑鄙了!”曾子诚义愤填膺,他痛斥陈氏。陈氏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这使得曾子诚更生气。他抓起桌子上的几篇文章,狠命地将文稿撕碎,然后把纸屑抛向空中,大声叫道:“撕碎了它,我们都重新写一遍,看一看究竟谁抄谁的!”
曾子诚如此之激动已经说明了所有的问题,还需要再进一步证实吗?
汪觉庵老先生走到了曾子诚的面前,他拍了拍怒气冲天的年轻人的肩膀,说:“我没有仔细地调查研究就枉下断语,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说罢,他又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陈氏等人几眼,冷冷地说:“为人缺乏诚实之精神,专门想着去干那些卑鄙、无耻的勾当,你们永远成不了大器!”
风波总算平息了下来,曾子诚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他咬紧牙关也要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因为,他有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为了实现人生的远大理想,他必须静下心来学习,而目前在唐家私塾求学是最好的选择!
曾子诚在唐家私塾度过了近一年的时光,他的确学到了不少知识。他深感自己在各个方面的不足,努力做到认真领会、潜心研究、深入理解,以求掌握。尽管曾与他人发生过一些摩擦,产生过不愉快,但是,他并不后悔在这里求学。他希望能在汪老先生身边多呆一些时间、多学一些知识。他总认为在汪老先生身边不仅能学到知识,更重要的是能学到做人的道理与原则、学到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坚毅不拔的意志。
二十一岁的曾子诚踌躇满志,他相信今年赴考一定能马到成功。当他辞别恩师汪觉庵的时候,汪老先生凝视着这个肯吃苦的年轻人,鼓励他说:
“子诚,在十几个学生中,虽然你来得最晚,但是数你学习最用功、态度最认真、品行最端正,为师相信你成功的机会最大。到了考场上,你一定要沉住气、莫紧张、静下心、认真做,争取榜上题名。考中以后,为师替你再找一处好学堂,也好再‘更上一层楼’。”
“谢谢先生!先生的谆谆教诲,我终生难忘。既使今年我能考上秀才,明年我还要来这里求学,先生是最好的老师,若能继续受教于先生是人生一大幸也!”
汪觉庵老先生凄惨地一笑,说:“为师身体不好,恐怕有心无力了。”曾子诚发现先生的面色暗黄、脸庞削瘦、目光黯淡,这一切都表明老先生重病在身。曾子诚的心里有些凄凉,他张开嘴巴想说些关心的话来,可是,年轻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他只是努力地笑了一下,然后向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一切尽在不言中,内心复杂的情感难以言传,但是,他与汪老先生心有灵犀一点通,老先生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时,曾子诚并没有意识到这竟是与恩师作诀别,不然的话,他一定要再鞠一个躬!在曾子诚的人生旅途上,汪觉庵老先生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对于这一段时光,曾子诚终身不忘!离开了唐家私塾,曾子诚甩开大步直奔水口乡五马冲,从衡阳县城到五马冲的欧阳凝祉家,不过只有半天的路程,但在曾子诚看来路程好遥远、好遥远,他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曾子诚并不急于见到欧阳先生,向岳父大人汇报一年来的学习情况。他只想早一眼见到日夜思念的欧阳姑娘,哪怕是只看一眼,也能了却他的相思情。
曾子诚脚下生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不到半天的功夫,他便来到了欧阳家。一进院子,他便直闯客厅,因为他知道欧阳姑娘一定会出来招呼客人的。
“子诚,何时到的?怎么事先也不捎个信儿?”欧阳凝祉微笑着招呼曾子诚。欧阳牧云闻讯也连忙赶来,他一把抓住曾子诚的手,边笑边说:
“哟!子诚,一年不见,你长壮实了。走的时候,你又瘦又黑,现在胖多了。快说说你的情况,半个月后,你打算赴考吗?汪老先生教得不错吧!在唐家私塾,你的八股文可大有长进?”一连串的问题,让曾子诚从何回答!
曾子诚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他向茶几上望了望,欧阳牧云明白他一定有些渴了,想喝口水。以往,只要有客人来,总是欧阳姑娘出来上茶,可是,今天怎么迟迟不见她的人影?
欧阳牧云从来没把曾子诚当成妹婿,而把子诚看作好朋友。所以,他亲自为子诚端上一杯茶,亲切地说:“我记得你喜欢喝绿茶,对吗?”
子诚点了点头,他接过茶水并致谢。欧阳凝祉示意曾子诚坐下来,喘口气,再慢慢叙话。曾子诚十分纳闷儿,他不明白欧阳姑娘怎么还不出现?他心里有些乱糟糟的,一下子,准备好的“汇报方案”全给忘了。他傻呆呆地坐在那儿,失神地望着外面,希望能马上见到心上人。可是,伊人始终没有出现,那滋味很难受!
曾子诚左顾右盼,他的眼里充满了失望。
“子诚,我听说汪老先生很喜欢你,他认为你肯钻研、能吃苦,学习非常认真、刻苦,这一年来有较大的进步。对此,你父亲和我都感到十分欣慰。我们希望你能再接再厉,争取更好的成绩。”欧阳凝祉打断了曾子诚的凝思。曾子诚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挺了挺身子,努力“坐如钟,”在岳父大人面前,他不敢走神。
“岳父夸奖了!一年来,虽然我努力学习了,但进步并不大,八股文写得依然不尽人意。我担心今年能否考中秀才,还请岳父多指点指点!”
欧阳先生听得出来,曾子诚是想留在这儿多住几天。欧阳先生不希望如此,他的脸色很严肃,认真地说:“我的授业能力远远比不上汪觉庵老先生,无法给你指导。再者,你离开父母一年多了,应该立刻返乡探望父母。”
“是、是!岳父教导的是!我明天一早便启程,回乡探望亲人。”曾子诚失望极了,但他又不敢违抗岳父大人的命令。他的脸色好难看,欧阳牧云暗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