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一、背靠大树好乘凉
大学士穆章阿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老夫便替你改个名字,叫‘国藩’如何?”众人齐声喝彩:“大人出口不凡如有神助,起得这般好名字!国家藩篱,大清栋梁!”曾国藩一揖到地:“多谢恩师赐名!从今往后,只要国藩一息尚存,便要守护好大清的江山社稷……”
儿子曾纪第的满月喜宴刚办完,曾涤生便要考虑启程了。
明年又逢三年一次的礼部会试,他与左宗棠、郭嵩焘相约,今年冬天三人一起赴京赶考,争取明春考上进士。
尽管爱妻娇儿牵着自己的心,曾涤生还是决定早早上路。因为有这母子二人睡在身边,他无法一心只读“圣贤书”。与其如此,不如“逃离”这情感的羁绊,给自己找一处清静地专心读书。曾涤生时刻告诫自己:
你读了二十年的书,其中的苦涩与甘甜只有自己品味得出。读书为了什么?你早就明白这一点!为了光耀门楣、为了前程似锦,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都受过。如今成了“举人老爷,”难道你就满足了吗?
不!这只是万里征途走完了第一步。继续走下去,前面会有更美的境界,更怡人的景色。你不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你必须奋斗下去,就像爬山一样,咬紧牙关向上爬、向上爬,去接近那光辉的。在那光辉的顶峰,一定有灿烂的光晕,你将被光环所包围;在光环中,你也将熠熠生辉。
一旦下了决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曾涤生开始付诸行动了。他悄悄地问妻子:“你还有多少值钱的首饰?能不能全部拿出来,卖掉它,换些银子为我作川资。”
欧阳氏鼻子一酸,一串眼泪正好落在了丈夫的手心。曾涤生诧异了,他问:“昨晚,你不是已经答应让我走,怎么今天又反悔了?”
“放心吧!我不会牵住你的衣襟的,为了你有个光明的前程,我宁愿再守几年空房。再苦、再累,我也会把儿子带大的。”
“那你为什么要落泪?”曾涤生不明白女人的心思,他还没有“读懂”妻子。
欧阳氏讲述了一段丈夫不知晓的故事。曾涤生听罢,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感激地说:
“两年前,我在京城长沙会馆时,不知道家中经济如此拮据。不然的话,我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向你们要银子。为了我在京城能安心读书,你竟将陪嫁的首饰全部卖光了。”说着说着,他有些哽噎了。很少流眼泪的他,眼中已经流下了泪水。
多好的妻子呀!
曾涤生伸出双臂,将妻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位温柔、贤慧的女人,也许自己能给予她的,仅仅是那无言的凝眸和专一的爱。
欧阳氏顺从地躺在丈夫的怀中,她知道再过几天就只能靠回忆来体味这种温情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落下一串泪来。曾涤生抚摸着妻子的秀发,又俯下身来吻了吻熟睡中的婴儿——这是他惟一能给妻儿的!
妻子一向通情达理,她宁愿自己忍受痛苦,也不愿意给别人增加负担。于是,她小声说:“前几天,为了给纪第办满月酒宴,家里(指公婆)已经竭尽全力了,估计他们拿不出银子给你作川资。另外,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向他们开口要钱,至于你的川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曾涤生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嘴巴。他想问,却有些不好意思。堂堂的男子汉挣不到一个子儿,还要让妻子去筹款,他心里的确不是滋味。可是,上京赶考迫在眉睫,身上不名一文,他只能让妻子去想想办法了。
第二天,欧阳氏的大嫂(欧阳牧云之妻)来到白杨坪,接她母子二人回娘家小住几日,这叫“接满月”。曾涤生送至村口,他一瞥眼,示意妻子早早回来。恰巧,这一瞥眼被大嫂看见了,她打趣地说:“怎么了?才到村口就想让她们母子俩回去了?”
“不、不!我是让她们多过几日。大嫂,代我向岳父、岳母大人问好,向牧云兄问好。改日我登门去看望他们。”
妻儿一离开,曾涤生便有些想念她母子二人了。那种萦绕在心间的思念挥不去、赶不走,折煞人也!端起饭碗想妻儿,拿起书本想妻儿,走在路上还是想妻儿。妻子那温柔的笑脸、儿子那弱小的身体无不构成他心头思念的篇章。曾涤生暗想:“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论述过‘为情而造文’,若是会试时诗赋题为‘赋得妻儿别离’,我一定能辞句生辉、情感真挚而感人。”
这真叫“三句不离本行”!想念妻儿时,他也忘不了会试。如此看来,赴京赶考已成为他的“主旋律”了。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却说欧阳氏抱着刚刚满月的儿子回到了娘家,她受到了家人的热情招待。父亲欧阳凝祉见到曾纪第后,他对女儿说:“这孩子长得很像子诚,只是比子诚小的时候还瘦弱。要想养育好一个孩子,做母亲的要付出很多、很多。”
欧阳氏怀抱婴儿,聆听着父亲的教导。她的心头好像悬着一块大石头,总觉得有些慌乱。刚刚回到娘家,她尚未向父母提及借款一事。可是,丈夫在家里等着听消息,若是这里不能解决的话,曾涤生立刻另做打算。
“小姑、小姑,你回来了吗?快让我看看小弟弟。”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后院传到前厅。不用问,欧阳氏便知道是大哥(欧阳牧云)的女儿跑了过来。小姑娘今年九岁了,她长得十分水灵,两根发辫像黑缎子一样光亮,一对小小的酒窝嵌在那圆圆的脸蛋儿上,让人看了打心里喜欢她。
欧阳氏抱着婴儿站了起来,她笑眯眯地对侄女说:“快来抱抱你的小表弟。”说着,她一手拉过小姑娘,一手把曾纪第放到了小姑娘的手上,并叮嘱道:“小心!要用手托住小弟弟的头。他太小了,注意抱稳了。”
小姑娘按照姑妈的指点,小心翼翼地托住婴儿。欧阳氏不放心,她立刻又把孩子抱了过来。
她发现可爱的小侄女又长高了一头,便高兴地说:“才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许多。”
“不好,长这么快一点都不好。”小姑娘小嘴一噘,可爱极了。
“长高了好啊!将来长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多漂亮呀!”欧阳氏用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侄女儿。小姑娘直摇头,告诉姑妈:“我真的不希望自己长得太快。因为,长得太高、太快了,很令人苦恼。”
她居然还有此苦恼!
欧阳氏哑然失笑。她问:“这有什么值得苦恼的?”
小姑娘认真地回答:“春天的衣服,到秋天就小了,奶奶还得给我做新衣服。”
“那好呀!常常能穿新衣服。”欧阳氏仍然笑眯眯地注视着侄女儿。在她的记忆中,每逢换季节的时候,母亲总要给兄弟、姐妹几人做上几件新衣服。特别是新年初一那一天,她总会穿上漂漂亮亮的丝缎小棉袄,再揣上几串钱,跟着哥哥、姐姐们高高兴兴地去逛大街。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但是,往日那美好的记忆时常浮现在眼前。今天,她又突然想起了过去。
可是,她不明白侄女儿为何不爱穿新衣服。
小姑娘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噘着小嘴巴,对欧阳氏说:“我娘告诉我,家里的银子已不多,千万不要再让奶奶给我做新衣服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欧阳氏望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母亲点了点头。她忍不住追问道:“母亲,家境本来不是很好吗?怎么突然吃紧了呢?”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将孙女儿拉到面前,在小姑娘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姑娘非常听奶奶的话,一转身跑了出去。老夫人看了看四周无他人,便使了个眼色让女儿走近一些,欧阳氏将乳头塞进婴儿的嘴里,婴儿立刻停止了哭闹。
“母亲,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看见母亲神色恍惚的样子,欧阳氏紧张地问。老夫人未曾开口先流泪。她抹了一把眼泪,对女儿说:“是你阿舅连累了我们。”
一提起阿舅,欧阳氏便心里有了底儿。所谓的那位“阿舅,”今年才三十一岁,他与母亲并不是亲姐弟。当年,外公无男儿,便从旁支过继了一个男孩,即这位“阿舅”。阿舅从小就十分万恶,才十五岁时就干坏事,小小年纪的他竟然强奸了一位比他大二十岁的妇女。从此他臭名远扬,连近房亲戚也不愿意理睬他。母亲更不愿意让阿舅来到欧阳家,以免对几个姐妹不利。母亲与他早已断了往来,为何突然再次提及他?
“他来骚扰我们家了?”
“没有。但是,这次他闯了大祸,把他们邻村的一个男子给杀了,企图霸占人家的妻子。”母亲说的时候,流露出痛恨至极之神情。
欧阳氏低声道:“这个淫棍,杀了他才解恨。出了人命官司,与我们何干!”
“你外公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指望他延续香火、传宗接代,谁料想他如此不争气!杀了人,还叫嚣要烧人家的房子,真是无法无天了。乡邻们无奈,举起锄头来威吓他,他又连伤二人。直到官府把他逮走后,乡邻们才敢露面。”
母亲边叙说,边抹眼泪。毕竟是她的弟弟,既恨之,又爱之。欧阳氏安慰母亲道:“他死有余辜,你没必要为这种人伤心落泪。”
母亲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你阿舅他sharen偿命,自古而然。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被害者的家属闹到了你外公家,非要陪银子不可。你外公已七八十岁了,失去了儿子,还要陪偿人家银子,一气之下病倒了。无奈之下,你父亲和你大哥带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去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吗?”
“问题总算解决了。可是,你外公又气又心疼,三个月前已命归黄泉。呜——”母亲哭得十分伤心。听到这个噩耗,欧阳氏也潸然泪下。她想不到和蔼可亲的外公已躺在冰冷的地下,祖孙永远见不到面了。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婴儿的衣衫。
母亲劝慰道:“事情已经发生,别再伤心不已了。孩子正在吃奶,你不宜伤心,免得没了奶水。”
为了孩子,欧阳氏强咽了悲痛。
又陪人家银子,又葬外公,母亲家一定花费不小。
欧阳氏还能再向父母开口借银子吗!
三天后,欧阳氏回到了白杨坪。她向丈夫说了这一切,曾涤生听罢,半天没做声。她还以为丈夫生气了呢,连忙说:“真对不起!我当时实在开不了口。”
曾涤生见妻子误会了,便解释道:“我是在生自己的气。堂堂七尺男儿,已近而立之年,既没给自己家里赚一两银子,也没给岳父家尽任何义务,我觉得自己太没有用了。当年,岳父大人有恩于我,我至今无以报答,实在是心中有愧!”
欧阳氏安慰丈夫:“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吗?你并没有停滞不前呀!这次赴京赶考,若能如你所愿,回来以后再报答两家老人,不是很好嘛!”
“老婆,你总是这么温和、可亲。每当我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时,你从不抱怨、指责我,而是和风细雨地安慰我、鼓励我。这一点,我感激不已!你给了我扬帆远航的勇气,给了我艰难跋涉的心理准备,我这一生有你足矣!”
“真的吗?在外读书及赶考的时候,你没沾过其他女人?”欧阳氏一噘嘴,她也会撒娇。
曾涤生对天发誓:“本人只忠诚于你一人,绝无二心!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曾涤生的一颗心永远属于你!”
“一旦你中进士、点翰林,扶摇上青天,还这么忠诚吗?”
曾涤生坚定地回答妻子:
“中进士、点翰林,扶摇上青天为的是做国家的栋梁,为的是光耀门楣,为的是父母、妻儿能够安康。不为贪赃枉法,不为一时的荣华,不为小妾多纳几房。”
看他那神情,不像在说大话。欧阳氏相信丈夫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君子,有这样的好男人作终身的依靠,她还求什么呢!
既然妻子没好意思向岳父开口借钱,筹集川资一事只好曾涤生自己去落实了。想来想去,曾涤生决定先到两个舅舅家去试一试,不行的话,再向堂叔开口。
为了不给父母增加心理压力,他并没有把借钱一事告诉父母,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从外出求学,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去看望过两位舅舅了。如今也算是取得了一点点小成就,我打算明天去天坪村一趟,去看望两位舅舅。”
母亲江氏喜出望外,她高兴地说:“三年前,你考上举人的时候,就应该去看望两位舅舅。小的时候,你大舅和二舅就非常疼爱你,若是长时间不去看望他们,他们会生气的。前几天,他们的儿子们来喝喜酒时,就说他们有些不高兴了,以为你当上了举人老爷就摆上了架子。当时,我反复解释,说你读书太用功了,以至抽不出时间来。”
如此说来,曾涤生更应该去一趟天坪村舅舅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曾涤生让妻子给他准备了两个大礼包,送给两个舅舅一人一个。欧阳氏想了想,便用红布包了两个礼包,里面装的是上等的红枣和山栗子。另外,她又塞给丈夫几串钱,让他给舅舅们买两瓶好酒。
曾涤生一共有三个舅舅,大舅叫江明盛,二舅江宾盛(江永燕),舅江如盛(又称南五舅)。因二舅已病逝,所以,他只提及两位舅舅。
大舅虽与母亲不是一母所生,但在感情上绝不亚于三舅。如今大舅已年过六旬,三舅也五十多岁了,曾涤生不知道这次见面后,下次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所以,即使不来借银子,他也应该专程来看望一下两鬓染霜的老舅。
从白杨坪到天坪村只消半天的功夫,曾涤生脚下生风,他午饭前便到了天坪村。在他的记忆中,两位舅舅日子过得都不错,尤其是大舅,他读过书,从外公江良济手上接过私塾学堂,听说办得还不错。三舅精于竹编工艺,曾带着两个儿子做起了竹器活儿,收入颇可观。
一路上,他想象着与两位舅舅对饮的情景,那一定是十分热闹的场面,因为两位舅舅早已儿孙满堂,外甥远道而来,必定是大宴宾客。
凭着沉积在心底的记忆,曾涤生左拐右转,他先来到了大舅家。抬眼望去,那门檐,那花墙,以及那两只雄伟的石狮子,他太眼熟了。
“家里有人吗?”
曾涤生极有礼貌地敲着门。可是,大门明明是虚掩着的,院子里却没有一点儿动静。喊了四、五声,敲了一阵子大门,仍无一人出来。这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曾涤生一看小孩那长相就有点儿像舅舅家的人。可是,小孩满面污垢、衣服破烂不堪,曾涤生怀疑了。他认为舅舅的孙儿不会这般邋遢。
“请问这是江远漠(江明盛之长子)家吗?”
小孩吸了吸流到嘴边的鼻涕,问“你找我爹有什么事情?”
“你爷爷呢?”曾涤生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邋遢小子竟是大表哥江远漠的儿子。小男孩指了指村后的山坡,告诉来者:“你去山上找他吧!我爷爷就住在那儿。”
“你爷爷平日里不住在家里吗?”曾涤生困惑不解。小男孩有些不耐烦了,他冲了一句:“你去问他好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顺着小男孩指的道儿,曾涤生上了山坡。山坡上搭起了一个个土窝子,是种菜人看菜园子的临时居所。梯田上种的多是蔬菜,已至寒冬,菜地里已见不到鲜嫩的青菜,尽是些雪里红、大萝卜之类的东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并不需要有人看管呀!
曾涤生看不见大舅的身影,他便放声大叫。旁边有一个人搭腔了:“外乡的客人,你找谁呀?”
“江明盛。”
“找他呀!你这么远地喊他,就是叫破了嗓子,他也听不见。”
“他不在此处?”
“在!但他是半个聋子。”语气十分肯定,不像是开玩笑。
曾涤生一愣,大舅什么时候变成了聋子,怎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事儿!
热心人指着远处一位老人,说:“江明盛正砍大白菜,你过去吧!到了他的面前,你必须大声喊叫,不然的话,他不会理睬你的。”
曾涤生心里有些悲凉,他迅速走了过去。渐渐地走近大舅,他惊呆了:这哪儿是早年的那位教书先生啊!十几年前,大舅身着长衫,文质彬彬,谈吐风趣,姿态潇洒。十几年后,呈现于眼前的分明是一个糟老头子,他衣着肮脏,满目黢黑,双手就像枯树皮,身体犹如老朽木。
“阿舅!”曾涤生大叫了一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老人迟缓地回过头来,曾涤生看得清清楚楚,老人已有些迟钝。
“阿舅,我是子诚呀!”曾涤生依然大声地说话。
“子诚?你不是考上举人了吗?听你父亲说,你去了京城做官,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几天,你大表哥去你家吃谁的喜酒,怎么没有见到你?”显然,老人的思维已十分混乱。
曾涤生从心底透出一股悲凉来,他万万想不到大舅晚年竟如此凄凉。五年前,曾涤生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如今却俨然成了一个被家庭遗弃的可怜老人。
原来,江明盛真的被他儿子遗弃了。三年前,老人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耳膜,听力明显下降,老人无法再教学生了,只好关闭了私塾学堂。这场大病还使老人变得痴呆了起来,他时而清醒,时而傻呆,有时连语言表达都成问题。
起初,他的儿子江远漠夫妇俩还算孝敬,为老人请大夫看病,并在生活上给以照料。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半年、一年、两年,日子过去了,大夫请了八、九人,汤药吃了无数次,仍不见好转,江远漠的老婆开始嫌弃老人了。
江远漠的“惧内”出了名,老婆让他向东,他不敢向西;老婆嫌弃老父亲,他也跟着冷落老父亲。江明盛的思维虽然有时出现混乱现象,但是,他也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每当他看到儿子、媳妇对自己喝三吆四、恶声恶语,他就觉得自己已成为别人的负担,心里十分痛苦。八个月前,老人主动提出上山种菜并住在山上的土窝窝里,他的儿子、媳妇没有阻拦,孙子也没有牵住衣襟不让走。老人淌着眼泪上了山,一住就是大半年,除非儿子来看望他,老人是不会回家看望儿孙的。因为,老人已经伤透了心。
听了舅舅的讲述,曾涤生心中更悲凉了。他对大舅说:
“阿舅,下山吧!随我一起去白杨坪,我母亲、我媳妇、我妹妹都可以照顾您。你在山上陶穴而居、种菜为生,外甥实在于心不忍。”
江明盛老泪纵横,他倔强地摇着头,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山上陶穴而居、种菜为生,自食其力,免得别人嫌弃。如果你心中还有我这个不中用的阿舅,在外面当了大官,记住每年给阿舅捎个平安信儿,好让阿舅放心地度过残生。”
曾涤生将红枣、栗子放在了窝棚里,又递过两串钱,聊表心意。离开大舅的时候,他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下山以后,他又去了三舅江如盛家,以前,曾涤生称江如盛为“南五舅”。在他的记忆中,南五舅是位十分开朗的汉子,他高高的个儿,人长得白白胖胖,一脸的福相。今日一见,曾涤生觉得南五舅变化也不小。南五舅的头发全白了,而且还驼背弯腰,一开口三咳嗽,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是从穿戴以及家庭摆设上看,他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见到外甥来看自己,南五舅喜出望外,他丢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招呼曾涤生坐下。他亲自为外甥送上一杯茶水,并拿出几碟小点心,然后坐下来问长问短。曾涤生心中顿感安慰,若是南五舅也遭遇大舅父那般苦难,他心里一定会更难受。
南五舅笑眯眯地说:“前几天,你喜得贵子,我行动不便,于是让你的两位表哥前去贺喜。他们回来说你早已成了举人老爷,大家不知有多高兴。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能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曾涤生正想提出借钱之事,既然南五舅引出了话题,干脆顺着说下去。他把赴京赶考之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南五舅,言语之间流露出钱银有些紧张。
南五舅听罢,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木箱的上面落满了灰尘,一看便知有些日子没动过它了。南五舅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五串钱。南五舅掂了掂,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递到了外甥手中。曾涤生立刻明白了南五舅的处境,他还能去借这钱吗?
“不、不,我不——不缺钱用。您老——留着它吧!”曾涤生有些语无伦次。
南五舅把钱收了回来,老人的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也许他正为自己囊中羞涩而不安。曾涤生连忙岔开了话题,他说:“我这次赶考,若是能考出好成绩,以后的前途会光明一些。”“如果你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曾家将门庭生辉,你也前程无量。到那时,外甥在外做官,阿舅我也跟着沾光。子诚,三、五年后,你若做了大官,阿舅跟你出去,做个伙夫还可以吧!”曾涤生想了想,对他说:
“南五舅,你已年过半百,理应在家享福。若是我日后发达了,托人捎些银子回来,以表对舅舅的一片孝心。”
“阿舅不要银子,只想换一处生活环境。这辈子,我生在天坪村,长在天坪村,最远是去白杨坪看望你们,我很想、很想到远处转一转,看一看外面的生活。”
南五舅把曾涤生送到了村口,临别时,他又叮嘱道:“子诚,日后发达了,一定让阿舅给你做伙夫,也让阿舅出去见见世面呀!”
曾涤生空手而归。
最终,曾涤生借到了五十串钱。
这五十串钱是邻村的一位远房亲戚借给他的,那位亲戚,他应该叫表叔。表叔本是乡间的保长,负责荷塘二十四都的地方治安,在这一带小有名气。曾涤生根本没有想去向表叔借钱,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开了口,并且筹到了川资。
眼见着上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川资毫无着落,曾涤生急在心头。天上不能掉银子,他又不肯去偷、去抢,只能憋在家里生闷气。他气自己没本事,已经是成家的人了,却没有立业,愧做人子、人夫、人父!其实,父亲曾麟书也在为他积极筹款,只是也没有着落罢了。
前几天,大弟曾国潢从外面回来时,他的神色有些慌张,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提起国潢,曾涤生就有些生气,这个弟弟不仅性情暴躁,他还有些浮华。他多年来都在读书,但是,书始终没读好,至今连个秀才也没有考上。他曾埋怨在父亲身边出不了好成绩,闹着到外面读书。家人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到长沙岳麓书院学习两年。
结果一年还不到,书院的山长欧阳厚钧先生写了一封信来,讲明曾国潢远远不如他大哥曾涤生当年那么用功,其学习成绩很差,让家长多加督促,否则将所获甚少。
父亲看完了这封信,一气之下到了长沙岳麓书院,他狠狠地责骂了国潢。第三天,国潢不辞而别,他跑到了同窗好友家躲起来了,急得家人到处找他。再后来,国潢回到了白杨坪,宣称从此以后不再入学堂读书。
父亲无奈,只好任其发展。才刚刚二十岁,国潢便娶了个貌美如仙的妻子,未立业,先成家,父亲对此总有些不满意。
国潢读不好书,并不意味着其他事情也做不好。回到家后,他先是跟着爷爷学习田里的农活,然后又跑到邻村的表叔那儿,讨教乡间保安事宜,在白杨坪准备也训练一支团练,以对付“贼匪”。近年来,“匪祸”不断,很多吃不饱肚子的年轻人都加入了“匪帮,”闹得乡间不太平。
曾国潢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慌张正是由此引起的。近日来,长沙、湘阴、湘潭、湘乡,乃至荷塘二十四都,四处都有“匪帮”在活动。昨天夜里,一小股人马劫了表叔那个村子的两家富绅人家,国潢担心今晚“匪帮”会来打劫白杨坪,偌大的白杨坪数曾家还算富有一些。
曾涤生父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也禁不住胆颤心惊。虽然,目前家中缺少银两,但外人并不知道呀!单凭曾家那几十亩地,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当晚,曾涤生叫来了少年时代的几位好朋友以护院,其中有他儿时最要好的伙伴——春伢子。
春伢子三十多岁,生有八个儿女,沉重的家庭负担使他过早地衰老了。春伢子不再有二十年前的那种朝气与热情,他蹲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很少开口讲话。曾涤生主动找他说话,他开口一个“举人老爷,”闭口一个“举人老爷,”叫得曾涤生心里很不痛快。
曾涤生问他:“我那大侄子(春伢子之长子),今年几岁了,在家务农吗?”
春伢子闷声闷气地回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今年已十五岁,一提起那个孽障,我就生气。”
“怎么了?他不务正业吗?读过书没有?”曾涤生十分关心儿时的朋友,总想对春伢子有所帮助。春伢子低下了头,他显得很惭愧。曾涤生知道朋友一定有难言之隐,所以也不再追问下去。也许春伢子感到空气太凝重了,他借掏烟窝之际走了出去。
春伢子刚一离开,便有一人开口了:
“举人老爷离开家这么久,白杨坪发生了什么事情,您可能有所不知。王根宝(春伢子)的大儿子才十五六岁就学坏了,那个小贼子跟人出去当了匪,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小贼子回来一次。听说那些贼人还拜了什么教,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均富、人人平等’。天下能均富吗?若是真的人人平等了,皇帝老子怎么坐金銮!他们真是不要命了。”
曾涤生听罢,他为春伢子感到惋惜,这么老实的一个好人,怎么养出个贼儿子呢!曾涤生对“匪患”深恶痛绝,所以他也跟着斥责了几句。
这一夜,曾家“黄金屋”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夜,仍然平安无事。曾家人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第三天,曾国潢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对父亲和大哥说:
“邻村的表叔答应借给我三十两银子,让我到长沙买些土枪来,立刻办起团练,以防匪劫。”
父亲曾麟书喜形于色,他坚决支持国潢,认为办团练很有必要,而且要踏踏实实地把这件事情做好。爷爷曾玉屏已六十多岁了,他对国潢说:
“若不是爷爷年岁已高,爷爷一定跟你去干几年。那些乱民贼子真是太可恶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造什么反!皇帝老子坐在金銮殿上,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我们还求什么呢!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有心去造反。”
他又回过头来,对宝贝孙子曾涤生说:“子诚,你可千万要记住:没有皇帝老子坐在金銮殿上,就没有我们的安康生活。不管你以后干什么,忠君是第一位的!”
曾涤生点头答应了爷爷,他表示考取功名一为光耀门楣,二为报答皇恩,第三才是为了自己有个光明的前程,为了家人生活得更幸福。
爷爷及父亲满意地笑了。
曾涤生没有笑,因为他还在为银子的事情发愁。已经和郭嵩焘、左宗棠等人讲定,后天一早便启程,至今手中无银两,叫他如何不发愁!
岳父家没好意思开口,两个舅舅家更不能开口。现在惟一可能借给他银子的是那位表叔!表叔肯借钱给国潢筹备团练,也许肯借钱给自己去赶考。
带着一线希望,曾涤生来到了表叔家。表叔乃父亲姑妈的儿子,即曾玉屏的外甥,两家常有往来,关系还算密切。当曾涤生吞吞吐吐说明来意时,表叔毫不犹豫地说:
“表侄儿,你早就应该来向表叔开口。只要我能帮上你的忙,表叔不会袖手旁观的。你赴京赶考乃大事之大事,耽误不得,需要多少银子,我让人明晚送过去。”
曾涤生喜出望外,他心想:“以前,怎么把这位热心的表叔忘了呢!如果早早来他家借钱,也不至于这几天焦急万分。”
他不想借太多的银子,因为,父亲刚刚把借易作梅的那一百两银子还清,如果这次借得太多了,又要给家人增加负担。他不忍心这样做!
于是,曾涤生借了五十串钱。他决定留给家里十几串钱,剩下的自己带着路上用。
道光十七年腊月,曾涤生辞别了父母、妻儿,与左宗棠、郭嵩焘一道,三人同行到了京城。
在京城,曾涤生比他二人情况熟悉一些,所以,他们跟在曾涤生的后面,左拐右拐到了湖南长沙会馆。
一路上,为了少花几个银子,他们省吃俭用,十分辛苦。到了目的地,几个人才松了一口气,左宗棠提议找个馆子喝几盅,郭嵩焘立刻响应,曾涤生翻了翻钱褡儿,向同行者宣布:“到馆子里去解解馋,我不反对。但是,饭钱必须由你们来付。”
左宗棠问:“你没钱了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湖南上路的时候你带了三十多串钱,现在不可能全开销了吧!”
“不错!三十多串钱,现在还剩下三串钱。所以今天吃饭,我不能付账了。剩下的这一点点钱还要维持一个多月的生活,够紧张的了。”
郭嵩焘笑着说:“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请客。一路上都是用你的钱,我们总不好意思白吃吧!我和宗棠早就商量好了,到了京城以后,你的生活,我俩包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