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涤生第一次应乡试,便高中第三十六名举人,全家老小欣喜若狂。惟独曾老爷子不动声色,冷冷说道:“中了举人就到头了?我家子孙岂是池中之物!你们赶紧替他收拾行装,送他去京城准备参加明年三月的礼部会试!”
在岳麓书院,曾涤生结交了几位好朋友,并且经常与他们在一起切磋学术问题,探讨人生哲理,他深感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中,无疑能使人学到更多的知识、增长更深广的见识。仅仅两、三个月,曾涤生的人生观便形成了,思想也日渐成熟。
以前,他为曾家的希望而读书,今天,他为跻身于上流社会并企图改良社会而读书。因此,他更加刻苦、认真了。他深深地认识到这个社会的竞争是非常残酷的,物竞天择、大浪淘沙、强者获胜是自然选择的法则。
为了使自己更快地走向成功,曾涤生夜以继日地攻读,他比同寝室的人都认真。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第一个起来读书,晚上挑灯夜战的还是他。几个月下来,他又瘦又黑,可是,那双并不大的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用知识武装自己,学会了理性判断,深得山长欧阳厚钧的喜爱。
在众多学生中,欧阳厚钧发现了“千里马”曾涤生。他认为曾涤生不仅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更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这两点是成功者必备的基本特征。曾涤生也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每次考试,他的成绩总是十分优异。由于他的知识水平远远超过同班的其他学生,所以很多人都以曾涤生为榜样,努力向曾涤生学习。一时间,岳麓书院学习风气更盛了。
转眼间到了炎热的七月,太阳像一个大火球直往大地上喷发热量,热得人们几乎喘不过气来。岳麓书院里清一色的男生,这些年轻人实在忍不住盛夏酷暑,便纷纷脱下长衫,换上短褂。有的人把裤腿卷得很高,可是,仍然感到燥热无比。每天晚上,先生都要检查白天所学过的知识,如果检查情况不理想,学生就要受责骂。所以,一到晚上,学子们更感觉到又热又急,一个个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当然,曾涤生也不例外,他也是又热又急。不过,他急得不是背不好书,而是身上的“鳞片”何日才能消失。他的牛皮癣一天比一天重,原来只是后背及大腿上有“鳞片,”自从进入五月份以来,连前胸、胳臂上都布满了“鳞片,”而且一抓就破,血水不断渗出,还常常带些恶臭味。
这顽疾令他十分着急!
抓吧,血水渗出,散发臭气;不抓吧,浑身奇痒无比。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昏暗的油灯下飞虫、蚊子特别多,学生们便在座位旁点燃几支艾草以熏蚊虫,这就显得更热了。一些人受不了,他们干脆连短褂也不穿了,薄薄的沙衫一脱,还是打赤背凉快。同是男人的他,曾涤生却不能像别人那样裸露上身,见此情景,他羡慕极了。
快被热死的曾涤生正在羡慕别人的时候,他却“歪打正着,”赢得了欧阳厚钧先生的好感。
这天晚上,天边不时传来轰隆轰隆的雷声,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蛙叫得特别急促,人们知道今晚一定有大暴雨。暴雨前,天格外闷热,年轻人哪里还顾什么体统,他们甩掉上衣,又脱下长裤,只穿了一个短裤,当然书也很难读下去。
吃过晚饭,欧阳厚钧先生担心简陋的学生宿舍经不住大暴雨的袭击,所以前来观察观察。当他走进一间间宿舍时,同一种情景映入眼帘:年轻人赤身裸体,喘着粗气,手里捧着书本,但眼睛不在书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欧阳先生暗暗地笑了,他想:“这些小伙子,也真够难为他们的了。天这么燥热,又这么憋闷,他们怎么能读得下去呢?可是,他们生怕挨责骂,所以当我走近时便装模作样,好可笑哟!”
正想着,他被另一种情景吸引住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下,一位年轻人衣着整齐、正襟危坐,他正在读书。年轻人的额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那专注的神情只能用这些词来形容“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曾涤生。”欧阳先生脱口而出。
欧阳厚钧被感动了!
曾涤生抬头一看,他发现欧阳先生的眼里闪烁着激动,脸上写满了感慨,他立刻明白了先生为何如此。聪明的曾涤生淡淡地一笑,他站了起来,给先生让个座,并说:“先生至此,学生十分高兴!刚才,我读了一段《说文解字段注》,有一个问题正想向先生请教。”
曾涤生读书是真,而衣着整齐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欧阳厚钧不知道曾涤生的“隐私,”他还以为曾涤生对自己要求格外严格呢!遇见这样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欧阳厚钧先生能不高兴吗?
欧阳厚钧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曾涤生,他和蔼地问:“如此闷热的夜晚,你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纵自己,而是严格地管束自己,专心致志地读书,其精神实在可嘉。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只要我的解答对你有所帮助,我将竭尽全力。”
曾涤生心里乐滋滋的,他万万没有想到由于自己满身的癣疾,无法像其他人那样随心所欲,却在无意间赢得了欧阳厚钧的好感。
有心人曾涤生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时机的,他那双明亮的小眼睛一转,便计上心来。他将书桌上的那本破烂不堪的《说文解字段注》移到了先生的面前,一副诚恳的样子,他谦虚地说:“先生,《说文解字》乃东汉许慎所著,它是中国第一部以六书理论系统地分析汉字的字形,并对字义作了解释的书籍。可是,我不明白今朝的段玉裁先生为何要对其进行注释呢?”
欧阳厚钧翻了翻破损不堪的书卷,他感概万分:
“古人云‘读书破万卷’。以前,我的学生中读书‘破一卷’的也没有,你是第一个。曾涤生,你在家塾读书时,已经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若是今后你能再加把劲儿,更认真、踏实的读书,在众多学生中,你有可能会很快脱颖而出。一部《说文解字段注》读通了,以后读书中遇到的字句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说文解字段注》真的有那么大的功用吗?”曾涤生问。
欧阳厚钧先生点了点头,他告诉曾涤生:“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将九千三百五十三个篆文,归纳为五百四十部,据形击联,始一终亥,他创立了部首检字法。今朝段玉裁先生为乾隆、嘉庆年间著名的训诂学者,他经过了潜心研究,发现《说文解字》在传抄的过程中有许多讹变,所以,他决心对此作注,以传后人。”
以前,曾涤生也曾听别人说起过《说文解字段注》的意义,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有欧阳先生解释得这样深刻。此时,曾涤生不再是单单想表现自己认真的学习态度,他真的想学一点东西,所以,他全神贯注地聆听欧阳先生的讲解。欧阳先生来了劲儿,他顾不上夏夜的炎热,掂起书本讲了起来:
“《说文解字段注》的学术价值是多方面的,主要有以下几点:其一,它阐明了《说文解字》的体例。其二,段氏作注并不只着眼于形、就字论字,而是力求用语言学的观点分析文字的形、音、意,以音韵为骨干进行训诂。其三,特别令人钦佩的是,段氏虽未精研金石文字,更不可能见到甲骨文,但他的许多见识却暗与甲骨文、金文相契。《说文解字段注》开一代精研之风气,为后人著书立说奠定了基础。”
欧阳先生滔滔不绝,曾涤生侧耳倾听。其他的几个学生慢慢地围拢上来,他们也入神听讲。好一幅生动的画面!
从此以后,曾涤生深得欧阳先生的喜爱。欧阳先生发现曾涤生不仅潜心于古文字、词、句的研究,他更擅长诗文歌赋的创作,曾涤生的诗文堪称岳麓书院的上乘之作。其文章不仅文辞优美、结构严谨,而且意蕴深邃、思想精辟,欧阳先生为之赞叹。闲暇之际,曾涤生总喜欢吟诗作赋,以抒发情怀。
但是,欧阳先生并不竭力主张曾涤生致力于诗文的写作,他的谆谆教导让曾涤生备受感动。他说:“涤生,你的诗文的确很美,但我不主张你在这方面投入过大的精力。因为,你的人生目标不是做李白、杜甫那样的文人,你的家人早已为你选定了努力的方向,那就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曾涤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告诉恩师:“欧阳先生,我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更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可是,我太喜欢吟诗作赋了,若要我放弃诗文写作,那会令我很痛苦。”
欧阳先生已是满头银发的老者了,他对待得意门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慈祥,他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话语里充满了爱护与期望。他对曾涤生说:“并没有任何人让你放弃诗文写作呀!只不过目前不能在这方面投入过多的精力,你必须全力以赴练习时文的写作,争取两个月后秋试入闱,以圆你和家人多年来的美梦。”
“我会努力的,请先生放心吧!”曾涤生充满自信地说。
欧阳厚钧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没有说大话,几个月后众多学生中,长沙乡试最有希望中举的应该是曾涤生。
欧阳厚钧的这种预感很强烈、很强烈。
曾涤生是个聪明人,他焉能看不出来欧阳厚钧对自己的殷切期望。先生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鼓励都能使奋发向上的他更加鼓足勇气,向辉煌的彼岸驶去。
曾涤生牢记爷爷常说的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他的确付出了常人所不曾付出的艰辛与汗水,令几位好朋友惊慕不已。左宗棠自愧不如,罗泽南、郭嵩焘感慨万分,刘蓉暗暗发誓要学习曾涤生。就在人们交口称赞曾涤生之时,也刮来了一些冷嘲热讽,而且歪风邪气非常猖獗。
有人说他专门讨好山长、巴结权贵;也有人说他利欲熏心、投机钻营;更有人说他哗众取宠、猥琐狭隘。恶语中伤已使他非常痛苦,无聊的争斗更让他心烦意乱。
与曾涤生住在同一屋的叫王元龄,他是一个心胸狭隘、极端自私之人。王元龄比曾涤生大三岁,也早到书院一年多,他苦苦读了二十多年的书,只求有朝一日能中举,去做“老爷”。可是,老天爷并不特别偏爱他,一连参加三次乡试,他都没当成“举人老爷”。所以,王元龄抑郁寡欢、性格怪僻。
自从曾涤生住进这间屋子后,王元龄就把曾涤生当成他的劲敌,多一个人竞争,他当然要多一份担心,好像曾涤生来抢他的“举人”之名似的,他恨得牙根痒。每当见到曾涤生时,横看也碍眼、竖看也碍眼,恨不得把曾涤生一脚踢出门外,省得多一个人与他竞争。
同屋者不友好,很令曾涤生头疼。两个人相见,一丝友好的笑容也没有,那局面好尴尬,让人心里好难受。王元龄总是带着挑衅的口气对曾涤生发号施令,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安宁的空间,曾涤生采取了忍让的态度,他不与心胸狭隘的人争高低,生怕有损自己的形象。
可是,往往就有这种人:你越是忍他、让他,他越发不知高低,自以为“老天是老大,我便是老二”。他更加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寻衅闹事以显露自己。
王元龄就是这种人!
一开始,他来个“小打小敲,”不是踢翻了曾涤生的板凳,就是打碎了曾涤生的水杯,曾涤生未与他理论。他开始得意洋洋起来,以为自己震慑住了对方。渐渐地,他变得猖狂起来,开始了更甚的挑衅。他趁曾涤生不在时,把曾涤生的书桌从窗户下面亮光处搬到北墙阴暗处,又把曾涤生的书籍撂到了地上,实在令人难以下咽。
但是,曾涤生仍未与他理论。
第三天下午,曾涤生将自己的书桌搬回原处,王元龄拦住了去路。曾涤生低声说:“闪开!你若再无理取闹,我就不客气了!”
王元龄两腿一叉,显得很野蛮。他蛮横地说:“你的桌子不能搬到窗户下面亮光处。”
“为什么?”
“那会争我的风水。”
“你简直叫无理取闹!你说在这间屋子里,你床前的风水最好,从来不准我踏前半步,怎么现在又说我将书桌摆放在窗子下,会争你的风水呢?我才住进这间屋子几个月,你一连三次乡试皆落榜,都是怨我挡住了你的风水吗?”曾涤生忿忿地说。
王元龄被揭了“伤疤,”他岂能善罢甘休!他“呼”地一下跳跃上来,想大动干戈。曾涤生见状,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便连连后退,不愿与他“起战火”。王元龄来了劲儿,今天,他非要教训教训曾涤生不可!王元龄双手按住曾涤生的双臂,企图将曾涤生扳倒,曾涤生急中生智来个“扫裆腿,”将对方绊倒。王元龄恼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开始更疯狂的进攻。
邻屋的同学连忙跑来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曾涤生义愤填膺,脱口而出:“别太猖獗了,小心你的狗头!”
王元龄来个恶人先告状,他指着曾涤生,满口谎言:
“他借着有几个狐朋狗友就想来欺负我,我一忍再忍,现在请大家来评评理:明明是我先住进来的,书桌当然放在窗子下。自从他住进来后,我主动把书桌放在了床前,一到阴雨天,他在亮光处大声读书,我在床前什么也看不见。今天,我实在看不清楚书本上的字了,就请他把他的书桌搬开一点儿,好让光线射进来。不曾想,他大打出手,还恶语伤人,这还叫人活下去吗?”
说着,他黯然神伤。
听那话音,是王元龄在受欺负。邻屋的人不愿多管闲事,他们来个“中庸之道”。批评了曾涤生几句,又劝慰了王元龄一番,便各自散去。
当人们离开后,曾涤生深感世间不平处处有。明明是自己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时才奋起抗争的,现在反而被人看作霸道者。
岂有此理!
曾涤生坐在床铺上,望着西天渐渐沉落的残阳,心里涌出一股忿恨来:可耻、可恶、可叹也!人世间哪有公道呀!明明是他欺人太甚,被他一嚷嚷,反而变成了我欺负人。刚才,人们看到的一幕,谁愿去评判曲直、是非。看来,理直、理屈全凭自己说,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呢?曾涤生呀,曾涤生,你好愚笨哟!
想到这里,他“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怒吼道:“我把书桌搬到旮旯处,再也挡不住你的风水,今年乡试,你若是再落榜,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道光十四年(即1834)秋天,曾涤生与岳麓书院众多学子一起赴省城长沙参加乡试。这次赴考,虽然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考举人),但是,他胸有成竹,总觉得自己能顺利闯过这一关。
恰巧,刘蓉、王元龄等人就在隔壁考场,他们害怕试题太难,一时发挥失常,所以有些紧张。
左宗棠则不然,刚到长沙之时,他就对曾涤生说:“这次来参加乡试,我只是想凑个热闹,究竟何为‘考举’?我想看个究竟。”所以,他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
岳麓书院的学子各怀心思,于是,他们的表情也有所不同。山长欧阳厚钧先生仔细观察了每一个学生的表情,他最后认定曾涤生获胜的希望更大一些。当曾涤生满怀信心走入考场时,欧阳厚钧先生悄悄地对他说:“今天科考主官叫张启庚,他是我的同乡,性情很温和,你不必紧张,只要能沉住气答题,就不会有太大的失误。”
老师的话语对曾涤生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顿时,他信心倍增,昂首阔步入考场。一到考场,主考官张启庚告诉每一个考生:“大家不要太紧张,只要你们遵守考场纪律,我不会为难大家的。答题时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传递纸条、不准互对答案,做完试题立刻离开考场,不准在考场附近大声喧哗。”
主考官说话的时候,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曾涤生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正希望如此严格要求每一位考生,如果再出现七年前第一次参加府试(考秀才)那种混乱的场面,曾涤生宁愿不考!
曾涤生坐在第三排,他研好墨,又摆放好两支毛笔,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等待发卷。他往前面看了看,只见主考官张启庚的身边还坐了两个人,座牌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徐云端、许乃安。
不用问,他们是座主。
曾涤生心想:“从他们严肃的表情来看,这两个人一定非常严厉。这正合我意,若是考场纪律松懈、考风不好,那对我这样认真学习的人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考卷发下来了,曾涤生迅速瞄了一眼,顿时,他吃了颗“定心丸”。四题并不难,首题“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次题“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三题“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诗题“翦得秋光入卷来”。
前三题为时文,最后一题是赋诗。这对于擅长时文写作、喜欢吟诗作赋的曾涤生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一蹴而就、挥洒自如,还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完成了。他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只改动了几个字便交了考卷。
出考场时,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发榜那天,曾涤生起得特别早,他推醒了正在酣睡的左宗棠,催促左宗棠快快起身。左宗棠揉了揉睡意目蒙目龙的眼睛,说:“我不去看榜了,反正我也中不了举人。”
“为什么说这种话呢?”曾涤生有些纳闷儿。
左宗棠实话相告:“考卷上,我根本没做八股文,而是针砭时弊、讽刺官场。其言辞十分犀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大动肝火的,他还会评判我的文章为上乘之作吗?”
曾涤生皱了皱眉头,他轻声责备左宗棠:“我深知你这个人性情耿直,看不惯污浊的官场。但是,也没有必要在考场上针砭时弊吧!你今年无疑要落榜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等到发榜的日子呢?”
左宗棠拍了拍曾涤生的肩膀说:“我要做恭喜你的第一人呀!再者,我还想看一看王元龄的风水究竟是不是你争去了。”
一对好朋友哑然失笑。
曾涤生忍不住批评左宗棠几句:“左兄,在我们这几个人中,你头脑最灵活、反应最敏锐、认识最深刻,大家都认为你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不要总以尖刻、犀利的语言批评现状。这样下去,将对你有害无益。”
“我实在看不惯官场上那些昏庸无能、营私舞弊之小人,他们卑鄙无耻、猥琐下流,实为国家之蛀虫、百姓之大敌,我不愿与他们为伍。就说我那个考场吧:三个考官,一个老眼昏花,一个私收贿赂,一个迂腐糊涂,考场内一片喧嚣,我能静心答卷吗?”
“可是,你能把那些人怎么样?你不能!我们只能跻身于其中,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努力改良这个社会。清官多了,自然能把那些贪官污吏挤得没处藏身,以我之清纯荡涤他人之污浊,不也是对朝廷、对社会一大贡献吗?”
曾涤生的眼里闪动着光芒,左宗棠若有所思,他自言自语道:“涤生说得有道理,若真的如他所言,跻身于官场也很有意义。今年算了,明年秋试我再努力吧。”
两个年轻人有说有笑地去看发榜,曾涤生充满信心,他预感到自己榜上有名。因为,为了参加这次乡试,他脚踏实地地苦读了一年,他比周围所有的学子都努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曾涤生十分相信这句话。对于自己的实力,他深信不疑。
果然,大红榜上,“曾涤生”三个字排在第三十六位。
一瞬间,他变成了“举人老爷”!
高兴与激动使他忘记了身边之人,他飞奔而去,直奔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他要把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告诉亲人。左宗棠若有所思,他低眉垂头向客店走去。正巧,迎面遇见王元龄,一看王元龄那沮丧的样子,不用问,他又一次名落孙山。
左宗棠有心戏弄心胸狭隘的王元龄,他故意问:“王兄何如?”
王元龄垂头丧气,冲了他一句:“都是可恶的曾涤生争了我的风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他的书桌不是早已放在旮旯处了吗?怎么还会争了你的风水呢?”左宗棠故作惊讶。王元龄气冲冲地说:“那旮旯处风水最好,都被他争去了。”
左宗棠哈哈一笑:“王兄,曾涤生中了举人,他不会再回到岳麓书院与你争风水了。明年,你我同年及第,好吗?”
这次乡试,左宗棠、刘蓉、王元龄等人均落榜。
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再次掀起了热浪,人们奔走相告:曾涤生考上了举人!
曾家黄金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喜庆气氛绝不亚于一年前曾涤生与欧阳氏结婚之喜气。
曾玉屏老人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向全家人发号施令:“快快搭上喜棚,请来亲朋好友喝几杯。子诚为我们曾家争得了荣誉,也让亲朋好友来分享这份喜悦。”
曾麟书更是喜笑颜开,他读了一辈子的书,四十多岁时才考上个秀才。此后,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科考,他没敢奢望过“举人老爷”这个称呼。然而,他的儿子曾涤生却一鸣惊人,初次赴考便金榜题名,一夜间,儿子成了“举人老爷,”他怎能不高兴!
一向有些木讷的曾麟书一下子变得开朗了许多,他逢人便热情地招呼道:“走、走、走,到我家去喝几盅,我让子诚给你敬几杯。”
白杨坪的乡邻们全都拱手庆贺。有人说:“曾家大哥,你儿子真有出息,祝贺你!”也有人说:“麟书,还是你会教育孩子,子诚兄弟几人在我们白杨坪是出了名的好青年,你好有福气呀!”
更有人说:“曾家出了个举人老爷,我们白杨坪人个个觉得脸上有光彩。”
赞誉之词不断飞来,曾麟书心里甜滋滋的。他乐呵呵地说:“子诚为我们白杨坪人争了口气,他的喜事便是大家的喜事,没有众乡邻抬举,也没有他的今天。”
人们不禁要问:此话怎讲?
曾麟书解释道:“子诚本无大志,乡邻们抬举他,说他是巨蟒投胎,使得他雄心勃勃、奋发读书,为‘巨蟒传说’作一番努力。这难道不是大家的功劳吗?”
听者哈哈大笑道:“你儿子本来就是巨蟒投胎,自从他出生后,你们家院子里那棵枯死多年的古柏又勃发新枝,而且古藤缠缠绕绕覆盖着树枝,就像虬枝盘旋其上,这一切都预示着你儿子不同寻常。”
经过乡邻们的妙语点染,曾涤生被神化了。
当官差前来报喜,飞驰至白杨坪时,曾家黄金堂被围个水泄不通。有的看热闹、有的想讨喜钱、有的来混口酒喝、有的想目睹一下“举人老爷”的风采。曾玉屏老人连忙招呼官差进屋吃茶,他拿出五两银子谢过差人,又拿出二十吊铜钱洒向贺喜的乡邻。乡邻们一拥而上抢夺铜钱,有的人竟蹲在地上,希望能发现一个铜子。
曾涤生身着崭新的青色长袍,向官差拱手致谢,吓得两个差人连忙下跪,其中一个口中念念有词:“举人老爷开恩!小的不敢受此大礼!”
在那个时代里,一旦有人考上了举人,他就有资格做官了。官不论大小,一律被称为“老爷,”所以,小小的差人见曾涤生向他们拱手致谢,他们当然会受宠若惊了。
曾涤生暗想:
“人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古人说得太有道理了!我吃了十几年的寒窗苦,今日得以做‘老爷’。长这么大,今天第一次有人向我叩头,我也是第一次尝到被人恭维的滋味。这种体验真是太美妙了,比自己向别人叩头、作揖感觉好多了。若是我今后真的当上了‘大老爷’,那情境、那感觉一定会更好。”
想着、想着,他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两个官差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他们也跟着傻笑了起来。乡邻莫名其妙,有人摸了摸后脑勺,也笑了。他们笑得更莫名其妙了。
众人中,只有曾涤生笑得最开心,他的脸上已经绽开了一朵花。
当众乡邻散去的时候,夜幕已经拉开了。曾涤生与家人围坐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十分高兴。曾涤生的大弟弟曾国潢今年虽未考中秀才,但获得了佾生资格,明年可望榜上有名,曾家可谓是双喜临门也。曾涤生成了“举人老爷,”不但轰动了众乡邻,就是连几十里外的山村也为之惊喜,人们奔走相告:荷塘二十四都出了个大人物。
嫁到贺家坳的曾国兰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时,她抱起孩子就往家里跑,并气喘吁吁地告诉丈夫王国九:“我大弟弟中举了。”
王国九万分惊喜,他高兴起来拉住妻子的手臂直摇晃,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快——快回白杨坪呀!还——还能向岳父大人讨——讨几个喜钱呢!”
一句话气得国兰直跺脚,她一甩手臂,不让丈夫拉住她摇晃不止,并气恼地说:“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让老婆回娘家弄几个钱,有本事自己挣去!”
王国九并不羞愧,反而他的嘴咧得更开了:“嘻嘻,能——能得到岳父家的资助,也——也叫本事呀!你——你大弟弟成——成了举人老爷,以后就能当大——大官,我——我们还愁银子吗?”这个王国九好像不懂得什么叫恬不知耻。他死缠着妻子马上回娘家,去讨几个喜钱。
曾国兰也很想见家人一面,于是,她抱着二儿子回到了白杨坪娘家。一见大姐回来,曾涤生兄妹八人欣喜若狂,尤其是小满妹最高兴。满妹今年才五、六岁,比大姐国兰整整小二十一岁,大姐出嫁的时候,她还未出生。大姐国兰对满妹的疼爱不仅出于手足情深,还多多少少带有一些母爱的成份。每次大姐回娘家时,她都要给满妹带来一件新衣服或一些好吃的东西。
所以,满妹最喜欢像母亲一样慈祥、和蔼的大姐。
曾麟书笑眯眯地望着九个儿女及儿媳欧阳氏,他感到十分幸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这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啊!曾国潢抢着说:
“爹爹,我也要出去读书,不出三、五年,我也能考个举人回来。”
曾麟书直摇头,连连说:“不行、不行,你没有你大哥那份韧劲儿。在家塾里读书,我尚且牢牢盯住你,若是到了外面,还不知道你有多滑头呢!”
国潢嘴一撅,嘟囔道:“你就是总偏袒大哥,从来不相信我。”
国兰、国蕙、国芝三姐妹笑了,国兰帮腔道:“国潢说的是实话。从小到大,爷爷、爹爹都偏爱子诚,总把二弟看扁了。今天,我要站在二弟这一边,帮他说几句公道话。”
国蕙反驳道:“大姐此言差也!二弟性情浮躁,大哥老成稳重,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怎么能说爷爷、爹爹都偏爱大哥呢?”
看到大妹顶撞自己,国兰有些不高兴了,她脱口而出:“你总爱顶撞我,还把我这个大姐放在眼里吗?现在我们是姐妹,我还能说你几句。三个月后,你嫁到王家,我们成了妯娌,你还不跟我对着干!”国兰显得十分恼怒。
一听此话,曾涤生立刻询问:“爹爹,大姐所言是真的吗?”
曾麟书默默地点了点头。曾涤生说:“你们怎么这般糊涂!自从大姐嫁到贺家坳王家,她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那个王国九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你们为什么还要把二姐许配给他弟弟?”
国蕙沉默不语。国兰解释道:“大妹许配的是那个混蛋东西的堂弟,不是他的亲弟弟。他堂弟王率五为人还算老实,大妹未来的公公是个教书先生,家中有几十亩水田,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曾涤生关心地问:“吉日选定了吗?”
“定了。日子定在新春后的二月初六。”国兰答道。虽说国兰的脾气有些不好,但是,她对家人还是十分关心的,二妹的婚事是她做的媒。她仔细考察了王率五其人,发现王率五是理想的妹婿人选,才提了这门亲事。
毕竟是同胞至亲,刚才国潢、国兰、国蕙还在拌嘴,这会儿,他们又亲密无间了。国潢吐着舌头,做了个怪动作,戏谑道:“大姐、二姐,你们是姐妹亲呢?还是妯娌亲?”
“当然是姐妹亲了!”
声音很清脆,就像百灵鸟儿在歌唱。
说话的是满妹。小姑娘正依偎在嫂子欧阳氏的怀里撒娇呢!她红扑扑的脸蛋、胖嘟嘟的手、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发辫,无不透露出稚童的可爱。曾涤生想从妻子怀里拉过小妹,满妹直往欧阳氏的怀里躲,她咯咯地笑着,开心极了。她笑着说:
“我永远都和大姐、二姐、三姐亲,最和嫂子亲。我不喜欢你们这些男人们,男人身上有臭味,嗯!好臭、好臭!”边说,她边比划,直撇嘴。
曾涤生好喜欢最小的妹妹,他非要抱住满妹不可,便伸手抓过满妹,把她抱在怀里,挠着她的脚心。满妹笑得更开了:“咯咯咯……好痒、好痒。大哥,好大哥!我再也不说你臭了。”
曾麟书制止他们:“都别闹了!天色已晚,各自回屋休息吧!我和你们大哥还有话要说,子诚,你先到爷爷房里去问安,然后到我房里来。”
父亲一发话,谁还敢再逗乐,兄妹九人立刻回房休息。其实,曾涤生早就盼着父亲说这句话了。今天早上从长沙回来,热闹了一整天,他还没和久别的妻子亲热亲热呢!
曾涤生先到爷爷的房里去问候一声,又到了父母那儿去坐一坐,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妻子的身边,但是他必须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尽量不让父母看出自己的焦急之态。
刚到父母这里,母亲江氏便催促他快快回到自己的房里去,母亲温和地说:“你一走就是几个月,你媳妇挺思念你的,她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她心里的苦,娘最清楚。”
曾涤生羞涩地一笑,回答母亲:“有什么可想的,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父亲曾麟书边收拾书桌,边对儿子说:“你媳妇的确不错,毕竟是读过书的女子,知书达礼、温文尔雅,又能吃苦耐劳,亲戚、四邻无不夸奖她。自从她进门以来,你娘减轻了许多家务劳动,你爷爷的鞋子全是她做,每逢提起她,你爷爷总是赞不绝口。”
曾涤生谦虚地说:“这都是为人媳妇应该做的事情,她如有不对之处,还请父母多教导。”
曾麟书瞅了儿子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子诚,爹爹为你而自豪,你中了举人,是我们曾家的光荣,更是你个人的荣耀。我读了一辈子的书,最终只是个秀才,而我的儿子才二十四岁便当上了‘举人老爷’,我能不高兴吗?只是爹爹想问你一句:今后作何打算?”
母亲江氏冲着曾麟书低声斥责:“他爹,你真是越老越口罗嗦,儿子累了一天,还不快快让他回房休息。”
“急什么,天才刚刚黑,你睡得着吗?”曾麟书顶撞妻子一句。
江氏的态度温和了一些,她向丈夫商量道:“明天再问,行不行?”
“不行!天底下,哪个老子不盼儿子好了更好。如今我们的子诚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功,我这个做父亲的想知道他今后的打算,不然的话,我今夜难以入眠。”
曾麟书说得很坚决,曾涤生只好如实回答父亲:“暂时还没有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不过,我不会就此停滞不前的,我的最终目标是中进士、点翰林,争做人上人。”
“明年三月京城会考,你是否考虑过几日便动身赴京?”父亲凝视着儿子,看似征求儿子的意见,实际上是下命令。
曾涤生脱口而出:“这么急?如此说来,我只能在家过几天,太匆忙了吧!”
“男儿志在四方,留在父母、妻子的身边永远干不了一番大事。”父亲的脸色很严肃,看来,没有商榷的余地。
曾涤生答道:“儿子从命!”
儿子刚离开,江氏便埋怨道:“儿子的心里一定不好受,他们小夫妻才刚刚团聚,眼下又要天各一方,你好狠心哟!”
曾麟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妻子说:“我们也年轻过,夫妻间的缠绵太诱人了。我担心他们小夫妻沉缅于情爱之中,子诚更难以动身了,不如让他早早上路,取得更大的功名以后再团聚吧。”
欧阳氏拨亮了油灯,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待丈夫回房。左等不见丈夫回来,右等还是不见丈夫回来,欧阳氏心里有些怨恨了,她暗自猜测:怎么了?难道他不喜欢我了?还是?
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那滋味好难受!
“吱扭”一声,门开了,曾涤生匆匆走进自己的房间,直奔妻子的面前,他一吭也不吭,猛地张开双臂将妻子紧紧地搂住,热吻堵住了妻子的双唇。欧阳氏又羞又气,她捶打着丈夫,想推开“野蛮”的他。曾涤生岂肯放手,他在妻子耳边低语道:
“生气了吧!瞧,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欧阳氏嘴一撅,不愿理睬丈夫。曾涤生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妻子,他发现妻子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便关切地问:“你怎么会如此清瘦?”
欧阳氏鼻子一酸,一串热泪夺眶而出。曾涤生想起了一句诗“为伊消得人憔悴,”他顿感内疚,把妻子搂得更紧了。因为他知道相聚的日子不多,他必须珍惜每一分、每一秒,享受这最温馨的时刻。
曾涤生望着熟睡中的妻子,一阵酸楚不禁涌上心头,他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向妻子道出真情。才刚刚团聚,转眼间又要天各一方,这对恩爱夫妻来说太残酷了。
可是,他不能不走!
功名利禄在前方呼唤着他,如果沉湎于儿女情长,这一生将一事无成,这不附合他的性格。
曾涤生对“巨蟒投胎”一说深信不疑,他身上的癣疾越来越严重,这更增强了传说的可能性。
曾涤生不能停止脚步,他必须去奋斗,努力实现曾家人的宏伟志愿。
曾涤生吞吞吐吐向妻子表明了心迹,欧阳氏一听,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直往下落。她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双臂环绕在丈夫的腰间,低声抽泣着。曾涤生为妻子抹去泪水,在妻子耳边呢喃:
“难道说我愿意离开你吗?我们恩爱无比,才刚刚团聚就要分离,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但是,我不能不走,我是曾家的长子长孙,又取得了初步的成功,我能停步不前吗?全家人都夸你通情达理,我感到十分欣慰,为有这么一位好妻子而自豪。我知道你不会拖后腿的,所以才告诉你我的打算。好老婆,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欧阳氏有些气恼,她苦笑着说:“你们男人就会这一套,专拣好听的奉承女人,逼得女人不得不答应。你走吧!我绝不拖你的后腿,只是你没子嗣别挑我的不是就行。”
一句话提醒了曾涤生。曾涤生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呀!娶妻也有一年了,至今尚无子嗣,此乃大不孝也!
曾涤生低声问妻子:“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在耕种吗?”
“羞、羞、羞!你的脸皮真厚,谁和你干过那种事情!”
“我只记得昨天晚上和一个可爱的女人在‘劳动’,如果不是你,那就是别的女人了。”
欧阳氏更加气恼,她一扭身不再理睬曾涤生。曾涤生一本正经地说:“万一我们昨晚真的获得了丰收,你一个人在家,一定十分辛苦。想想真对不起你。”
“你放心地赴京赶考吧!家里有爷爷、公婆,还有几个妹妹,你还担心什么!万一我们真的有了孩子,我一定能把他养好。”欧阳氏渐渐地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道光十五年(1835)正月里,曾涤生离开了家乡,他要寻求更辉煌、灿烂的前程。
临行前,爷爷曾玉屏执意要送长孙至大路口,老人又喜又悲。喜的是长孙学业有成、一鸣惊人,才二十四岁就当上了“举人老爷,”眼下又赴京赶考,也许不久便“更上一层楼”;悲的是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况且湘乡离京城那么遥远,一路上一定十分辛苦,老人怎么能放心!曾涤生走在最前面,欧阳氏顾不上众人盯着他们,她紧挨着丈夫走。爷爷曾玉屏怀抱一件裘皮大衣随后,曾麟书夫妇及其他八个儿女走在最后面。
江氏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曾国蕙安慰母亲:“大哥是去赶考,娘应该高兴才是。”江氏低声对二女儿说:“娘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妹九人抚养长大,就像鸟儿一样,翅膀一硬便要飞。娘舍不得你们呀!”
已经到了大路口,曾涤生回头对家人说:
“出了这山口,便能搭上马车,你们不用再送了。天很冷,都请回吧!”
爷爷曾玉屏将裘皮大衣披到孙子的身上,曾涤生立刻推却,并说:“她(欧阳氏)给我做的新棉衣,穿在身上暖和极了。这件裘皮大衣是爷爷的心爱之物,我还是不带了。”
爷爷急了,嚷嚷道:“一定要带上它!北方正值隆冬季节,一件小棉袄怎能御寒。”曾麟书夫妇也命令儿子带上裘皮大衣,曾涤生无奈,只好从命。
曾涤生只身一人来到了北京。
远离家乡与亲人,除了备感孤独,他还遇到了重重困难。首先是语言不通,曾涤生操着一口湖南话,到了官话区(当时,人们称北方话为官话),与北方人交流总有些困难;其次是生活不习惯,在家乡时,他一日三餐大米,到了北京,一天到晚吃大馍,十几天后,曾涤生感到胃里涨痛;再次是寒冷的天气使他难以忍受,虽说正月里湖南也很冷,但不至于到处挂着冰柱。曾涤生怕冷,便穿上爷爷送的裘皮大衣,依然不行,他还是被冻得手脚发麻。
他咬紧牙关闯过了一个个难关,四十多天过去了,总算有一点适应了寒冷的北方生活。屈指一算,离礼部会考还有二十来天,他必须埋头苦干,以求好成绩。所以,曾涤生一天到晚闷在屋里读书,连写封家书的时间都没有。
住在长沙会馆里,开支并不大,这里聚集了从湖南全省来京赶考的举子,由于是老乡,彼此之间总有些照应。一位老举人悄悄地告诉曾涤生:
“你初来乍到,对于朝廷礼部举办的会考可能不太清楚。一年一度的会考,一来要有真才实学,二来要靠门路,不然的话,考中进士的可能性很小。”
刚刚步入京城的寒门儒生曾涤生实情相告:
“第一点,我可以努力去做;至于第二点,我找不到任何门路。这是不是等于说我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也不是。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运气好的话,不托人找门路一样能成功;运气不好的话,那就只有望洋兴叹了。从二十六岁起,我就来参加一年一度的礼部会考,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我每次都名落孙山。”老举人黯然伤神。
曾涤生小心翼翼地问:“你从不气馁吗?”老举人惨淡地一笑,回答道:“习惯成自然。”
曾涤生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如何。
真是度日如年呀!曾涤生数着日子过,总算盼到了三月中旬,曾涤生不像长沙乡试时那么信心百倍。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强手如林,竞争一定十分激烈。曾涤生暗自想到:“今年不行,明年、后年再来,我不相信会试比登天还难。”
一旦坐在考场上,他便感到有些紧张。主考官是位老者,他死死盯住每一个考生,弄得曾涤生心里有些发怵。展开试卷一看,曾涤生顿感题目太难。四书首题为《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次题为《夫孝道,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三题为《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诗赋为《赋得“王道平平”》。
三篇时文写作并不难,难的是最后一题诗作。曾涤生对“王道平平”感受不深,他觉得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家乡湖南正遭“匪患,”老百姓中有的人竟误入“匪穴,”跟着瞎起哄,找不到太平盛世之景象。歌抒怀、诗言志,曾涤生不肯粉饰太平,不愿违心鼓吹,《赋得“王道平平”》自然写得很糟糕。
杏花榜下来了,曾涤生和几位同乡一起去凑热闹,不过,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榜上无名!
曾涤生收拾行装,准备即刻启程回家乡。
离开家乡三个多月了,竟连一封家书也没寄,他当然更收不到“抵万金”的家书了。自从离别家乡,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亲人,尤其是想念美丽而善良、温柔又大方的妻子。
那天出了考场后,曾涤生沿大什拉胡同回长沙会馆,转过一个弯,曾涤生眼前一亮:欧阳氏!那走路的姿式、那乌黑的发髻、那粉色的小棉袄、那挎着的竹篮,哪一点都像他的欧阳氏。
他加快步伐赶了上去,前面的年轻妇女似乎感到有人在追赶自己,吓得她跑了起来。曾涤生如梦初醒,那是别人的老婆,不是他的“欧阳姑娘”。
刚考完试那几天,他无心读书,全部心思都放在相思上。曾涤生反复地想:“她好吗?有没有怀上身孕?她思念我的时候,也像我思念她的时候这般苦吗?一定是!天下的情都是这么折煞人也。人啊人,为什么会为情而苦恼呢?人间若是没有男女相悦,那该多好呀!不为情苦,也不为情伤,一定会有更多的男人走向成功。”
既然榜上无名,何不快快回乡!
就在曾涤生打点好行装,准备上路的前一天晚上,偶然间得到了一个消息,使他打消了回乡的念头。听人说明年(1836)恰逢皇太后(道光皇帝的母亲)六十大寿,全国上下将一片欢腾,京城更是热闹非凡。道光皇帝御钦:道光十六年,乡试、会试皆恩科。
何谓“恩科”?本来,每三年礼部举行一次会试,按规定道光十八年才能进行下一次会试。恩科是指每逢皇室有较大的喜事,如皇帝登基或大婚、皇太后或皇后大寿之际,为了贺喜,皇帝特谕增加一次会试,以示皇恩浩荡。
这就是说明年春天,他还有一次会考机会。考虑到京城与湖南遥遥相距,来回很不方便,耗资也大,曾涤生在同乡的劝说下决定暂不回乡,留在京城准备参加明年的恩科。
一封家书传到了白杨坪,曾麟书非常赞赏儿子的做法,他对家人说:“就凭子诚这股韧性,明年恩科有望取得好成绩。”
欧阳氏既钦佩丈夫的韧性,又有些怨恨。毕竟他们是恩爱夫妻,长期分离焉能不思念万分。丈夫决定留在京城读书,不能陪伴身边,她只有暗自落泪。当欧阳氏听说公爹托人给丈夫带些银子时,她拿出了一只银手镯、一个金戒指——这是她仅存的嫁妆。
两年来,她不知卖掉了多少心爱的饰物。
公爹曾麟书明白儿媳的意思,他推却说:“用不着再去卖你的陪嫁,我会想办法解决困难的。”说话时,他面带愧色。
欧阳氏低声道:“我十分明白二老的难处,家中已无多少积蓄,二妹(国蕙)出嫁时连个嫁妆都没置,大弟(国潢)又要到衡阳念书。这两年,田里欠收、婆婆有病、子诚读书、诸弟长大、阿姊出嫁,日子过得太难了。我既然嫁到曾家,就应该为家里分担忧愁,如果爹爹不收下,就是没把我当成自家人。”
曾麟书还能再说什么呢!
家中托人捎来了银子,曾涤生更可以安心读书了。北京长沙会馆里住了不少赶考的湖南举子,其中有一些人是常客。一年又一年,他们与金榜无缘,又不愿回乡务实,干脆在会馆里“安家落户”。曾涤生不同于这些人,他不是来混日子的,所以,他比其他人要刻苦得多。
举子中有个衡阳人,名叫李四堂。李四堂今年五十多岁,他对科考的兴趣并不大,而对古迹文物却有着浓厚的兴趣。自从五年前来到皇城,他就没停止过东奔西跑,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古迹,他都了如指掌。李四堂性格开朗,十分健谈,又好为人师,所以,会馆里的举子们称他为“李四爷”。
在李四爷面前,曾涤生自称“晚生”;李四爷也不谦让,他称曾涤生为“贤侄”。一来二去,两个人混得很熟,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平时,曾涤生忙于读书,没有闲暇时间听李四爷胡侃一气,只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曾涤生可以边吃边和四爷聊天。
李四爷说话的时候,他总爱瞪着圆圆的眼珠子,两边腮帮一鼓一鼓,花白胡子一翘一翘,十分逗人。曾涤生注视着李四爷,问道:“晚生有一事不明白,既然四爷对皇城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你不将一家老小全带出来,在这儿安家好了。你一个人在皇城游荡不觉得有些孤单吗?”“不、不、不!一个人自由自在,想逛到哪儿,就逛到哪儿。若是把老婆带来,她还不把我拴得牢牢的!贤侄,你们年轻人渴望终日厮守在一起,我这老头子呀,就怕老婆站在面前。”突然间,二十六岁的曾涤生像小孩子一样好奇,他问:“你在京城闲逛了几年,都有哪些收获呀?你见过皇帝老子没有?紫禁城里就住了皇帝老子一家人吗?紫禁城里有多少间屋子?道光爷有几个皇子?”
喜欢闲侃的李四爷来了精神,他将衣袖向上捋了捋,眉飞色舞地讲述了起来:
“我在京城并不是闲逛,哪座王府何年建成、哪个景点最怡人、哪里的屋瓦出自何地、宫里哪个妃子最受宠,我全知道。尤其是提起这道光爷呀,三天三夜也唱不完戏。比你们湘乡县城还大的紫禁城里只住了皇帝老子一家人,要问紫禁城里有多少间屋子,不知道!连皇帝老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间屋子,但是,几个皇子,他知道。”
李四爷是个举人,但是,他从未做过官,一点也不摆架子。说得口渴了,他便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上几口冷水,然后再接着说。
“中国之大,是道光爷一个人的,但真正属于他的宝贝,只有那三个皇子。四阿哥奕今年才三岁,五阿哥奕(左讠右宗)只小六天,却不得父皇的喜爱。六阿哥奕两岁多,宫里人皆称他聪明、伶俐,深得道光爷的喜爱。”
“晚辈敢问:四爷从何知晓的?”
“司马迁说过什么?他早在汉朝就呼吁‘行万里路’,难道贤侄忘了这句名言了吗?”李四爷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收敛了笑容说:
“秀才不出门,难知天下事。贤侄,你也不能一头扎进书堆里出不来。北京是几朝国都,这里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单就那些辉煌的建筑,足足让你研究多日。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他们云集北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思想和学术见解,我劝贤侄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你将会获得更多的知识。那是‘圣贤书’上所没有的知识。”
李四堂虽然热衷于古迹文物,但是他不是游手好闲之徒,有时他的话也很有道理,曾涤生不得不信服。在李四堂的引导下,曾涤生游历了北海、前门、十三陵、长城等著名景点,他感到真的受益匪浅。他惊慕于中国古代建筑,为那些恢弘的气势所震撼。几十天的游历使他增长了知识、扩大了视野,心胸也变得宽阔起来。
一日,他与李四堂同行,他们走得很远、很远。当他们走到北京西郊一带时,有一处十分幽静之地,曾涤生为其壮观、静谧、富丽所打动,他对李四堂低声说:
“李四爷,这里如此静谧,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年轻人,你还真有眼力。这儿便是皇家园林——圆明园,每年春天,道光爷都要到园子里小住几日,他的四皇子奕就出生在这里。四皇子为全皇后所生,他聪明伶俐,和六皇子奕一样,都深得道光爷的喜爱。”
曾涤生好奇地问:“圆明园占地多少?里面一定十分华丽、富贵吧!”
“占地多少不清楚,但是,听人说圆明园是天下第一园。相传康熙年间,康熙爷偶然间发现了这座明代留下的废园,他认为这里环境优雅,只不过园子里长期不住人,显得有些荒草丛生、零乱不堪罢了。只要稍加修缮,一旦有人住进去,它将会成为一座人间天堂。于是,康熙爷把它赐给了四皇子胤祯,即后来的雍正爷,从此才正式命名为‘圆明园’。”
“现在有人住在里面吗?”
“有人住,道光爷回宫的时候,圆明园里留下十几个太监看守园子。我有一位朋友,他二哥便是看守园子的大公公(太监)。听那位公公说圆明园由三园组成,即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此外,还有一些属园,如畅春园、清漪园、静宜园以及近春园、熙春园等。园中珍藏了历代珍宝、典籍、文物,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实为罕世之处。”
曾涤生向园子里面望了望,自言自语道:“怎么才能进去看一看呢?”瞧他那神态,就知道他十分想亲眼目睹一下这人间胜境。
李四堂告诉他:“两百多年来,有三种人可以进园子。”
“哪三种人?”
“皇室成员、朝廷重臣、宫女太监。涤生呀,第一种和第三种人,你都沾不上边。惟有第二种人,你可以通过努力争取做到。”
曾涤生若有所思,他暗自在想:“我今日留京读书就是为了一步步‘登天’,只有考进士、点翰林,才可能一步步接近高高在上的天子。如果有一天,我有幸成为朝臣,一定要想方设法进园子去看一看,人间胜境究竟何状!”
回到长沙会馆,曾涤生的脑海里一直闪现着圆明园的外观景象,他试图勾画着园子里的各处景点,可是,总觉得太虚无缥缈,无论如何也画不出完整的景观来。
曾涤生只好作罢。
不久,他的兴趣便发生了变化,他迷上了韩愈的散文。
韩愈,字退之,河阳(河南孟县)人,唐代著名的散文家。其思想敏锐、文笔优美,一生笔耕不辍,给后人留下了不少优秀的文字。但是,由于韩愈的散文大多抨击封建帝王的腐朽统治,呼吁尊重人才,寄寓了忿忿不平之气,所以,历代统治阶级皆不推崇他。
以前,他只知道孔圣人、孟子、庄子、老子、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大家,虽然也听说过“韩愈”这个名字,但是,只知道韩愈写过几首诗,如《山石》、《听颖师弹琴》。韩愈诗作当然无法与李杜相媲美,曾涤生没在意过这个人。今天,他突然间了解到韩愈居然还是一位散文大师。
到了京城,不仅是生活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思想上,他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以前无论在父亲开办的家塾里,还是在唐家私塾、涟滨书院,或者是岳麓书院,曾涤生接触的全是正统教育。他学《四书》、读《五经》、习时文、吟诗赋,从来就没有接触过“杂感”等一类文字。二十五六岁的曾涤生住在长沙会馆时,偶然间得到了一本《韩愈诗文》,他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展开《原道》、《原毁》、《杂说》、《师说》等篇,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阅读都有更新的体会。特别是读起《师说》中的句子,他感到茅塞顿开。
《师说》不仅阐明了老师的重要作用,以及从师的意义,而且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曾涤生不由地想起两年前在岳麓书院读书时的情景:那时,他与罗泽南、郭嵩焘、刘蓉、左宗棠等人关系十分密切,每当他们相聚时,自然少不了切磋学术问题。一向目空一切、自命不凡的左宗棠从来不愿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而谦虚谨慎的罗泽南则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所以,罗泽南进步很快,左宗棠不见进步。曾涤生早就认识到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是一个人的优良品质,只不过没有韩愈这种精辟的理论罢了。
韩愈在《师说》中明确地提出: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位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矣!
“圣人无常师,……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每当读到这些句子时,曾涤生便频频点头称是。他后悔以前只埋头于考取功名,读了不少“圣贤书,”而不能做到博览群书。像韩愈这样的散文大师,他竟知之甚少。若不是赶考到了京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触到这样的好文章!
《杂说》一文给曾涤生以更大的启迪,韩愈论述了“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明确指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曾涤生暗自想:
“我也许就是那匹千里马,而伯乐在哪里呢?如今,我胸怀大志、刻苦读书,会不会最终‘只辱于奴隶之手,骈死于槽坜之间,不以千里称也’。不会!只要是千里马,总会有伯乐来认识你的。曾涤生,你是匹千里马吗?这才是根本的问题。”
如今的曾涤生不再像以前那样死读书,他学会了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在京待考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湖南山村的那个寒门儒生变成了博学、善思之人。
此时刘蓉也来到了北京,他乡遇老友,本来就是人生的一大喜事,更何况是两度同窗(涟滨书院、岳麓书院)的刘蓉呢!
道光十四年,刘蓉也参加了乡试,但他的运气没有曾涤生的好,他和左宗棠一样也名落孙山。从此以后,他心灰意冷,不愿再提及科考一事。刘蓉的大表哥在京城做官,大表哥为了激励刘蓉,特意让他来京小住几日,也能开开眼界。恰巧,这位大表哥也认识同乡曾涤生,并且知道表弟与曾涤生是至交。
听说好友曾涤生就住在长沙会馆里,二话没说,刘蓉直奔长沙会馆来找老朋友。两人相见备感亲切,促膝交谈,通宵达旦。刘蓉十分钦佩曾涤生的博识与健谈,他感慨万分地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涤生兄到京一年来变化的确不小。想当初,你在岳麓书院时,总是我们几人谈笑风生,你往往缄口不语,默默地倾听我们胡吹一气。如今,你也学会了侃侃而谈,一个晚上全是你在说话,我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
曾涤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磕了磕烟袋窝里的烟灰,又慢慢地装满了一窝碎烟叶,猛抽了几口,又咳嗽了两声,才开口说话:
“人总是要变的嘛!以前,你和罗泽南、左宗棠、郭嵩焘等人总爱说我是个闷葫芦,今天你又讲我瞎侃一气,我真的无所适从了。”
刘蓉虽然比曾涤生小几岁,但是他们是至交,所以说起话来有时很随便。刘蓉拍着曾涤生的肩膀说:“人们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个闷葫芦如今变成了健谈之人,为什么其他方面不能也改一改呢?”
曾涤生不明白刘蓉指的是哪方面还需要改一改,他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刘蓉指了指烟袋,曾涤生挠了挠头,笑着说:“此生离不开它了!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戒烟。”
两个人都笑着摇了摇头。
曾涤生的意思是:你管得太宽了!
刘蓉心想:你口口声声严于律己,原来,也有放纵自己并原谅自己的时候!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才打着哈欠想睡一会儿。他们和衣而卧,睡得好沉、好沉,直到中午时分也没有醒来。会馆里的其他几个举子都纳闷儿,他们很少看见曾涤生这么懒惰,一向早早起来读书的曾涤生今天怎么了?本来约好今日一起外出,看来要取消计划了。
几个人想唤醒曾涤生,可是,无论怎么摇晃,他也不愿意起身。当曾涤生、刘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黄昏时分,曾涤生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他焦急地说:“糟了!睡了一整天,重要事情都被耽误了。”
“什么事情?”
“三天前就约好了,今天上午和会馆里的几位同乡一起游长城。嗨!昨晚谈了一夜,白天睡沉了,他们一定没等我。”
两个人的对话被李四堂听见了,他推门进屋,哈哈大笑道:“涤生,你还游长城呢?你连晚饭都吃不上了,他们气哼哼地取消了计划,扬言要惩罚你,今晚不给你饭吃!”
刘蓉一听,高兴地大叫起来:“太好了!涤生,我们到馆子去美餐一顿。”
曾涤生面有难色,刘蓉知道涤生一定是囊中羞涩,他便拍了拍自己的钱褡说:“今日我请客!李四爷一同去,我们不能亏待自己呀!”这个豪爽的小伙子执意要请客。
“算了!他们是开玩笑的,还能真不给我们饭吃?我每个月交三两银子,一顿也少不了。”
刘蓉很失望,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有些不开心。刘蓉随手拿起床头上的文稿,轻声读了起来:
《岁暮杂感》
韶华弹指总悠悠,
我到人间廿五秋。
自愧望洋迷学海,
更无清福住糟邱。
……
刘蓉笑着问:“你会试不售(未考中),竟一丝半毫的沮丧窘蹇之态,反而书生意气、倜傥洒脱,有‘云梦吞如芥,君山铲不平’之宏伟大志,实在难得。”
曾涤生笑着说:“但求宏伟志,终能露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