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四会当一日弄青云

秦淮歌女那委婉勾魂的娇声软语,夹在香雾馨雨中飘了过来,引得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举步维艰。还是曾涤生有些个道行,他拼命扭过脖子,咬着牙狠狠说道:“大丈夫若不能斩短这无端的情丝,还说什么青云壮志忠君报国!”
曾涤生在京城又住了大半年,这些日子以来,在同乡人的引导下,加上自己的努力,他的确进步不小。特别是广泛阅读了韩愈等人的文章后,他感到茅塞顿开。
以前,他只晓得苦读“圣贤书,”一心求得榜上有名,至于天文地理、历史哲学等知识几乎是一窍不通。如今的曾涤生不同了,他孜孜不倦地吸吮着更广博的知识,使自己变得更深邃渊博,力求做一个真正的学者。
好友刘蓉见状,关切地对他说:“涤生,这次与你相见,我感到你的变化确实很大。在湖南读书时,几位友人中数你最认真,不过那时的你专心攻读《四书》、《五经》,从不涉猎其他方面的知识。如今你潜心于天文地理知识,陶醉于韩氏散文,并且对程朱理学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大有博采众长之势。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你将成为‘散家’也。”
“这有什么不好吗?”曾涤生歪着头问。
刘蓉望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若有所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曾涤生的问话。今日的刘蓉已经变得很成熟了,他着实为好友担忧,担心曾涤生如此“不务正业”会影响前程。因为,朝中举办的会试不考韩愈散文。
聪明的曾涤生淡然一笑,拍着刘蓉的肩膀说:“这个,我自有分寸。我不会因为对韩愈散文感兴趣而疏于《四书》、《五经》,我早已清醒地认识到不读‘圣贤书’,焉能中进士!”
刘蓉注视着踌躇满志的曾涤生,高兴地笑了,他希望老朋友能说到做到。曾涤生眨了眨那双三角小眼,意思是说:你还有什么疑虑吗?
在曾涤生看来,今年春天的恩科榜上可能会有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又苦读了一年。虽然这一年来自己并未专攻时文,但以自己原来的功底,估计应付会试不会有什么问题。从去年考试题目看,前面的八股文难不倒他,只是后面的诗赋要多留心。
本来,诗词歌赋正是他的专长,去年科考不应该出什么问题。但是,往往天不遂人愿。去年诗赋的题目让曾涤生感到无从下笔,所以,他落榜了。今年,曾涤生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不管拿到什么题目,他都会“下笔如有神”。即使是粉饰太平,也能写得像真的一样。正当曾涤生信心百倍、精神抖擞准备入考场的时候,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曾涤生再次落榜,这不能不说是他人生之旅上的又一憾事!
道光十六年三月初二,曾涤生正在长沙会馆里读书时,他忽然听到院子里一片喧嚣,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仍专心读书。可是,吵闹声越来越大,吵得他读不下去了,他只好放下手中的书本,又伸了个懒腰,侧耳倾听院子里的声音。
只听得李四堂扯开大嗓门儿嚷嚷道:“真的吗?你的这个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
另一个声音高叫着:“信不信由你!我的这个消息绝对可靠。我大表哥刚从家乡逃了出来,他离开湘阴的时候,瘟疫正蔓延,已经有不少人死于可怕的瘟疫。”
曾涤生坐不住了,他“豁”地一下站了起来,蹬开板凳,夺门而出。他冲着院子里的人大声问:“你们在议论什么?什么‘瘟疫’?哪儿瘟疫正蔓延?”
李四堂皱着眉头说:“传说湖南、湖北一带正蔓延一种可怕的瘟疫。染上那种病,便上吐下泻、腹部疼痛、四肢无力,有人染上后两、三天便死去。”
一听说家乡出了这种状况,曾涤生怎能无动于衷!他急切地问:“湖南境内哪几个州县蔓延这种瘟疫?湘乡一带严重吗?”
院子里的几个人皆摇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脸上都流露出焦急的神情。有几个性子急的人奔进屋里,收拾行装,准备立刻启程返乡。曾涤生茫然地站在院子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突发的事件。两个月前,他才收到一封家书,信中明明写着“一切平安”。突然间,家乡发生了变故,而且只是传闻,他是走,还是留?
留在京城吧,不知家中情况,万一哪一位亲人染上了瘟疫,他会心痛如绞;现在返乡吧,眼见着恩科一天天逼近,在京城足足等了一年,难道这一年的苦熬与忍耐就让它付诸东流了吗?想来想去,曾涤生举棋不定。
就在这时,李四堂来到了曾涤生的面前。他比曾涤生大二三十岁,虽然平日里两人称兄道弟,但是曾涤生总把李四堂看作长辈,所以,曾涤生很尊重李四堂,他愿意听听李四堂的意见。
李四堂一眼就看出了曾涤生心中的犹豫,一向爱开玩笑的李四堂今天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对曾涤生说:“涤生,看来传闻是真的。前几天,我就听人说起过这事儿,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家乡会蔓延瘟疫,便没有告诉你。三天来,不断有消息传来,而且越传越玄乎,令人不得不信。瘟疫一旦蔓延起来,就像洪水暴发一样势不可挡,人们躲闪不及。”
曾涤生忧心忡忡,他低声问:“难道说瘟疫蔓延之处的人们都要遭殃吗?”
“也不尽然。身体强壮、运气好的人能闯过这一关;体弱多病、老人小孩、命运不济之人往往在劫难逃。命运天注定,无人可逆转。”
曾涤生依然是忧心忡忡。他担心年迈的爷爷,也担心幼小的满妹(九妹),还担心年轻貌美的妻子,更担心体弱多病的母亲,家中所有的人都让他牵肠挂肚。他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故乡,为亲人分担一份风险与痛苦。
李四堂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对他说:“我知道你是性情中人,家中的一切全挂在心上。但是,我不主张你现在就回去。因为,湖南境内蔓延瘟疫不假,但是不等于说湘乡也有瘟疫蔓延。湖南省那么大,总不至于全省都蔓延瘟疫吧,所以你要耐住性子再等一等,也许马上会传来更新的消息。”
李四堂言之有理,曾涤生不由地点了点头,他只好耐着性子等。
几天来,长沙会馆里的赶考举子都跑得差不多了。有的人临走的时候悲切地说“苦读了许多年,皇太后六十大寿乃难逢的好时机,本指望恩科有幸中进士,孰料家乡出了事故,前程与亲人比,还是亲人重。”
也有的人更悲观,害怕自己染上瘟疫,仿佛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他们难过地说:“也许我一回湖南就会染上病,我们就此诀别吧!”
平日里大家有说有笑,如今人人抑郁沉闷,长沙会馆的上空笼罩着一层乌云,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曾涤生第一次品受煎熬,他一天天消瘦起来,变得急躁不安。书也读不下去,文章更是字句艰涩,每餐强咽几口也算是吃饭了。
还有八天就要参加会试了,曾涤生难料前程如何,更不知家乡何状,他如公猴一样,机警多疑又躁动不安。度日如年,急煞人也!
吃过晚饭,曾涤生捧着书本想读几章,可是,眼前的字总是跳来跳去,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他气恼地把书本甩到了一边,双手托着下巴又沉思起来:
“爷爷、父母、兄弟姐妹,还有她,他们好吗?湘乡一带有没有瘟疫蔓延?究竟是什么病,传说的这么可怕,令人谈虎变色。已是十几天过去了,怎么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正在他遐思之际,突然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曾涤生定睛一看,是刘蓉。只见刘蓉满头大汗,他气喘吁吁地说:“涤生,好消息、好消息。”
“快说,你快说呀!”曾涤生已是急不可待。
“已从湖南传来确切的消息,我们湘乡一带并没有瘟疫蔓延。这下子,你可以安心读书了,还有几天就要参加会试,今年恩科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呀!”
曾涤生有些茫然,他低声说:“好消息的确令我放宽了心,但是,今年恩科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本来我信心百倍,以为自己能考出好成绩,现在看来不行了。”
“这一年来,你不是一直在苦读吗?怎么突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呢?”刘蓉费解。
曾涤生叹了一口气,对老朋友实话实说:“苦读不假,但前几个月读的是韩愈散文,虽然受益匪浅,但对朝考并没有太大的帮助。这大半年以来读的是‘正统’,收益不小,又被前一阵子的惊慌给扰乱了,不管做什么事情,要的是一个平静的心态,如今我心神不定,朝考能发挥自如吗?”
“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我们湘乡安然无恙,你如何会心神不定?”刘蓉是个直肠子,他遇事不像曾涤生这般多疑多虑。
曾涤生拍了拍脑瓜子,苦涩地一笑:“这么多天来的焦虑与不安,难道说一时半会儿就能彻底忘却了?我不像你,你一撂下碗就能打呼噜,我这个人毛病多,一件事情会在心中萦绕很久很久。”
刘蓉脱口而出:“毛病真多!”
一对好朋友相视而笑。刘蓉大声说:“今晚,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想。现在就去洗澡堂泡一泡,洗去多日的晦气,然后睡个好觉。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信心倍增,准备迎接朝考吧!”
“但愿如此!”曾涤生的信心并不足。
道光十六年(1836)三月底,杏花榜发了下来,上面依然没有“曾涤生”三个字。曾涤生没有中进士,此事在他自己意料之中,却在众人意料之外。人们感到不解,一向刻苦读书的曾涤生怎么会再次落榜呢?这事儿只有他自己心中最清楚,朝考那天,他心里仍然忘不了半个月前令人心惊肉跳的传闻,他怎么可能考出好成绩!
既然榜上无名,何不马上收拾行装返故乡。虽然不是“青春作伴好还乡,”却也是归心似箭,家中的亲人在召唤着远方的游子,曾涤生一天也不愿在京城逗留下去!他反复想过,反正自己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朝考机会,总不至于每次赶考都出事故吧!如此想来,他心里觉得轻松多了。离开家乡已两年,他恨不得早一刻见到亲人。
听说曾涤生马上就要回湖南了,刘蓉赶到了长沙会馆。他一见老朋友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曾涤生问:“你大表哥不是有意留你在京城多住几年吗?怎么突然提出回家呢?”
刘蓉实话相告:“再好的亲戚家,可游不可留。走亲戚、串朋友,有一住多年的吗?再者,来到京城后,看的、听的多了,我深感读书做官的好处,决心回去苦读几年,若能考上功名也不枉大表哥的一片良苦用心。所以,我们今日一同回故乡,如果我今年秋天能考中举人,两年后,你再度进京赶考之时,希望我们再次同行北上。”
“好!一言为定!”
虽然曾涤生落榜了,但是他并不十分沉抑。尤其有刘蓉做伴儿,一路他谈笑风生,一点儿落魄文人沮丧的样子也没有。两人搭乘粮船顺大运河南下,启程五、六天后,曾涤生偷偷看了看钱褡儿,他痛苦地发现自己只有三两银子了。仔细地盘算一下,每日两人至少开销半两银子,路程还有一大半,这三两银子熬不到家。
无可奈何之下,曾涤生向刘蓉道出了实情。刘蓉一听,面带愧色,讷讷地说:
“上路的前一天晚上,大表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以为你有足够的银两回家,就偷偷地把他馈赠的银子放到了枕头下面,我不好意思拿他的钱呀!”
“你好意思花我的钱吗?我也是个穷光蛋呀!”曾涤生开了个玩笑。刘蓉着实地捶了他几下,坚定地说:“花你的钱,我一点儿也不心疼手软。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曾涤生望着流动的河水,感慨道:“是呀!朋友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前几天,你跟我享福,这后几天呀,你可要跟着我受罪了。我们将不名一文,船费姑且不论,饭钱如何解决?口袋里的银子就像这流淌的河水,一去不复返呀!”
两个年轻人开始为银子而发愁。这正是:金钱不是万能的,然而,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他们一商量,决定每餐少吃几口饭,花完三两银子再作打算。区区三两银子太容易花掉了,船到江苏北部睢宁境内的时候,曾涤生还有五文钱。
怎么办呀?年轻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吧!穷途末路之际,曾涤生想到了睢宁知县易作梅。易作梅本是曾麟书的早年同窗好友,既然是父亲的好友,何不去借钱呢!
三年前,易作梅来到了白杨坪,看望过曾麟书,曾涤生当时还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世伯”。
如今,他只有再去叫几声“世伯”了,谁让他有求于人呢!曾涤生是个很爱面子的人,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是不会向别人开口的。
曾涤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蓉。听说睢宁的知县大老爷竟是曾家的旧友,刘蓉十分高兴,他兴奋地对曾涤生说:“这才叫‘天无绝人之路’。我从来就不相信两个聪明的人竟会挨饿,就凭我们这股机灵劲儿,还能缺少银子花!”
此时的刘蓉眉开眼笑,刚才的愁苦一下子不见了。曾涤生揭短他:“瞧你!刚才还愁眉苦脸的,一听说我去借银子,比见到亲爹娘还高兴。”
“有银子便有了活路,难道你不高兴吗?”刘蓉一向心胸开阔,他又与曾涤生交好,所以并不在乎曾涤生说他什么。只要好朋友能弄到银子,不饿肚子就行。
曾涤生认真地说:“去向易知县借钱也是不得已才为之的。易知县肯不肯借钱给我们,说实在的,我的把握并不大。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万一达不到目的,你会失望的。”
刘蓉歪着头说:“不会吧!曾老伯的同窗好友总不至于拒你于门外。比如几十年后,你的儿子向我借钱,或者我的儿子向你借钱,难道我们会拒绝吗?”小伙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因为他尚未婚配,就谈论什么“儿子,”真是有点儿太超前了。
“但愿我们的运气不错!”曾涤生为自己鼓劲儿。
两个年轻人请求船主在睢宁逗留一天,好让他们上岸去借钱。本来,船主急于赶路,并不乐意停船,但转而一想:“这两个年轻人已是不名分文,把他们留在船上也是白吃白住,不如停下船让他们借钱去。一旦他们手上有了钱,既能向他们讨来船费,又能赚几个饭钱,何乐而不为!”
于是,运粮船在睢宁附近抛了锚。曾涤生带着刘蓉,一路打听到了县衙门。
知县易作梅正在公堂审案,一桩人命官司审了整整五天,昨天才理出点头绪来,今天是第六次审讯,总算水落石出了。知县大老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一桩官司审六天,如此说来,我一年可以审五十多桩命案。”说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师爷在一旁也笑着说:“大人,我们睢宁若是一年有那么多桩命案,你这个知县恐怕也干不成了。”易作梅正了正红顶官帽,又理了理官服,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官服已破旧不堪,便对师爷说:“明天从我府上支十两银子,托人从京城朝中买一身新官服,这身衣服还是前年到任时置的,穿了两、三年,都有些褪色了。穿上它坐公堂,有损形象。”
师爷感慨万分,他由衷地说:“我在睢宁县衙门干了十五年的师爷,跟了五任知县大老爷,惟有你掏自己的钱买官服。你府上并不宽裕,夫人前天还为五少爷的学费而发愁;你的大孙女昨天吵着闹着要穿新衣服,被夫人训了一顿后,她哭闹得更凶了;老太爷病了一个多月,连抓药的钱都是你二儿媳妇拿出的‘压箱钱’(女子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银子压在嫁妆箱底,称为压箱钱)。可见老爷你已是捉襟见肘了。”
易知县沉默不语。单凭朝廷俸禄,无论如何也养活不了全家十几口人,作为一家之主,他说什么好呢!无可奈何之下,他让妻子和两个女儿为牢里的犯人做狱服,换点银子以贴补家用。
不过,他总觉得这也算假公济私,生怕别人捅了出去。
本来,官服应该由县衙门官方出银购买,但是,易作梅任睢宁知县后,他宣布大小官员的官服一律由个人购买。因为他发现衙门里的不少人,包括公差都借机大捞银子,他们的“灰色收入”名目繁多。有什么“逮劳费”、“审讯费”、“咨询费”、“通告费”;还有什么“保卫银”、“增产银”、“添丁银”;更荒唐的是“生烟钱”、“杀畜钱”。乌七八糟的收费弄得老百姓怨声载道,一时间,睢宁百姓个个躲避衙门里的人,只要见到穿官服的人就咬牙切齿地痛骂之。
为了改变衙门形象,易作梅宣布:除了朝廷规定的应缴的皇粮国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取老百姓的一文钱,并且勒令那些贪官们退出过去几年贪污的银子。
吃进去容易,吐出来难!几个月过去了,竟无一人承认自己曾有过贪污行为,当然更无一人退还银子。易作梅无奈,只好下令在他任职期间,衙门中人一律不准用公款置官服,他自己当然也不能破例。睢宁县出现了知县大老爷掏自己的腰包买官服的新鲜事儿。
曾涤生与刘蓉来到了县衙门前,他们向一位公差打听易作梅的时候,另一位公差流露出不满的神情,他尖刻地说:“县衙门里穿着最破烂的那个人,便是我们的县太爷。”
曾涤生费解,他不明白易作梅为何这般没人缘。两个年轻人顺着公差手指的方向往前走,刘蓉低声对曾涤生说:“看来我们此举不通。你没有听见公差说什么吗?他说穿着最破烂的那个人便是你的易世伯,如此说来,易知县不是吝啬鬼,就是穷光蛋,我们还能向他借到银子吗?”曾涤生瞥了一眼刘蓉,意思是说:赶紧闭上你那张乌鸦嘴,你在这里瞎呱呱什么。看见曾涤生一脸的不高兴,刘蓉连忙闭上了嘴巴。两个人匆匆往前走,他们认为再拐过一道影墙,便能找到易作梅。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浑浊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前面的小伙子可姓曾?”
曾涤生十分诧异,他立刻转过身来,惊奇地发现身后之人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易世伯。”曾涤生又惊又喜,他连忙叫了一声,接着便是作揖行礼。刘蓉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他是个局外人,曾涤生拉了拉刘蓉的衣角,刘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也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易老伯。”
易作梅满脸堆上笑来,他走过来两步,一手拉着曾涤生,一手拉着刘蓉,亲切地说:“你们从何而来?快快随老伯回家去。”
一瞧那神态,就知道他十分高兴。易作梅乐呵呵地把两个年轻人带到了家中,曾涤生环顾四周,他发现易作梅家几乎是一贫如洗。正厅里除了那张大条几和两把太师椅外,剩下的就是歪歪斜斜的小板凳了——那种木桩般的小板凳只有贫寒人家才有的。
公差说的没错儿,易作梅衣着的确十分破旧。连官服上都打着补丁,平日不上衙门的时候,一定比现在还寒碜。曾涤生突然打消了借钱的念头。
这时,几个小孩子从外面跑了进来,他们围在易作梅的身边,有的喊“爹爹”,有的叫“爷爷,”就像一群小麻雀,叫个不停。易作梅抚了抚这个,又拍了拍那个,对两位客人说:
“这些孩子,有的是我的儿子,有的是我的孙子,一群小公鸡,哈哈哈……”他笑得十分开心,似乎这几个男孩子就是他的全世界。
曾涤生与刘蓉也跟着傻笑起来。他们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可是,依然笑得十分开心,满屋里充满了笑声。易夫人闻声赶来,她约莫五十开外,满脸的皱纹,佝偻着背,双手像树皮,身子如朽木,一看就知道是操劳过度而致。
易作梅连忙介绍:“涤生,这便是你的易大妈。老婆子,他就是曾麟书的长子曾涤生。”曾涤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易大妈。”
易夫人撩起围裙揩了揩鼻涕,她笑眯眯地说:“你易世伯经常给我提起你的父亲,并说他们两个人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要好。三年前,你易世伯从老家湖南回来后,直夸奖你年轻轻的就考上了秀才,是个有出息的人。”
刘蓉脱口而出:“两年前,涤生便中了举,今年恩科差一点又中进士。”
“啊!”
易作梅夫妇惊异万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年仅二十几岁的曾涤生竟是“举人老爷,”更想不到曾涤生居然还参加过进士恩科。易作梅再次满脸堆上笑来,他走近曾涤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举人,情不自禁地说:
“曾麟书呀,曾麟书,你真有福气!有这种争气的好儿子,你还求什么呢!可叹我易作梅生了七个儿子,他们一个也没有考上秀才,一群蠢蛋。”曾涤生安慰道:“这几个小弟弟尚在年幼呀!”
“这几个小的姑且不论,他们的哥哥有的早已成家,不也一事无成嘛!教子无方、教子无方啊!这是我的过错。”易作梅惭愧至极。
易夫人见丈夫如此惭愧,客人也很尴尬,她为了打破这种僵局,便干咳了两声,搭讪道:“他爹,世侄和他的朋友远道而来,总不能让客人饿肚子吧!”
“是、是、是,夫人言之有理。快让大儿媳妇去买菜、打酒,我今天要喝个几盅,世侄来到睢宁看望我,我心中十分高兴。涤生,将来你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还能记得你这位世伯吗?”
易作梅认为曾涤生是特意来看望他的,既然如此,空手而来岂不失礼!曾涤生面带愧色。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摆了上来,曾涤生心想:“也许今天真的不该来,让并不富裕的易世伯如此破费,我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涤生,还有这位小老乡,快过来呀!肚子早已饿了吧,快快坐下来吃点可口的东西,年轻人饿不起呀!”易作梅和蔼可亲,曾涤生和刘蓉还有必要客气吗!由于银两短缺,连日来两个年轻人都没有吃饱过一顿,眼下这一大桌子美味佳肴能让它剩下吗?他们敞开喉咙,张大嘴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易作梅见此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暗笑道:“两个傻孩子,慢点儿吃,别噎着。易府虽然不富裕,但是,留你们吃几天饭还不成问题。你们一定是途中饿坏了,身上没有钱了吧?不然,怎么会如此狼吞虎咽。”
本来,易作梅想喝上几盅酒,看见年轻人如此吞咽,他便打消原来的念头,干脆让年轻人一口气吃个饱。曾涤生和刘蓉只顾低头吃饭,没在意何时桌子上已摆放了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
当他们揩了揩油乎乎的嘴,又“咕嘟、咕嘟”喝下几口茶水之后,曾涤生显得有些难为情。因为,刚才实在没讲究吃像,让主人见笑了。
易作梅生怕两个年轻人吃不饱,他便一个劲儿地让他们再多吃几口菜,刘蓉直推却:“易老伯,既然我们来了,还能客套吗?我们已经吃得很饱很饱,一口菜也吃不下去了。”
“这就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的小伙子。你们不见外,老伯最高兴。桌子上摆放的那一百两银子,是为你们准备的。千万不要说‘不需要’呀!”
曾涤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说不要吧,他们今日分明是来借钱的;说收下吧,易府如此寒碜,实在不好意思再挤他们的“油水”。易作梅看穿了曾涤生的心思,便说:“我正打算给湖南的老母亲捎去些银子,正巧你们来了,这一百两银子是我借给你们路上用的,到了湖南立刻让曾麟书还给我母亲,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易作梅说得很自然,简直让两个年轻人看不出一点破绽来。曾涤生感激万分,他收下银子,向易作梅夫妇作了个揖,刚想说声“谢谢,”就被易作梅拦住了。易作梅拉住曾涤生的手说:“世侄,既然你未中进士,看来是返湖南了,回家以后见到我那老朋友,替我问个好。就说我羡慕你的父亲,他培养了你这个有出息的好儿子,这是他一生的最大成就。”
曾涤生与刘蓉当天下午便赶回了运粮船。他们交清了一路船费,又预付了后半个月的饭钱,一共花去二十六两银子,船主也十分高兴。大家皆大欢喜,一路谈笑风生,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五、六天。这几天来,曾涤生不再为囊中羞涩而发愁,估算一下,到湖南湘乡时应该剩下六七十两银子。父亲只须掏三十多两银子,便可以把借人家的钱送至易老夫人处。
这一天,风和日丽、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好一派明媚的春光。运粮船经清江、下扬州,最后驶向金陵。金陵乃六朝古都,这里风光旖旎,商业繁荣,历来为人称道。
船主告诉曾涤生:“我们要在金陵逗留两天,卸下半船小麦,再装一些大米。金陵素有江南第一都之称,这儿文人雅士聚集、文房四宝皆上品,你们是读书人,何不上岸一游?”
对呀!何不上岸一游!
曾涤生与刘蓉还犹豫什么呢?他们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轻轻松松、高高兴兴游金陵。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岸,刘蓉拉住曾涤生的衣服一角,低声说:“上了岸,我们尽量不花银子,在扬州的时候,你非要改善一下伙食不可,花去了三两白银。总让你掏腰包,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再者,你家中并不富裕,一路花销这么大,回去以后,曾老伯会不会不高兴。”曾涤生点了点头,回答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我会注意减少开支的。”近十年来,曾家日子过得很拮据,家中的经济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敢大手大脚地挥霍钱财吗?曾涤生只是想进金陵城看一看,本来就没有打算买什么东西。
他们上岸后,先在玄武湖附近玩了一会儿,又赶往明孝陵去看一看。玄武湖是自然景物,明孝陵属人文景观,两者的风格完全不同。一个湖光山色、秀丽迷人;一个陵墓建筑、气魄宏伟。两个年轻人不敢流连忘返,因为他们只有短短的两天时间。
在刘蓉的提议下,他们来到了秦淮河畔。早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曾涤生就听人谈及过繁华的秦淮河,并且还知道秦淮河畔诱人的地方太多了。有闻名遐迩的夫子庙,有令人迷惘的香君故居,有河畔的江南小吃屋,还有狎妓如云的烟花巷。无论是何处,对两个年轻的男人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不过,曾涤生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有的地方要坐一坐、看一看、听一听,有的地方还是远瞻为好。
两个人首先在河畔的江南小吃屋里坐了下来,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瞧您二位的打扮,一定是读书人。客倌,您们是远道而来之人吧!是不是第一次来金陵?金陵的小吃天下闻名,想吃点什么东西,点点吧!”
刘蓉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俩是远道而来之人?”
小二眼一眯,眉开眼笑道:“看装束便知不是金陵人。刚才客倌落座时,将手中的什物一放,又知客人是初来乍到。”
“怎么了?放什物还有什么讲究吗?”刘蓉追根究底。
“当然了。二位四顾一下,发现没有:金陵人或者常来此地的客人,他们是如何摆放什物的?”
店小二挤眉弄眼,一副滑稽的神态。出于好奇,曾涤生和刘蓉真的环顾四周一下,他们惊奇地发现别人的什物全摆放在座位的左侧,而他俩却将什物放在饭桌上。
“哈哈哈……”两个年轻人忍俊不禁,放声大笑。周围的客人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是两个精神失常之人。
曾涤生瞥了一眼刘蓉,示意刘蓉不要太放肆地大笑,免得招来别人的鄙视。刘蓉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金陵都有哪些特色小吃,把菜单拿来,让我们看一看。”
店小二将雪白的抹布一挥,如数家珍般地叫了起来:“鸡汁豆腐花、清炖北京鸭、蟹黄小笼包、油炸dama花,还有那荠菜蒸饺、凉拌口条、醋溜排骨、蜜枣年糕……客倌,您吃什么呀?”
刘蓉笑了起来,他对店小二说:“这些吃的,我们湖南都有,只不过味道和金陵的不一样,随便来两、三样吧!”曾涤生补充道:“要价廉物美的。”
“好来!”店小二拉着尖尖的长腔,转身离去。不多时,三、两样小吃便端了上来,两个人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刘蓉边吃边评论:“嗯!金陵的豆腐花的确好吃,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味道很不错。明天,我们还来这个店吃它,好吗?”
曾涤生眼珠一翻,冲他一句:“明天你请客!”
刘蓉“嘿嘿”一笑,还了一句:“好!明天我请客,你掏钱。”
“去你的!你想把我吃穷啊!”
一对好朋友开心地笑了。吃完饭,刘蓉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向店小二打听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店小二眯起双眼,猥亵地一笑,说:“附近到处都有男人最爱去的地方。秦淮河向来以商业繁荣、艳妇云集而著称,凡是来金陵城的男人,绝大多数要到烟花巷走一走,也不枉来走一遭。”
“我们不去那种地方。其余的,还有可去之处吗?”未等刘蓉开口,曾涤生便坚决地说。刘蓉看了看曾涤生,嘀咕了一句:“好一个正人君子。”
两个人顺着店小二指引的方向往前行,他们欲去夫子庙看一看。沿着秦淮河岸往前行,一路上的确有不少妓院,高高悬挂的红灯笼上,有的写着“翠女轩,”有的标明“鸳鸯楼,”有一处明目张胆地挂起了“月露幽香”之招牌。
刘蓉试探着说:“这里的烟花楼与湖南的可能不太一样。”曾涤生不禁皱了皱眉头,刘蓉不敢再说下去,他自知曾涤生不会答应非份的要求。歌舞声、浪笑声不断从楼上飘来,直往他们的耳朵里灌。曾涤生问刘蓉:
“唐代诗人杜牧的那首《泊秦淮》,你还记得吗?”
“什么意思?怎么不记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你怎么突然提及它?今日乃太平盛世,既没有‘亡国恨’,怎么不可以唱‘后庭花’?”
曾涤生认真地对朋友说:“妓女乃社会的垃圾,她们妨害了多少人的家庭,破坏了多少人的幸福,难道她们不可鄙吗?虽然今朝社会稳定,没有杜牧笔下的‘亡国恨’,但是我们也不能去听‘后庭花’,因为一旦走上歧途,很难再走光明大道。我们是儒雅之士,怎么能干那禽兽之勾当呢!”
曾涤生说得在情在理,刘蓉无可辩驳。刘蓉打消了刚刚萌发的邪念,他暗自想道:“幸亏涤生意志坚定,不然的话,我可能会一脚踹进泥潭里不可自拔。看来,我必须加强自身修养,进一步完善自己。”
他们来到了明代著名歌伎李香君的故居前,面对凄冷的香君故居,曾涤生感慨万分:“一位女子,一副报国的热肠、一段难忘的恋情、一个悲凉的结局、一处冷清的故居。”
刘蓉脱口而出:“李香君也是风尘女子呀!”
曾涤生直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她就是不一样。我们进去看看吧,或许能找到李香君当年的身影,这种忠烈女子,谁人来凭吊!”
“可是,她反清呀!”
“不!她反的不是清,是卖国的媚骨,是不忠不义之徒无耻的行径。就凭她的忠君精神,足以让后人怀念不已。”曾涤生轻轻地吟诵: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刘蓉吃惊地望着曾涤生,问道:“涤生,你在嘀咕什么?我怎么连一句也听不懂。”曾涤生抿嘴一笑,说:“你没有读孔尚任的《桃花扇》,当然不知晓这几句了。”
“《桃花扇》?写什么的?”
“写了侯方域与李香君的故事。以后有机会时,你不妨读一读,除了那《四书》、《五经》,其他的书也可以读一读,或许你会有更多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