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如此说来,你是博览群书了。怪不得两次会试皆不中,原来你并未‘一心只读圣贤书’,若是让你爷爷及你父亲知道此事,你一定会挨骂的。”
“除非你去告密。”
“我才不会哩。我天天吃你的、住你的,跟着你四处游玩,巴结你都来不及,还会去告密吗!”
一对好朋友开心地笑了。
刘蓉是个急性子,他问:“我们现在要到哪儿去?”曾涤生答道:“夫子庙。既然我们是文人雅士,到了金陵城,怎能不拜一拜孔圣人!”对呀!读书人当然要拜孔夫子。”
夫子庙前热闹非凡,有文人雅士,也有市井商人;有求官拜圣人的,也有求财烧高香的;人人各怀心思,个个追求不同。可是,有一点大家是相同的,那就是希望所求的事情能变为现实。曾涤生与刘蓉进庙,买了些香,又恭恭敬敬向孔老夫子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来到庙前逛一逛。
商业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这里简直可以说是“百货商场”。一处处小摊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小孩玩的泥人儿,有大人用的木砧儿;有妇女喜爱的针线,有男人欢迎的烟叶;有文人用的笔墨纸砚,还有百姓少不了的灯油煤炭。可以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忘却了时间。
曾涤生和刘蓉本来并不打算买什么东西,可是,他们被一个书店吸引住了,便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并且还花了一百两银子。
他们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书店,就是在京城时也未见过。书店的铺面大极了,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古代竹简,有现代纸书;有唐诗宋词,有明清小说;有文论典籍,有市井文学;有中国字画,有西洋彩绘。
曾涤生看呆了。他想不到金陵有这么大的书店,而且紧挨着烟花巷。那边是狂声浪语、纸醉金迷,这边却宁静幽远、书墨飘香。为什么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会有机地结合在同一条街上,而且常常出入妓院的人,也常常出入书店。读书人最讲究礼仪廉耻,而烟花巷的常客个个是禽兽,君子和禽兽难道可以融为一体吗?曾涤生怎么也想不通!
“涤生,你怎么突然发呆了?”刘蓉将手指在曾涤生眼前绕了绕,曾涤生这才缓过神来,他向刘蓉讲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刘蓉淡淡地一笑,说:“有的时候你比我清醒、理智多了,可有的时候你又突然糊涂起来。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出入书店与出入妓院的都是男人,男人的天性是什么?当然是好钱、好权、好色了。出入书店为的是功名,以求钱与权,出入妓院为的是色与欢,不都是为了满足私欲吗?”
曾涤生叹了一口气,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做这种欲壑难填的男人。钱与权,他一定要去求,而且是至死不渝的追求;色与欢,他也求,不过只愿从可爱的妻子身边得到。至于其他女人,尤其是那些“公共茅厕,”他连看一眼都感到恶心。
“走吧,别再多想了!回去晚了船主不给我们留饭吃。”刘蓉催促道,曾涤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转身正要离开书店的时候,突然间,他的眼光被拉直了,他径直走了过去。在墙角的一处货架上,有一堆书籍像磁铁一样深深地吸引了他。
“《二十三史》,瞧!那是什么?”曾涤生惊喜地大叫。
刘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一部《二十三史》。不由纷说,曾涤生快步走了上去。
他吹去书籍上的一层薄薄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拿起书本,认真地翻了起来。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太好了!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山长欧阳厚钧先生就说过‘若能读完《二十三史》,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便融汇于心间。’如今,这部书正摆在我的眼前,还犹豫什么呢!”
“涤生,考进士只须习时文、吟诗赋,不考《二十三史》吧!”
“是的。可是,我欲求它很久了,今日终于见其真容,我能舍弃吗?”曾涤生的态度很明朗,看来他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刘蓉只好开口问书店老板这部书多少钱,老板伸出十个指头,又翻了一下双手,依然亮出十个指头。两个年轻人明白了:老板只要十两银子。
曾涤生立刻从钱褡里掏出十两银子,双手递了过去。老板不接银子,他笑着说:“年轻人,你们只读《四书》、《五经》吗?连做小买卖的都懂:十乘以十等于一百。”
“一百两银子?”两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
书店老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刘蓉拉着曾涤生便走,曾涤生回头看了看那部《二十三史》,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书店。那痛苦难过之情与两年前惜别父母、妻子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运粮船上,船主高兴地告诉他们:“本打算两天才能卸完、装完,不曾想一天就干完了。明天我们就启航,估计三天左右便能到湖南。”
一听这话,刘蓉十分高兴,他离开家乡也一年多了,老父亲多次捎信来让他早日回家。曾涤生也很高兴,马上就要见到亲人了,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吃过晚饭,刘蓉便躺在船舱里那简易的床铺上,吵着要睡觉。也许是游玩了一天,太累了,刚一躺下,他就鼾声如雷。曾涤生则不然,虽然他也躺在床铺上,但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他的脑海里不时闪现出那部《二十三史》,想来想去还是想得到它。
曾涤生回想起欧阳厚钧先生的话:“涤生,男儿追求坦荡的仕途固然很重要,但是,那并不是惟一的出路。真正的有志之士还应做得起学问,没有真才实学的男子永远成不了大气候。中国上下五千年,其民族文化渊源流长,历代文献博大精深者甚多。每一个朝代的历史都是一部绝好的书籍,以后若有机会,你最好能研读一下。”
以前,曾涤生未曾发现《二十三史》,如今这部书就在眼前,白白的放弃它,是不是太可惜了。听父亲说《二十三史》是难得的历史典籍,读通了它会悟出许多人生哲理,吸取前人的教训,以免走弯路。
买,还是不买?
曾涤生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推醒了鼾声如雷的刘蓉,想听一听朋友的意见。刘蓉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曾涤生急了,他狠狠地拧了刘蓉的大腿,疼得刘蓉一下子坐了起来。刘蓉咋呼起来:
“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刘蓉,我还是想去把那部书买回来。”
“哪部书?”刚才刘蓉睡得正香,猛地一醒来,他此时还有些懵懂。曾涤生又捏了他一把,问道:“糊涂虫,你清醒了没有?”
“嗯!你这一把捏得我好疼,还能不清醒。什么事情?快说吧,我还想睡觉哩。”
“你装什么糊涂,那部《二十三史》呀!想来想去,我觉得不买来它有些遗憾。像这种好书,多花一些银子也值得。”
刘蓉伸手摸了摸曾涤生的额头,认真地说:“你不发烧吧!买那部书,一百两银子,除非把你卖了才能凑足钱。”曾涤生下意识地掂了掂钱褡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呀!这里面只有七十两银子了,还差三十两,到哪儿去弄银子呀!”
“你真的很想得到它吗?”
“那还有假?”
“若你真的十分喜爱它,就去买吧!不然的话,你会懊悔不已。涤生呀,涤生,我刘蓉太了解你了,凡是你想干的事情,没有干不成的。今日若不支持你买书,说不定明天你买回来后就不再理睬我了。”刘蓉和曾涤生开了个玩笑,不过,玩笑也道出了实情。曾涤生就是这种认准一个理儿不回头的人。
曾涤生得到了朋友的支持,他显得十分高兴。可是,他马上又痛苦了起来,苦的是手中无钱难办事。总不能如刘蓉所言把自己卖了吧,金陵城既无亲戚,也无朋友,到哪儿弄钱呀!
刘蓉也发起愁来。突然,他的眼前一亮,脱口而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曾涤生也兴奋地大叫起来:“对呀!这么值钱的裘皮大衣,怎么就没想到它能换钱呢?当年李白都知道千金裘能换美酒,我怎么就没想到它呢!”
说着,他从床头扯出爷爷送的裘皮大衣,毫不犹豫地撂给了刘蓉,说:“明天一早就把它当了,取了银子立刻去买那部好书。”
“涤生,一百两银子对于你来说是‘重金’,你不惜重金买部书,值得吗?”
“值得!只要对我有益处,它就值得!”
道光十六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一派热闹的景象。男人们都上山种田去了,村子里的女人们也忙乎了起来。
蛰居了一个冬天,春风一吹,人们纷纷脱去厚重的棉祆,换上新做的夹衣,浑身上下都觉得格外轻松。尤其是年轻的妇女们,她们的天性就是爱美,冬天穿上棉衣,无论如何也显现不出那窈窕的身姿来。如今却不同了,村东头的媳妇穿上粉红的背心,格外苗条;村西头的女人身着翠绿的小褂,艳丽迷人。她们一路有说有笑地来到河边洗衣服,看那架势,很有些像“选美大赛”。
女人们聚到了一起,她们的话题无非是丈夫、孩子、做饭、洗衣,骂的是丈夫,夸的是孩子,怨的是婆婆,想的是亲娘。她们无休无止地叙说着家务事,这也许是女人交流感情的最佳方式。说长道短很令她们满足,评头论足也让她们兴奋不已。
一群妇女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她们专拣那些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寻开心。当三、两个新媳妇换上夹衣时,她们总被别的女人重视。
“三柱家的,你的肚子怎么还那么平平的?难道你男人累了一个冬天,夏天一无所获吗?”一位胖大嫂放肆地笑着,大声嚷嚷道。另一位年轻的女人接腔了:
“二狗嫂子,人家三柱媳妇腊月里才过门,就是夫妻同心协力大干一番,也没有那么快呀!谁像你,六月里圆房,来年正月便养孩子。哈哈哈……”
“我们光明正大,因为我是他家的童养媳,早晚都是他的人。我们家的小狗子(小男孩之名)长得多像他爹呀!七个月便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才叫本事呢!你们谁能、谁能!”胖大嫂一点儿羞愧的神情也没有。
女人们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时,曾涤生的妻子欧阳氏走了过来,她一手端着木盆,一手牵着满妹的小手,瞧她们姑嫂那有说有笑的样子,满妹和大嫂的感情一定特别好。
欧阳氏不再像两年前那么漂亮了,她的脸上已经失去了青春少女的光华,两颊也不再像涂了胭脂一样红润可爱。她一副地道的山村妇女妆扮,大大的额头上飘着一缕齐刷刷的刘海,整齐的发髻上插了一个银簪子,浅蓝色的小夹袄衬着深灰色的裤子,显得她格外朴素、大方。
虽然欧阳氏失去了往日少女独有的风采,但是她显得依然很有魅力,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美——只有少妇才具备的另一种气质。
当她款款地来到涓水河边的时候,立刻引起了女人们的注意。平日里,欧阳氏总是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但是,她从来不参与这些女人的狂言狂语,更不愿在别的女人面前提及自己的私房事儿。人们往往就是好奇心很强,你越是不愿意谈及的事情,别人越想从你的嘴巴里得到一丝信息。
胖大嫂手里拎着一件衣服,直起腰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咋咋呼呼道:
“子诚家的,来洗衣服呀!怎么还把满妹带来了?你这个人呀,就是那么好,上敬公婆,下爱姑叔,将来你一定会多子多福。”
欧阳氏抿嘴一笑,小声说:“我哪有这么好呀!我既不能帮助爷爷种地,也不能帮助婆婆做鞋袜,饭也烧不好,衣也洗不好,我哪儿能比得上你们。”
胖大嫂直叫嚷:“不对、不对!你婆婆直夸你很能干,而且你又知书达礼,我公爹常说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山妇与你不能同一天说话。”
“哈哈哈……”一个女人笑了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女人读过几天书,她纠正胖大嫂的话,说:“二狗嫂子,不是‘不能同一天说话’,是‘不可同日而语也’。你的意思是我们与子诚弟妹不能相提并论吧!”
“对、对、对,就是什么‘可不同语也’。”
“又错了!二狗嫂子,快快闭上你那张爱唠叨的嘴巴,免得子诚弟妹在心里偷偷地笑你无知。”
欧阳氏连忙声称:“怎么会呢!你们大家不嘲笑我浅薄、愚笨就是我的造化了。比起你们大家来,我自觉惭愧,你们每一位都是刺绣高手,人人做得一手好湘绣。可我就是掂不好绣花针,为此我惭愧不已。而且,你们还会唱山歌,我不会。”
另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咧咧道:
“和我们相比,你还有不能的呢!我每年秋天生一个娃儿,过门整十年,我整整生了九个儿子。瞧,这肚皮里的保准又是个儿子。你呢?过门也三、四年了,不生儿子,总该生个女娃吧!”这个女人很尖刻,一开口便伤人。
欧阳氏黯然神伤,她缄口不语。
胖大嫂看不下去,便嚷嚷道:“不知羞耻的女人,把娃儿们撂在一边,你天天抱着男人睡大觉,当然肚皮容易大了。子诚一去就是两年,留个媳妇在家天天守空房,她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生不出娃儿来。子诚媳妇恪守妇道,你应该尊敬她才是。”
有些权威的胖大嫂一开口,其他女人也跟着说开了:
“子诚赴京赶考有两年了吧!把年轻的老婆丢在家里,也真舍得。”
“就是呀!若是我男人这么狠心,我早就跑回娘家去了,一辈子不愿再理睬他。”
“子诚嫂,你天天守空房,怨恨子诚大哥吗?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千万要撑着劲儿不理他,也让他尝尝受冷落的滋味。”
“她舍得吗?等男人一回来,她还不扑在男人的怀里撒娇!一定是拉住他的衣襟不松手,免得男人像小鸟一样又飞远了。”
“哈哈哈……”
山谷里回荡着女人们放肆的笑声。欧阳氏哭笑不得,在这么一群坦率、耿直的女人面前,她只有默不作声。一位腼腆些的女子悄悄地问欧阳氏:“说心里话,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想他吗?”
欧阳氏点了点头,突然间,她的双眼有些湿润了。被女人们一哄闹,她更加想念远方的丈夫了。三个月前,她曾接到丈夫的一封信,信中告知不管今春恩科成绩如何,一旦杏花榜揭晓,他便启程回家。一别两年,夫妻二人都被苦苦的思念纠缠着,折磨人也。
接到书信以后,欧阳氏便天天拿出信来读几遍,一字一字地咀嚼、一句一句地品味,直至把纸张都揉碎了。这几天,她更是忐忑不安,掐指一算,丈夫这几天就该回来了。今天上午,与其说是来洗衣服,不如说是来张望张望。因为河边有个岔路口,若是曾涤生回来了,一定会经过这里。
欧阳氏哪里有心思洗衣服,她更不愿理会女人们的放肆之语,她的全部精力都投到了岔路口那里,希望突然间从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一、二十二、三十五、三十六、四十八、四十九……
走过来的男子很多,只是没有一个是她盼望见到的人!
欧阳氏的心里有些酸酸的,她端起木盆,对满妹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家吧!”满妹已经七、八岁了,她长得很水灵,人也乖巧,很得大嫂欧阳氏的喜爱。满妹掂起双脚,俯在大嫂的耳边问:“我们不等大哥了吗?你不是说他今天有可能回来,我们还是再等一等吧!”
小姑娘很机灵,她那神秘的劲儿很让人忍俊不禁。欧阳氏被小姑逗乐了,她说:“你大哥一定是被别的人绊住了脚,看来,他回不来了。”
“不!我们兄妹几人都看得出来,大哥只喜欢你一个人。”小囡说得很认真。欧阳氏点了点小姑的额头,笑着说:“小小的年纪,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心眼儿。”
“嘿嘿嘿……”满妹笑得很甜、很甜。
姑嫂二人发现已近中午,她们便匆匆赶回家。上路的时候,满妹又回过头来,向大路口望了望,她希望能出现奇迹。这时,只见岔路口处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往村子这边走来,距离很远,满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个身影很熟悉。
“大嫂,你看那人像谁?”满妹小声说。
欧阳氏一惊喜,她连忙望去。那人离她们依然很远,还是看不清面孔,但是从装束上看来者是位乞丐。因为他穿得非常单薄,而且衣衫褴褛、步履艰难,一副极度饥饿乏力的样子。欧阳氏嘟哝了一句:“像谁?反正不像你大哥!”
她转身便要走。满妹尖声大叫了起来:“大哥!他真的是大哥!”
欧阳氏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仔细地观察。满妹兴奋地说:“你瞧他那姿态,只有大哥才有的走路架式。”欧阳氏也惊奇地发现来者走路的姿态太像曾涤生了。
近了、近了,来者越来越近,彼此之间都看得清清楚楚。满妹扑了上去,叫道:“大哥、大哥,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曾涤生向前跨七、八步,走得太快,以至满妹直趔趄。他站在妻子的面前,竟不知那部《二十三史》及包袱何时散落了一地。欧阳氏茫然地站在丈夫的面前,一动也不动,如木雕泥塑一般。热泪夺眶而出,她任凭泪水流到腮边。
“你好吗?家人都好吗?”曾涤生双唇发抖,总算憋出了一句话。
满妹看看大哥,又望了望大嫂,她“扑哧”一笑,说:“你们都怎么了?快回家呀!”
“对、对,我们快快回家。一路上,我吃了不少苦头,为了买书当掉了裘皮大衣和夹衣,差一点就被冻死了。到长沙下船时,我和刘蓉只剩下二十串钱了,我们没钱搭乘车,也没钱吃饭,饿着肚子整整走了两天半。我此时很像乞丐吧!”
欧阳氏难过地问:“你为何这般模样?爷爷和爹娘见了,一定会心疼的。”她又哭了,这一次是心疼的眼泪,难过的哭。当她确认对面走过来的“乞丐”是自己的丈夫时,她心痛万分。她怎么也想不到丈夫会遭此大罪,所以,她再次泪如雨下。
曾涤生用最温和、最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妻子,说道:“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现在就不要多问了,回家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欧阳氏欲拣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曾涤生突然发现妻子有了变化。她不再像两年前那般灵巧、机敏,其行动略带一般妇女的那种迟缓。而且,她的眼角处出现了几道细细的鱼尾纹。曾涤生暗想:
“她才二十出头,正是一朵鲜花怒放的时候,怎么会过早的凋零呢?是我不好,一定是她天天思念我,夜夜睡不安致使人憔悴不堪。”
虽然欧阳氏失去了往日的光华,但是在曾涤生眼里,她依然是最娇美的。曾涤生一手拎着重重的行李,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他想从妻子的手中夺过大木盆,妻子不肯,他急得直跺脚。走在一旁的满妹调皮地说:
“大哥、大嫂,你们俩人干脆来个锤子、剪刀、布,我给你们当评判。谁赢了,谁就服从对方。”
曾涤生夫妇相视而笑,欧阳氏坚决地说:“今天,我绝不能让你。到了明天,你休息好了,想帮我干多少活儿,我都不拦你。怕只怕到那时,你又不肯干了。”
“这么一大盆衣服,你端得动吗?”曾涤生心疼地问。满妹忍不住又插话了:“大哥,你不在家的时候,不都是大嫂自己端吗?”
欧阳氏抿嘴一笑,她由衷地开心。她抚摸着满妹那乌黑发亮的发辫,高兴地说:“我们这位小妹妹呀,就是讨人喜欢。”满妹边走边跳,她的小脑瓜摇晃着,就像一只拨浪鼓:“我也喜欢大嫂你呀!不过大哥别生气,我更喜欢你。”
可爱的小妹妹在眼前如蝴蝶一般飞舞着,娇美的妻子陪伴左右,曾涤生好幸福!
曾涤生刚跨进黄金堂(曾家居所),他就被人们围个水泄不通。爷爷、父母、弟妹们不用说,他们个个抢着上前问话,就是连叔叔、婶子、隔壁邻居也不放过他。大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真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问话为好。
还是爷爷曾玉屏理智一些,他高声说:“现在大家都别问了,瞧他这模样,路上一定累得很厉害。等明天再叙话儿吧!”
这时,欧阳氏早已悄悄地退出了人群,她来到炉灶前点了柴火,她要尽快烧开一大锅热水,让丈夫好好地洗个澡。炉火照着她的脸,她只觉得脸上好烫、好烫,可能两颊已经是红艳艳的了。她双手捂住两颊,心中暗想:
“平日里烧火,脸也没被烤红呀!一定是我胡思乱想而至,快别想那档子事了,真要羞死人的。”欧阳氏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往日的夫妻恩爱之情景越是窜上心头。
她的脸更红了。
人们渐渐散去,欧阳氏偷偷地躲进房间里,迅速地往发髻上插了一朵小花,又戴上一副漂亮的耳环,照了一下镜子。她发现自己鹅腮红艳、杏眼带露、双手纤细。嗯!感觉还不错。她自言自语道:“他一定喜欢我这般模样。”
一大锅热水烧好了,她将一个很大的木盆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倒好水,又试了试水温,她才去客厅招呼丈夫来洗澡。曾涤生向爷爷及父母道个别,便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欧阳氏低声说:
“你自己慢慢洗吧!我去做午饭。”
说罢,她的脸微微一红,转身欲走。曾涤生一把拉住妻子的手,低声说:“往日都是你替我抓痒,一别两年,没有人为我解除癣痒之痛,今日得以回家,难道你忍心让我继续遭受奇痒大痛!”
欧阳氏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曾涤生死死地拉住妻子不放,欧阳氏显得很局促,她嘀咕了一句:“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呢!”曾涤生十分干脆地回答:“管他呢!我们是夫妻。”
欧阳氏为丈夫脱去上衣,曾涤生那消瘦的身子完全暴露在妻子的面前。欧阳氏不是一阵阵激动,而是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她低声抽泣了起来。
“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吗?”曾涤生莫名其妙。
“不!是我自己心里难过。本来你就十分消瘦,如今更瘦了,已是皮包骨头。外面吃的很差吗?能不能吃饱?”
曾涤生实情相告:“在北京长沙会馆时,吃的不算差,但总不比家里的饭好吃。路上这一二十天,我有些晕船,伙食又很差,每餐勉强咽几口哄哄肚子。到了长沙我已是真正的穷光蛋了,饿着肚子往家赶。”
欧阳氏将脸贴在丈夫的胸前,她幽幽怨怨地说:“我不再让你出去了,以后哪儿也不准去。”曾涤生安慰着妻子:“好,我听你的,以后哪儿也不去。”
妻子在怀里流着泪,曾涤生心想:先把你哄着不哭就好。若是以后哪儿也不去,我奋斗多年又是为了什么?天上永远掉不下甜饼来,功名利禄必须靠自己去苦苦追求。明年年底,我还要进京赶考,争取下一次榜上有名,中进士、点翰林,直至做朝臣。
欧阳氏“似乎”信了丈夫的话。她轻轻地为曾涤生搓背、抓痒,就像母亲对待婴儿那样细心呵护,生怕手太重,触痛了手心里的宝。
女人就是心软,明明知道丈夫在哄骗自己,还是愿意相信丈夫。女人以此求得心理平衡,求得暂时的满足,这也许是天下女人安慰自己的最佳方式吧!糊涂的女人往往是最聪明的女人,聪明的男人又往往是会哄骗女人的男人。
曾涤生和他的妻子此时感到很幸福。
吃过午饭,曾涤生实在感到筋疲力尽了,他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身边的欧阳氏看着丈夫熟睡的样子,真不忍心叫醒他。可是,父亲曾麟书已经在门外催了好一会儿,他催促儿媳快把涤生弄醒,因为他有话要问儿子。气得婆婆江氏直骂他:“读了一辈子的书,越读越糊涂。儿子远道而来,已经疲惫不堪,还不让儿子多睡一会儿。有什么话儿,明天再问不行吗?”
曾麟书双眼一瞪,让人感到颇有几分威严。他顶撞妻子江氏:“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你看到没看到:涤生回来的时候一副乞丐模样,谁敢保证他在外面没干坏事!”
被丈夫一恫吓,江氏也觉得儿子有些蹊跷。她也来到门外,冲着屋里喊道:“国蕙她大嫂(婆婆对儿媳的客气称呼),子诚醒来了没有?你公公有话要对他说。”
平日里,江氏疼爱儿媳,欧阳氏也尊敬婆婆,她们婆媳感情很好。所以,当江氏在外面催促儿子起身时,欧阳氏立刻做出了反应。她轻轻地在丈夫耳边呼唤:“涤生、涤生,快醒一醒,爹娘可能有话要对你说。”
曾涤生翻了一个身,他嘟嘟囔囔道:“天还没亮哪,让我再睡一会儿。”说罢,他又呼呼大睡。
欧阳氏再次推了他几下,他依然沉睡如泥。欧阳氏急了,坐在床边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几声尖叫:“子诚回来了吗?他人呢?”接着,又是一声声大叫:“子诚、子诚。”
欧阳氏连忙使劲推了曾涤生几下,他总算醒来了。曾涤生揉着酸胀的双眼,说:“谁在外面大喊大叫?”是国兰大姐。可能她听说你回来了,特意从贺家坳赶来看望你。”
曾涤生和大姐曾国兰的感情很好,一听说大姐回来了,他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这时,曾国兰已经到了房门口,她嚷嚷道:“大弟,快出来呀!快让大姐看一看,你长胖了没有?”
欧阳氏撩开门帘儿,热情地招呼道:“大姐,快请进屋!姐夫和小外甥,他们来了没有?”曾国兰一闪身进了屋,她一边走向曾涤生,一边叫骂道:“不要再提起那个赌鬼了,他(国兰之夫)早已烂死在赌场里了。儿子也没带来,和他爹一样,没出息的东西。才十来岁就学会了dubo,我没脸把他带到娘家来。”
听到大姐的唠唠叨叨,曾涤生不禁双眉紧锁,不过,一别两年,他不愿意一见面就说不愉快的事情。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姐姐苍老了许多,全不像三十上下的人,她眼角布满了皱纹,人也显得憔悴不堪。曾涤生心里一阵难过。
自从他赴京赶考后,家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妻子寄来的信中,他略知一、二。两年前,大妹国蕙也嫁到了贺家坳,其夫王率五是大姐夫的堂弟。王率五体弱多病,公婆一点也不体恤国蕙,反而埋怨国蕙带来了晦气,把王率五的病因推到了国蕙的头上,国蕙一人支撑着家庭,日子过得很艰难。更让曾涤生难过的是大姐与国蕙由亲姐妹变成了妯娌俩,她们的关系反而紧张了起来。
欧阳氏在信中没有讲明原因,国兰与国蕙为何突然疏远了起来,曾涤生很想知道。他迅速穿好衣服,穿了鞋子下床来,并热情地招呼大姐坐下。曾国兰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秀,变得粗俗起来。她一屁股坐在床上,一个人又唠唠叨叨起来:
“子诚,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的话,你老婆就瘦成猴儿了。自从你走后,她一个人独守空房,虽然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流泪,但我这个当姐姐的比谁都清楚,她十分想念你。白天想,晚上会更想,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别再出去了。”
曾涤生心想:怎么女人都爱说这句话!
“我听说你回来了,家里的事儿一撂就赶过来了。临来的时候,我让孩子到王率五家问一问国蕙来不来,孩子说她一脸的冷漠神情,差点儿没有把我给气死。”曾国兰开口便数落曾国蕙的不是。
曾涤生并没有把大姐的话放在心上,他不相信手足情深的大妹国蕙如此无情。他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也许是大姐与大妹关系不好,大姐借故指责大妹的。
“姐姐,你和国蕙都好吗?你的三个孩子都还听话吧!国蕙出嫁时,我正在京城迎考,听说她的陪嫁很少,我总觉得有些愧疚。”对于同胞姐妹,曾涤生关心备至。
曾国兰嘴一撇,没好气地说:“我那三个娃儿,两个儿子都让我心烦,惟有女儿还算乖巧。大儿子像他父亲一样,好吃懒做,小小的年纪便学dubo,将来如何得了。小儿子简直就是木头疙瘩一个,什么都学不会,三、四岁的孩子连话都讲不清楚。唉!这怨我的命不好,生了两个冤孽。最小的一个是女娃,她长得很像我们的满妹,很讨大家喜欢。”
她只字不提大妹曾国蕙。曾涤生似乎有些感觉,他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时,欧阳氏向他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不让他再提起国蕙。为了不让大家扫兴,曾涤生接受了妻子的劝阻。
曾国兰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告辞了。白杨坪离贺家坳并不远,她要赶回去给孩子们做晚饭。曾麟书夫妇并没有十分热情地挽留大女儿。看到这种情景,曾涤生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当大姐的身影消失在村头的时候,他悄悄地问妻子:
“大姐每次回来,爹娘都如此冷落她吗?”
欧阳氏如实回答:“以前不是这样,只是这大半年来,大姐与大妹的关系越来越僵,以至闹得两家打了起来。公婆一致指责大姐及大姐夫,说他们夫妇欺人太甚,家里人才冷落大姐的。”
曾涤生皱了皱眉头,问:“他们两家关系为何如此紧张?大妹的婚事不是大姐替她做主的吗?
我走的时候,好像她们关系并不差呀!”
欧阳氏望了望窗外,确认院子里没有人偷听他们夫妻谈话后才放心地说开了:
“情况总是在变嘛!以前,她们手足情深是事实,所以,大姐才为国蕙做媒。自从国蕙嫁到贺家坳以后,她的丈夫王率五就一直没离开药罐子。家里三、五天就要请一次大夫,钱银必然很紧张。国蕙的公婆埋怨她,说她给王家带来了不幸,便分了家。国蕙无奈,只好去大姐家借钱,起初还行,渐渐地大姐夫、大姐都厌烦起来。
不借银子罢了,还说些难听话。国蕙哭哭啼啼来娘家诉苦,公婆训斥大姐一番,从此,姐妹结下了冤仇。十几天前,国蕙小产,从大姐门前绕过,大姐说国蕙一身的脏气冲到了她家,姐妹俩又吵了起来,最后大姐夫竟然大打出手,把王率五给打了。国蕙气得当场昏倒,本来就没满月,又加上吵架生气,她已经卧床四、五天了。”
曾涤生对妻子说道:“怪不得她今日没有来,原来她正在病中。如此说来,我这个当哥哥的应当去看望她一下。”
欧阳氏连忙摆了摆手,阻拦丈夫:“暂且别再提及这事儿。若是你去了贺家坳,去大姐家,国蕙生气;去国蕙家,大姐生气。爷爷及父母正在气头上,他们生怕两姐妹再闹腾下去,还是暂时不要介入她们的是是非非为好。”
“既然如此,不去也罢。”曾涤生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大女儿国兰走后,江氏撩起围裙的一角抹眼泪,她既心疼女儿,又气女儿。平日里,国兰很少回娘家,抚养三个孩子,还要上山种地,十分辛苦。今天听说子诚回来了,二话没说,放下手中的活计就往娘家跑。回来一头扎进子诚的房间里,连句知心话儿也没来得及和母亲说一说,水没喝、饭没吃又匆匆赶回婆家,这叫亲娘怎能不心疼!
同时,江氏也有些生大女儿的气。国兰从小就任性、霸道,兄弟姐妹九人数她脾气最坏。出嫁做了人家的老婆,她仍然我行我素,和丈夫王国九是“小吵天天有、大闹三六九,”夫妻之间经常大打出手。生了孩子以后,脾气仍是那么暴躁,对待三个孩子一点儿耐心也没有。孩子犯点小错误,她动辄又打又骂,使得孩子也联合起来反对她。更让江氏难过的是:自己的两个女儿成了妯娌以后,她们也变成了仇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母亲,她不知该偏袒谁!虽然她深知大女儿理亏,的确是二女儿受了气,但是,她训斥了大女儿之后又心软了。毕竟是自己的心爱的女儿呀,她舍得冷落、疏远吗?今日女儿自知脸上无光,她也不好意思和父母多说什么,见到了弟弟以后便回去了,的确有些让人心酸。
曾涤生走到院子里,他发现母亲在偷偷地抹眼泪,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母亲为何伤心。作为儿子,他只能劝慰母亲放宽心,母亲叹了一口气,对儿子说:
“你大姐就是这么一个坏脾气,让人放心不下。你姐妹、兄弟九人,个个是娘的心头肉,偏偏你大姐不让我省心,她常常欺负国蕙,令我们很头疼。”
“母亲也不要太难过。她们毕竟是亲姐妹,不看僧面,还念佛面。亲姐妹总不会变成仇人吧!”江氏默默地落泪,儿子刚刚到家,她不想给儿子增加太多的心理负担。于是,她换了一个话题:“子诚,如果你不太劳累的话,就到你父亲的书房里去,他有话要对你说。”
曾涤生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有必要和父亲谈一谈别后的情景,所以,他来到了父亲曾麟书的面前。曾麟书抬头看了一眼儿子,有些不高兴地说:“你终于肯来和我说几句话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谁呢?”
“父亲,儿子实在是太累了,午饭后一低头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刚才若不是大姐咋咋呼呼地闯进我的房间,可能我还醒不来呢!”
曾麟书怒声道:“以后不要在我的面前再提起那个混账东西。一提起她,我就生气!”看他那神态,对大女儿一定是失望极了。曾涤生不敢多言语,在父亲面前比不上在母亲面前那么放松。曾麟书意识到儿子有些畏惧自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子诚,说说你自己吧,上午回来的时候,你简直就是一个乞丐,怎么会如此落魄?”
已经到了傍晚,没有点灯,所以屋内光线很差,曾涤生靠着窗户坐了下来,惟有这里还亮堂一些。他的身旁有一张书桌,正好可以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几页,好让自己平心静气地和父亲交谈。当然了,回家以后如何向父亲讲述两年来的生活,在途中的时候,他早已想好了。他并不为两次落榜而担心。
他真正考虑的是如何向父亲提及借款一事和典当裘皮大衣之举。就在这时,父亲又开口说话了:“从你带回来的包袱看来,你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不名一文了。但是,你买了不少好书,这一点很像真正的读书人。”
曾涤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从两年前讲起:长沙会馆、李四爷、北京故迹、韩愈散文、两次落榜、睢宁借款、典当裘衣……
他一一如实道来。末了,他强调一句:“这部《二十三史》是难得的好书,所以,我不惜花费一百两银子买下了它。”
父亲看了儿子一眼,平静地说:“你从小就喜欢买书,我哪一次训斥过你。只要是对你有用的书籍,我非常支持你把它买下来。”
曾涤生忐忑不安地说:“那借款及当典之事呢?”
父亲笑了一下,说:“当然我来解决了!你向易作梅借的一百两银子,由我想办法去还。只要你能认真地把《二十三史》圈点一遍,就算对得起我了。至于典当一事,你更没有必要担心什么,爷爷送给你的东西,你愿意怎么处置它,就怎么处置它,相信爷爷不会怪罪你的。更何况你是买书呢!爷爷知道此事后,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高兴,因为他的孙子爱读书。”
父亲的话像春雨滋润着儿子的心田,曾涤生欣喜万分。他为自己有这么一位明理的父亲而庆幸,同时也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潜心读完《二十三史》,以实际行动报答亲人。
自从回到了白杨坪,曾涤生几乎足不出户。两次会试落榜,虽然他并没有失去自信心,但毕竟也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他深知若要做个“人上人,”非得吃“苦中苦”不可。也许以前自己太轻视竞争对手了,总以为赶考的举子不过如此而已。
以前无论是参加府试,还是参加乡试,考秀才及中举时的成绩并不十分理想,他还是一帆风顺地闯了过来。可是,这两年来却遭受了挫折,这不能不引起他的深思了。尽管爷爷和父亲安慰他,一致认为曾涤生今年才二十六岁,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努力争取考出好成绩便是。可是,他在内心深处总觉得有些惭愧。
曾涤生就是曾涤生,成功时不张狂,失败时不气馁,他不会沉沦下去的。他决心把惭愧化为动力,发奋读书,两年后再见分晓。
闷在家里苦读书的曾涤生,一方面仍然潜心学习时文的写作,以备日后会试之用。另一方面,他对中国古代史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起因是他手头有一部《二十三史》。过去的十几年里,虽然他对诗词歌赋产生过浓厚的兴趣,而且也有不少诗作。但是为了赴考,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时文学习上。所以,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钻研历史典籍。
自从在北京迷上了韩愈散文,他的兴趣点便发生了变化,他觉得应付考试的八股文实在太枯燥、乏味,让人提不起精神来,是不得已而为之。而那些内容充实、形式优美、文情并茂的古代散文让人感到回味无穷,若是能专心攻读各大家的散文、辞赋,其收获必然很大很大。曾涤生还意识到文学与史学是一对孪生姐妹,要想深入地了解其中一个,必须两者同时并举。于是,他开始潜心钻研那部《二十三史》,以求更广泛、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理解古人之章句。进一步开拓自己的视野、增强自己的辨别力、加深对古代文献的认识,做一个真正的学者。日后若能如他所愿,中进士、点翰林,一步步圆梦之际,也不至于做一个浅薄之人。
一个人如果痴迷于某个方面,他往往就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注意身外的一切,哪怕是天天目睹的事物。当曾涤生每日关在书房里圈点书籍的时候,欧阳氏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曾涤生却浑然不知。
夫妻相聚,浓情蜜意,到了一定的时候,必然有所收获。曾涤生忽视了这一点。
每天晚上,曾涤生不到深夜,他是不会离开书房的。当他悄悄地挨近妻子时,妻子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毕竟他们是年轻人,七情六欲正浓,睡梦中的欧阳氏一个骨碌滚到了他的怀里,夫妻恩爱又甜蜜。不知不觉间,他种下了一粒种子。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屈指一数,曾涤生回到白杨坪整整又一年。如今他已二十七岁,年底将再次赴京赶考,算一算,还有七、八个月就要启程了。
时不我待。曾涤生干劲十足!
五月十四的晚上,曾涤生和往常一样读书到深夜。当他感到十分疲乏时,他又想到了可爱的妻子,于是,他紧挨着妻子躺下。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妻子的脸上,年轻的妻子娇美极了。他发现妻子的口角边流露出一丝甜甜的笑容,好像她正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他注视着入睡的妻子,真不忍心弄醒心爱的人儿。
“嘿嘿嘿……”
欧阳氏笑出了声。她一翻身,翻进了丈夫的怀里,也可能是习惯动作吧!她紧紧抱住丈夫不松手。借着月光,曾涤生在欧阳氏那光滑、明亮的额头上轻轻地吻着。
“你又读了大半夜的书,身体吃得消吗?”
欧阳氏不是在说梦话吧!
曾涤生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低声道:“原来你是醒着的?我还以为你刚才是在做梦呢!”妻子娇憨、妩媚,她“气恼”地说:“谁醒着!我是在睡觉呀!”
“睡着的人,还会说那种清醒的话吗?”曾涤生企图戳穿妻子的“谎言”。
欧阳氏撒起娇来,她一松手,挣脱开丈夫的拥抱,又一翻身,将丈夫撇在背后。曾涤生激情四溢,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跃而起,来“捉拿”妻子。欧阳氏左甩右甩,想“逃脱”他的拥抱。
夫妻二人逗着、笑着,那甜蜜的劲儿直叫月姑娘遮起了眼帘。
被丈夫一摆弄,妻子“哇”地一声吐了起来。污物弄得满床都是,曾涤生连忙为妻子端水又捶背,他还以为妻子着了凉,所以把被子又掖了掖。欧阳氏一把掀开被子,叫道:“你想把我闷死呀!这么热的天,还能盖住棉被吗?”
“小心别着凉了。”可能曾涤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生活常识。其他的,他根本没有想到。
欧阳氏气得一扭身子,不愿意再理睬丈夫。曾涤生纳闷儿了,他低声下气地问妻子:“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
“蠢猪一个!”妻子半嗔半怒,那神态好娇媚。
“愚笨”的曾涤生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兴奋地跳了起来,接着又一俯身子,趴在妻子的耳边问:“几个月了?我怎么一点也没有意料到!”
欧阳氏抿着嘴直笑,过了一会儿,她认真地回答丈夫:“三个多月了,估计十月底生产。”曾涤生点燃油灯,他凑近妻子的肚皮,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他有些纳闷了:“怎么不见肚皮隆起呢?你能确认有个小生命在里面吗?”
妻子嗤嗤地笑着,她瞪了一眼丈夫,说:“前几天我回娘家时,我母亲知道了此事,她非要请个大夫给把把脉。大夫告诉我说,可能怀的是个男胎。”
曾涤生大叫了一声:“真的吗?岳父、岳母,他们高兴吗?”欧阳氏开心地说:“高兴。他们及牧云大哥都很高兴,只不过他们没有像你这般激动万分。”
夜深了,夫妻二人连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他们一直谈到了黎明时分。他们猜想孩子的模样,构思孩子的名字,畅想孩子的未来……
道光十七年(1837)十月初二,曾涤生的长子出生在白杨坪曾家“黄金屋”。一个月后,前来贺喜的人特别多,因为是“举人老爷”家办喜宴。婴儿的外婆家来了许多人不用说,婴儿父亲的外婆家也来了许多人更不用说,单是婴儿两个姑妈家、二婶(曾国潢之妻)家及乡邻们就挤了一大堆。把曾家大院围个水泄不通。
此外,还有几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当刘蓉听说曾涤生已抱上儿子时,消息便不胫而走,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等人也前来道贺。
大家有说有笑,名曰看婴儿,实则借机聚一聚。曾家大院搭起一个大喜棚,摆了十几桌酒席。
亲戚有的带来一竹篮鸡蛋,有的送了两只鸡,有的给婴儿做了几身新衣服;邻居们的贺礼要轻一些,有的拿来一包红糖,有的给二尺粗布,有的带几斤大米。前来贺喜的往往是女眷,她们不管礼轻礼重,一律带上三、五个孩子来大吃一餐。
三天前,爷爷就告诉曾涤生:“记住!喝喜酒那一天,不管客人礼轻礼重,一律平等相待,让客人吃饱、吃好。只要他人来了,什么都没带,我也高兴。我们图的是个热闹,自己贴补些银子,落个大家欢欢喜喜。”
曾涤生对爷爷说:“这个我明白!爷爷不用担心,我会办好喜宴的。”为了酬客,曾涤生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他与国潢、国华采购了两、三天,母亲江氏一看,还是不满意。她对儿子们说:“有些亲友多年都没有往来了,如今人家远道而来,我们一定要办得体面些。你们两个舅舅的儿子也来,他们家境都不好,这次执意要来贺喜,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你们必须把喜宴办好,让客人们好好地吃上一顿。”
母亲老了,有些唠唠叨叨的,但她道出了父母的心声。人老了,总想把什么事情都办得圆圆满满。曾涤生理解母亲的心情,可是,他又很为难。
手中无钱难办事!
借易作梅的一百两银子上个月才还清,大妹国蕙半年前再次小产引起了大出血,险些丧命。曾涤生亲自送去了二十五两银子,以表示对胞妹的关爱。爷爷已近古稀,春天里,父亲决定为爷爷做寿棺。哪一件事情不要钱!
这些年来,兄弟姐妹九人有的读书,有的出嫁,有的婚娶,有的生病,父亲决定卖掉二十亩水田以贴补家用。目前,田地里的收入已不多。父亲的学堂也不十分景气,五、六个学生,常常有一、两个拖欠学费的。
曾家常常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如今若要把喜宴办得体面些,非借银子不可!
曾涤生有些苦恼。二十七岁的他,读了二十年的书,落了个“举人老爷”的称号。他不但没有给家里挣一个子儿,还三番五次地向家里伸手讨钱。堂堂的七尺男儿总觉得有些羞愧!
就在他苦恼、羞愧之际,好友刘蓉来到了白杨坪。刘蓉带来了二十两银子,曾涤生不愿接纳如此厚礼,气得刘蓉直跺脚:
“涤生,你太见外了,你没有把我当成朋友看!”刘蓉脸一沉,他生气了。曾涤生连忙又上茶,又敬烟,陪着笑脸说:“我一直就把你当成知心朋友,是你自己太多心。”
“真的是知心朋友?”刘蓉露出了一丝笑容。曾涤生认真地点了点头。刘蓉将银子放在桌子上,说:“是朋友就不要推却了。当初,我们在京城及返乡的途中时,我吃你的、喝你的,客气过一次吗?如今你缺少银两,我欲尽一点点心意,你却不肯。我能高兴吗?”
朋友雪中送炭,曾涤生感激不尽。
刘蓉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十一月初二,你儿子满月时,可别忘了请我吃酒。还有罗泽南、左宗棠、郭嵩焘等人。”
当众亲友纷纷来到曾家大院时,父亲曾麟书催促着马上开宴,曾涤生急了,因为他的几位好友还没到。眼见到了正午,不能再等下去了,曾涤生只好让二弟国华去放鞭炮。
一串五百响的鞭炮霹了啪啦地炸开了,女人们安慰着怀中惊吓、哭闹的小儿,一群孩子迅速扑向饭桌,抓起鸡腿就啃,活像一只只小馋猫。男人们为自己的孩子掩饰:“早上吃得饱饱的,你还能再吃下去吗?”
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满足自己的馋嘴再说。他们歪着头,边啃鸡腿边招呼着母亲快过来,一些女人装作为孩子擦鼻涕,顺手也拣了一块香喷喷的红烧肉,快速地丢进嘴里。男人们搭讪地走到妻儿面前,一幅风扫残云之画面出现了。
曾涤生忙着招呼客人,他派小弟弟曾国葆去村头迎接刘蓉等人,国葆已走了大半个时辰,仍不见回转。曾涤生心想:“刘蓉一定是把日子记错了,看来,他们今天不会来了。”
心下想时,只见国葆兴奋地跑进了大院,不用问,一定是刘蓉等人已到!曾涤生让大弟国潢招呼院子里的客人,自己从后门溜出了大院。他一路小跑,来到了村口。
只见岳麓书院时的几位好友走了过来,罗泽南拎了四条红鲤鱼,郭嵩焘拿了个大竹篮,左宗棠与刘蓉空着手。
曾涤生拱手迎客。罗泽南还礼致贺:“恭喜、恭喜!”郭嵩焘笑着说:“我那大侄子怎么不来迎接客人呀!”刘蓉还了一句:“他才一个月大,如何迎客!”左宗棠指着罗、郭二人说:“瞧!他们多俗气,还拎着东西来,活像个婆娘。”
“哈哈哈……”在场之人皆笑。曾涤生对客人说:“先入席,后叙话儿。”
罗泽南开口道:“刚才路过刘蓉家的时候,刘老伯(刘蓉之父)非让我们喝几杯不可。盛情难却,我们几位刚刚放下酒杯,此时连口水也喝不下。”
好朋友之间也没有必要再客套什么,曾涤生说:“既然如此,请诸位先到上房休息,散宴后,我们再聊。”刘蓉问:“我那大侄子,叫什么名字?”
曾涤生回答:“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字。”刘蓉是个急性子,他脱口而出:“你是怎么当父亲的,孩子的名字早就应该起好。”
其他人都笑了。罗泽南边走边说:“看这样子,刘蓉比涤生还着急。”
刘蓉振振有辞:“当然了,那是我们的大侄子嘛!孩子是涤生的希望,也是我们的希望。我相信将来孩子会比他父亲更强。涤生二十五岁中举,这孩子呀,十五岁就能及第。”
曾涤生心中暗想:“孩子一落地,我和他母亲就为他的瘦弱不堪而担忧,只求借你的金口,孩子有个光辉的前程。若真的如你所言,十五年后,我再次大摆筵席重谢你。”
郭嵩焘低声说:“十五岁及第。嗯!的确是个美好的愿望。”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你们望子成龙也太心切了吧!还等十五岁干什么?干脆让他现在就考中举人,婴儿及第岂不更美哉!”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左一个“及第,”右一个“及第,”说得曾涤生心中猛地一动。
他对自己说:“这孩子属‘纪’字辈,若是在‘纪’字后面加一个‘第’字,叫‘纪第’,与‘及第’同音。太好了!就叫这个名字。”
曾涤生喜形于色,大家莫名其妙,不知何故,此时,只有曾涤生心里最清楚。他希望儿子比自己更有出息,也许,十几年后真的能迎来欢天喜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