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二翰林大人谨修身

曾国藩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自责道:“连朋友的爱妾也敢调戏,我这还叫人吗?我是个十足的恶棍!这些年念的书全都叫狗给吃了不成?曾国藩哪曾国藩,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堕入chusheng道,永生永世也休提什么男儿壮志了!”
曾国藩终于实现了多年来的夙愿,他中进士,点翰林,可以荣归故里了。
道光十八年(1838)八月,他向翰林院告了个假,启程南下回家乡。他准备在家居住一年,处理好有关事宜再北上进京,安安心心地入翰林院继续深造。
此时的境况比两年前好多了,虽然曾国藩尚无官职,当然不享受朝廷的俸禄,但是已有不少人愿意资助他一些银两——这些人或许日后会有求于他。加上大学士穆彰阿送给他五十两银子,仔细算一算,一路花销绰绰有余。
此外,他的心境也比两年前好多了,那时的他前途渺茫,心情有些沉重;如今他朝考夺魁,心情格外舒畅。这一次,他不再搭乘运粮船,而是坐上了京杭大运河的客船,估计二十几天就能到家。
高歌下江南,可谓是一帆风顺也。白天,他细观两岸景色,将无限美景尽收眼底,夜晚便躺在床上浮想联翩:
家里的亲人,你们都好吧!
爷爷,您已年近七旬,身体还那么硬朗吧!孙儿没有辜负您的殷切期望,为曾氏争了光彩;父亲,儿子最感激的就是您,您既是严父,又是恩师。没有当年在家塾里打下的坚实基础,我也不可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母亲,儿已近而立之年,从未给娘挣过一文钱,却让娘整日为我牵肠挂肚,做儿的的确很愧疚。
老婆,你是我最心爱的人。你是那么沉静、那么优雅,你那弯弯的双眉、乌黑的浓发、飘逸的身姿时常在我心头荡漾;纪第,宝贝儿子,虽然你是那么的弱小,但是,你在我的心中占据的位置并不小。儿子,你已学会走路了吧?为父准备日后把你带到京城,亲自养育你、教导你,希望你长大以后比为父更有出息。
国兰大姐、国蕙大妹,你们的关系融洽一些了吗?同胞亲姐妹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各人都让一步,便会云开雾散的;国芝、国潢、国华、国荃、国葆,你们也好吧!
还有小满妹!我那聪明伶俐、漂亮可爱的小妹妹,你今年十周岁了,长高了没有?书读得好不好?大哥打算把你也带到京城,我要把你培养成像蔡文姬、李清照那样富有才华的女子。
……
曾国藩想象着回到家中那充满亲情、充满关爱的热闹场面,他禁不住笑出了声。同行的梅钟澍开了个玩笑:
“同年(同年考上进士的简称),你又在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定是在想家人吧!尤其会想弟妹,此时她的耳根会发热的。”
曾国藩不语,他将所有的甜蜜与深情都写到了脸上,那幸福的神情真让人羡慕。梅钟澍感慨万分,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曾国藩见状连忙安慰道:
“梅兄,你又想起了嫂夫人,嫂夫人泉下有知,她也会感到欣慰的。有这么一位痴情的丈夫怀念不已,也算是她的福分了。不过,嫂夫人已去世多年,你也应该考虑一下再娶之事了。姑且不论你自己如何孤单,就是念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他们也该有个继母,让孩子们享受母爱是你的责任。”
曾国藩言之有理,梅钟澍不由地点了点头。他坦诚地说:“续弦之事早已在考虑之中,我有一位表妹,她温柔娴淑,又知书达礼,我们青梅竹马,彼此之间颇有好感,只是无缘相聚。”
“何出此言?”曾国藩有些不明白。
“这位表妹是我大姑妈的女儿,若是我娶了她,则为‘姑血倒流’,于民俗相悖。所以,我迟迟未敢提及婚姻。”
二十多年来,曾国藩一心扎在书堆里,他不曾留心于民俗,什么“姑血倒流,”什么“侄女随姑嫁,”他不清楚两者有何不同。
梅钟澍走到窗子前,他仰望着天空中那半明半昧的星星,似乎下定了决心。他说:
“这次中进士、点翰林,便是老天爷欲成全我们。我回家以后便把她娶过门,明年春天带着她和几个孩子进京定居,管他乡邻说什么!”
曾国藩望着梅钟澍,他似乎看到了一种力量,一种敢于冲破樊笼的精神在激荡。曾国藩不由地佩服这位少言寡语的同年,并为同年暗自高兴。寡妇的日子难过,鳏夫的日子更难过!同年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仿佛他也看到了一线曙光。
十几天后,曾国藩与梅钟澍来到了湖南境内,他们相约同游岳阳楼。虽说是湖南人,洞庭湖就在“家门口,”可是,两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堂堂进士竟从未游过洞庭湖。当然,他们也没登上过岳阳楼。
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也!于是,他们趁春风得意之机来游洞庭湖,去登岳阳楼。
两个人下了客船,又坐上马车,颠簸了大半天才来到岳阳楼。面对那苍莽的山峦和浩浩荡荡的湖水,曾国藩的心被震撼了:
“啊!范仲淹,你妙笔生花,谱写壮美的河山;你情真意切,描绘如画美景。这山、这水、这楼全被你妙笔点染,晚生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最恰当的语言来形容眼前之景。身临其境,我才知道为什么你在《岳阳楼记》中为何那般描写,原来,你不过是把所见之景如实地状写出来。景美,文章也美,天底下没有谁敢来写第二篇《岳阳楼记》!”
曾国藩情不自禁地朗诵起《岳阳楼记》中那美妙绝伦的句子: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若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壁;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梅钟澍见状,建议道:“今日晴空万里、波澜不惊,我们登了楼便去游湖,怎么样?”
“好吧!今日‘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我也正有此意。我们快快登上岳阳楼,再去泛舟洞庭湖,畅游美景,吟诗作赋,妙哉!妙哉!”曾国藩喜形于色。
两个人登楼望景,湖光山色一揽无余;泛舟湖面,品评岸边风景。梅钟澍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对曾国藩说:“有酒无菜,别有滋味。”
曾国藩答道:“秀色可餐,开怀痛饮吧!”
撑船的是位老者,他见二位谈吐不俗,便搭腔道:“二位是读书人吧!欣赏这美景,瞧你们乐到了什么地步。不过,半个时辰后,你们就不会再乐了。”
“为什么?”曾国藩十分诧异。
“因为西北方向边刮来一片云,这意味着马上就要起大风、下大雨了。我们还是快快上岸吧!”
梅钟澍反驳道:“无稽之谈!明明现在风平浪静,一点儿起风雨的征兆也没有,你别吓唬我们了。今日游湖,定要玩个痛快,银子我们照付!”
老者摇头笑着说:“只要有银子赚,什么大风大浪,我也敢闯。”
于是,他们没有上岸。不过,曾国藩发现湖中的小舟纷纷划向岸边,人们似乎有惊慌之神色。
他问老者:“今天,真的会起大风大浪吗?”
“老哥不骗你,今天一定风浪不小。我在洞庭湖行了几十年的船,一看天色就知道风浪如何。不过请你二位放心吧!就凭我与风浪搏斗几十年的经验,我们不会有危险的。”
半个时辰以后,果然风雨交加,八月天竟雷鸣电闪,湖面上波涛滚滚,一浪高过一浪,掀起的波浪张开血盆大口似乎要吞掉一切。狂风呼啸、大雨滂沱、乌云压顶,天空一片黑暗,似恶煞要吃人,如凶神欲夺命,好一个骇人之景象。
曾国藩和梅钟澍相偎着,他们抖作一团,眼泪都快要涌出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只见船夫拼命稳住舵,不让小船沉没。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小船还是向东南方向随波摇动,一股大浪把小船推到了浪尖,又猛地推至低谷,它完全不受船夫的指挥,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猛冲直撞。一个大浪打来,曾国藩眼前一黑,他大叫一声:
“完了!”
他失去了知觉。
“醒一醒、醒一醒,已经平安无事了!”
船夫拍打着曾国藩。曾国藩出了一口大气,他睁开了眼。四周一望,原来他们已上了岸。船夫又去拍打梅钟澍,梅钟澍抖得很厉害,他抱着头哭泣。船夫自豪地说:
“今天,是你们幸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是换了别人撑船,今日你们非葬身鱼腹不可。我在这湖上行了几十年的船,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巨浪,这滔天巨浪就像传说中的巨蟒翻身一样可怕。你二位看一看,湖面上有多少被风浪撕碎的船甲板,就有多少人丧命湖中。”
曾国藩鼓足勇气往湖面上一看,他不忍目睹那一具具浮尸。他又躺到了地上,平静了一会儿,暗自想道:
“我真乃命大福大也!今日遭遇巨浪,最终安然无恙,难道这纯属偶然吗?为什么许多人都没有逃过这一劫,我却死里逃生,难道说我真的是巨蟒投胎?”
他陷入了深思。
途中遭遇险恶,回到白杨坪时,曾国藩心有余悸。他一到家中便向爷爷讲述了这件事情,已近古稀之年的曾玉屏也为孙子捏一把汗,他暗自庆幸长孙平安归来,压在自己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就在曾国藩遭遇风暴的前一天夜里,曾玉屏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一条巨蟒缠住了自己。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甩不掉巨蟒,好像巨蟒正被人追赶,欲求救于他。醒来以后,他心里还在“扑通、扑通”直跳。因为长孙出生时有个传说,所以他立刻想到了正在途中的孙儿。
老人怎能不担心!
如今孙儿平安归来,一生不信鬼、不拜佛的曾玉屏一反常态,他偷偷地到庙里烧了一柱香,祈求菩萨保佑宝贝孙儿曾国藩。
曾国藩中进士、点翰林的消息在湘乡、湘阴一带迅速传开了。人们奔走相告:曾举人变成了曾翰林。并且,当朝翰林院大学士穆彰阿亲自为曾氏改了名字,曾家出了个贵人!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比风刮得还快,凡是认识曾国藩或与他有一点点瓜葛的人一下子拥到了白杨坪,把曾家黄金屋挤个水泄不通。
人们有来贺喜的,有来目睹贵人风采的,有来讨几个喜钱的,也有先打个招呼,日后有求于曾国藩的。大家各怀心思,不期而至。
这可急坏了父亲曾麟书。
儿子胜利归来,他那喜悦之情不必细说。儿子在信中已讲明大学士的垂爱,以及改名“曾国藩”一事,关于儿子一年来的详细情况,他并不着急去打听,日后可以慢慢再问。他急的是,一则儿子刚刚到家,惊魂未定,又要应付这么大的场面,身体难以吃得消;二来,儿子与媳妇久别重逢,连个安静的场所都没有,太苦了他们吧!
可是,既然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了白杨坪,就要尽地主之宜,热情款待每一位客人。于是,曾麟书决定拿出二三十两银子大摆宴席。曾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都忙于应付宏大的场面,整整三天未能睡一个好觉。
不过,他们忙得很开心,并希望十年、二十年后也能为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和或曾国葆大宴宾客。曾家出了一个进士,谁敢说不出第二个、第三个……大清朝虽然没有一门三进士的先例,难道说曾氏就不能破这个例吗?!
忙乎了几天,曾家总算高高兴兴地送走了一批批宾客,黄金屋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活。这时,曾国藩才有机会向家人讲述自己离家后的经历,并向爷爷和父亲解释了为何擅自改了名字。通情达理的爷爷很赞赏孙儿的做法,父亲也未责备他。他十分感激亲人的理解与支持,并暗自下决心:不负重望,当好“国家之藩篱”。
直到夜深人静之际,曾国藩才有机会和妻子单独相处。
一别多日,丈夫终于锦衣还乡,欧阳氏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丈夫出人头地,自己脸上倍觉光彩;难过的是她将要把一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丈夫。
一年前,曾国藩离开白杨坪时,他们的儿子曾纪第才一个多月。小儿瘦弱无比,但是,欧阳氏总相信自己有能力抚养好儿子。等丈夫回来的时候,儿子应该会走路了,把白白胖胖的儿子往丈夫面前一抱,小儿脆生生地喊一声“爹爹,”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可是,人世间往往就是有缺憾,欧阳氏的理想并没有实现。
曾纪第就像个小赖瓜,无论你怎么浇灌它,它也不能茁壮成长。一岁的小儿看起来只有八、九个月那么大,小小的身子支撑着一个大脑袋,活像个秋秧南瓜,一副赖赖巴巴的样子。欧阳氏曾抱着儿子去看过病,老中医仔细询问了一番之后,对孩子的母亲说:
“这孩子先天不足,后天应尽力补养。”
欧阳氏为难地告诉大夫,孩子已断了乳,可是,他什么饭都不愿意吃。每次喂他吃饭,他都不肯张嘴,为此,她都快被急死了。
大夫指出小儿脾胃功能差,只能哄劝他多吃几口,别的没有什么好办法。并且大夫还说,由于小儿太瘦弱,最好远离众人,免得染上疾病。就在半个月前,曾纪第得了一场痢疾,小命差一点陪了上去。如果近期内再染上什么病的话,他将更加瘦弱,抵抗力也会更差。这对他的生长、发育将十分不利。
更让欧阳氏难以接受的残酷事实是:曾纪第有可能出现矮人(侏儒)症状,因为,欧阳氏外婆家出现过两例矮人。
面对春风得意中的丈夫,欧阳氏难以启齿。若儿子真的成了小矮人,她将难以自容,痛苦也将伴随她的一生。
不能不说,又不能直言,她痛苦万分。
曾国藩全然不知,他把儿子放在两个人的中间,一家三口幸福无比。欧阳氏依然泪水涟涟,曾国藩以为妻子在怨他,怨恨他把娇儿爱妻撇下不管,只顾自己追求什么功名利禄。于是,曾国藩对妻子温和地说:
“以前,我太自私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今后不会了,如今我已点了翰林,只能在家居住一年。明年冬天便赴京,有大学士穆彰阿相助,我定能在翰林院谋个官职。到那时,我就把你和儿子接进京城,我们不会再两地相思了。”
丈夫越体贴入微,欧阳氏越痛苦不堪。干脆,她扑在曾国藩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多日来的辛劳与惊吓化成一壶泪水,泪水像泉眼一样往外喷发。
曾国藩觉得妻子不太正常,他连忙再三追问。在丈夫的一再逼问下,妻子才吞吞吐吐道出原委。听完之后,曾国藩倒抽了一口凉气,半天,他才吐出一句话来:
“纪第虽然瘦弱不堪,但是,他的身材还是正常的,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吧!”
欧阳氏当然希望自己的猜想是假的,若是能换来儿子的健康、活泼,她宁愿自己减少生命二十年!
二十多年来,他只顾埋头读书,几乎不过问家中琐事。这次不同了,若论功名,他已经接近了顶峰,日后只须进一步加强自我修养、日臻完善,努力成为忠于朝廷的臣子。
一个好男人追求事业上的成功,当然也渴望家庭生活的和美。他们总感到社会与家庭的压力很大很大,挑起这副重担,他们责无旁贷。
曾国藩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妻子向他哭诉了儿子的不幸,他就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有责任为妻儿排忧解难。第二天,他便抱着小儿去湘乡县城找名医,老中医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初步判断小儿只是极度营养不良,造成发育迟缓,并无侏儒之症状。
他们夫妻二人的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发育迟缓并不十分可怕,怕的是小儿畸形。夫妻俩从老中医寓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看来今天赶不回去了。曾国藩决定投宿客栈,明天也可带着老婆、孩子逛逛湘乡集市。
欧阳氏一口答应住下来。自从嫁到曾家,一晃就是五年,丈夫只顾考取功名,无暇顾及她。
她虽无怨恨,但也渴望丈夫能抽出一点点时间陪她逛逛集市。每当她看见别的女人穿上新衣服并口口声声说是丈夫为其买的时候,她总有些羡慕又酸楚。
不过,欧阳氏绝不是那种庸俗、浅薄的女人,她深深地爱着丈夫,当然也能深深地理解丈夫。她相信自己在丈夫的心中最重、最重,依然是他心中最亮丽的那道风景。
在外住店,对于欧阳氏来说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她觉得格外新鲜。曾国藩很了解妻子,她从来没在饭店里吃过饭,于是他决定带着妻儿一饱口福。如今的曾国藩不再是不名一文的穷书生了,他的钱褡里少说也有十两银子,足够一家三口吃饱、吃好。所以,他选了一个上等的馆子,准备好好享受一番。
他不愿张扬,生怕有熟人认出自己,堂堂的翰林学子焉能在这种小地方出现!于是,他让欧阳氏紧随左右,自己抱着小儿并以小儿做掩护。
无巧不成书。天下很大又很小,人生何处不相逢!
曾国藩抬起右脚跨入馆子大门,左脚还没拔起的时候,他一头撞见岳麓书院时的同窗朱尧阶。
朱尧阶考上秀才后回家娶妻生子。他的妻子十分漂亮,绊住了他的手脚,从此以后他不愿再读书了。
“曾涤生!果真是你吗?”朱尧阶脱口而出。
曾国藩也认出了朱尧阶,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朱尧阶一想,不对劲儿!如今人家是老爷了,怎能直呼其名!于是他连忙改口道:
“我应该称你为‘大人’!听刘蓉说,今年殿试你一举夺魁,如今已是进士老爷了。恭喜、恭喜!”
他的声音很大,吵得四邻八座全听得见。
湖南湘乡出了位进士,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只是人们无缘目睹进士老爷的风采。朱尧阶这么一大喊大叫,还不把好奇的人们都喊来!
“忽”地一下,曾国藩被围个水泄不通,看来在这馆子吃不成了。朱尧阶见状,便想拉着曾国藩去他家,可是,他们挤不出去呀!曾国藩踮起脚跟向外张望,欧阳氏正想往里挤。曾国藩对朱尧阶耳语几句,朱尧阶立刻钻出了人群。不一会儿,一顶八人大轿抬至馆子前,曾国藩努力向外挤,他匆匆钻进了轿子。
又一顶二人小轿紧随其跟,里面坐着欧阳氏。两顶轿子直奔城外,后面跟了一大群人,人们跑累了,自然驻足不前。
到了城外,朱尧阶告诉他们还得回城,因为,朱尧阶的家在城里。曾国藩笑着说:“同窗,你饶了我吧!说什么也不能回你家吃饭,若是再遇上刚才那个场面,还不把我儿子吓死!”
朱尧阶问:“你们何处去?”
“回家!”曾国藩的态度十分明朗。
“赶夜路不安全呀!”
“没关系,只好如此了!我们就此分手,以后有机会再叙。”曾国藩并无恼怒之神情。
但是,朱尧阶感到过意不去。今天,是他给曾国藩带来了小麻烦,使得曾国藩饿着肚子连夜赶回家。朱尧阶拱手说:“曾老兄,今日之事十分抱歉!改日我一定登门谢罪!”
“你去白杨坪做客,我一定欢迎;若是登门谢罪,我则不受。”
“好、好、好!不说‘登门谢罪’,我去拜访拜访进士老爷总可以吧!”
曾国藩拍了拍同窗的肩膀,两个人会心而笑。
一个月后,朱尧阶果然来到了白杨坪。曾国藩盛情款待之,酒过几杯,曾国藩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他向同窗讲述了多年来的奋斗与今后的打算,并吐露了鲜为人知的苦衷。从曾国藩的言谈中,朱尧阶了解到进士老爷也有许多伤情事。他并不是只会当“书虫,”他还是位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兄长。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之人。对于曾国藩的许多苦恼,朱尧阶爱莫能助。但是,有些事情,他还是可以帮忙的。
当曾国藩提及二妹曾国芝的终身大事尚未决定时,朱尧阶热心地说:
“如果你有意为令妹找门好人家,我这里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
“说来听听。”曾国藩颇有兴趣。对于同胞兄妹的婚姻大事,曾国藩一向十分关心。尤其是二妹曾国芝,他更要亲自过问。他有一个姐姐和三个妹妹,大姐、大妹已嫁到贺家坳。她们成为妯娌后关系十分紧张,这令曾国藩很头疼,不过,他也不便过问太多,只能婉言相劝使之好转。
二妹国芝比两个姐姐性格要温柔一些,而且她在父亲的学堂里读过两年书,若不是个女子,父亲一定让她考秀才。国芝聪明伶俐、相貌俊俏,又温柔大方,很得长兄的欢心。曾国藩认为国芝的终身大事不能再像她两个姐姐那样草率了。
曾国藩要亲自为二妹挑选一门好亲事。
朱尧阶也是个忠厚、老实之人,同窗好友的妹妹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他希望国芝未来的夫婿能与她相般配。于是,他想起了同族人——朱咏春。
“涤生兄,你还记得梓门桥的朱凤台吧!”
提起本县梓门桥的朱凤台,曾国藩不会忘记岳麓书院山长欧阳厚钧十分欣赏的那个人。道光十五年,朱凤台已为武状元,是湘乡一带的知名人士。并且,听父亲曾麟书说,朱氏家风淳厚、教子有方。他的两个儿子也十分好学,皆为秀才。
“尧阶弟,你为何提起梓门桥的朱凤台?”
“朱凤台有一子,名朱咏春。此人性格温和、忠厚诚实、心地善良。如果你欲为令妹选择一位好夫婿,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曾国藩故作深沉,他拖着长长的腔调说:“那个朱咏春果真那么好吗?既然如此,为何他尚未婚配?再者,二妹的终身大事也不能全凭我一人做主,此事还要与家父等人商量后才能再议。”
朱尧阶很想成全这门婚姻,他说:“我们不妨先找个先生算一算,看看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合不合。若两人八字相合,再作进一步商议,行不行?”
“这样也好!八字不合,毋庸再提。”平日里,曾国藩并不相信天命,如今为了给二妹选择一个好夫婿,他也相信起天命来。
朱尧阶走后,曾国藩立刻向父亲讲明了这件事。父亲一听十分欢喜,他告诉家人:
“朱曾两家门当户对,梓门桥的朱咏春早被乡邻所称赞,若是国芝能嫁给他,也是件好事。况且,明年春天朱咏春与他的哥哥皆准备参加乡试,若能考上举人,岂不更美!”
就这样,二妹的婚事有了眉目。
道光十九年新春伊始之际,曾国藩便忙着写信答复朱尧阶,答应男女双方互换庚子,如果一切皆顺的话,准备年底为二妹办喜事。就在这时,瘟神悄悄地来到了曾家。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会连失两位亲人。
他一下子陷入了悲痛之中!
他那最小的妹妹叫“满妹,”满妹比他小十九岁。在他的眼里,满妹是那么活泼可爱,就像一只百灵鸟在他的心间飞翔,他爱之甚深。
正月二十七日晚,满妹突然喊叫浑身发烫,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曾国藩有些害怕了。因为,近日来白杨坪出现了几例天花,莫非满妹也染上了?
他不敢迟疑,催促大弟国潢快快去请大夫刘冠群。刘冠群是这一带的名医,他医治天花很有经验,素有“妙手回春”之美名。当夜,国潢以五两白银为酬报,请来了刘冠群。刘大夫仔细观察了满妹的病状,他能肯定小姑娘染上了天花。
曾国藩心中好沉、好沉,他知道这种病很可怕,重则丧命,轻则留下一脸的麻子。不过,他宁愿相信刘大夫的医术,而不愿意去求神拜佛。
刘大夫开了几味中药,并嘱咐曾家人要悉心照料病人,一旦出了花,不能见风,更不能食荤肉,室内宜清洁,若一切顺利的话,病人在五、六天后可望好转。
考虑到父母年纪已大,妻子欧阳氏要照顾幼子,曾国藩决定自己来服侍病中的妹妹。大夫走后,他就搬到了满妹的房间里,打扫房间、喂水送药、抓屎端尿,他什么都干!
一天、两天、三天,满妹高烧不退,花也没有出来。
这可急坏了全家人!母亲江氏瞒着家里人到庙里去求神拜佛。父亲一向反对家人求神拜佛,这次他知道后不但不生气,反而关切地问:“你可向菩萨讲清楚了?是满妹染上了天花,菩萨应该听得见吧!”
由此可知,父亲已着急到何等地步!
第三天夜里,欧阳氏冲进满妹的房间,大哭不止。曾国藩见状,忙问原因。欧阳氏捶胸顿足,相告:
“儿子纪第也染上了天花,我怕你分心就没有告诉你,此时儿子已昏迷不醒。”
曾国藩大叫:“你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父亲闻讯赶了过来。此时,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天很冷,加之家中出了两个危重病人,人人心里都十分害怕,他们禁不住浑身上下直哆嗦。曾国藩跑进自己的房间里去看望儿子,小儿已出齐了花,只是双目紧闭、面色黄黑。曾国藩舒了一口气,对妻子说:
“刘大夫说过,一旦出齐了花,高烧退后便可好转,此时昏迷不醒可能是正常现象吧!”
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曾国藩此时犯下了一个大错:小儿昏厥怎能视为正常现象!酿造这个大错叫他终生悔恨不已。
他又回到了妹妹的身边。满妹的病情在不断地加重,到了二十九日辰刻,她的气息就像一根游丝,看来不行了。
曾国藩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
“涤生、涤生!”妻子的哭声划破了寒冷的黑夜。
曾国藩没来得及抹干眼泪,他几步冲到儿子的身边,抱起小儿就往外面跑。父亲拦住了他,他发疯一般地狂吼乱叫:“刘大夫、刘大夫!”
父亲流着眼泪劝说他:“出天花最怕见风寒,快快把第儿抱进去,快喂几勺药。我已经让国潢去请刘大夫了。”
曾国藩怀抱小儿,他呆呆地站在雪地中流泪。
母亲江氏“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
“老天爷呀!救救我的孙儿吧!”
下半夜,纪第已不省人事。刘大夫为他把了脉,悄悄地对曾国藩说:“看来不行了,劝你母亲和妻子离开这儿,若看着小儿咽气,她们会发疯的。”
第一次,曾国藩欺骗了妻子,他告诉妻子纪第明天就能好转,让妻子陪母亲去睡一会儿。他把巨大的痛苦留给了自己!
儿子已在死亡线上挣扎。他仍不死心,怀抱小儿还要灌药,药灌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他自知一切努力全是白搭,但是,他还在做!
儿子也去了!曾国藩悲痛欲绝。
他敞开棉袄,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为小儿温暖渐渐发凉的身子。他流着眼泪写下了这么几句:“早,雪。儿子痘色转白。昨夜腹泻两次,皆药也。饭后开方喂药,心知无补,尽情而已,巳刻竟死。儿子生十七年十月初二,至是一年零几月……”
他啜泣不已,写不下去了。
自古以来,生离死别伤情怀!
就在曾国藩春风得意之际,他连失两位亲人,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也!
黎明时分,曾家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尤其是曾国藩的母亲江氏,她几乎痛不欲生。天下的母亲爱儿女胜过爱自己,孩子就是她的心头肉,孩子死了等于是剜她的心。江氏哭得死去活来,她一会儿抱住小女儿痛哭不已,一会儿把宝贝孙子拉在怀里哀嚎不止。
那凄惨的哭声让人揪心。
江氏哭诉着:“我的满女(小女儿)呀,还有我的纪第,你姑侄二人怎么忍心去了呢!留下我在人世间比死了还难受。可怜的孩子,你们太小了,还没体验过什么是酸甜苦辣、什么是幸福痛苦,薄命的孩子呀!我不让你们走,更舍不得你们走,你们给我回来呀、回来呀!”
“呜——呜——呜——”哭声很大、很大,四邻听了无不落泪。
她已语无伦次,似乎失去了理智,紧紧抱住两个已经咽气的孩子,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曾国藩见状,便与二妹国芝、大弟国潢一起上前掰开母亲的手,轻轻地将尸体搬走。
母亲江氏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哇”地一声,她又大哭起来。曾国藩流着眼泪劝慰母亲:“满妹和纪第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母亲别哭坏了身子。儿子无能,没能挽回他们的生命,让母亲痛苦至极。”
站在一旁的国芝抽泣着,她轻声说:“大哥,你已尽了力。他们命薄,无福享受人生,事到如今你不要再自责了,还是想一想如何办好后事吧!”
国芝言之有理,曾国藩真的该考虑下一步的安排了。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呼吸几下,好像脑子清醒多了。他走进父亲的书房,与父亲共商葬礼一事。父亲曾麟书一声不吭,任凭老泪纵横。曾国藩走到他的身边,欲语泪先流。
父亲拉着曾国藩的手,说:“子诚,后事由你主持吧!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对你爷爷、你母亲,还有我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呀!我不忍心看着心爱的女儿和宝贝孙子被埋到冰冷的地下。”
“请父亲放心吧!我和国潢能办好这件事。”
“其实你母亲和我早有心理准备,满妹和纪第一天天高烧不退,我们就已经想到事情不妙。昨天夜里,你妹妹咽气以后,你在自己的房间里低声哭泣时,我们什么都明白了。你母亲和你妻子根本没有睡觉,她们婆媳俩抱头低声哭泣。你母亲的意思是:满妹和纪第生前姑侄感情笃厚,死后应合葬一墓。他们俩能做个伴儿,我们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父亲,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曾麟书抹了一把泪水,交待后事:“虽然他们尚未成年,按理说不能立墓碑。但是,你母亲认为山上坟冢一片杂乱,没有标志怎能认得出来哪一座是我们的,将来如何为他们烧纸钱。所以,我也赞同你母亲的意见,还是为他们立个墓碑为好。”
曾国藩点头答应,他决定自己拟写碑文。碑志为:
满妹碑志
满妹,吾父之第四女子也。吾父生子男女凡九人,妹班在末,家中人称之满妹,取盈数也。生而善谑,旁出捷警,诸昆弟姊妹并坐,虽黠者不能相胜。然归于端静,笑罕至矧。道光十九年正月晦日,以痘殇。明日,吾儿子纪第相继亡。妹生于世十岁,儿二岁也。即日瘗诸居室之背,高嵋山之麓。吾母伤弱女与冢孙,哭之绝痛。间命诸子曰:“二殇之葬也,无碑以识之,即坟夷级陵,谁复省顾者?”国藩敬诺。亡何,系官于朝。公有执,私有濡,久不得卒事。……
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殇相依宅兹土,狐兔安敢侮!
他含着眼泪写完了《满妹碑志》,将二殇葬于高嵋山下、涓水河畔。站在坟头,他轻声自语:“满妹、纪第,人生自古伤死别!你二人之殇给亲人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我们已经尽了力,也没能挽回你们幼小的生命。我们将永远缅怀亲人,愿你们在地下安息!”
死者长已矣,存者还要生!
几个月后,曾家才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从悲痛中挣扎出来的人最懂得生命的意义,所以曾国藩打算在家住到年底,道光二十年新春之际,他便北上进京去寻求光辉灿烂的前程。
离家之前,还有两件事情要处理好,一是二弟国华过继之事,二是办好国芝的婚事。
一提起国华过继之事,曾国藩就感到有些烦心。三叔曾骥云比他只大几岁,从小叔侄感情笃厚,几乎是无话不谈。长大以后,虽然各忙各的事务,但是天涯相隔隔不断亲情。每次他回白杨坪都要去三叔家叙叙话儿,亲情甚浓。
三叔成家十几年了,由于三婶罗氏身体欠佳,他们始终未能生育,这不能不说是一大缺憾也。每次曾国藩与三叔谈心,三叔都提及这事儿,他希望将国华过继到自己名下作嗣子,为他传宗接代。这种想法最初由爷爷提出,父亲与叔父也商议了好多次,只是迟迟未能付诸行动。
其中主要原因是母亲江氏未应允。她一生辛苦操劳,亲自养育了九个儿女。这九个儿女个个是她的心肝宝贝儿,怎么舍得送给别人呢!
尽管曾骥云家离他们“黄金屋”只有几步之遥。
一年前,曾国藩尚在京城准备殿试的时候,三叔就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出面做做母亲江氏的思想工作,让国华尽快过继到三叔名下。当时,曾国藩就写了封回信,答应了三叔的请求。本来,这次回家就应该马上解决这件事儿,只是其他事情太多,拖延至今也未有答案。
眼见着将要回京,曾国藩感到必须立刻解决此事。于是,他来到了母亲面前,也许自己能说服母亲,尽快圆了叔叔婶婶的梦。可是,当他站在母亲面前时,他又不忍心开口了。
自从满妹和纪第死后,母亲简直就变了一个人。她整日不露笑脸,几乎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默默地躲在一边流泪,口中念念有词:“满妹,还有第儿,你们姑侄俩在那边好吗?你们做个伴儿,我心里好受多了。只是天冷的时候,你们别忘了穿上棉袄;天热了,别往外面跑,会出痱子的。”
每当她一个人叨叨絮絮的时候,母亲的脸上总流露出万般慈爱来,或许她被虚幻的情景所左右,比清醒时更幸福。
所以,曾国藩不忍心打碎母亲的美梦。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母亲的身边,想把母亲从幻觉中拉回来,但又怕惊吓了她。
“子诚,你媳妇不是怀孕反应,吃不下饭吗?你为什么不多陪她一会儿,再过几个月你又要走,苦了我的好儿媳。”母亲并没疯,只是她想念满妹及纪第的时候,有些太执着了。
“母亲,是她(欧阳氏)让我来和你说说话儿的。这几天,她吐得不那么厉害了,人也胖了一些,请您老放心吧!”
“你媳妇该什么时候生?我提前做些准备。”母亲的心总是很细,说出来的话也那么温柔,让曾国藩心里很感动。他说:“估计十一月中旬生。衣服不用准备了,纪第出生时的衣服还有,我们打算给新生儿穿。”
“不可、不可!那样会不吉利的。”母亲一个劲儿地摇头。
“母亲太忙,她自己会给婴儿准备衣物的。再说,三婶也要帮忙,她很热心。”曾国藩有意提及三婶,好让母亲心理有所准备。
母亲一听这话,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丝不快,并低语道:“你三婶很巴结我们,她的心思,我清楚。不过,他们也太心急了,想让国华今冬就入嗣,还请你爷爷出面说情,我一直没答应他们。”
曾国藩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玩味着她的话语,发现她并不是坚决反对此事,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这就有门儿!母亲读过书,父亲一直称赞她通情达理,只是最近受了点儿刺激,显得有些固执。他有信心说服母亲,以尽快成全叔父。
于是,曾国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力求说服、打动母亲。母亲果真是通情达理之人,她答应了儿子,但最后还有个条件:国华为曾骥云的嗣子后,称罗氏为“母亲,”称她为“娘”。
很显然,江氏不愿把儿子国华送给别人抚养。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曾国藩在心中暗笑,他笑母亲不肯让国华改口叫她“伯母,”难道说叫了“伯母,”就真的成了伯母了吗?当然也笑婶婶罗氏,两家相距几十步,难道说住进了他们家,就真的成了他们的儿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