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第四章02

曾涤生开心地说:“那太好了!我只剩下三串钱,这次若再考不上进士,真没有退路了。既然二位慷慨解囊,愿意接济我,看来我的心理压力又减轻了许多。”
寒冷的冬天将要过去,道光十八年的春风已悄悄吹来,也许是曾涤生在京城生活过两年,他比左宗棠、郭嵩焘更耐寒一些。早春二月,他就甩掉了笨重的棉袄,换上了崭新的长袍,人显得格外精神。两位同伴见状,打趣地说:
“涤生旧貌换新颜。嗯!是个好兆头。”
“他比我们二人显得都精神,也许他得到了老天爷的暗示。”
曾涤生不恼也不急,任凭同伴怎么说他,他只笑不还嘴。其实,他心里比左宗棠、郭嵩焘更有数。毕竟他二人是第一次参加会试,无论从考试经验上,还是从时文练习上,他都略胜一筹。
尤其是在家读书一年多,他不仅注意到时文写作的逐渐提高,还注意到综合知识的运用与把握。一部《二十三史》给了他不小的启发,他完全可以从纵横两个方面把握事物,做到宏观上审时度势,微观上求精求深。今天的曾涤生与两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也。
会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曾涤生胸有成竹,他相信一句话:有志者,事竟成!
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他几乎时刻都在告诉自己:要努力,要达志;不懈怠,不气馁。总有成功的那一天!
冥冥之中,曾涤生感到自己今年一定能“扶摇上青天”。什么光耀门楣、什么报答皇恩、什么家人更幸福,这一切的一切,统统都不是最重要的。在他的心底深处,最重要的是一举成功,跻身于上流社会,做真正的“人上人”!
追求了许多年,一旦快要到手的时候,人往往最难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在这样特殊的时刻,曾涤生做的还算不露声色。他与所有的赶考举子一样,埋头苦读书、抬头便说笑,吃饭、读书、睡觉,人人都有一个生物钟,恪守死板不改变,为的是迎接那一天。
赶考的举子们既感到时间过得太快、太快,该读的书都没有读、该练的文章还没有练;同时,他们又感到时间过得太慢、太慢,何时才能熬到礼部举行会试的那一天!
终于,冰雪融化,小鸟儿也飞回来了。阳春三月,万物萌生,沉寂了一个冬天的人们舒展一下筋骨,准备迎接明媚的春天。
大清朝礼部在前门附近设了一处考场,他们将要在这里举行三年一次的会试。
半个月前,长沙会馆里悄悄地流传着一个消息:今年主持会试的是钦派大总裁大学士穆彰阿。并且,举子们挤眉弄眼,窃窃私语。曾涤生明白他们在议论什么,无非是托亲戚、找朋友,若是攀上了大学士穆彰阿,会试时便能“开绿灯”。
曾涤生不信这一套,他总觉得没有真才实学难以考出好成绩。若是自己也和那些举子一样,投机钻营、巴结权贵,即使占了一点点小便宜,心里也不好受。那将是对自己的亵渎,对过去二十多年寒窗苦的亵渎,曾涤生不愿意那么做。
做了充分准备的曾涤生决心以自己的努力考出真实的成绩,无愧于朝廷,无愧于家族,更无愧于自己!他认识到人生的道路很漫长、很漫长,而且常常遇到十字路口,每当走到十字路口时,该往何处走,全凭自己的判断。
迈出脚步并不难,难的是把关键的那几步路走对!
当一些举子为在考场上能“游刃有余,”而去投机钻营、巴结权贵时,曾涤生不禁打了个寒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不能不相信。考试前,人人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有的是准备功课,有的是准备搞夹带,有的是准备他人代考,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难熬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道光十八年(1838)春举办的会试已经来临。曾涤生胸有成竹地坐在考场里,他心中暗自诧异:怎么了?考场格局与前两次的有所不同。难道说朝廷已知道举子们的小动作,提前做了安排,不让人有机可乘。
道光十五年,曾涤生首次参加会试,第二年又有一次恩科机会。他前两次坐考场,其格局与这次有很大的不同。这一次,座位之间的空档特别大,而且,考生的排号全被打乱了,同一个考场中不排相邻州县的人,大家完全不认识。
“天助我也!”曾涤生暗自欢喜。
他知道主持本年会试的是大学士穆彰阿以及朱士彦、吴文熔、廖鸿荃。这四位考官,个个正直、严肃,对考场舞弊之风深恶痛绝之。这样以来,曾涤生心里踏实多了。
曾涤生认真、仔细地进行答卷,会试共四题。题目为:首题《言必信,行必果》,次题《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三题《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诗题赋得《泉细寒声生夜壑》。
前三题为时文,八股文的做法,他早已能够熟练掌握。加上读了《二十三史》以后,他对问题的认识更深刻了,所以如今对付前三题,他感到轻车熟路、游刃有余。第四题为诗赋,更是他的专长,静下心来回味那泉细寒声生夜壑的情景,一幅美妙的图画呈现于脑海,于是下笔如有神也!
当考官宣布时间已到时,曾涤生满意地放下毛笔,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又偷偷地伸了个懒腰,他离开了考场。
走到外面,正迎着左宗棠与郭嵩焘二人。他二人一脸的愁云,不用问,一定没考好。只见郭嵩焘捶打着他自己的头,口口声声道:
“什么怪题目,我一点也不懂。胡乱写了三篇时文,交了上去,最后一项诗赋,我倒觉得易如反掌。只可惜,阅卷官不能只凭诗赋的好坏来评定成绩。”
左宗棠讥笑郭嵩焘,说:“我们的郭大才子,一向搞什么纯美文学,怎么竟忽视了时文的学习?悔不该当初呀!当初若重视一下时文的学习,再加上今日之美妙的诗歌,定能稳居榜首。”
“别讥笑我了!你也不比我好多少,就凭你出考场时那沮丧的神情,也差不多要名落孙山。反而涤生和我们不一样,你瞧他一脸的镇定与安详,人家这才叫‘稳坐钓鱼台’呢!”
曾涤生拍了拍郭嵩焘的肩膀,又捅了捅左宗棠的胳臂,笑着说:
“都不要再议论它了,考完一身轻。我们找个馆子喝几杯,好好地放松放松。别把弦儿绷得太紧了,绷紧了,会断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曾涤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好呀!不管考得好与坏,我们今天都要开怀痛饮,来个一醉方休!”郭嵩焘应声。左宗棠踢了他一脚,说:
“怎么又提考试一事了?不是说好放松放松吗?不准提及那事儿,不然的话,你不要跟我们去下馆子。”说话的时候,左宗棠流露出烦躁之神情。
“什么?我跟你们去下馆子,你没有弄错吧!这两、三个月以来,我和涤生都是吃你的,今天也该我们掏腰包了。是不是,涤生?”郭嵩焘争辩着。
曾涤生一笑,流露出难为情的神色,他干脆地回答:“的确应该如此,不过,我身上只有五文钱了。”
“哈哈哈……吝啬鬼一个!”左宗棠总算开心地笑了。
半个月后,杏花榜下来了。
曾涤生与左宗棠、郭嵩焘,三个人鼓足了勇气去看榜。一路上,郭嵩焘喋喋不休,他担心自己名落孙山不好向家人交待,更怕同乡举子全都榜上有名,惟独自己落榜,那将非常难为情。
曾涤生虽然考卷上对答如流,但是,他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高中。左宗棠深知自己十有八、九榜上无名,所以他显得放松一些。
左宗棠瞥了一眼郭嵩焘,说:“郭大才子,能不能把你的嘴巴闭上。喋喋不休只能说明你内心很恐慌,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再担心也于事无补。让我们的耳边清静清静,好不好!”
郭嵩焘脸一沉,显然,他有些生气了。
曾涤生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
“左老弟,难道你内心不紧张吗?你‘宰相肚里能撑船’,郭嵩焘和我怎能有你这种修养。”
“好了、好了,涤生兄,你别讽刺我了!谁不知道湖南举子中,就数你和梅钟澍、陈源兖考得最好。会试结束那天晚上,我们大家都沮丧万分,难以入眠。只有你们三人鼾声如雷,这说明了什么问题?今天,真正‘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应该是你。”
曾涤生微微地笑了一下,心里想:左宗棠,你是个明白人!
看榜的人很多,几乎挤得透不过气来。郭嵩焘闭了好大一会儿嘴巴,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大声嚷嚷道:“涤生、宗棠,原来没有这么多考生呀!怎么今天来了如此多的人,人山人海的,我们如何挤到前面去呢?”
曾涤生也有些纳闷儿:听说全国举子参加会试的不过上百人,怎么今天来了几百人看榜!他们正努力向前挤过去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大声喊道:“一群傻瓜蛋!你们往前挤什么挤!
早一点儿知道与晚一刻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一位年轻人顶撞道:“既然如此,您老人家挤在里面干什么!”
老人答道:
“我一不看榜,二不凑热闹,只为执迷不悟的后生而来。老夫本为嘉庆年间举子,年轻时也曾狂热地追求过功名利禄,削尖脑袋一钻就是三十年。三十年呀!种田能收多少万斤粮食,办学堂能教出多少孩子,经商能赚多少银子。三十年、三十年,做什么也应该出成果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一年年名落孙山,一次次含羞无颜,一回回遭受讥讽。二十年前,突然间,我醒悟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光宗耀祖、什么前程似锦,统统是他妈的身外之物!
“今天,老夫奉劝各位举子:命中有时终会有,命中若无莫强求!
“其实,当你们走出考场的时候,命运已经定了下来,今日无非想从榜上证实一下罢了。老夫不再痴迷,为了更多的人早日醒来,每当杏花榜揭晓时,我总爱挤在人堆里向大家谈谈自己的感受,以帮助大家早日解脱痛苦与困惑。”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疯子一个!”
老者不气也不恼,他见人们拥挤不堪,只好往后退了几步,正好站在曾涤生的面前。他手捻银白长须,摇头晃脑地说:
“说我是疯子,错也、错也!这人群里,惟我独清。你们瞧一瞧:为什么考生上百人,看榜却来了几百人?这不明摆着:一位举子赶考,三个、四个亲友来看榜。这里不但你们举子执迷不悟,就连你们的亲友也执迷不悟。”
嘿嘿嘿……
老者大笑,他边笑边说:“当年,我也是这样。”
曾涤生向老者打听道:“前辈,你真的能大彻大悟吗?”
“晚生,当你走过几十年的风雨人生路时,你也一定会大彻大悟!”
“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曾涤生不认为这位老者是个疯子。
“老夫原来叫‘邰至渝’,二十年前改为‘邰青荇’。”老者笑眯眯地回答。他敢断定眼前这位年轻人一定是不凡之人,所以,他拍了拍曾涤生的肩膀,以示自己慧眼识真人。
曾涤生笑了,他心想:
“这个人,两个名字的意义都好极了。至渝——至死不渝,也许他的父亲希望自己的儿子如此吧!青荇——一种水草也,清新、雅致,也许他只愿做这种淡泊名利之人吧!而且谐音也很妙,‘邰至渝’——太执愚;‘邰青荇’——太清醒。人如其名也!”
曾涤生反复重复了几遍:“邰青荇、邰青荇……”
突然间,十一年前自己初次参加府试时(考秀才),那刻骨铭心的一幕浮现于脑海:
一位老者也姓邰,邰誉福——太迂腐。
老者倒毙于榜前。
只见他紧攥着红纸的一角——上面写着‘邰誉福’。”
人们唏嘘。
两位老者,一个太清醒,一个太迂腐。
曾涤生若有所思。难道说人生除了考取功名、飞黄腾达,就没有其他更宽广的出路了吗?
没有吧,好像没有!
当年那位邰誉福乐极至死,今日这位邰青荇大彻大悟,两种人生观,两种下场。一个死,一个一生无功、无名、也无钱财。瞧这位邰青荇,嘉庆年间的老举子,满头的白发,一身布衣,与寻常百姓家的老叟有什么不同!
就在曾涤生苦苦思索之际,只听得好友郭嵩焘大叫道:“涤生、涤生,你的名字!瞧:‘曾涤生’排在第三十八位!”左宗棠也使足劲儿大声叫喊,表示他也看到了曾涤生的名字排在第三十八位。
曾涤生从沉思中猛地惊醒过来,他不再管什么‘太清醒’,什么‘太迂腐’,顿时间冒出一股劲儿来,猛地向前方钻去。他双手捂住胸口,表示一定要沉住气,不做第二个“邰誉福”。
大红榜上,写得清清楚楚:曾涤生!
曾涤生仰望天空,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啊!我考中了、我考中了!”
会试榜上有名,便取得了贡生资格,下一步就是到朝中正大光明殿参加殿试。殿试共分三个等级,即一甲、二甲和三甲。中一甲、二甲者才为进士,三甲只能赐为“进士出身”。但是,三个等级的人都能参加朝考,朝考成绩优异者便可入翰林。
科举时代的翰林院,是“制造”朝廷重臣的“生产流水线”。一旦被点了翰林,前途无量也!外则总督、巡抚,内则大学士、尚书、侍郎。
因此,曾涤生能不激动万分吗?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曾涤生傻呆呆地站在榜前,眼珠一动也不动,嘴巴半张着,一句话也没有。左宗棠将手指在他的面前来回晃动了几下,他仍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木雕泥塑一样,又像结了冰的河水,他凝固了。
“涤生、涤生,你没事儿吧?”左宗棠有些担心。因为,喜极至疯的人太多了。郭嵩焘上前推了推他,他像刚刚睡醒的孩子似的,懵懵懂懂地问:“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推我一把?”
他的神情怪兮兮的,很有些使人感到害怕。当他发现两位朋友以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时,猛地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儿,他朝脑袋瓜子猛拍几下,好使自己清醒过来。
一时失常的曾涤生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他不好意思地对身边两位朋友说:“我太自私了,光顾着自己的事儿,忘了问一声你俩如何?”
郭嵩焘垂头丧气,左宗棠满脸沮丧,这还用问吗?!
曾涤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是好。郭嵩焘告诉他:
“我们湖南参考的举子中,你和梅钟澍、陈源兖三人考上了进士,其他人皆名落孙山。看来,我和左宗棠明日可以收拾行李回乡了,你还要参加殿试和朝考,须留京暂住几个月,就不用我们陪你了吧!”
曾涤生无语。
发榜后的第二天,左宗棠与郭嵩焘便启程回乡了。曾涤生仍住在北京长沙会馆,他身上几乎是不名一文了。临行前,郭嵩焘告诉他有一位湖南老乡就在京城做御史,此人叫劳崇光。生活若是过不去时,可去找劳御史解决困难。
但是,不到万般无奈之际,他是不会去向一个陌生人开口的。上个月,父亲曾麟书来了一封信,说家里已经托人捎些银子来,他估算着可能一、两天内就能解决问题。因此,他决定勒紧裤带再忍上两天,若是两天后接不到银子,再去拜访劳御史也不迟。
劳崇光,字辛陔,湖南善化人。道光十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在翰林院,御史、编修的地位比较低微,俸禄也不高,加上手中无权,无人巴结他们,所以这些人往往生活上很清苦。
就在曾涤生几乎吃不起饭的时候,御史劳崇光派人给小老乡送来了二十两银子。曾涤生感激不尽,他当天便赶至御史府,以致谢意。当他面对面与劳御史交谈时,他后悔自己收下人家的银子。因为,曾涤生亲眼所见:劳崇光的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抢红烧肉吃。
曾涤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手足无措,一脸的懊悔之情。比他大十多岁的劳崇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蔼可亲地说:
“我与郭嵩焘的父亲是好朋友,你又与郭嵩焘是好朋友,我们是同乡加朋友关系。借些银子给你,还用得着说谢谢吗?年轻人,只要你肯努力,为我们湖南争光彩,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曾涤生带着无限感激之情离开了御史府。刚进会馆大门,就有人告诉他,半个时辰前有人找过他。曾涤生在京城无亲无故,会是谁找他呢?
原来,佛光照到了曾涤生的头上,他还浑然不知。
一个月前,会试考场上,就在曾涤生专心致志完成考卷时,有一个重要人物相中了他。那个人便是大学士穆彰阿。
穆彰阿,字鹤舫,满州镶蓝旗人,郭佳氏,翰林出身。此人学识渊博,但不爱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尤其是在比自己权势高的人面前,他更不愿显山露水。此人信奉一个原则:在朝廷上“多磕头,少说话,”必能赢得君主的喜爱。
这种处世态度果然奏效了,多年来他一直独揽科考选官大权。嘉庆、道光两朝,凡会试、殿试、朝考、庶吉士考差、翰詹大考,都是他主持的。所以,他被举子们尊称为“衡文大师”。主持会试多年来,穆彰阿也摸透了举子们的“章法”:考前先送礼、考场必作弊、考后再作揖。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也几乎是人人如此。为此,穆彰阿捞到了不少油水,但是,他喜欢的是礼品,并不喜欢这些送礼之人。
今年会试,居然出现几个事先没送礼的举子,穆彰阿一翻花名册,原来是从湖南来的几位。他们叫:曾涤生、郭嵩焘、左宗棠……
大学士想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能耐,于是,考场上格外留意这几个人。三、四个考场转了转,他发现郭嵩焘专攻词翰之美,而薄时文写作;左宗棠言辞犀利,非进士之才。当他转悠到曾涤生面前时,他突然发现这个叫“曾涤生”的人是多年来少见的人材。
只见曾涤生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凝神深思,时而微皱眉头,时而落笔自赏。好像他早已胸有成竹,此来考场无非是走走过场罢了。考卷刚收上去,穆彰阿便令考官季芝昌把曾涤生的卷子呈上来。那真叫“不看不知道,此卷太奇妙”!大学士顾不上喝口水,他一口气阅完了试卷,博才多识的穆彰阿不禁拍案叫绝:
“此乃大清多年来少有的人材也!”
虽然穆彰阿收受贿赂、善弄权术、喜爱钱财,但是他更爱人材。大学士出身的他一见曾涤生那挺健中蕴含着一股俊秀、妩媚的字体时,他就十分欢喜。再一看文章,时文紧扣题目进行论证,而且起承转合做得非常好;诗文语言优美,意境深远,可称上乘之作也。他在翰林院主持会试、殿试、朝考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发现这等人材。
穆彰阿决定收下曾涤生为门生。阅卷时,穆彰阿故意压低了曾涤生的成绩,为的是不让年轻人飘飘然,这样更有利于年轻人今后的发展。他考虑了一下,又与其他几位大学士商议了一番,最后将曾涤生排到了第三十八位。
名次往后压了压,并不代表他要压制曾涤生,相反,他已经决定提携这位富有才华的年轻人。所以,发榜后不久,他便考虑收下曾涤生为门生。
北京长沙会馆里仍住了不少举子,虽然他们屡试不第,但是他们仍不愿回家。这些人中,有的是为了逃避家人的唠叨,有的想借赶考之机出来闲逛,也有的对未来抱有一线希望,认为自己终究能成功。于是,会馆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有几个消息灵通人士眼神一亮,他们居然认出了半个时辰前来找曾涤生的那个人,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那神秘的氛围直叫众人猜忌不已。
“看见了没有?刚才来找曾涤生的那个人,不正是大学士穆彰阿的门生吗?”
“是呀!我也觉得有些蹊跷,我认识那个人。他不仅是大学士的门生,而且还是穆府的总管,权势大的很哩。”
“我们在京混了十来年,从来没被人注意过,不曾想初来乍到的曾涤生竟被大学士注意到了。他真有福气,佛光一下子就照到了他的头上。”
“你们瞎猜什么!大学士府上来了一个人,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那个人是曾涤生的亲戚或者朋友,今日特意来看望曾涤生的。”
“否也、否也!那个人不可能是曾涤生的亲戚或者朋友,因为刚才曾涤生诧异的神情就说明了一切。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者何人也!”
……
几个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曾涤生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也很纳闷儿,甚至有些忐忑不安。
今日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福?是祸?谁能告诉他!
曾涤生非常茫然。
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人大叫了一声:“曾涤生,有人找!”
曾涤生应声走出了屋子,他迅速望了望来者,发现来者衣冠楚楚、气度不凡。不用问,这人一定是达官贵人。来者上上下下打量着曾涤生,看得曾涤生手足无措。曾涤生一紧张,他那对三角眼吊得更难看了。来者意识到自己吓着了年轻人,便笑着说:
“对不起!敢问年轻人,你就是三十八名贡生曾涤生吗?”
“正是。请问大人有何贵干?”曾涤生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知道来者的派头一定不小。
“哈哈哈……不要称‘大人’,千万不要称‘大人’,本人只是穆彰阿大人的门生。受恩师派遣,今日特意来请你,不知你能否去大学士府一趟,恩师有话相问。”
果真被举子们猜中了!
曾涤生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与他同榜的另一位贡生梅钟澍急了,他推了曾涤生一把,并小声对曾涤生说:“你还犹豫什么?别人巴结大学士还来不及呢,今天,天上掉下个甜饼饼,快快去捡呀!”
曾涤生这才反应了过来,他对来者连声说:“若能聆听大学士的教导,晚生三生有幸。”他转身看了看梅钟澍,意思是:我就这么去吗?
梅钟澍示意曾涤生就这么去最好,若是给穆彰阿带点什么东西,就显得太俗气了。再说了,穆大人也不稀罕三斤果子、二斤糖呀,贵重的礼品,曾涤生买不起。干脆空着手登门拜访比什么都好。
曾涤生被带到了穆彰阿的府上,走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曾涤生觉得有些不自在。因为,进进出出的男士们大多气宇轩昂、衣冠楚楚,自己却瘦小无比、粗布衣衫,相比之下自己显得太寒碜了。
若是换一处环境,在白杨坪,或者在湘乡县城,甚至在省城长沙,曾涤生都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其仪表尚可称为“堂堂”。如今进了学士府,他简直就是瘪三一个!出入这个大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可能都是“大人,”他们仪表堂堂、气质高贵,身上散发着一股压迫人的气息。
还没尝过做“大人”滋味的曾涤生窘极了,他不知道贵人府上有没有什么特殊规矩,比如上台阶时究竟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应该先迈右脚呢?
他感到惶惶然。
“哈哈哈……”一位四五十岁的“大人”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走下台阶。曾涤生认出来了,他就是大学士穆彰阿!
穆彰阿的身材并不十分魁梧,但是,他体魄健壮、皮肤黝黑,一副塞北汉子的模样。若是走在大街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黑壮的汉子就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学士。
曾涤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称:
“学生曾涤生拜见大学士。”
穆彰阿伸出一只手来碰了碰曾涤生的头,以表示爱护之,并说:“不必如此拘礼!年轻人,快起来吧!里面请、里面请!”
见到大学士如此和蔼可亲,曾涤生的心理放松了一些,他微微扬起头,努力露出一点笑容来。装出来的笑脸比哭还难看,大学士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到了这里,大可不必戒备什么。今日老夫闲来无事,想和你们年轻人沟通沟通,但不知你可乐意。”
“乐意、乐意,学生求之不得。”曾涤生仍处于被动地位。也难怪,他尚未“出道,”又年纪轻轻,在威严的大学士面前,怎叫他把握主动、侃侃而谈。能有现在这副神态就已经不错了,若是换上了别人,说不定腿肚子都要抽筋。
穆彰阿引着曾涤生到了客厅,曾涤生不敢东张西望,不过室内的摆设总不断地映入他的眼帘,他只觉得这个客厅仿佛就是一个大书库。东墙摆放了一个好大好大的书橱,上面全是书。比两年前在金陵时,卖《二十三史》那个书店的书还要多;西墙也同样摆放了一个好大好大的书橱,除了书还有几件古董;南面是房门,北墙上挂着一幅中堂,中堂下面是长长的条几,条几上有一座西洋钟,指针发出“滴答、滴答”声,很有节奏。
主人坐在正位,曾涤生站在一边,他不敢落座。一个小丫环送上茶水,又为曾涤生搬来了一个比太师椅稍小一些的红漆木椅,主人发话:“请坐!”
曾涤生又迟疑了一下,他看见穆彰阿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这才敢坐下。他不知道对方会问些什么问题,所以在心里准备着各种答案。以防一时紧张,答不出话来。不过,曾涤生认为今日的话题不外乎“何处人也”、“哪年中的举”、“平日里读哪些书,”如此云云。
“喝水,请喝水!年轻人,你为何发呆呀?”穆彰阿明知故问。
“哦、哦,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学生不渴。”曾涤生比新婚之夜还慌张。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一块大红布。
穆彰阿多么老于事故,他深知年轻人内心恐慌,初次见面,曾涤生不可能畅所欲言。在这种场合下,最好是他一个人唱主角,于是,他扯开了话题。
“你是南方人,在京城住得习惯吗?听说两年前你参加了恩科会试,考卷答得不够理想,没有这次发挥得好,是不是?”
“的确如此。两年前,我正准备迎考时,突然传来家乡蔓延瘟疫的消息,我的心绪一下子被扰乱了,哪里还有心思答卷。”曾涤生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
穆彰阿露出了满意之神情,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位年轻人不仅文章写得漂亮,人也老实忠厚,不像其他人那样阿谀奉迎,令人生厌。若能对他加以悉心培养,不久的将来或许能为大清朝“铸造”一位优秀的人材。
更重要的是穆彰阿要为自己选择忠实的门生。这十几年来,穆彰阿深得道光皇帝的信任,手握衡文大权,的确捞了不少油水。他早已被朝中同僚盯住了,一些人嫉恨于他,时刻都有可能把他拉下马。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穆彰阿已在暗中广招门生,利用师生关系加强力量,以对付反对“穆党”之人。他炙手可热,凡自己欲推荐或打击的人,没有一个不成功的。
曾涤生是个新人,年轻人尚未弄清朝中复杂的党派斗争,何不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把曾涤生拉到“穆党”的队伍里。这样,既能扩充“穆党”的力量,又能为朝廷培养新的人材,而且曾涤生终生感激不尽,永远听命于恩师穆彰阿。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穆彰阿注视着曾涤生,从曾涤生那虔诚的目光看来,决定收下这个门徒了。既然如此,师生之间的关系就应该融洽起来,于是,穆彰阿亲切地说:
“你是湖南湘乡人吧!家里还有什么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曾涤生心想:“堂堂大学士高高在上,我原以为穆彰阿冷峻无比、高不可攀。孰料他竟如此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看来,老天爷真的很偏爱我,让我遇上了伯乐。我这匹千里马有了伯乐赏识,定能驰骋千里也。”
他还想起了“巨蟒投胎”之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天赐良机也,必须牢牢地抓住它!
于是,曾涤生恭恭敬敬地回答问话:
“学生正是湖南湘乡人,家住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家中有祖父、父母、妻子、儿子、兄弟姐妹,共十二口人。家父开办学堂,本来日子过得还可以。可是由于学生兄弟姐妹共九人,男丁读书,女子出嫁,哪一件事情都要花费银子,所以近年来家庭负担加重,有时靠亲戚朋友帮助才能度过难关。”
“哦,原来你父亲是乡间私塾先生,难怪你文章功底这么厚!”穆彰阿称赞了一句,曾涤生受宠若惊,他脱口而出:“学生根本就没有什么文章功底,不过是一时兴起,写下几笔罢了。”
“‘一时兴起,写下几笔罢了’都令几位考官啧啧称赞,若是你经心营造的话,岂不语惊四座?”
穆彰阿不满意了,他觉得曾涤生有些轻狂。
曾涤生生怕大学士误解自己,他连连解释道:“学生运气好,遇到了您这位伯乐。您慧眼识人提携学生,学生将努力向您学习,不枉恩师一片苦心。”
“嗯!年轻人就应该这般谦虚。”
“多谢大人指点。”
“怎么?又称老夫为‘大人’了。你刚才不是叫老夫为‘恩师’吗?”穆彰阿决定收曾涤生为门徒。
曾涤生求之不得,他“扑通”一声跪在穆彰阿的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算是行了拜师礼。
穆彰阿与曾涤生各怀心思,他们一拍即合。
既然行了拜师礼,那就是师生关系了,老师挽留学生吃顿便饭,学生岂有不肯之理!在大学士府进餐,是多少人不敢奢望的事情。今天,曾涤生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
他好高兴!
饭桌上,穆彰阿与众门生谈笑风生,全然没有考场上那种冷峻的神情。曾涤生初来乍到,他不敢多言多语,只是静静地倾听别人的谈话。一位门生还以为曾涤生不习惯这种场合,所以他说:“曾老弟,大学士府就是这么热闹,众人边吃边聊多开心,你以后会慢慢习惯这种生活方式的。”
穆彰阿笑着告诉众人:“曾涤生比你们任何人都习惯于这种生活方式。因为,他有兄弟姐妹九人,饭桌上能安安静静吗?”
“啊?九人!的确够热闹的。他们都叫什么名字?”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好奇地问。曾涤生答道:“大姐叫国兰,大妹叫国蕙,二妹叫国芝,几个弟弟叫国潢、国华、国荃、国葆,最小的妹妹叫满妹。‘满’即‘盈’也。”
“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个‘国’字,你为什么叫‘涤生’?”穆彰阿有些不解。看来,他也有“打破沙锅纹(问)到底”的时候。
曾涤生回答道:“学生本名为曾子诚,字伯涵。当年,父亲希望我长大以后能做个正人君子,诚实而忠厚,本份又勤劳。长大以后在外读书的时候,我给自己改名为‘曾涤生’,意谓洗涤过去,获得重生。”
穆彰阿手捻胡须,似自言自语,又似对曾涤生说:“‘涤生、涤生’,这个名字有些落入俗套,又不响亮,改一改就好了。”
曾涤生怎么能错过逢迎大学士的好机会,他十分见机地说:“家父早有此意,既然恩师也这么说,能不能恳请恩师为学生起一个好名字。”
穆彰阿想了想,问道:“这合适吗?”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恩师若能为学生起一个好名字,那是学生三生有幸。”曾涤生渐渐地放松了紧张的心理,他越来越会讲话了。
穆彰阿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专心致志为门生曾涤生取一个好名字。约莫一刻钟后,他对众门生说:“兄弟姐妹的名字中都有一个‘国’字,老夫想‘曾国藩’这个名字好不好?”
“‘曾国藩’?”
“对!‘曾国藩’!即愿做国家的藩篱,为大清朝效力也。”
“好、好、好,太好了!国家的藩篱、大清的臣子,学生就叫‘曾国藩’。多谢恩师、多谢恩师!”说着,他向穆彰阿深深地鞠躬以示无尽的感激之情。
从此以后,曾涤生改名为曾国藩!
离开穆府时,已是黄昏时分,对于穆彰阿为自己起的这个名字,曾国藩非常满意。“国藩”:国家之藩篱也,这意味着穆彰阿对自己寄予无限的希望。若是能攀附上这棵“大树,”以后还愁找不到“乘凉”的地方吗?
虽然曾国藩尚未进入上流社会,但是穆彰阿在朝中的名望与地位,他也略知一、二。有多少人想攀附于大学士,皆望洋兴叹也,比起那些人来,曾国藩不知要幸运多少!
回到会馆,同乡的举子们立刻围拢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问长问短。曾国藩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在学士府吃了顿便饭。”
众人皆惊讶。
“哇!大学士留你用餐,这分明是对你的厚爱呀!”一位老举子为曾国藩高兴。
“从来就没有听说过穆彰阿宴请贡生一事,今日有些特别,你要交好运了。”另一位也为他高兴。
“曾涤生,你的运气真不错。刚刚取得贡生资格就攀附上了大学士,日后你定能鹏程万里,前途辉煌。”一向嫉妒曾国藩的王某挖苦道。
曾国藩提高了嗓门儿,对王某说:“以后不要再叫我‘曾涤生’了,大学士已为我改名为‘曾国藩’。”
说话的时候,他得意洋洋,气得王某直瞪双眼。
大家又是一番议论,有的为他高兴,有的嫉妒不已;有的漠然置之,有的调转“风向”。大千世界,复杂人生,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儿都有。这天晚上,曾国藩成了焦点人物,一直被人议论到深夜。最后,多数人认为在不久的将来,或许曾国藩真的能成为国家之藩篱。
并且,他们认为以后不能再直呼其名了,起码应该尊称为“国藩兄”。
他们还认为既然曾国藩做了穆彰阿的门生,一个月后的殿试与两个月后的朝考,他一定能顺利“闯关”,光明的前程正向他招手,辉煌的未来向他敞开了大门。现在还可以称他“国藩兄,”说不定哪一天又要改口称他“曾大人”。谁也说不准曾国藩最终能登上哪一道阶梯,凡是过去看不起他的人,如今都不敢再小瞧于他了。
曾国藩飘飘然也。
即将赴正大光明殿参加殿试,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不过,他认为有穆彰阿相助,殿试成绩不会太差的。大学士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门生出丑吗?四月中旬,他和所有的新科贡生一起登上了紫禁城的正大光明殿。
自从第一次参加府试考秀才,到如今登上正大光明殿参加殿试,整整十年了。十年来,他读过多少文字、写下多少篇文章,已经算不清了。他只记得一本本书籍被翻破,一张张稿纸写满了字;一夜夜秉烛读书,一天天伏案疾书;一次次出门赶考,一回回重鼓勇气……
多少次,他正视残酷的现实,几乎丧失了信心;多少次,他自愧才疏学浅,担心自己的能力不够;多少次,他欲放下苦苦追求的信念,想逃身于世外桃源;多少次,妻子的温柔差一点软化了他,使他几乎不能自拔。
最终,他选择了战胜困难,勇往直前!
殿试仍由穆彰阿等人主持,题目并不难,但是,曾国藩的答卷很不理想。因为,一来没去重视它,二来考场上思绪万千,怎么能考出好成绩!
结果,殿试得了个三甲四十二名。
按规定,一甲、二甲为进士,三甲只能赐为“进士出身”。
曾国藩又羞又愤,他无颜去见老师穆彰阿。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一连三餐未进食。
会馆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曾国藩一律不去理睬。
他痛苦万分!
“我太狂妄了!会试取得了贡生资格,又拜大学士为师,就飘飘然也。如今只取了三甲,如何向大学士交待、如何面对众人!五月份的朝考,我还有勇气去参加吗?朝考由皇帝亲自阅卷,要想取得好名次会更难。”
就在曾国藩痛苦、犹豫之际,御史劳崇光再次送来了温暖。
劳崇光了解到曾国藩的情况后,立刻赶到了长沙会馆,他安慰年轻人:“这点小小的挫折算得了什么!有多少人遇到比这更大的风浪,他们都咬紧牙关挺了过去。”
曾国藩羞愧万分,他对劳崇光吐露心声:“我无颜面对大学士,也没有勇气去参加朝考了。”
劳崇光责骂年轻人:“你究竟为谁而活着、为谁而奋斗?这一点,你自己比谁都清楚!还用得着别人去开导吗?你若不去参加朝考,就是懦夫一个!以后,我也不愿再理睬你。”说罢,他扬长而去。
人在糊涂之际,被他人迎头痛击一棒,或许能猛然清醒过来。
曾国藩被点拨了。
他再也没有时间多考虑什么,一下子又埋在书堆里,当起“书虫”来。
道光十八年春末之际,曾国藩朝考成绩是一等第三名。由道光皇帝亲拔,升为一等第二名,改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
他成功了!
这其中有没有穆彰阿的暗中相助,不得而知。
二十八岁的曾国藩将扶摇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