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第三章02

到了晚上,依然不见欧阳姑娘的身影,曾子诚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坐立不安,在住房里来回踱着,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喵——喵——喵——”
窗外传来了几声猫叫声。曾子诚心烦意乱,他不予理睬。“喵喵喵”小猫叫得更紧了,他打开房门,想赶走这个讨厌的家伙。房门刚推开,谁知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把他吓了一大跳。
“哈哈哈……好家伙,没想到是我吧!怎么还挡住门,不想让我进屋吗?”欧阳牧云照例给了曾子诚一拳,这是他们以往的“礼节”。
“请!我怎么会不想让你进屋呢!快快里面请!”曾子诚热情地招呼来者。欧阳牧云进了屋,他也不客气,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边喝边说:“怎么样?一年来的收获很大吧!”
曾子诚问:“你指什么方面?”
“当然是你的学业了。”
“收获的确很大。以前,我在家塾随父亲学习时,只知道死记硬背,结果是古文背了不少,文章却写不好。如今,汪老先生教会了我如何写八股文,我觉得易师而学真乃上策。”
“其他方面呢?以前,你的字缺乏功力,这一年,你临帖子了吗?围棋还下不下,有进步吗?”
欧阳牧云关心妹婿的各个方面,这一点很让曾子诚感动。
曾子诚老老实实地回答:“在唐家私塾时,我临柳公权的帖子,自认为进步了一些。偶尔也和要好的同窗下下围棋,只不过没有什么大的进步。今天晚上,你肯教我几招吗?”
欧阳牧云是个棋迷,一提起下围棋,他就来了劲儿。当初,曾子诚随父亲赴长沙赶考之际,曾子诚初识欧阳牧云,欧阳牧云教会了他下围棋。这两、三年来,他们没有多少机会在一起对弈,也不知曾子诚的棋艺达到了什么程度。欧阳牧云没把这个“徒弟”放在眼里,他笑着说:“来、来、来,坐下来,我们下两局。”
曾子诚哪有心思对弈,进了欧阳府以后,几个时辰过去了,到现在仍未看见欧阳姑娘的身影,他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了。曾子诚焦灼的目光被欧阳牧云全看在了眼里,欧阳牧云打趣地问:“怎么了?你心神不定,有什么心事吗?”
“不、不,什么事儿也没有。”曾子诚企图掩饰自己的焦灼之态。欧阳牧云诡秘地一笑,他悄悄地问子诚:“见不到她,心里有些不安吧?”
曾子诚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欧阳牧云笑了:“你心不在焉,怎么能陪我下棋呢!好吧,干脆告诉你,省得你今天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现在必须陪我下两局。”
“行啊、行啊!别说是两局,就是下一夜也行。”曾子诚已经是急不可待了,他还没等对方说完话就满口答应了下来。见此状,欧阳牧云哑然失笑,曾子诚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两个年轻人笑了一阵子,欧阳牧云才说:
“今天晚上,你见不到我妹妹了。三天前,她和我小弟凌云去了二姑妈家,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回来,而你明天一早又要启程回湘乡。这一次,老天爷没有成全你们。”
曾子诚听罢,他愣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喃喃地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说罢,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那神情,他失望极了。
“子诚,你不会忘记刚才说过的话吧!”
“不会。好吧!现在就陪你下两局。”曾子诚无可奈何,他四处在找棋盘,像完成一件任务似的来应付欧阳牧云。正巧,这屋里有盘围棋,于是两个人对弈了起来。欧阳牧云胸有成竹,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旗开得胜。
“子诚,你执白子,你先走。”
曾子诚左手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他稳稳地走了一个子,欧阳牧云当然不会示弱,他立刻跟了上去。白子跳,黑子关;白子拆二单关,黑子飞镇;白子扳渡,黑子反扳……
片刻钟后,棋盘上初见分晓:白47托至59断,就地做活,着法机敏。黑68,可69点入腾挪,黑着法有些呆板,受白75先手刺,十分不利。
欧阳牧云额上渗出了汗珠,干脆,他把褂子一甩,只穿了一件小背心。他暗暗地想:“好家伙!这个曾子诚棋艺大有进步。看来,我不能再轻敌了。”
可是,曾子诚步步紧逼,欧阳牧云有些招架不住了。
白77俗手,当于81位关。黑98弱着,只能在甲位打抵抗,以下被白99打去,黑方大损……
“大舅哥,小弟失敬了!”曾子诚拱手、微笑,他向对方表示了歉意。欧阳牧云一拍妹婿的肩膀,由衷地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哈哈哈……”一对年轻人爽朗地大笑起来。
欧阳姑娘始终未露面,曾子诚带着极大的遗憾回到了家。从衡阳五马冲到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他走了整整一天,回到家的时候,他简直累得直不起腰来。
分别一年来,除了父亲,曾子诚与家里的其他人未曾见过面,所以,他刚进大门就被家人及邻里团团围住,人们问长问短,他真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的问话。爷爷的身体依然十分硬朗,他看见宝贝孙子长高长胖了,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老人笑眯眯地说:
“子诚,还是外面的生活好吧!瞧:你长高了一头,也胖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你学业上长进了多少?在衡阳求学,一定能比在家塾里学到更多的知识。”
“爷爷,请您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们的希望。”
母亲江氏挤到人前,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半晌,一句话也没有说。曾子诚明白母亲的心,他温顺地站在母亲的面前,让母亲看个够。曾子诚发现母亲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她小小的个儿、小小的脸、小小的嘴、小小的手,可爱极了。他弯下腰来,冲着小姑娘笑着问;
“你就是满妹吧?”
小姑娘只有两、三岁,她吓得直往母亲的身后躲藏,她瞪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位陌生人。母亲把小姑娘拉到了曾子诚的面前,对小姑娘说:“满妹,这就是你的大哥。快叫大哥哥。”
小姑娘还是瞪着眼睛不说话。
曾子诚一把抱起小妹妹,他从衣袋里掏出了两颗小糖,亲切地说:“哥哥真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离开家的时候,你尚在襁褓中,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说罢,他又在满妹那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虽然小姑娘不能完全听懂大哥的话,但是,她不再害怕这位陌生人。她乖巧地俯在曾子诚的胸前,轻轻地说了一句:
“大哥哥,我最爱吃糖糖。”
这时,国蕙、国芝、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全围了上来,他们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大哥,唐家学堂有我们的家塾大吗?那儿的学生是不是也大大小小的,从七岁到二十几岁的都有。”国潢讨厌在父亲身边学习,他希望大哥能把他也带出去见见世面。
“大哥,你在外面,住的、吃的都习惯吗?外面的饭菜不如家里的好吃吧!”国蕙今年十七岁,她已经出落成一位美丽的大姑娘了,一开口,她就带有大姑娘特有的温柔。
“大哥,你回来能住几天?我和国葆天天都盼啊盼,盼望你能早一天回来,好带我们去抓山雀、打山枣、摘山核桃。明天,我们就上山,好吗?”国荃还是个小孩子,他总忘不了大哥带他们上山时的欢乐情景。
……
这时,他们的父亲曾麟书开口了:“国潢、国华、国荃、国葆,你们带着满妹快走开,国蕙、国芝去厨房帮你娘做饭,爹爹和大哥有话要说。”
一听这话,不但曾子诚的弟妹们立刻离去,就连那些看热闹的乡邻们也很快散去了。曾家正厅里只剩下曾玉屏、曾麟书、曾子诚三个人。爷爷关切地说:“如果太累,明天再叙话吧!”
“不!爷爷,您请坐!父亲,请您也坐下!我还是现在就把在外面的收获讲给你们听吧:自从到了唐家学堂,我才真正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以前,我随父亲读书时总觉得自己比其他学生强多了。他们背不会的书,我会背;他们理解不了的词句,我能融会贯通;他们不会写诗,我会;他们不能作赋,我能。我总以为自己是个佼佼者。
可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从师于汪老先生,我才体会到什么叫‘坐井观天’。这一年来,我不断地告诫自己:努力学习、刻苦读书,加把劲儿赶上去!”
曾麟书不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高兴地问:“八股文写得怎么样?有较大的进步吗?如果不太劳累的话,现在就拿几篇出来让我和你爷爷看一看。”
曾玉屏连忙阻拦说:“子诚走了一整天的路,他一定十分疲倦了,明天再看吧!”
曾麟书笑着说:“也是、也是!我太性急了些。”
祖孙二人相视而笑。白杨坪黄金堂(曾麟书与弟弟曾骥云分家后,居所称为“黄金堂”)其乐融融。人们热切盼望今年曾家能出第二个秀才。
可是,老天爷没有成全曾家。曾子诚这一次参加府试,他仍未考中秀才,仅仅取得了应试备取的资格,以佾生注册。这对于曾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特别是曾麟书,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年前,四十多岁的他糊里糊涂地落了个秀才称号,他不喜也不狂。曾麟书自己心中最清楚,他这一辈子与举人、状元无缘了。可是,儿子曾子诚大有前途,儿子的悟性比自己好,曾子诚绝对不会到了四十多岁才初见成效。
曾子诚回到白杨坪的那个晚上,曾麟书久久难以入眠,他辗转反侧、毫无倦意。干脆,他披上一件衣服,偷偷地摸到了儿子的房间。他发现儿子睡得很香、很沉,便点燃了油灯,翻出儿子的文稿来看。一看那刚健俊美的字体,他便暗自欢欣。儿子的书法大有进步,柳体已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说明子诚在外面没有虚度光阴。
再一看,几首小诗写得也很好。不过,曾麟书对这些不会感兴趣的,他要找出儿子写的时文(八股文)来看一看。因为,这种文体是敲开仕途之门的“敲门砖”。
果然,儿子带回了好多篇时文,他凑近油灯,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曾麟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忍不住叫道:“好!太妙了!”
睡梦中的曾子诚仿佛被惊醒了,他喃喃地问:“先生,我的这篇文章总感到有些不满意。”说罢,他翻了一个身又呼呼大睡起来。
曾麟书见状,暗自笑着说:“子诚连做梦都在写文章,看来他的学习的确非常用功。如此说来,今年他稳操胜券。
无论如何,曾麟书也想不到儿子会再次落榜。曾麟书又一次陷入了痛苦之中,儿子的失败就等于自己的失败,甚至比自己失败了更难过。
看到父亲沮丧、哀怨的样子,曾子诚不断地谴责自己。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明白:这次落榜事出有因。也许父亲只重儿子的学业,而忽视了儿子已经长大,有血有肉的年轻人被春情折磨得很苦。
自从离开欧阳家,曾子诚连一刻也没停止过思念那位伊人——欧阳姑娘。拿起书本想起她、端着饭碗想着她、闭上眼睛还是想到她……
春情啊!你太折磨人了!曾子诚为情所惑、为情而苦、为情而损。
赴考那天,当他赶到长沙时,天色已晚,曾子诚找个客栈住了下来。他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便回到了客栈,他躺到了床上,他吹灭油灯,望着窗外一颗颗闪亮的星星,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她——一个令曾子诚痴迷的姑娘。
“你从姑妈家回来了没有?你此时正在干什么?你也思念我吗?……”
想着、想着,曾子诚的眼皮有些发涩了,他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子诚、子诚,你为什么那么急着回去?你也不等一等我!”是欧阳姑娘的声音,像是从天国里传来的,虚幻又缥缈。
“本来,我是很想多住几天的,只是你父亲不应允。你责怪我了吗?其实,我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与姑娘一别三百多日,我的感情经受了多么大的折磨呀!姑娘,请不要生气了!全是我的过错,如果我晚一、两天到你家,我们也会相见的。”
欧阳姑娘一飘、一飘,她飘向了远方。
曾子诚急得大叫了起来:“等一等我、等一等我!”
他被惊醒了。他摸了摸额头,额头满是汗珠,他吁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叹息道:“曾子诚,你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明天一早还要早早起身,再温习一下几段文章,现在必须安睡!”
可是,他还是难以入眠。这一次,不是思念佳人,而是他浑身上下奇痒无比。他狠命地抓呀、挠呀!越抓越挠,身上痒得越厉害。他只好坐起来,想捉一捉床上的跳蚤。但是,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一个跳蚤,曾子诚躺了下来。他刚刚躺到床上,身上又痒了起来,而且比刚才痒得还要厉害,那奇痒就像有百十个跳蚤一起在咬他。他哪里还睡得着,只好坐等天亮。
第二天,曾子诚头脑发昏、四肢发软,到了考场,他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哪里还写得出八股文!交卷时,曾子诚对自己说:
“这一次,又要名落孙山了。”
儿子再次落榜使得曾麟书心灰意冷,他整日沉默不语。曾玉屏和曾子诚祖孙二人见状,他们十分担心,生怕曾麟书一蹶不振。所以,背地里曾玉屏对孙子说:“子诚,你父亲望子成龙心切,他十分看重你的前程,甚至比他自己的还重。你这次落榜对他的打击很大,你能体会出父亲的心痛吗?”
曾子诚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深知自己犯的错误对家人的伤害有多大。可是,如今已无法弥补这个过错,他自己也十分痛苦,而“这杯苦酒”是自己酿造的,只能自己喝下去。
“爷爷,对不起!我让你们大家失望了。参加了几次府试,我都名落孙山,看来我今生与功名无缘。”曾子诚说得很悲凉。
爷爷曾玉屏连忙安慰孙子:“才经几次挫折,你就变得心灰意冷了。这一点,没有你父亲坚强,从他第一次赴考到他考上秀才,历经二十多年,十几次的挫败都没让他气馁。你才几次的失败呀!”
曾子诚脱口而出:“我没那么大的耐性!若是到了三四十岁才考上秀才,对朝廷、对自己还有什么用。我不愿做第二个‘范进’。爷爷,我给你讲过邰誉福的故事,难道你们希望我落他那个下场吗?”
“子诚,你太令爷爷失望了!这次你落榜,爷爷责备你一句了吗?可是,你现在说出这种话来,我要责骂你!别说到了三四十岁考上功名对大清朝、对家族、对个人尚有益处,就是五六十岁取得了功名,也是件好事呀!再说,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明年、后年还可以考,怎么说出这样沮丧的话来。”
曾子诚一扭、一扭的,他坐在那儿直扭身子。曾玉屏十分恼火,他以前很少对孙子发火,今天,他气上加气,大吼道:
“坐没有坐像、站没有站像,越来越不成体统!”
曾子诚立刻坐好,可是转眼间,他又扭动了起来。曾玉屏扬起手来欲打子诚,子诚连忙叫道:“爷爷息怒!我身上痒得厉害。”曾玉屏气冲冲地问:“哪儿痒?挨几巴掌就不痒了!”
“全身都痒。在长沙赴考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了发痒,起初我以为是客栈里有跳蚤。可是这些日子在家里住,床上一个跳蚤也没有,身上依然痒得厉害。”
一听此话,曾玉屏连忙掀开孙子的上衣,他要看个究竟。这一看,把他吓了一大跳,原来孙子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丘疹,丘疹呈暗红色,周围似有出血点,而且身上有鳞状皮屑脱落。
“子诚,痒多长时间了?”
“近两个月了。天天都痒,尤其到了夜里痒得更厉害,有一种钻心的火辣、灼痛之感。”曾子诚在爷爷面前无所隐瞒。曾玉屏二话没说,他拉着孙子便去求医。
老中医掀开衣服一看,肯定地说:“是牛皮癣!这种皮肤病往往很难治愈,在民间有‘顽疾’之称。”曾玉屏抓了几付中药便带着子诚回家了。回家以后,子诚的身上痒得越来越厉害,他几乎彻夜难眠,双手狠抓皮疹之处,浑身上下都被他挠破了,手指甲也抓平了。
曾麟书夫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们不明白儿子为何会染上这种皮肤病。江氏四处替儿子求医,涂了药,再用热水敷,仍然不见效。无奈之下,江氏瞒着家里人,她到庙里上香拜佛,求菩萨保佑痛苦中的儿子。
听说曾子诚患了“鳞病,”叔叔曾骥云悄悄地对家人说:“你们还记得子诚出生时的故事吗?”曾玉屏冲了儿子一句:“子诚奇痒难忍,你还有心提及那档子事儿。”说罢,他蹬了儿子一眼。
“父亲,我在想:当年他太爷爷做的那个怪梦,难道说是一个预兆?也许今天他正在圆梦。当年子诚出生时,我爷爷梦见一条大蟒绕梁,现在子诚满身鳞片,会不会是大蟒显灵了呢?”
“啊?”
一句话说得曾家人个个瞪大了眼睛。他们似信非信、甚感疑惑。这时,江氏开了口:“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们了。前两天,我到庙里去求神拜佛,庙里的长老告诉我,他看见我头上有一层光晕,像是吉祥之兆。他问我家中有无什么异常,我便把子诚的事儿告诉他,他双手合掌,念道‘阿弥托佛!女施主,你们家要出贵人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当时,我还有些纳闷儿,现在回想起来,便觉得他三叔(曾骥云)说得有些道理。”
曾麟书抓住妻子的手,激动地说:“既然长老有此吉言,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呢?”江氏之言就像一支“兴奋剂”把曾麟书的情绪一下子调动了起来。
曾玉屏也满面笑容,他对大家说:“子诚的这‘鳞疾’暂时不要对外人说,等他取得功名后再向人们宣称他满身布满了大蟒的鳞片,他的确是巨蟒托成的。”
曾家人一个个满脸的严肃。当然,他们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们确信曾子诚是巨蟒转世。
曾家要出大人物了!
既然如此,这个“大人物”当然要继续读书,争取早日取得功名。曾麟书决定即日带儿子上路,去衡阳五马冲找欧阳凝祉商量此事。
父子二人兴冲冲地来到了欧阳家,父亲为儿子的“鳞片”而兴奋,儿子为见到心爱的姑娘而高兴。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容。欧阳凝祉设宴招待老朋友,但是,他并不十分高兴。曾子诚再次落榜,他的女儿只好耐心地等下去。
今年,欧阳家不打算嫁女儿了!
看到欧阳凝祉有些不高兴,曾麟书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兴奋地说:“虽然子诚再次落榜,但此时却呈现出吉兆来!近日来,子诚浑身上下长满了鳞片,这正验证了当年他太爷爷做的那个怪梦。莫非他真的是巨蟒投世!”
欧阳凝祉笑了一下,他心想:“无稽之谈!好个曾麟书,儿子再次落榜,你真会替他开脱。不过,我何必揭穿你呢!既然你声称子诚是巨蟒转世,那就是吧!不管是龙,还是蟒,只要他肯努力学习,力求上进就行。”
两位老朋友侃侃而谈,他们竟忘记了有一对年轻人在一起低语,若是换了别的人家,一定有人会说这对年轻人有伤风化。可是,这是在民主风气很浓的欧阳家,没有人会说三道四的。
下午,当曾子诚刚出现在欧阳家大门口时,站在院子里的欧阳姑娘便笑着迎了上来,她大大方方地向曾氏父子打招呼:“曾世叔、子诚,快进屋!我给你们沏茶去。”
说罢,大姑娘一扭身,她欢快地进了屋。姑娘那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在腰间一摆、一摆的,好看极了!曾子诚情不自禁地追上两步。曾麟书低语道:“子诚,莫失态!注意你的举止!”
父亲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曾子诚觉得有些难为情,他立刻止住了脚步,心儿却一直飞向姑娘那儿。到了晚上,好不容易才盼到机会,欧阳凝祉与曾麟书酒过三、五杯,他们的话渐渐地多了起来。欧阳凝祉冲着儿子牧云和女婿曾子诚说:
“年轻人不爱听我们叙往事,你们下去吧!”
曾子诚立刻从命,他拉着大舅哥的手便往外走。到了外面,欧阳牧云悄悄地问:“你去不去找我妹妹叙叙话儿?”曾子诚打了一下欧阳牧云的右手,意思是说:“这还用问吗?”
欧阳牧云只好再一次扮演“红娘,”他亲自为妹妹“导演”花园相会。
这一次,曾子诚的胆子大多了,他瞅见牧云已走远,便壮着胆子挨近了未婚妻。欧阳姑娘本能地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处。子诚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抓住姑娘的手不松开。
“不、不、不!子诚,请你放尊重些!”欧阳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曾子诚听到了她的心跳,感觉到了她的脸红。可是,他不愿放开手。
夜已深,夏虫不再喧闹,夜幕掩盖了一切。晚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衫,欧阳姑娘挣脱那双有力的大手,她理了理散乱的发辫,低声道:
“我该回去了,不然的话,巧儿会四处找我的。”巧儿是她的丫环,曾子诚很怕那位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因为小姑娘总爱大嚷大叫,万一今晚的事情被人觉察了,曾子诚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岳父大人解释,更没法向父亲交代。
年轻人极不情愿地说:“那你走吧!”欧阳姑娘欲转身离去,他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晚上,你还来吗?”姑娘头也没回,她匆匆地走开。后花园里只剩下曾子诚一个人,他寂寞又惆怅,迟迟不肯离去。夜更深了,所有的屋子都没了灯光,曾子诚只好回屋。
他知道父亲早已回来了,为了不惊动父亲,便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吱扭”一声,不争气的门在响,吓得曾子诚直往后退。
“怎么了?还想出去?已经是二更天了,你是个野猫子吗?”
父亲的语气很不好听,曾子诚不由地抽了一口凉气。他只好乖乖地进了屋,站在床前接受父亲的训导。曾麟书点亮了油灯,曾子诚看得清清楚楚,父亲的脸色铁青,是很少有的难看之态。曾子诚企图掩饰,他干咳了两声,说:
“刚才,你和欧阳世伯在喝酒,我觉得很无聊,便和牧云大哥一起到院子里散步,不曾想回来晚了些,惹父亲生气了。”
曾子诚生怕父亲听出什么破绽来,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曾麟书直盯着儿子看,仿佛要把儿子从上到下看个遍。曾子诚心虚了,他的额上直冒汗。
“子诚,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子诚’吗?”
曾子诚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名字是爷爷为我起的。他说曾家的后代要做一个正人君子,就必须诚实、忠厚、本份、勤劳。当年,爷爷对我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你还好意思说!今晚之事,你够诚实、本份吗?你算得上正人君子吗?”
听此话,父亲心中早已有数,曾子诚只好从实招来。末了,他反复强调说:“父亲,请您相信我,今天晚上我绝对没有干坏事!我只是拉了拉她的手,欧阳姑娘是本份之人,她端庄凝重、娴淑大方,我怎么会轻薄她呢?”
曾麟书低声斥责儿子:“一对青年男女深夜幽会,谁会相信你们没干无耻之事。子诚,你太令我失望了!从你落地那时起,爷爷就把你当成了手心里的宝,我和你母亲也把你看得很重、很重。这些年,我们家境不好,你全看在了眼里,我们再难、再苦也要让你读好书。唐家私塾是衡阳、湘乡一带很有名气的学堂,你岳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你送进学堂。本指望你今年一举成功,据你岳父说你的时文的确进步不小。为什么长沙赴考再次失利呢?今天晚上我终于找到了答案:你没有全力以赴投入学习,你被儿女情长所缠、所困、所累。”
父亲一席话语重心长,曾子诚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好惭愧、好内疚。此时,他无言以对,只有检点自己:
“是呀!父母把我养大,他们别无所求,只求我学业有成、前程光明。我的求学他乡给父母带来了多少麻烦与痛苦啊!在唐家私塾读书时,父亲曾多次带着银子前来谢师,虽然汪老先生每次都婉言谢绝,但是,父亲从不吝啬,他总要想方设法留下银子以示谢意。
母亲呢?她付出的更多!寒来暑往,每一次季节的变化都牵动着她的心,每隔十天、半个月,她就托人捎来几件新衣服。那一针一线凝聚了多少思儿之情和深厚的母爱!她生了九个儿女,又亲手哺育我们,其中的艰辛与痛苦,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报恩了吗?
没有!我从没回报过母亲。我只知道从母亲那儿索取一份爱,而不懂得也应该给母亲一份安慰。这些日子以来,我眷恋于欧阳姑娘,饭不思、茶不香,以致于考试前那个晚上痛苦、失眠,第二天没精打采,我能考出好成绩吗?”
曾子诚痛苦地反省着,他低声对父亲说:
“儿子不孝,让父母生气、伤心了。此刻,我心里非常难过,更为自己的放纵而感到深深内疚。父亲,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决心改正错误。父亲,您放心吧!我会克制自己,努力改掉身上的缺点,明年春考争取获得好成绩。”
曾麟书当然希望儿子不是在说大话。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夜已深,我们快睡觉吧!你岳父和我明日准备送你去唐家私塾,你这一年来有些进步,应归功于汪觉庵老先生。把你交给他,我们最放心。”
第二天,曾子诚随岳父、父亲来到了衡阳县城,他们草草吃了午饭便赶往唐家学堂。三个人还未进大门时,他们就觉得学堂有些不对劲儿。只见学堂里面冷冷清清,不像往常那样朗朗的读书声不绝于耳。欧阳凝祉站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下,他小声对曾氏父子说:
“不对劲呀!好像屋里没有人,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边说边向正厅走去。正在这时,曾子诚看见汪家老仆人艰难地迈过门坎,欲向院子里的人打招呼。曾子诚忙问老者:“老伯,学堂里怎么如此寂静呀?”
老者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指着曾子诚说:“你不是那个姓曾的孩子吗?”
“对!我就是曾子诚。”
突然间,老者有些愤怒了,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的先生仙逝了,你连一把纸钱也没给他送。呜——”老者大哭起来。
院子里的三个人全呆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曾子诚大叫道:“老伯,你刚才说什么?”“你的先生去了,难道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
“今天就该烧三七纸了。唉!人死如灯灭。烧头七纸的时候,他的学生还来了七、八个,一个个哭得死去活来,有人嚷着要随先生去。如今才过几天,今天就没有人来了。”老者边说边流泪,他摇着头、驼着背,向正厅走去。
欧阳凝祉与曾麟书对视了一下,他们走上前,欧阳先生安慰子诚说:“别哭了!今天我们一起去给汪老先生烧三七纸,送些纸钱给他,他在阴间也好再开办一个学堂呀!”
曾麟书追上老者,说:“老哥,前两个月,我忙着送儿子去长沙赴考,连谢师礼都没来得及送。现在,汪老先生已不在人世间了,汪先生的子女都住在哪里?我想送些银子给他们,以表示我们的歉意。”
老者回过头来,漠然地说:“他们不需要银子,他们只想要父亲。”说罢,他一扭头不愿理睬他人。欧阳凝祉大声问:“汪先生的墓地在何处?我们现在就去送纸钱。”
“只要有心,一定能找得到!”老者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一行三人来到了野外,他们正在犯愁之际,突然听到一阵时断时续的哭声。曾子诚大叫一声:“在那儿!一定是先生的家人。”他边叫边跑,一路小跑扑向坟头。
“先生!学生来迟了,学生来迟了!”
曾子诚哭得好伤心,令欧阳凝祉和曾麟书也禁不住潸然泪下。曾子诚跪在坟前给汪觉庵老先生磕了三个响头,父亲把他扶了起来。父亲对他说:“子诚,你悲伤至此,汪老先生泉下有知,他会感到安慰的。但是,如果你发奋读书考上功名,他不仅感到安慰,更会感到高兴的。为了报答他对你的恩情,你也要努力出成绩。”
“父亲,儿子已经知错。我一定会发奋读书的,报答恩师的栽培、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愿恩师能够安眠于九泉之下。”曾子诚哽咽着。
欧阳凝祉拍了拍子诚的肩膀,严肃地说:“言而有信乃大丈夫之本也,但愿你能做到。我和你父亲相信这不是一句空话,只要你专心致志地读书,心中无杂念,凭你的聪明才智,你会成功的。”欧阳先生话中有话,聪明的曾子诚焉能听不出来。
曾子诚十分羞愧,他低下了头。
欧阳凝祉与曾麟书商量了一番,他们决定送曾子诚到湘乡的涟滨书院去读书。涟滨书院的山长(院长)是衡阳、湘乡一带颇负盛名的儒家学者刘元堂。早年,刘元堂与欧阳凝祉有过一段很深的交情,两个人曾换过帖子,素有往来。欧阳凝祉在衡阳办起了私塾,刘元堂在湘乡城也开办了学堂,即“涟滨书院”。
曾子诚随父亲及岳父来到了湘乡县城,他们径直奔向涟滨书院。欧阳凝祉与刘元堂一阵寒暄后,他便“单刀直入”说明了来意。刘元堂一听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欧阳兄的乘龙快婿岂能屈就我这里,涟滨书院恐有误人子弟之嫌。”
欧阳凝祉哈哈大笑道:“刘兄过于谦虚了!衡阳、湘乡一带无人不知刘兄的大名,从涟滨书院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秀才,有的中举。刘兄,难道你不想培养一个翰林才子吗?”说罢,欧阳先生笑得更欢快了。他爽快地说:
“刘兄,我把人给你送来了,收不收由你决定了。不过,我的这个女婿是个求上进的年轻人,他若是遇上你这样的伯乐,不久以后肯定会驰骋千里的。”
刘元堂被说动了心,他稍稍思考了一下说:“好吧!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学生,我收下了。不过,我们有言在先:他与所有的学生一样,要能吃苦、肯下功夫,努力完成学业。涟滨书院的生活很苦、规矩很严,他在这儿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你们不要心疼呀!”
“不会、不会。我的儿子从小就能吃苦耐劳,他一定不会让刘先生失望的。”站在一旁一直未开口的曾麟书夸奖了自己的儿子。终于,刘元堂答应了欧阳凝祉的要求,欧阳凝祉与曾麟书舒了一口气,他们的愿望得以实现。
把曾子诚送到涟滨书院读书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因为,一年后,曾子诚果真考中了秀才,这不能不说有刘元堂的一份功劳。两次送儿子他乡求学,表现了曾麟书的坚强决心,此时,他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老师,儿子在自己身边进步不大,只有易师而教,儿子才可能有较大的进步。这对于开办私塾学堂的曾麟书来说,是多么“伟大的壮举”啊!
下午,刘先生告诉他将要学习哪些课程,并讲清了每天的日程安排,布置了学习任务,阐明了书院的规章制度。最后,刘先生把曾子诚带到一处十分幽静的小院子里,他指着一位老者,对曾子诚说:
“我把你交给陈雁门先生,陈先生学问渊博,他的授课方法也很好。从师于他的人,考上秀才不下于二三十人,还有五、六个中举的。能受教于他是你的福份。”
曾子诚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向面前这位又瘦又矮的小老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并恭恭敬敬地说:“陈先生好!学生曾子诚有礼了!”
老者打量着年轻人,他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似乎不太满意瘦弱单薄的新弟子。他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刘元堂的安排。刘元堂转身离去,陈雁门冷漠地问:“多大了?以前从师于谁?参加过几次府试,成绩如何?”
曾子诚老老实实地回答:“学生今年二十二岁。六岁在家塾里发蒙,父亲是学堂惟一的先生。去年到了衡阳唐家私塾,从师于汪觉庵老先生。学生一共参加过三次府试,均落榜。今年上半年仅取得了佾生资格,所以,甚感惭愧。”
陈先生看了看曾子诚,说:“看样子,你还算老实、忠厚之人,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吹嘘自己。嗯,我就喜欢你这种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年轻人最忌无限度地夸大自己,明明自己是一团草包,却要把自己说成天才。在我身边学习,你一定要有艰苦奋斗的精神、踏踏实实的作风。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能!请陈先生放心吧!学生不是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更没沾染游手好闲之徒的不良习气。我乃一农家之子,勤劳本份是我们的传家宝、踏实进取是我们的做人原则。我会牢记先生的教导,努力刻苦地学习、本本份份地做人。”
陈雁门终于流露出一丝笑容,他的态度变得和蔼了一些。他说:“但愿你说的全是真的。只要你肯认真学习,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授业的。”
曾子诚独自坐在书院的石凳上,他思绪万千。
涟滨书院占地约二三十亩,学生多达二百多人,无论从规模上,还是从教学设施上,曾家私塾、欧阳私塾、唐家私塾都无法与之相媲美。这里不仅环境优雅、风光旖旎,而且课程安排也正规得多。曾子诚意识到这里将开始他的新起点,或许涟滨书院在他的人生之路上是一座“里程碑”。从这里,他扬帆远航直至新的彼岸。
来到涟滨书院的第三天,曾子诚为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曾涤生”。
涤者,取涤其尘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曾子诚变成了曾涤生!
曾涤生踌躇满志,他要荡涤昨日的污垢,开辟美好的未来。大干一场,将人生变得辉煌、灿烂起来。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准备追逐功名利禄了!
在涟滨书院求学的日子里,曾涤生废寝忘食、刻苦读书。他不但“忘食,”而且也忘了身外的一切。一连两个多月,他不知天气的变化、不问同窗的名字、不给父母写信,当然,更不去想那位可人的欧阳姑娘。他告诫自己:
“记住:明年府试,你必须榜上有名!为了迎接那一天,曾涤生,你一定要真正地‘涤生’!不然的话,你就是畜牲一个!”
一旦下定决心、制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朝着那个目标奋勇直前了。曾涤生不想辜负父辈们的期望,更不愿耗费大好的青春时光,他要抓住一切机会努力学习,争取尽快脱颖而出。他深知时不我待,更知父亲已焦急不堪,曾家该出第二个秀才了!
在涟滨书院读书的这些日子,曾涤生进一步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他仿佛见到了一个更新的天地,在这一片新的境界里,他吮吸着广博的知识,领略了中国上下五千年文化底蕴的无限风光。《四书》、《五经》已烂熟于心,诗赋、时文更不在话下,他要探求新的领域,以谋求更广阔的发展。
涟滨书院人才济济,这里的学生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几十岁的老者;有来自偏远山村的寒门之子,也有来自省城长沙的富豪人家的少爷;有屡试不中的童生,也有少年得志的秀才、举人;有专心读书的,也有以读书为由躲避家人唠叨的;有热衷于古文的,也有喜欢天文地理的;有忠厚老实之人,也有狡猾奸诈之徒。
人多了,龙蛇混杂,人际关系当然也复杂了起来。曾涤生一向不善于周旋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之中,他下定决心除了读书,其他的事情一律不去过问。但是,越是不愿意卷入是非的人,越容易不知不觉间被卷入是非之中。
涟滨书院的规模较大,约有师生一、二百人,与曾涤生同堂学习的也有二三十人,他们皆从师于陈雁门先生。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部分住在书院里,一间不大的草房里拥挤着五、六个人,彼此之间常有摩擦。
曾涤生的那个房间里住了两位花花公子,其中一个叫张海亮、一个叫赵之文。张海亮今年二十六岁,三年前已娶妻生子,并且,他还有两个小妾。赵之文尚未成家,但他喜欢结交妓狎,颇有些放荡。这两位“活宝”住在了一起,当然是诨话连篇。
一天,张海亮又在描述他的妻妾如何漂亮、如何风骚,赵之文凑了上来,他色迷迷的小眼睛直盯着张海亮问:
“张兄,你的妻妾都那么年轻、漂亮,你最喜欢哪一个?”
“个个都喜欢!她们呀,那娇滴滴的劲儿真叫男人承受不了。又鲜又嫩的‘小黄花’,你能不想摘下她吗?那三个俏娘们儿,都快把我缠死了。不然,我会跑到这书院躲起来吗?”
“哦,原来是你的那个玩意儿受不了!”
“哈哈哈……”张海亮浪笑了起来。
他拍着赵之文的肩膀说:“你也同时去找三、四个姐儿(妓女),同时与她们玩耍,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哈哈哈……”
曾涤生正在温书,他被两个放荡男人的诨话浪语冲击着,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纸上的字一个劲儿地乱跳,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心烦意乱,干脆将书本一甩,他走出草屋,想到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免得被他们的诨话冲昏了头脑。
见此状,赵之文跟着曾涤生到了外面,他用肘子抵了一下曾涤生,揶揄道:“怎么了?你这个书呆子也动心了?曾涤生,你玩过女人吗?那种神秘的体验,你有过吗?”
曾涤生怒声道:“你们好无耻!在书院里谈些乌七八糟的混账话,不怕先生训斥你们!”说罢,他一转身想离去。
那位放荡的赵之文岂能轻易放过他,这时,张海亮也出了屋,他干咳了一声,赵之文立刻死死拉住曾涤生的衣角,很有些攻击性。赵之文说:“别假装正经了!我早已听说过你的家族往事了。快说给我听听,免得让我们来揭短,你爷爷、你父亲,他们没有一个是正人君子,个个都是玩女人的高手。”
张海亮也过来帮腔道:“曾涤生,你害臊了?哈哈哈,都是男人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听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很风流,他竟顾不上给你奶奶施些‘雨露’,气得你奶奶寻死觅活的。还有你父亲,他虽然不嫖娼,却不肯放过你母亲,你兄弟姐妹九人全是他对你母亲的施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差一点儿就把曾涤生给气死了。曾涤生紧握拳头朝着张海亮猛击了几拳,张海亮被打得鼻青眼肿,他连连躲闪,逃回了屋里。接着,他又猛踢了赵之文几脚,疼得赵之文直捂屁股。赵之文“哇哇”大叫:
“好你个曾涤生!你竟敢打人,我们非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当夜,曾涤生借宿他处,他知道这两个人不会轻易放过他的。第二天上午,曾涤生发现赵之文一拐一拐、张海亮嘴歪眼肿。他们怒视着曾涤生,不过,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晨读以后,陈先生讲解了《文心雕龙》中的一段文字,然后便让学生去背诵。曾涤生一心投入学习之中,他捂着耳朵大声背诵课文。约一刻钟后,赵之文开始挑衅了。他在下面踢了几下曾涤生,曾涤生没理会他,他又用一根小竹杆戳打曾涤生的腰间,曾涤生仍未理会他。
张海亮掷了一块小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在曾涤生的后脑勺,很疼、很疼。曾涤生揉了揉后脑勺,他有些愤怒了,不过,他尚未发作。赵之文又踢了他一脚,踢在他的脚趾上,十指连心疼!他忍不下去了,朝着赵之文也猛踢了几脚。
赵之文“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抓住曾涤生的衣领不放,并大声叫道:“先生,曾涤生打人!”
课堂里立刻乱作一片。其他学生也纷纷起哄,气得陈雁门挥动着教鞭,大声呵斥:
“都给我安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不然的话,我要动用院规了!”
胆子小的学生立刻安静了下来,陈先生气得脸色发青。两个爱管闲事的学生抢着说:
“先生,是张海亮、赵之文他们先挑衅的。”
“先生,不对!我看得清清楚楚,张海亮、赵之文正在背书,曾涤生先踢了他们几脚。”
“你说谎!”
“你才说谎!你与曾涤生是一丘之貉,你们总是狼狈为奸,欺负老实人。”
“黑白颠倒,天理不容!”
……
陈雁门大喝一声:“都闭上嘴!不管谁是谁非,不会背书都要挨骂。”说着,他先让赵之文起来背书,赵之文一句也不会。又让张海亮起来背,张海亮当然也背不出来。陈先生火了,他冲着曾涤生说:“你总应该比他们好一些吧!打架你不行,背书不至于也不行吧!”
本来,曾涤生是会背的,但是,刚才的一阵混乱及先生的讽刺、挖苦搅乱了他的心,他惶恐不安地站了起来。然后便是磕磕巴巴的几句话:
“自《九怀》以下,遽镊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故——,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局,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言——,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以前背书的时候,曾涤生总是朗朗上口,他从来就没出现过此类现象。刚才又发生了一场风波,陈雁门不禁眉头紧皱,他冷冷地说:“曾涤生,你所诵词句如此艰涩,你这样的学习态度还想考上功名吗?枉我错爱于你,你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如果你也能金榜题名,我宁愿为你背一辈子伞!”
说罢,陈先生扬长而去。
曾涤生委屈至极,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至于几年后曾涤生考中了举人,陈先生真的为他背过伞,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