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涤生进得洞房,偷眼去看婷婷袅袅端坐在红绡帐里的新娘,感觉真是好极了。可就在他要春野驰马的时候,身上又做起怪来:“这难言之隐,当真要困扰我一生么?唉,洞房花烛、一刻千金呀……”
道光十三年(1833)初夏,曾涤生离开了生活近十个月的涟滨书院,他准备赴长沙参加考试。这一次,他一定要成功,不然的话,他真的无颜回家见父老乡亲了。此时,他二十三岁。两年多来,曾涤生先后从唐家私塾和涟滨书院肄业,虽然他不像其他学生那样系统地学习,但是他已大有长劲。尤其是在涟滨书院,他的时文及诗词都有显著的提高。涟滨书院的山长刘元堂对他大加赞赏,刘先生由衷地说:“曾涤生之时文、诗文可堪上乘之作,书院中无人能及。”
刘元堂对曾涤生的评价极高,这对于曾涤生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安慰。他增强了必胜的信心,学习更加刻苦、努力。暗地里,陈雁门对刘元堂说:
“曾涤生是一个很有心计的青年,众多学生中,最有可能取得成功的就是他。如果今年曾涤生能考中秀才,这对他的一生将有很大的影响,他不是那种碌碌无为、随波逐流的浅薄之徒。他有思想、有个性,有股韧劲儿,这是当前青年人缺少的素质。”
曾涤生没有辜负父辈及老师的期望,他第四次赴长沙参加府试终于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二十三岁时,他考中了秀才。
几经挫折,曾涤生终于盼到了“金榜题名时,”举家上下一片欢腾。爷爷曾玉屏已年过七旬,“人到七十古来稀,”更何况他的长孙榜上有名呢!当他闻此喜讯时,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让三儿子曾骥云买来了一千响的鞭炮,在曾家黄金堂门前挂上炮竹,再摆上一个喜案,喜案上堆满了供品。曾玉屏沐浴更衣,他让全家人都换上新装,然后带领一家老小十四口人叩头谢恩。
鞭炮齐鸣、乐声不断,白杨坪曾家大院黄金堂内,人人脸上挂着笑容。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无不羡慕曾家出了两个秀才,曾玉屏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老汉已经三天没出去拣粪了,他从早到晚注视着宝贝孙子,仿佛曾涤生便是他的命根子。
曾麟书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儿子曾涤生考中秀才比自己当年榜上有名还高兴。足足三天,他走也乐、睡也乐,端起碗来还想乐。他差人去衡阳欧阳凝祉家报喜,想必不出两天,欧阳凝祉便会来。今年是个吉祥年,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曾家要来个双喜临门。
曾涤生是主角,他当然也和爷爷、父亲一样高兴,甚至比他们更高兴!因为他得到的不仅仅是“金榜题名,”他还将迎来“洞房花烛”!
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双喜临门无疑是天大的喜事。要实现这一美好的愿望,还得靠欧阳凝祉来成全,所以,曾家一定要请欧阳凝祉来白杨坪做客。
却说衡阳水口乡五马冲的欧阳姑娘,她乍一听到这个喜讯后,漂亮的脸蛋儿“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她想起了未婚夫的那句话:
“一旦我考中秀才,立刻迎娶你进曾门。”
姑娘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生怕自己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只好转身跑了。望着女儿又羞又娇的样子,欧阳凝祉对夫人说:“看来我们的女儿留不住了。”
欧阳夫人笑眯眯地回答丈夫:“你说得对极了!若不是曾家的孩子迟迟没有考上秀才,女儿早就是曾家的人了。”
知女莫如母!女儿的心思,欧阳夫人早就猜准了七、八分。自从曾子诚走后,女儿天天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怎叫母亲不心疼!欧阳姑娘被相思之苦煎熬着,她的心病不仅瞒不了母亲,就连家里的丫环也瞒不过。
欧阳家有个丫环叫巧儿。巧儿今年十五岁,别看她大大咧咧的,说起话来也粗声粗气,活像个男孩子。但是,这个巧儿也有心细的时候,特别是二小姐(欧阳姑娘)的一举一动,没有能逃过她的眼睛的。巧儿人粗心灵巧,对此,欧阳姑娘感受最深。
自从去年曾子诚离开后,欧阳姑娘便茶不思、饭不想,她面容憔悴、日渐消瘦。姑娘心思怎么能瞒过贴身丫环的眼睛,更何况巧儿早已知道了小姐那天晚上的事情,巧儿一直替主人隐瞒了实情,主人还蒙在鼓里哩。每当欧阳姑娘对着梳妆镜发呆时,巧儿便站在主人的身后偷偷地笑小姐太痴情。
一天,欧阳姑娘又在出神时,巧儿依然站在她的身后抿着嘴笑。从镜子里,欧阳姑娘看到了巧儿笑嘻嘻的样子,她回过头来问:
“巧儿,你在笑什么?”
巧儿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欧阳姑娘正在心烦意乱之际,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巧儿笑眯眯地走上前,说:“小姐,请你千万不要皱眉头!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瞧你这几个月都憔悴多了。”
欧阳姑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憔悴怕什么,不憔悴又能怎么样。唉!日子过得真是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盼到明年呢?”
巧儿狡黠地一笑,她凑近主人说:“小姐若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等他的花轿抬进我们府上时,小姐如何上花轿呀!”
“死丫头,你敢耍贫嘴!瞧我不打你!”欧阳姑娘起身来撵巧儿,巧儿从小在欧阳府长大,她与小姐情同手足,平日里闹腾惯了,她一点儿也不怕小姐。巧儿围着茶几打转转,边躲藏边“咯咯咯”地笑着。
“小姐,你打不到我、你打不到我!咯咯咯……”
欧阳姑娘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她不再追撵巧儿,赌气坐在了床边。巧儿也是个懂事、乖巧的丫头,她收敛了笑容,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想安慰小姐。欧阳姑娘轻声说:“巧儿,以后不要胡说一气了!免得惹人生气,听见了没有?”
巧儿搂着小姐的肩头,并将柔柔的脸儿贴在肩头,她也轻声说:“小姐,你这几个月的变化,全家人都看在了眼里,你的心事能逃过谁的眼睛呀!少奶奶(欧阳牧云之妻)昨天还骂曾公子无情无义,他一走就是几个月,害得小姐为他憔悴。”
欧阳姑娘轻声责备:“你们胡说什么呀!曾公子与我何干?”
巧儿调皮地一歪头,问:“曾公子真的与小姐无关?”
“当然了!”
“小姐,有一件事情憋在我心里好久了,看来今天有必要说出来。几个月以前,我看到了两个人在一起,一个是曾公子,另一个女子没看清楚。如果曾公子真的与小姐无关,那个女子能是谁呢?莫非曾公子情有他钟?”
欧阳姑娘立刻紧张了起来,她马上转过身来,急问:“巧儿,你仔细想一想,你看到那一幕时是几月几日?那个女子的身影,你熟悉吗?”
巧儿再次“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得直喷口沫,差一点笑弯了腰。“小姐,瞧你紧张成什么样子!我是和你开玩笑的。那个女子,我不但熟悉,而且还知道她的脾气、她的爱好、她的心事。她的一切,我全了解。她不是别人,正是小姐你!”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吓得欧阳姑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连忙紧紧捂住巧儿的嘴,低声道:“你把这事儿告诉过别人吗?”巧儿一边挣扎着,一边直摇头。欧阳姑娘这才舒了一口气,她的双颊飞出了一朵朵红晕,就像姹紫嫣红的山花一样美丽。
巧儿一蹶小嘴,她有些生气地说:“小姐没把我当成贴心人,枉我这几个月来始终为小姐守口如瓶。”巧儿一扭身转过脸去,这一次,是她生气了。欧阳姑娘连忙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已自知惭愧,怎好向他人开口呢!”说着,她用双手捂着脸,以表示羞愧至极。
“小姐,其实那天晚上我一直跟着你,生怕家里的其他人发现你们在一起,我一直在为你们放哨。那天晚上,你们不过说说贴心话儿、牵了牵手,也没干那种丑事呀!你怕什么?”
“巧儿,谢谢你暗中相助!看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不曾想你的心眼儿那么多。”欧阳姑娘握住丫环的手,她真的十分感谢巧儿。欧阳姑娘接着说:“虽然我们真的没干什么丑事,但是,说出来谁又能相信我们呢!为了见他一面,说几句体己话儿,我冒了多么大的风险呀!可是,他一走就是大半年,连封信儿也不捎来,他现在的情形如何,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今年府试,不知他能否榜上有名,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觉得心烦意乱。”
巧儿怎么会真的生小姐的气,她不过是耍耍小脾气罢了。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小嘴又一撅,问欧阳姑娘:“小姐,你真的很想念曾公子吗?瞧你每天愁思不解的样子,我都替你难受。”欧阳姑娘无语,她苦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巧儿不禁忿忿地说:“少奶奶早就骂那个无情无义的曾公子了,我说呀,他不但要挨骂,还该挨千刀万剐。自从几个月前,他离开我们府上,一去杳无音信,害得小姐为他牵肠挂肚,他知道吗?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真道是:痴情女子负心汉。小姐,你为他如此受煎熬不值得!”欧阳姑娘暗暗为曾子诚鸣不平,但是,她又不便直言,只好说:
“这都怨我太多情,也许曾公子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胡说!他心里没有你,干嘛那天晚上要牵住你的手呢?”巧儿是快言快语之人,她与欧阳姑娘又情同姐妹,所以一开口竟对主人用了“胡说”二字。
欧阳姑娘忍不住,笑着说:“是我在胡说八道吗?”巧儿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小姐,巧儿该罚、巧儿该罚!”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欧阳姑娘为未婚夫开脱“罪名,”她拉着巧儿的手说:
“好巧儿,你千万不要再责骂曾公子了。曾公子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他胸怀大志、放眼未来。我相信这几个月以来,他没有忘记我,只不过学业太重,他无暇顾及儿女私情。一旦曾公子考上秀才,他一定会实现诺言的。”
“什么诺言?是不是来迎娶小姐呀?”巧儿戏谑道。
欧阳姑娘猛抽出一只手,她想狠狠地拧一把调皮丫头的脸蛋儿,看这丫头还敢不敢取笑小姐。
机警的巧儿岂能坐等遭受皮肉之苦,她挣开小姐的牵扯,一闪身跑开了。巧儿躲在门后,“咯咯”地笑着,她大声说:
“等曾家的花轿来的时候,小姐肯带我一起去吗?”
主仆二人乱作一团,欧阳姑娘心里甜滋滋的。
春来冬去,夏天也匆匆而过,金色的秋天已经来临。八月的田野芳香四溢,八月的山歌火辣辣,八月的天空分外晴朗。在这金秋岁月里,人们收获着喜悦。
曾家派人送来一封信,不用拆开封口,欧阳凝祉也猜出了七、八分。当送信人到厨房吃点心的时候,欧阳凝祉对夫人说:“一定是好消息,曾子诚也该榜上题名了。”一边说,他一边拆开封口,急切地读了起来。从他那眉飞色舞的神情来看,欧阳夫人明白了一大半。
她询问道:“今年就办喜事吗?”
欧阳凝祉眼一瞥,他对夫人说:“急什么!我们是嫁女儿,能那么主动吗?曾麟书只是邀我去做客,他并没有谈及儿女婚姻大事,我先默不作声,等他开口好了。”
欧阳夫人笑着说:“我知道你不舍得让女儿走,可是,女儿终究是曾家的人,我们留不住呀!”
欧阳凝祉有些伤感的样子,他对身后的巧儿说:“去把小姐请来,有件事要告诉她。”
聪明的巧儿飞也似地跑开了,她刚一踏进欧阳姑娘的闺房,便嚷嚷道:“小姐,有信儿了、有信儿了!曾公子有信了。”欧阳姑娘急忙站起身来,说:“信呢?快拿来给我看看!”
“信——信——信,信在老爷的手中。”巧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连话都说不清了。欧阳姑娘急了,她问:“你这个丫头也太不小心了,怎么会把信交给我父亲呢!”
巧儿定了定神,分辩道:“不是我交给老爷的,是曾家的送信人交到老爷手中的。再者,又不是曾公子写来的,是曾老爷写给我们老爷的。”
欧阳姑娘一听这话,她就泄了气。她转身继续读那本《幼学》,企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与失望。
巧儿上前,调皮地说:“小姐,你生气了吗?看来你不愿意带我一起走了。”
“走?往哪儿去?调皮丫头尽说些胡话。”
“去曾家呀!刚才,老爷对夫人说‘我们是嫁女儿,能那么主动吗?’小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真的吗?我父亲刚才真的是这么说的吗?”欧阳姑娘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巧儿使劲地点了点头,欧阳姑娘大喜,她顾不得许多,像小鸟一样飞到父母的身边。姑娘羞答答地问:“曾家的送信人呢?”见此状,欧阳夫人笑着说:“看来我们的女儿留不住了!”
欧阳凝祉应邀来到了白杨坪,曾家设宴招待贵客。欧阳凝祉心里十分明白,曾麟书急着为儿子办喜事,毕竟曾家的孩子今年都二十三岁了。
秀才曾涤生彬彬有礼地向未来的岳父大人问好,他不再像几年前那么腼腆,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父亲与岳父之间,向二老敬酒。曾麟书一脸的喜气,他用最慈祥的目光凝视着儿子,仿佛他活了四十多年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
欧阳凝祉看了看曾麟书,又瞅了瞅曾涤生,他笑眯眯地说:“瞧你们这父子俩一团喜气的样子,我都有些嫉妒了。我的大儿子欧阳牧云从来就没像涤生这么顺从过,他永远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要反驳。如果有涤生这么一位好儿子,我死而无憾。”
曾麟书趁机说:“我现在就把儿子给你,如何?”欧阳凝祉脱口而出:“你这么着急?等到明年春天不好吗?我不急着嫁女儿呀!”
“你不急,我们急呀!涤生今年都二十三岁了,白杨坪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早都抱上儿子了。此时娶亲,应该叫晚婚吧!”曾麟书不加思索地说。他想努力规劝亲家,尽快给孩子们办喜事,这才能了却曾家的一桩心愿。
欧阳凝祉是通情达理之人,他不会真的强留女儿不嫁人,几杯白酒入肚后,欧阳凝祉主动提出:“麟书兄,过两天你找个先生算一算,拣一个黄道吉日给两个孩子把喜事办了吧!”
曾麟书面带笑容,催促儿子说:“涤生,你还不快谢谢岳父!”曾涤生连忙磕头谢恩。此时,他笑得比任何人都灿烂,因为,他要做新郎了。
道光十三年(1833)腊月十二日,一顶花轿抬进了白杨坪。伴随着喜庆的乐曲声,人们高声地笑着、叫着,曾家大院黄金堂再次掀起了喧嚣的热浪。老奶奶忙着做喜饼,老爷爷笑着抽喜烟,小伙子哄闹着要脱新娘子的鞋,大姑娘叽叽喳喳,小孩子闹着要红花……
热闹了一整天,夜幕降临的时候人们才离去。曾家大院只剩下残羹冷炙、狼藉一片。曾玉屏、曾麟书父子二人出去送远道而来的客人,曾涤生的弟妹们在大弟国潢的鼓动下,全跑出去听大戏了。母亲江氏已是腰酸腿疼、疲惫至极,她看了看喜棚里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想把它们扶正,但是,她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江氏拢了拢散乱的银发,一屁股坐在大厅前的石阶上,暗自发愁:这么多的零乱东西,何时才能收拾利索呀!
“娘,我来帮你收拾。”不知何时,曾涤生站在了母亲的身后。江氏回过头来,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满身喜气的儿子,她脸上的疲倦之容消失了一大半。江氏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温和地笑着说:
“娘一个人能行,你快快进洞房吧!别让新娘子等得太久了。”
曾涤生弯下腰来扶起母亲,他低声说:“没关系,欧阳姑娘的性情我了解,她不会生气的。”曾涤生默默地走向喜棚,他要动手收拾碗碟。江氏哪里肯让儿子干这些事情,她连忙从儿子手中抢过碗碟,又推着儿子走向新房。
曾涤生死活不肯进洞房,江氏急了,她狠狠地拧了儿子一把,低声说:
“不懂事的孩子!今天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你怎么不肯进新房呢?”
曾涤生面带难色,他支支唔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母亲是位心细的女人,她发现了儿子的异常,便把儿子拉到墙根处,低声问:“你究竟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告诉娘的!快说呀,你快把我给急死了。难道你真要新娘子等得不耐烦吗?”
曾涤生无奈,他只好悄悄地告诉母亲:“娘,我一进屋,身上的癣疾就露馅了。我怕她嫌弃我,所以迟迟不敢入洞房。”说话的时候,曾涤生很有些难为情的样子。
江氏拍了一下儿子的头,笑着说:
“傻孩子,她是你的老婆呀!夫妻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你大可不必担心什么。再说,你逃过今晚,能逃过一生吗?儿子,快进去吧!冷落了新娘子。”
母亲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慈祥、温和的微笑,就是这种笑容让曾涤生鼓足了勇气,他一咬牙走进了洞房。他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近新娘子,此时,曾涤生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好像心要跳到嗓子眼儿似的。他用手按了按心口窝,对自己说:
“别紧张、沉住气!眼前这位窈窕淑女是你的,以前你也曾牵过她的手,为什么当时没像现在这么紧张?今天你怎么了?”
曾涤生轻轻地坐在欧阳氏的身边,他动手揭开红盖头,欧阳氏大大方方地注视着丈夫,低声说:“祝贺你考中了秀才,自从去年你离开我们家,涟滨书院读书吃了不少苦头吧!”
曾涤生将妻子揽入怀中,他俯在新娘子的耳边说:“现在什么都不提,以后慢慢地讲述给你听。天不早了,快些就寝吧!”
新郎倌已经是急不可耐了。他紧紧地搂住新娘子,希望早一刻真正地拥有眼前这位美丽大方的女子。男人的本性暴露无遗,他读了十几年的书,早就明白什么是礼仪廉耻,也懂得男女之大防。可是,他更知道在妻子面前,再伟大的男人也变得渺小了,如果此时再扮什么“正人君子,”那只能叫做虚伪加无知。
曾涤生急切地把一个个热吻印在妻子的脸上,欧阳氏战战兢兢,她明白丈夫将要干什么,她心中既充满了甜蜜,又充满了恐惧。她深知在一瞬间,自己便会由姑娘变成妇人,将要完成人生的又一件大事,如何叫她不紧张!
毕竟一对新人不是陌生人,他们有很深的感情基础,彼此都依恋着对方,他们比其他新人更幸福、更和谐。当曾涤生疲惫不堪地卧在妻子身边时,他恨起了自己,因为,身上的癣疾突然发作,他被奇痒折磨着。实在忍不住了,他左臂搂住妻子,抽出右手偷偷地挠痒。
不抓还好,这一抓挠,浑身上下全痒了起来,痒得非常厉害,越挠越痒,不单单是痒,还很疼痛,是一种灼热的钻心疼痛。奇痒、大痛发作起来,曾涤生简直躺不下去了,他像一条大毛虫,在床上翻滚着。看那样子,他非常痛苦。
新娘子掀开被子来看,吓得曾涤生连忙拉住被子的一角,企图护住自己的癣痕。尽管新娘子无意露出了她那丰腴、白皙的胴体,曾涤生也无心去欣赏了,他挪到床头一角,整个身子缩成一团,露出难堪的神情。
欧阳氏穿上绣有大红火凤的嫁衣,又披上一件红棉袄,她欲下床。曾涤生一吭也不吭,他默默地注视着妻子,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见新娘子出了屋,外面的寒风一下子吹了进来,曾涤生不禁打了个寒噤。看见妻子走出去了,曾涤生连忙又狠命地猛抓起来。
这时,欧阳氏端着一个大木盆走了进来,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走近床边,温柔地说:“你身上的癣痕越抓越痒,千万不能总这么一个劲儿地抓,会抓破皮肤的。快向床边挪一挪,我用热水为你擦一擦,也许会好受一些。”说话的时候,她温柔极了,曾涤生听罢十分感动。
他像一个听话的孩子,慢慢地挪到了床边。
欧阳氏掀开锦被,将热毛巾递了进去,为丈夫擦试痛痒处,她那么仔细、那么轻柔,就像母亲照料柔嫩的新生儿。曾涤生不再掩饰什么,他被妻子的温柔感动了。“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到了锦被上。欧阳氏莫名其妙,她不明白丈夫为何而落泪。她轻声问:“擦痛了吗?”
“不、不、不!舒服极了。自从我大弟弟出生以后,我就没享受过这种温柔的呵护,母亲在十年间生了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和满妹,她无暇顾及我和国蕙、国芝,我们享受的温暖太少了。现在,你如此照料我,使我不禁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曾得到的温情。母亲那双大手抚摸着我的脸颊,那种温暖的感觉一生都忘不了,今天,你的手和母亲一样柔软、温暖。”
曾涤生说得很动情,他的真炽感情感染了欧阳氏,一对新人再次沉浸于幸福之中。第二天早上,曾涤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问妻子:
“昨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你自己患有癣疾,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欧阳氏休息了一夜,早上她显得格外妩媚、漂亮。她将头埋在丈夫的臂弯里,吃吃地笑着,不说话。曾涤生托着妻子的下巴,凝视着妻子,非要妻子告诉他不可!
新娘子贴在丈夫的耳边说:“昨天晚上,我在房里等你,迟迟不见你入洞房。我有些纳闷儿,便贴在门缝处向外看,正看见母亲和你在说什么,仔细一听,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什么都明白了。”
“好聪明的小女人,你在偷听我们讲话!”曾涤生右手抓住妻子的双手,腾出左手来挠妻子的腋下,痒得妻子“咯咯”笑,一对新人好幸福!
对于丈夫的癣疾,欧阳氏不仅没有大惊小怪,而且她还做了更好的解释。这位美丽聪明、宽宏大度的女子安慰丈夫道: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这件事情呢?你的身上长满了鳞片是一个好兆头。前两年我父亲说起过你出生时的故事,当时,我们还有些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我不得不信了。你这鳞片不正呈现了巨蟒之态吗?我为自己嫁给你而高兴,涤生,我的命真好。”
温柔的小妇人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她那十分得体的话语像一弘清水流过曾涤生的心田,曾涤生感激不已,他将新婚妻子搂得更紧了。
“你不嫌弃我,是我人生最大的福气。我对天发誓:与你相亲相爱,相伴到永远!走过青春,走过暮年,不管是和煦的春天,还是严寒的冬天,我们都携手同行,绝不食言!”
曾涤生说得很认真,欧阳氏不由得不信!她轻声对丈夫说:“让我们牵起手来共筑幸福的小家,风雨人生路,我与你并肩走过。”
“我们不但要筑起幸福的小家,更要创造辉煌的前程。我为自己生活在半耕半读之家而感到幸运,更为自己娶到了一位才女而自豪。今后的曾涤生不会像山民村夫那样碌碌无为,我一定要实现自己伟大的理想。”
欧阳氏温和地说:
“你的心愿我明白,你不会就此罢手的,你的志愿是考举人、中进士、点翰林。我父亲早就断言你不是平庸之辈,不然的话,他会把自己的宝贝女儿许配给你吗?”话刚落音,欧阳氏便满面通红,她把自己称作“宝贝,”的确有些言过了。
可是,在曾涤生听来,这句话却是那么美妙、动听,他抚摸着新婚妻子的脸颊,温柔地呢喃道:“你的确是我心中的宝贝,我一定会让你感到幸福的。”
道光十四年(1834)的新年来得格外早,人们还未充分欣赏冬雪的韵姿,春天的脚步就逼近了。春节一过,山间的微风柔和了起来,雪水早已融入涓水河谷,早春的溪水格外清凌。报春花开了,桃花也来赶趟儿,梨花、杏花、山茶花,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她们千娇百媚、装点人间。
新婚才两个月的欧阳氏早早地来到了小河边,她准备洗衣衫。过了一会儿,白杨坪的年轻媳妇们也纷纷挎着竹篮、带着孩子到涓水河边洗衣衫。俗语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眼下“忽拉”一下来了七、八个女人,“戏”便开场了。
“宽一嫂,你每天都比我们来得早,好勤快呀!”一位腼腆的女人热情地打着招呼。她随大家称曾涤生为“宽一,”欧阳氏当然是“宽一嫂”了。
另一位女人扯开大嗓门儿嚷嚷道:“宽一媳妇,听我男人说,你们家宽一要去省城读书,这是真的吗?”她将一条大被单甩向深水处,看她那架式,她的力气一定不小,所以说起话来也粗声粗气的。
欧阳氏过门不久,又是个读过书的女子,她显得文气多了。欧阳氏柔声细气地回答道:“是的。再过两、三天,他就要上路了。”
春伢子的老婆比欧阳氏大八、九岁,她男人与曾涤生从小就是好朋友,所以,她在欧阳氏面前像个大姐姐。她挨近欧阳氏,低声问:
“宽一怎么走得这么匆忙?你们还是新婚呀!”言下之意是:宽一也有些太过份了,他怎么能撇下新婚妻子呢!
欧阳氏心里有些酸酸的,她深知丈夫的志向远大,也不愿牵着丈夫的衣襟不放。但是,当曾涤生真的要离开她时,她又有些舍不得了。欧阳氏想起了王昌龄的诗句:“忽见陌上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她实在忍不住了,一串眼泪顺着两颊往下流。
大嗓门女人再次嚷嚷道:“舍不得男人,就拉住他的衣襟,不要让他走嘛!”
另一位粗俗的村妇哈哈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也粗声粗气地说:
“当然舍不得了,才暖了两个月的身子,男人一走,谁来搂着睡呀!哈哈哈……”
山谷里回荡着女人们放肆的笑声。
春伢子的老婆冲着两个粗俗的女人说:“三天不说诨话,你们就难受了!人家宽一媳妇才过门几天,怎么能受得了这种粗野之调。去、去、去,你们两个滚一边去!”她边说边笑,推搡着她们,女人们乱作一团。欧阳氏默默地端起木盆走开了,一个女人不解地问:“她怎么了?”
欧阳氏一路小跑,她流着眼泪回到了家。一进院子,她立刻钻进自己的屋里,坐在床沿抽泣起来。正专心致志读书的曾涤生望了一眼欧阳氏,问:“衣衫洗好了吗?你还没有吃早饭吧,母亲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快去厨房吃吧!”
起初他并没有发现妻子的变化,可是,一向温柔的妻子今天突然不说话了,曾涤生放下手中的书本,关切地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欧阳氏仍未做声,曾涤生走近妻子,他发现妻子已是泪流满面,他纳闷了:自从欧阳氏嫁到曾家以来,妻子与家中所有的人相处得都很融洽。特别是母亲,她以最无私、最宽厚、最博大一颗慈爱的心对待新嫁娘,而妻子也辛勤地奉养公婆、疼爱夫君、照料弟妹。妻子没理由流泪呀!
“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曾涤生温和地询问妻子。欧阳氏一把搂在丈夫的腰际,她哽咽着说:“我不放你走,我不放你走!”
曾涤生问:“一开始就征求过你的意见,还是你竭力劝说母亲的,说是为了我的前途,必须再苦几年,等我学业有成,自然是锦衣还乡。为什么你突然改变了主意?”
欧阳氏撒起娇来,她很少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候,她嘀咕道:“不让你走,就是不让你走!我就是不想让你走!”
曾涤生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牧云兄讲得对极了!他早就告诉过我:再温柔的女人也有不讲理的时候。他的二妹偶尔发发小脾气,也要耍耍小性子。”
欧阳氏破涕为笑,她一扭身子,不愿理睬丈夫。曾涤生发现妻子有“阴转晴天”的迹象,他那一颗悬起来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坐在妻子的身边,用肘子抵了抵妻子,悄声问:
“是不是‘悔叫夫婿觅封侯’呀!”
“可恨!你怎么知道的?”被丈夫一语道破天机,她有些不好意思。欧阳氏的脸羞得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艳丽而迷人。
曾涤生也有诙谐的时候,他逗乐道:“你不是早说过,我们已经融为一体了吗?既然融为一体,你心里想什么,我当然也想什么了!”
欧阳氏忍不住,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边笑边捶打着丈夫,那神态好娇媚。曾涤生拉住妻子的手,对妻子耳语道:
“难道我舍得离开你吗?我们新婚伊始、情意甚浓,天底下的有情人都渴望一刻也不分开,我们当然也不例外。可是,为了功名、为了将来,我不得不走,你不得不留。我们不是已经讲定了嘛,每隔三个月,我便回来一趟。小别胜新婚,相聚时一定更美、更美!”
欧阳氏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她轻声说:“到了长沙,谁为你挠痒呀!你这鳞癍一天比一天严重,我真放心不下。”
“临时再找一个女人为我挠痒,就能解决问题了。”曾涤生厚颜无耻地说,说罢,他便紧紧搂住妻子不松手。气得欧阳氏直拍打丈夫,她装作恼怒,气狠狠地说:“就是你找更多的女人,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一对小夫妻打趣逗乐,笑声传到了院子里,正在屋里的曾麟书对江氏说:“我们的那些时光,你还记得吗?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我们已两鬓染霜,可是,往事历历在目。”江氏推了一把丈夫,说:“老不正经的东西,枉你读了一辈子的书!”江氏偷笑起来。曾麟书认真地对妻子说:“我这一生只干了两件事情:读书和生儿育女。书没读好,儿女却生了一大堆,这个功劳应归你一半。”
这对老夫妻也在打趣逗乐。
湖南长沙岳麓书院坐落在青山绿水之中,它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湘水从书院门前流过,岳麓山紧挨着书院,故名“岳麓书院”。古树掩映、夕阳斜照、幽静深邃、书声朗朗,这里是莘莘学子的读书胜地,也是湖南湘学派的发祥地、湖南省的最高学府。
吸引学子们的不单单是岳麓书院环境幽雅、浓厚的书香之气,更重要的是书院的山长(校长)是著名的儒学大师欧阳厚钧先生。
欧阳厚钧,字福田,号坦斋。嘉庆进士,在京为官期间,曾任郎中、做过御史,当时就颇负盛名。四十岁时,他的老母亲有病在身,生活难以自理。欧阳厚钧辞去了官职,回到长沙老家奉养母亲。三年后,母丁忧(母亲去世)在身,他不便回京继续为官。
在朋友的一再劝说、怂恿下,欧阳厚钧选择了一处幽静之地,他开办了岳麓书院。慕名而来的学子一下子拥进了书院,二十多年来,岳麓书院的弟子不少于三千人,所以欧阳厚钧号称“弟子三千,”可谓桃李满天下也!
道光十四年,岳麓书院招收了一批学生,其中有曾涤生、刘蓉、罗泽南、左宗棠、郭嵩焘等人。恐怕连欧阳厚钧本人也想不到,就在这一批弟子中,涌现出中国近代史上影响巨大的朝臣以及著名的学者、诗人,这不能不说是岳麓书院对中国社会的一大贡献。
当曾涤生辞别了父母及新婚的妻子,只身一人来到这里求学时,他并不感到孤单。因为,刚入书院的第六天,便有人告诉他书院里还有一个湘乡人,这个人马上就要来看望他。曾涤生心里有些纳闷儿,他猜不出来者是谁。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特别是细雨霏霏之际,人们仍感到有些寒意。曾涤生初来乍到,除了读书,一般情况下并不外出,宿舍离学堂很近,只须一刻钟便能打个来回。下午下学归来,曾涤生披上一件夹衣摊开书本正想读书,这时,一个声音高叫道:
“曾涤生,你住在哪个房间呀?快快出来,我特意来看望你,你的架子别太大了!”外面的人边喊边笑,那爽朗的笑声很熟悉。
曾涤生连忙跑了出来,他仔细一看,来者叫刘蓉。刘蓉比曾涤生小五岁,但他长得又高又胖,才十八九岁的青年,却长了一脸的络腮胡须,并不显得很年轻。在湘乡涟滨书院时,刘蓉比曾涤生晚到半年,但是,两个人却有过一段交往。
一年前,也是早春时节,涟滨书院来了个壮小伙子,他叫刘蓉。刘蓉住在曾涤生的隔壁房间,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但是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学生,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一天晚上,大家正在熟睡之际,突然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叫嚣声。
学生们揉着睡意目蒙目龙的眼睛,嘀咕道:“是谁这么讨厌,深更半夜里大声嚷嚷。”大部分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曾涤生被吵醒后,丝毫睡意也没有了。他倾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听了几句,他明白了七、八分。原来,隔壁房间的人在大声吵架。
一个粗嗓门儿高叫着:“刘蓉,如果你再打呼噜的话,我们就用一床棉被捂住你的脸,看你还打不打呼噜。”刘蓉分辩道:“我一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难道我想鼾声如雷吗?”
另一个“女人腔,”很尖、很细,甚至有些刺耳:“刘蓉,你真讨厌!我们再也不能容忍你了。”刘蓉反唇相讥:“我鼾声如雷体现了男子汉的气魄,而你呢?一开口就露出了‘女人腔’,叽叽喳喳的,难听极了。”
“你侮辱人!你不可理喻!”声音软棉棉的,活像个女人。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一些,曾涤生正准备入睡时,“扑通”一声巨响,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曾涤生本能地坐了起来,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意识到隔壁房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个鱼跃,跳出了热呼呼的被窝,披上一件夹衣,直奔隔壁房间。
果然如他所料,这边发生了“战争,”刘蓉与“女人腔”撕打了起来。人大力不亏!只见刘蓉正骑在“女人腔”的身上,紧攥拳头欲打“女人腔”。“女人腔”长得又小又瘦,哪里是刘蓉的对手!房间里的其他人全在看热闹,谁也不去劝架。
眼看着“战争”就要升级,曾涤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死死地拽住刘蓉,不让他继续动手。其他几个人也假惺腥地上前劝架,总算平息了“战争”。刘蓉忿忿地冲着曾涤生吼了一句:“多管闲事!”曾涤生未作理会。
第二天中午,刘蓉耷拉着脑袋不吭声,曾涤生听说刘蓉挨先生的责骂了。到了晚上,曾涤生正在读书,他隐隐约约觉得将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离宿舍不远处站了三、四个男人,他们个个魁梧高大,似乎是“女人腔”调来的打手。
曾涤生放下手中的书本,他假装上茅房,一路小跑到了学堂,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刘蓉面前时,他喘得说不出来话。刘蓉诧异地看着曾涤生,曾涤生吐了一口粗气,说:
“快躲一下!他们来了三、四个人,你敌不过他们。”
刘蓉脸色大变,转身就来找“女人腔”想论理,曾涤生扯住了他的衣襟,说:“你还想把事情闹大吗?蠢货一个,你还不快找个地方躲一下!”
刘蓉也似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不再瞎闹腾,便“走为上策”。一场恶战避免了。刘蓉十分感激曾涤生,他们之间开始有了往来。
后来,曾涤生赴考,考中了秀才,与刘蓉中断了往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曾涤生万万没想到在岳麓书院竟遇见了涟滨书院的老同窗,他心中十分高兴。当刘蓉在外面高声呼叫曾涤生时,曾涤生应声跑了出来。他兴奋地说:“今天上午,有人告诉我有位同乡要来看望我,我真想不到就是你。”
刘蓉满面红光,他天生一副大嗓门儿,一开口就有“山崩地裂”之势。刘蓉大大咧咧地说:“怎么?只许你来岳麓书院读书,我就不能来了?”
“不、不、不,只是我没有想到罢了。老同窗,快快请进!”曾涤生热情地招呼客人。刘蓉随曾涤生进了房间,他仔细打量着室内的陈设,又嚷嚷道:“曾涤生,这房子又矮又小,室内的光线实在太差了,你没要求山长(欧阳厚钧)给你另外调换一间吗?”
曾涤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一边送上茶水,一边回答:“没关系!除非阴天下雨,一般情况下能凑和着读书。黄昏时分早早点上油灯,无非多费一点儿油钱,花销多一些,家里还承受得了。”
刘蓉关切地问:“初来乍到,一切都习惯吗?”
“还好。咦,刘老弟,你什么时候就读于岳麓书院的?自从去年分手后,关于你的消息,我一点也不知道。去年府试,你的成绩如何?”
刘蓉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轻描淡写:“和你一样,中了个秀才。不过,没有你的成绩好,只考了个背榜(最后一名)。家父教训了一顿,小弟如大梦初醒,决心奋发读书,争取考个举人以光耀门楣。三个月前,家父把我送到这里,能投师于欧阳厚钧先生的门下也算人生一幸也。”
看来,这个有些粗莽的小伙子也不是平庸之辈,他粗中有细,志向远大,将来定有辉煌的前程。曾涤生又问:“岳麓书院与涟滨书院有什么显著的不同?这儿的主讲也很严厉吗?”
刘蓉正襟危坐,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两处相差甚远也!首先,岳麓书院比涟滨书院规模更大,这儿有三十多位主讲,学生多达五、六百人;其次,这儿的课程安排更合理,不但有古文讲解,还有诗歌赏析、时文答辩;再次,岳麓书院是我们湖南的最高学府,这里云集了湖湘儒学大师,先生们不仅循循善诱,教授学生,他们还潜心于程朱理学的研究,不少先生都著书立说;最后,这里汇集了全省渴望建功立业的莘莘学子,在这里,你会感到有一种压力,迫使你不得不求上进。”
刘蓉侃侃而谈,曾涤生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夜幕已降临,曾涤生再三挽留客人一起用晚饭,刘蓉爽快地答应了。其实,岳麓书院生活条件并不好,这里不过是学术气氛浓一些罢了,曾涤生来此不久,他一直在书院里就餐,至于四周有没有馆子,他根本就不知道。既然留朋友吃饭,总不能还在书院饭屋(食堂)凑合吧!
曾涤生向刘蓉打听道:“附近有好一点的馆子吗?”刘蓉答道:“有三、两家还可以,我和其他几位同乡常去,有一处还可以赊账,我们在那家吃得多一些。”
“岳麓书院有几个湘乡人,邻县的有没有?今天晚上把他们全邀请来吧!我们出门在外,多结识几个人总不算坏事。”曾涤生一副真诚的样子。
刘蓉拍了拍曾涤生的腰间,笑着问:“银子带够了吗?我们这几个老乡以及邻县的几个人,个个是馋猫,只要一下馆子,人人就打开了胃囊,不吃得打饱嗝,不会罢休的。”
曾涤生身上的银子真的不多,他老实地交代:“只带了二两纹银,恐怕不够吧!不过,你不是说可以赊账吗?”
刘蓉哑然失笑:“你第一次上馆子就赊账,未免有点太寒碜了吧!这样吧,今晚我做东,邀请几位乡邻赴宴,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不行、不行!哪能让你破费!”曾涤生显得很窘迫,他的脸有些红。
“别争了!下一餐你来请,我们就扯平了。再说,今日你囊中羞涩,说不定下一次我不名一文。出门在外,谁没有受窘的时候呀!”
曾涤生拍了拍刘蓉的肩膀,真诚地说:“虽然父母给的银子不多,但是,我还有一项小来源,那就是我老婆从岳父家带了一些‘压箱钱’。来的时候,她硬要塞给我,我没好意思要。下一次,我不会再推辞了。”
刘蓉高兴地问:“你娶亲了?嫂子漂亮吗?”
曾涤生面带喜色,沾沾自喜道:“你嫂子不但十分漂亮,她还知书达礼,尤工诗词,精于绘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女。她性情温和、宽宏大度,实在是人间难觅的好女子。”
“你好福气!今晚,你一定要多喝几杯,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幸福的男人是如何开怀痛饮的!”这天晚宴,曾涤生果真开怀痛饮了。一则他乡遇故交,二来结识新朋友,三为家乡貌美年轻的妻子,他能不喝个酩酊大醉吗?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曾涤生一拍脑门子,问自己:“昨天晚上,新结识的那几位叫什么?”当时,曾涤生的确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可是,一觉醒来,一个也不记得了。上早学的时候,曾涤生掂起书本想读一段,但是,他一个字也念不下去。他还在努力回想着那几个人的名字,就连欧阳厚钧先生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曾涤生在发呆,欧阳厚钧先生很生气,他用教鞭狠狠地抽打书桌,并厉声说:“曾涤生,站到墙角去!清醒一下你的脑子!”
曾涤生吓得一哆嗦,其他的学生立刻向他投来鄙视的目光。若是十年前,曾涤生受此训斥,也许他不会感到莫大的耻辱。可是,今天不同!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了,在这间书屋里,他虽然不是年纪最大的学生,但是,比他小七、八岁的很多。
他感到一阵阵难过,年轻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可是,先生的话又不能不听,他只好顺从地站在墙角边。其实从座位到墙角处只有十来步,但在曾涤生却是那么遥远,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过去。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匕首直刺他的心窝,他几乎无地自容。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学,曾涤生立刻逃离书屋,他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他飞快地走着,生怕撞见欧阳厚钧先生,可是,他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几十年后,每当曾国藩想起在岳麓书院发生的这件事时,他就感到庆幸,当年若不是欧阳厚钧先生给了他当头一棒,恐怕他还不能更清醒地认识自己呢!当然,这是后话了。)
曾涤生前面走,欧阳厚钧先生后面追,师生二人一前一后走得都飞快,这在别人看来很有些可笑。毕竟先生上了年纪,他走得太快,喘息十分急促。虽然曾涤生从未回头望他一眼,但是,他能感觉到先生已是步履艰难。他不能再撒开大步,撇下先生了,曾涤生停了下来。
先生总算赶了上来,他已气喘吁吁,曾涤生见状,低下了羞愧的头。欧阳厚钧用十分严肃的目光凝视着曾涤生,曾涤生更无地自容了。曾涤生以为欧阳厚钧先生一定会怒斥自己,所以,他耷拉着脑袋准备受训。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欧阳厚钧先生喘了几口气,他和蔼地说:“不服老不行啊!我总以为自己并没有老,可是,当我追不上你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正地衰老了。”
曾涤生羞愧万分,他低声道:“对不起!刚才,我只顾低头回想上午学过的诗句了,不知道先生在后面追我。”曾涤生担心先生看出破绽,他偷偷地瞄了欧阳厚钧一眼,先生泰若自如,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欧阳厚钧宽容、大度,他温和地一笑,亲切地说:
“下学后还回想着学堂里学过的知识,这是件好事呀!你还未到书院时,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我与你岳父欧阳凝祉是远房叔伯兄弟,他不止一次地夸奖过你,说你性格沉静,适于做学问,还夸你少年有为,并有勤俭节约、坚韧不拔的优良品格。并且,他还告诉我:你是曾家与欧阳家最大的希望,他们希望你卓有建树,争取辉煌的未来。”
先生一语似三月的春风吹拂着曾涤生的心田,他感动不已。他不曾想到欧阳厚钧竟以如此博大的胸怀教导自己,曾涤生还能说什么呢!
分手时,曾涤生坚定地说:“先生,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大家的希望,请先生放心吧!我一定会牢记先生的教导,踏踏实实、勤奋努力,争取尽快考出优异的成绩。”
欧阳厚钧投以鼓励的目光,他赞许道:“汝子可教也!你们湘乡一带的几个人,如刘蓉、罗泽南、左宗棠、李续宾等人,个个让我放心。只要你们这几个人肯努力,将来定大有作为。”
经先生一提,曾涤生“忽地”一下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几位乡邻的名字: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李续宾……
曾涤生想起了一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吧!
曾涤生来到岳麓书院已经六个多月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潜心于诗词歌赋的研究,并主攻八股文的写作,两种截然不同的文章竟被他兼收并蓄起来了。
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湘阴人郭嵩焘崇尚纯美文学,他排斥死板僵硬的八股文。在他眼中,《诗经》优美活泼、《楚词》凄婉动人、建安文学雄浑博大、唐诗宋词内蕴深厚、元曲粗犷、明清小说细腻,在文学的百花园中,当数诗词最雅、最美。尤其是李白的诗清新飘逸、苏轼的词博大精深,他几乎被优美的诗句陶醉了。
每当几个人聚在一起时,才子郭嵩焘便高谈阔论起来,只要他一开口,别人几乎就插不进去话了。他竭力颂扬中华民族文化领域里那一颗颗璀璨夺目的明珠,他好像徜徉在纯美的海洋之中,领略古典文学的无限风光。
一日,曾涤生的家里刚刚送来十两银子,他首先买足了两个月所需的烟叶,又到书局里买了几本书,然后便打算请朋友们聚一聚。偶尔相聚能增进友谊、沟通信息,只须几壶酒、几碟小菜即可,何乐而不为呢!
曾涤生邀请了几位好朋友,他们饮酒论诗、谈天说地,十分融洽。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十分热烈,曾涤生的烟瘾又犯了,他蹲在墙角边“啪嗒、啪嗒”地猛抽着烟,罗泽南见状,走上前劝说道:
“曾老弟,你的烟瘾越来越大了,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才行。”
曾涤生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发,为自己辩解道:“这抽烟的习惯已经养成好多年了,当初是在我爷爷和我父亲的影响下慢慢形成的,恐怕一时很难戒掉它。”
罗泽南嘴一撇,说:“还是你自己不想戒掉它吧!尽为自己找借口。”曾涤生小声说:“平日里,我有两大嗜好,一是抽烟、二是下围棋,恐怕这一生很难戒掉了。泽南兄,你不知道烟瘾犯了有多么难受,抽一口便神清气爽,这滋味你不知道吧!”
正在高谈阔论的刘蓉插了一句话:“泽南兄,你如此劝说涤生,简直就是白费唇舌,他家里有几十亩地、还有几头牛,足够他抽旱烟的。再说,涤生的老婆格外体贴他,常常瞒着家里人,偷偷地差人送些银子来,不抽旱烟怎么花掉那些钱!”
曾涤生苦笑了一下,捶着刘蓉说:“好家伙!你在讽刺我!”
“岂敢、岂敢!我说的全是实话。你的家里比泽南兄宽裕多了,你很少为银子发愁,所以感觉不到买烟叶是一项巨大的支出。若是换了泽南兄,一个铜板都要计划着花,他当然舍不得抽烟了。”
郭嵩焘望了罗泽南一眼,他关切地问:“你家里最近又紧迫了吗?”
左宗棠一翻眼,冲了郭嵩焘一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自从罗老伯(罗泽南的父亲)去世后,罗伯母长期有病在身,花费能不大吗?再者,泽南兄的三个孩子要吃、要穿,家里几亩水田全靠嫂子一个人去耕种,所获能有多少?他们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在这几个人中,要数罗泽南生活最拮据。本来,罗泽南的经济状况就不好,一年前,他又送走了老父亲,母亲重病卧床,孩子幼小,自己读书,家里仅能维持较低的水平生活。所以,平日里他从不浪费一个铜板,他当然更不舍得买烟来抽了。
郭嵩焘感慨颇深,他以文人特有的气质发表议论:
“民以食为天!一个人仅能裹腹,他怎么能有心境去状物、描景、抒怀,当他沉浸在美妙的艺术境界之中的时候,耳边又想起了老母的呻吟、妻子的感叹、孩子的哭声,他能徜徉在文学的海洋之中吗?呜呼!”
罗泽南面带愧色。
曾涤生欲安慰他几句,但是,又怕自己说话不得体会触痛对方,所以,曾涤生嘴巴动了两下,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罗泽南知道大家都很同情自己,他不愿意让别人以怜悯的目光来看待自己,所以他高声说:
“你们不是约好今日只谈诗歌,不提其他事情吗?来、来、来,我们喝酒行令,谁输了,就罚他一杯酒,任何人都不准耍赖,可以吗?”
大家立刻响应了起来。尤其是刘蓉,在这几个人之中,他年纪最轻、性格最豪爽,一提起喝酒,他就来了劲儿。他第一个站了起来,向左宗棠“挑战”:
“左兄,我们来猜两拳,三比二胜,我保证不耍赖!”
左宗棠乜了一眼刘蓉,心想:“小伙子,瞧你这神气劲儿,你也敢向我挑战,今天非把你撂倒不可!”左宗棠的酒量很大,一般人都不敢与他争高低。刘蓉今日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他偏偏要挑战“酒桶”左宗棠。
结果,一个时辰不到,刘蓉已是烂醉如泥,而左宗棠却坦然自若,看那神态,就是再来几杯也没有问题。曾涤生连忙劝说道:“左老弟,放他一码吧!小伙子不自量力,竟敢挑战你这个‘酒桶’,他不是自找难看吗?”
左宗棠哈哈大笑,拍着曾涤生的肩膀说:“你这个人,总爱搞‘折中主义’。不管是对尊长,还是对同辈,你总是圆滑逢迎、不愠不过,你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原则与立场?”
罗泽南替曾涤生打抱不平:“涤生的立场最鲜明,他也是一个最讲原则的人。这一点,你以后会逐渐体会到。涤生不是搞‘折中主义’,他一惯扶助弱小,这是他的人性美点。”
左宗棠直啧嘴:“哟、哟、哟!原来,我们身边还有个大圣人!今天才识‘庐山真面目’,逢君不晚识君晚呀!”
罗泽南温和地说:“左老弟,你呀!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掉这尖刻的毛病。怪不得一些人说你很难相处,其实你只要改一改处世方式,以你的才华与一颗善良的心,一定会赢得更多的友人。”
左宗棠眼一瞪,冲着大伙儿说:“要那么多的友人干什么!有涤生、泽南、刘蓉、嵩焘几个人为知己,左某平生足矣。”
郭嵩焘问:“此话当真?”
左宗棠反问:“你怀疑的理由是什么?”
郭嵩焘慢条斯理地说:“你读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考取功名,以求得仕途坦荡。左兄,在我们这几个人中,你和涤生对政事最敏锐,每当你们谈及国家大事时,总是滔滔不绝。思想敏锐、见识深广、胸襟博大的人乃官运亨通之人也,而你和涤生正具备这种优秀的品质。将来有一天,你如果真的当上了朝廷命官,有许多人需要你去巴结逢迎,又有许多人需要巴结逢迎你,难道你一律不往来,只是和我们这几个朋友相知?”
左宗棠直摇头,连声说:“不、不、不,我不愿走那条路。我这个人性子太耿直,又急躁不安,看不惯官场营私舞弊,不愿与那些小人同流合污。即使你们几个人全步入仕途,我也不会动心的。”
郭嵩焘的头比他摇得还厉害,他明确地表示:“我是不可能步入仕途的,因为我对当官毫无兴趣。我的兴趣专注于词翰之美,我将努力研究文章之道,若能获一得之见,则是我最大的成功。不过,他们三人(曾涤生、罗泽南、刘蓉)很有可能走仕途这条路。”
罗泽南马上说:“我也不打算考取功名,因为我家里经济状况不好,全靠老婆撑着家,她太辛苦了。我打算今年秋天便回乡开办私塾,养家糊口乃我的最终出路也。”
曾涤生听罢,立刻说:“泽南兄,如果你真的开办私塾,我马上就把几个弟弟送到你那里,国华、国荃若能投师于泽南兄,也是我们曾家的大喜事。泽南兄,你不但学识渊博,而且人品极高,也让我的两个弟弟在各个方面都向你学习学习。”
“不敢当,不敢当!”罗泽南谦虚而温和。
郭嵩焘望着每一个人,然后,他指着曾涤生与刘蓉说:“看起来也只有你们二人可能步入仕途了,平日里,你二人谈笑都与圣贤邻。老天爷早已看中了你们,若日后你们飞黄腾达了,不会忘记今日在座的各位吧!”
曾涤生心里美滋滋的,但是,他不可能喜形于色。他早已懂得了什么叫谦虚谨慎,更懂得什么叫深沉含蓄。曾涤生拍了拍郭嵩焘的肩膀,又拍了拍罗泽南的肩膀。他说:
“朋友之间的友情难道能用富贵与显达来维系吗?若是日后你们发达了,你们也一定还认我这个朋友吧!我想,我们几个人的友谊之树一定会万古长青!”
罗泽南向前走了两步,他拍着曾涤生的肩膀,以兄长的口吻说:
“涤生,你性情沉稳、胸襟开阔、思想深邃、处事周全,的确适合在仕途上有所进取。也许我们这几个人中,将来你最有出息。你若能中举,我劝你继续努力,中进士、点翰林,做大清的忠臣。不过,自古以来官场乃战场,为了争权夺利,陷害撕杀者有之、尔虞我诈者有之,仕途险恶,不得不防。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你若不同流合污,可能就找不到立足之地;你若同流合污,心里会感到愧疚万分。人啊,处世很难、很难!”
曾涤生那双并不十分明亮的小眼睛,此时发出了少有的光芒,他坚定地说:
“自古以来,仕途险恶,人心叵测,但是,事在人为。如果我真的如你们所言,有朝一日步入仕途,我想我会努力去改变现状,清除官场积弊、理顺人际关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报效朝廷,为大清朝做点贡献。”
郭嵩焘笑着说:“你们瞧:涤生的志向不小呀!我早就意识到涤生不是一个纯粹的治学之人,他的最终目的是改良社会、报效皇帝老子。”
“我很赞成涤生的观点。如果大清朝多几个忠心耿耿、正直伟岸之人,奸佞小人将失去立身之处,大清朝也将有一个崭新的面貌。”一直沉默不语的刘蓉开了口。
刚才,刘蓉醉意目蒙目龙中听到了众人的对话,他一直用心去听、用心去想,此时,刘蓉醉意全无。他虽然很年轻,有时不免有些莽撞,但是,他并不浅薄。刘蓉是一个有思想、有胆识、有理想的年轻人,他的认识与曾涤生不谋而合,当曾涤生发表见解时,刘蓉怎么能错过好时机!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左宗棠面对着刘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笑着说:
“小老弟,你很会装蒜嘛!刚才一直在假装醉酒,你什么时候清醒的?我们的谈话,你一定全偷听到了。好一个刘蓉!”
“左兄,你们的谈话很需要保密吗?”
“对!不然,你就动了做官的念头。你小小的年纪,还是一心一意读书为好,不要为名利、仕途所诱惑。”
“左兄错也!不追求名利、仕途,读书还有什么用?我刘蓉一不为爹娘、二不为家族,只为功名利禄而发奋,为大清朝而发奋。”
众人凝视着刘蓉,不禁对他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