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十分清楚:曾国华永远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永远地爱护这个弟弟!
国华入嗣时,三叔摆了几桌酒席以示庆贺。散席的时候,曾国藩与国潢、国荃、国葆回到了“黄金屋,”国华留在了新家。这本来是件喜事,可是,曾国藩心里突然有些酸酸的,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他生怕惹母亲再次落泪。
无论如何,生离总比死别好得多!
曾家有悲也有喜。
送走了国华,曾国藩便要考虑送国芝了。如果说道光十九年正月满妹与儿子之死是令曾国藩最悲痛的事情,那么三个月后,从湘乡梓门桥传来的消息则是令他最高兴的事儿了。
这年春天,国芝未来的夫婿朱咏春考上了举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曾国藩给同窗好友朱尧阶写了一封信,信中表明了曾家的态度:只要男女双方合“八字,”其他的事情都好商量。曾家嫁女不要彩礼,不讲形式,只求国芝日后生活幸福美满。
朱家也是这个意思,两家意见一拍即合,朱咏春与曾国芝的婚事便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大姐国兰与大妹国蕙的婚事皆由父亲做主,她们婚后都不幸福。所以国芝的婚事,曾国藩不让父亲多操心,他要亲自操办婚事,为二妹找一个好人家,并把她高高兴兴地嫁出去。
朱尧阶来了,他带来了一百两聘金,还带来了朱家的意见:大婚吉日可否定在秋天?婚礼一定要风风光光。
吉日定在秋天,曾国藩没有什么意见。至于婚礼一定要风风光光,他有些不赞成。因为曾家一向反对铺张浪费,前两次女儿出阁都简简单单,这次也没有必要大肆铺张。曾国藩执意不收那一百两聘金,朱尧阶弄不明白曾国藩的意思,生怕回去无法向朱凤台交待,急得他头上直冒汗。
见此状,爷爷曾玉屏打了个圆场:
“聘金可以收下,只不过不能收这么多。我们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收下十两银子以表达我们的诚意。国芝一旦嫁到朱家,曾朱两家便是亲戚了。若是今天收了朱家重金,今后怎好与朱家往来。”
朱尧阶感谢爷爷从中斡旋,他早就听别人讲起过曾玉屏的为人。说他不贪钱财,人品极高,他对老人十分敬佩。
别人总说老人从不因为长孙有了出息便骄傲自满,也不因为长孙将要做大官而沾沾自喜。当曾国藩点了翰林回家后,前来贺喜之人皆羡慕老人,认为老人今后一定会跟着曾国藩出去享清福。老人明确地告诉大家:
“我们曾家世世代代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我种了一辈子的田,过得很充实、很幸福。虽然子诚中了进士、点了翰林,能享受荣华富贵。但是,他的事业还有待于发展,我们也不会失其本色。劳动、收获乃快乐之本也,所以,我种我的田,他做他的官,亲情不断即为最大的幸福。我们不会扯他的后腿,更不愿给他添任何麻烦。”
今天看来,老人果真不爱钱财。而且,老人处理事情是那么稳妥、恰当,让别人无可挑剔。既然曾玉屏发了话,曾国藩和朱尧阶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他们开始商议婚礼细则。曾国藩主张简单一些,朱尧阶坚持不能过于节俭,最后,两个人各让一步,他们便达到了共识。
良辰吉日已定,即道光十九年十月十六日。
日子过得真快呀!夏虫仿佛还在耳边鸣叫,秋叶这便黄了;中秋节的月饼还没吃完,雪里红菜又端上了桌。
妻子江氏身怀六甲,一个月后小生命就要出世了。曾国藩掐指算一算日子,突然间,他心中有些担心了,一连串的问题窜了出来:国芝的喜日就要到了,曾家眼见着又要少一口人。国芝在白杨坪生活了二十一年,嫁到梓门桥朱家,她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吗?朱咏春果真如朱尧阶所描述的那么好吗?朱家翁媪对她如何?她单薄、瘦弱的身子能撑起一个家吗?
曾国藩很不放心,他决定亲自去梓门桥“考察”一番——此时悔婚还来得及!
四个姐妹,死了一个,两个不幸福,国芝不能再走两个大姊的老路。在曾国藩的心中,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很重,国兰、国蕙、国芝也很重、很重。他爱他们,犹如爱自己的眼睛。
十月十四日,曾国藩亲自到了梓门桥朱家,共商大事。按照当地风俗,新娘的兄长是不适宜这么做的,但是,曾国藩做了,而且他工作做得很仔细,生怕有任何疏漏。
当曾国藩到达朱家时,他受到了盛情款待。新郎的父亲朱凤台口口声声称他为“曾大人,”由此可见,曾翰林的地位非同一般。
酒足饭饱之后,朱凤台便向“曾大人”汇报了婚礼那天的具体部署:十五日清晨,由新郎的舅舅率领迎亲队伍(计一百二十人)从梓门桥出发,估计要在黄巢山进午饭,晚上便能到达白杨坪。这样以来,十五日晚需曾家招待一餐,十六日清晨,曾家发嫁。
曾国藩耐心地听完了朱凤台的“汇报,”他觉得如此安排未免太麻烦了。曾家不是招待不起客人,而是没有必要这么迎来送去的。曾国藩向朱家表明了这种观点,他说:
“两家既然结为亲家,就没有必要再讲究什么客套了,我认为喜事可以办得热热闹闹,但没有必要遵循繁缛的礼节。朱家娶、曾家嫁,都是为了一对新人生活幸福美满,若是大肆地铺张浪费、挥霍钱财,于两家皆不利,于一对新人也不利。”
“曾大人何出此言?”朱凤台一副虚心讨教的样子。
“铺张浪费要花费银子,自然于两家不利;轰轰烈烈地迎娶也给一对新人造成心理压力,他们像猴子一样被人围观着,不利之一也。再者,他们今后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一旦发生一点小磨擦,或曰‘你八抬大轿把我抬来的,你八抬大轿把我抬回去’,或曰‘谁希罕你进门,若不是你娘家热情招待我们,我才懒得接你上轿哩’,或曰……这是不利之二也!”
曾国藩说得很实在,朱凤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曾国藩也笑了。他补充道:“我们是过来人,都明白两个人的结合关键是今后把日子过好,至于婚礼,无非是形式而已。”
朱凤台拍手叫好:“曾大人说得太好了!朱某也有同感。既然如此就按曾大人说的办吧!”他显得十分恭敬而谦虚。曾国藩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打算:
“梓门桥与白杨坪相去甚远,一日不可能打个来回。干脆,我们来个这边接亲,那边送亲,十六日早上各自从家里出发,两家在黄巢山相见。曾家送亲之人由曾家招待,朱家迎亲之人由朱家招待,你我双方都不会觉得压力太大,而且当天就能完成大事。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凤台想了想,说:“我这里十六日清晨出发,傍晚新人就能进门,当然是件好事。不过,两家黄巢山相见时,所有客人应由我们招待,曾大人就不要再争了。”
“不!送亲的估计有七八十人,由曾家招待。”曾国藩的态度很坚决,没有商榷的余地,朱凤台不再说客气话了。当晚,曾国藩便住在朱家,他准备明天一早回白杨坪。
这天晚上,他与未来的妹婿交谈至深夜。从朱咏春的言谈举止中,曾国藩看到了国芝未来幸福的生活,他发现朱咏春不同于大姐夫王国九,也不同于大妹夫王率五。那二王简直就是混账东西,一个爱赌,赌输了就打老婆;一个会耍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个病秧子,不管借谁的钱都赖账。
朱咏春,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举子,他长相俊美、风度翩翩,既有大家公子的风范,又不失书生之儒雅。此人谈吐不俗,知识渊博,很得曾国藩的欢心。
曾国藩心里想:“国芝妹妹,你好福气!才子配靓妹,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十月十五日晚,曾国藩彻夜未眠。
他要仔细想一想明日还有什么没准备到的,力求高高兴兴地把妹妹嫁出去。可是,从十五日下午起,曾家便隐隐约约听到几个人的哭声。首先是母亲江氏低声抽泣,然后是国兰、国蕙、国芝的哭声。不过,她们每个人落泪的“导火索”有所不同。母亲是舍不得女儿远嫁,同时也为女儿的未来担心,所以泪水涟涟。国兰哭自己的命不好,她出嫁的时候家境不好,嫁妆远远比不上国芝的多。国蕙哭满妹,她与满妹感情笃厚,今日之喜事又勾起了她对满妹的怀念。
国芝已是三天没有吃下一碗饭,她舍不得离开娘家,同时也为自己的未来捏一把汗。两个姐姐出嫁后,日子过得都不幸福,她当然对自己的未来也会有顾虑。大哥从梓门桥回来后,尽管他一个劲儿地夸奖朱咏春,她还是有些担心。
“他真的如大哥所言,是一个好人吗?他会喜欢我吗?他的父母对我会好吗?出嫁以后,他让我常回来看望爹娘吗?”
一连串的问号萦绕在心头,加之就要远嫁,国芝焉能止住泪水!
十六日这天,天晴得特别好,初冬的阳光依然很灿烂,照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曾国藩率领送亲队伍出了山村,爷爷、父亲、母亲一直送到大路口,欧阳氏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曾国藩望了望前方的大路,请求他们别送了,亲人相别,自然少不了哭声,这令他有些不高兴。他眉头一皱,心里想:
“你们哭什么!国芝出嫁是件喜事,为何这般哭哭啼啼?又不是见不到她了。”
其实,曾国藩这次送妹妹真的是兄妹永别了。只不过,他此时连一点点预感也没有!
送走了妹妹国芝,他又迎来了第二个儿子曾纪泽。
曾纪泽生于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他的出生为曾家增添了不少喜庆气氛。这一年来,曾家经历了生离死别,母亲江氏哭了一场又一场,她的眼泪都快哭干了。纪泽的出世总算让她露出了一丝笑容,母亲还算坚强,她的精神没有被摧垮,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既然头生子曾纪第已去,这第二个儿子即为长子。曾国藩注视着妻子怀中这位刚落地的娃娃,他的心里乐开了花。小娃娃又白又胖,比人家满月的孩子还要大,而且婴儿长得很像他的母亲欧阳氏,也十分漂亮。曾国藩有种预感:这孩子的命相不错,将来有可能成就大事业。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此时的曾国藩即将进京做官,若要前途辉煌,必须身受皇帝的恩泽。
“纪泽”——及泽,接近皇帝的恩泽也。
曾纪泽,他比死去的兄长要幸运得多。上天给了他一个漂亮的脸蛋儿、一副强健的身子骨、一位前程似锦的父亲、一位慈爱和蔼的母亲和一段平静安宁的生活。
将小儿紧紧地抱在怀里,曾国藩感慨万分:
“人生在世,多么不容易呀!从一落地起,他就要顽强地挣扎、拼搏,以求生存。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长,他还要遭受一次次磨练,有肉体的,有精神的;有上天抛来的,有人为致使的;一次次的磨难后,他才能一点点长大。运气好的话,他将享受人生;运气不好的话,将无福消受人世间的酸甜苦辣。自古人生为情伤,生死离别伤情怀!
儿子,你要健康地成长,为父将努力创造一片光明的天地,让你和你的弟弟、妹妹们在灿烂的阳光下尽享欢乐。为父就要启程了,一年后让爷爷送你们母子进京,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永远相亲相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
曾国藩离开白杨坪的时候,曾纪泽尚未满月。
曾国藩再次辞别爹娘、妻儿,踏上征途。征途漫漫,他要寻求光明的未来。
这次进京,他踌躇满志,怀着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伟志愿,决心做一个正人君子,为国效力,也为家庭尽一份责任。
如果说没有四十岁以后的种种行为,曾国藩完全可以成为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位理学大师;如果说他一直沿着早年的人生道路走下去,完全能够造就“曾国藩”人格;如果说他一如既往地追求文学创作上的进一步发展,也完全可能成为继李白、杜甫、韩愈等人之后的又一位文学巨匠。
只可惜,这些“如果”都没变成现实。
在京为官十二年,曾国藩脚踏实地地做了一些事情,即使没有成就“曾国藩大业,”至少也造就了具有魅力的“曾国藩人格”。
进京途中,虽遇险阻,但无危险,他经历了一场小小的磨难。他把这场磨难看作是上天对他的考验,他有信心战胜困难,勇往直前!
那一日,父亲曾麟书把他送到了长沙,父子二人在客栈里住了下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感到越睡越冷,曾国藩撩开窗帘往外看,原来外面正飘着雪花。他对父亲说:“瑞雪兆丰年。但愿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怎么?外面下雪了吗?”父亲忧心忡忡。因为,临行之前他就有些顾虑,生怕腊月里大雪纷飞,儿子途中一定会有不少麻烦。
“看来这场雪来得凶猛,才多大一会儿,院子里已一片白茫茫了。”曾国藩也有些担心。不过,他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免得父亲把他拉回白杨坪。
曾麟书凑到窗前观察外面,看了一会儿,他向儿子商量道:“看这势头,这雪非下个几天几夜不可。我认为你还是跟我回去吧,等明年开了春再上路。”
“不可、不可!明年四月有一次钦试,我必须参加。”
“正月底上路也不迟呀!”
“我必须提前到京,请大学士穆彰阿为我指点指点。若是此时不走,时间会来不及的。”曾国藩向父亲耐心解释着。曾麟书知道儿子视前程为生命,他也不想拖儿子的后腿,于是勉强同意了儿子的意见。
第二天清晨,父子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朝渡口方向走去。一路上,曾麟书不住地交待:“若是路上积雪太多,难以前进,你立刻返回。冰雪天行路不但十分艰难,而且危险性也很大,千万不要硬撑着。越往北行,雪越大、天越冷,我们南方人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天气,会冻坏身子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曾国藩心存感激。但是,他不会接受父亲之劝告的,前方的光明与辉煌在召唤他,他岂能轻易退缩!
父亲回去了,曾国藩乘船到了汉口,他打算在汉口住上一夜便继续北上。从汉口出发,到了罗山县境内,雪下得更大了。漫山遍野飞舞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弥漫于空中的雪花使人看不清东南西北。狂风怒号,气温骤降。这种大雪,他只在北方见过,南方地区几乎没有出现过这种恶劣的天气。
曾国藩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脚夫,已是腊月十八日,谁还愿意出远门。雪还在下,好像近几日内没有停止的可能性。每前进一步都十分困难,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河里更没有船只,怎么办?
无可奈何之下,他在罗山县住了下来。这里,地势偏僻,人烟稀少,既无亲戚,也没朋友,他一个人好孤单。暂时的孤单并不可怕,怕的是一旦住下来,更走不掉了。
五、六天后,雪总算止了。曾国藩的心中更凉,这么大的雪,交通早已阻断,他根本无法前行,看来只有在这陌生之地过年了。年并不难过,人家放鞭炮,他听炮声;人家吃年夜饭,他闻一闻饭香;人家带着老婆、孩子逛庙会,他揣着银子闲溜达。他向当地人打听为何见不到往来车辆,人们告诉他不到正月十五,是没有人肯出门跑车的。
曾国藩不禁叫苦连天:“我的妈呀!天已放晴,为何还要等到正月十五以后才有车子?”
一位热心肠的人告诉他:“正月十五以前出行不吉利,谁肯出车呢!不过,你如果肯出五两银子,有位老汉不在乎吉利不吉利,反正他光棍一条,不怕折了谁的福。老汉有辆破旧牛车,破是破了些,把你送出山口还没问题。”
“什么新牛车、旧牛车的,能坐上它赶路就行。”曾国藩满口答应出五两银子,他雇下了破旧牛车。
当老光棍汉赶着老牛走近时,曾国藩心里犯愁了:这车子哪儿是什么破旧不破旧的问题,它分明就是能不能上路的问题。你看那大车木轮子,因年久失修都磨得不见铁钉了,车板更是破烂不堪,连一块完整的小木板也找不着。还有那头老牛,它已经老得挪不动步了,早该送往屠宰场。
曾国藩皱了皱眉头。老汉咧着一嘴黄牙,笑着说:“客倌,你究竟上不上路呀?你不坐车的话,那边还有两个人想坐哩!”
“老哥,这车子,行吗?”曾国藩有些担心。
“行!保证把你送出山。我赶了一辈子的大车,在这条山道上来来回回也不知有几千次了,从来就没有出过事,放心吧!”看来,老汉有十足的把握。
曾国藩小心翼翼地上了车,他往牛车上一坐,车板“吱扭、吱扭”直响,他心想:“我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不能躺下放心睡大觉,万一车子被压垮了,我坐在这里,跳下去得快。”
老牛车在雪地里慢慢悠悠地前行。天依然很冷,曾国藩裹紧了身子,冷风透过棉袍直刺身子,他冻得像个冰柱儿。老汉只穿了一件破棉袄——那是曾国藩不曾见过的破棉袄,棉絮一团一团地往外挤,棉袄连个钮扣也没有,老汉就用草绳胡乱扎一下。
可是,老汉身上冒着热气,他没有冷的感觉。
车子行到山坳处,路越来越难走,老牛在泥泞中举步维艰,它每前行一步都使出浑身的力气,老牛身子发颤,随时都可能倒下。
“老哥,它用尽了力气,我们还是下车吧!”曾国藩有些不忍心了。
老汉一副冷漠的神气,他说:“你要下车,我不拦你,只拉行李也是五两银子。再说了,地上全是泥,我们下了车,还能拔出脚吗?”
老牛想挣出泥坑,但实在拔不出脚来,老汉猛抽了几鞭,老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它猛地倒下了。破牛车向东面一歪,“喀嚓、喀嚓”几声,大车散了板儿。
曾国藩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就被压到了下面。泥水就像空气,它无孔不入。一下子,他的棉袍、棉裤、棉鞋全湿透了。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哎哟,我的腿怎么了?”
他用右手拉了拉右腿,好像右腿已失去了知觉。
“不好!我的右腿被砸伤了。”曾国藩立刻明白了。他大喊:“老哥、老哥,快快扶我站起来。”
老汉不应,曾国藩又喊了几声,老汉“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我可怜的老伙计哟,你怎么就这么完了!你跟着我跑山道儿也有七、八年了,什么样的恶劣天气没闯过,怎么今天你就倒下了呢!呜呜呜……老牛、老牛,我对不起你呀!呜呜呜……”
曾国藩不再指望老汉来救他。他用双手撑着地,左脚一用力站了起来,右腿疼得很厉害,就像尖刀剜心一样。他努力走向散落一地的行李,拎起那沉重的包袱,解开包袱口并掏出二十两银子,他对老汉说:“今日遭遇险阻,但无危险,这是我们命好。别哭了!我陪你二十两银子,回去买辆新车、买头新牛吧!”
老汉的哭声嘎然而止。
他伸出沾满污泥的双手接过了银子,他笑眯眯地对曾国藩说:“你真是个大好人!下次,我还拉你。”曾国藩苦笑了一下,他能说什么呢!
老汉背着包袱甩开大步往前走,曾国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默默地背诵着《孟子·告子章句》中的话: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道光二十年(1840)二月初,曾国藩终于到了京城,他暂时住在宣武门外南横街千佛庵,同年梅钟澍与陈源兖也住在这里。
他们三人准备参加四月份的钦试。虽然他们已中进士、点翰林,但是这并不等于说日后就可以躺在“成绩单”上睡大觉了。今后每一年,他们都要参加由皇帝钦定题目的考试,考试成绩优异者,或派到各地做巡抚、都督,或入翰林作检讨、编修,成绩极不理想者留翰林院作散馆继续学习。
四月初,曾国藩移居淀园挂甲屯,十七日参加了钦试。钦命题目为:“正大光明殿赋,”其韵为“执两用中怀永图”;诗赋“人情以为田”。
曾国藩考得并不理想,他得了个二等十九名。
一等可出京做巡抚、都督,二等只能留在京城做散馆,他授职检讨。“检讨”是个闲职,属七品,只是个“芝麻官,”手中无实权。
在别人看来,七品“芝麻官”实在太可怜了,俸禄不多,手中无权,枉费二十几年的寒窗苦。
可是,胸怀大志的曾国藩不这么想。他认为自己此时不宜“入世,”一来自己没有什么政治经验,难以应付复杂的官场;二来自己缺少钱财,无法打通许多关节;三者,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他不急于追求高官厚禄,自己的学识尚需充实、人品尚需完善、应付各种局面的能力尚需锻炼。
所以,讨个闲职正合他意。
趁此机会,他可以博览群书,可以正心修身,可以冷静地观察成功者的言行并向他们学习,可以把家眷接进京城尽享天伦之乐,可以……
他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冬天的北京异常寒冷,盛夏的北京又炎热无比。
家眷年底才来,他孑然一人无需住太大的房子,于是,他搬出了淀园挂甲屯,住进果子巷万顺客店。这个万顺客店地势偏僻,房屋低矮,价格当然要便宜一些。
自从住进万顺客店,曾国藩就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儿,他三天、两天病一次,每次都发高烧。
年轻轻的他没在意这事儿,到了八月初,他不能再等闲视之了。他已高烧七、八天,难咽饭食、走路发晕,一天晚上,他“扑通”一声栽倒了。
客店老板知道曾国藩是翰林检讨,也知道他有位朋友叫陈源兖。于是,老板亲自跑去找陈源兖,恰巧陈源兖出京办事了,不过,另一位湖南人来到了病榻前。
此人叫欧阳兆熊。
欧阳兆熊乃陈源兖的同窗好友,虽然他从来未见过曾国藩其人,但从陈源兖的口中听说过另一位湖南老乡曾国藩。并知道曾国藩胸怀大志,是个难得的人才。
老乡病重,欧阳兆熊岂能坐视不管!他来到了万顺客店,为病中的曾国藩端水送药,简直是无微不至。半个月后,曾国藩病愈下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请欧阳兆熊去馆子吃一餐。
此时,陈源兖已回京,他听说曾国藩病了一个多月,连忙赶来探视病人。
陈源兖在馆子里找到了两位老乡,三个人谈笑风生,曾国藩根本没有大病初愈的样子。陈源兖挖苦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小小病痛呻吟不止,可笑、可叹也!”
曾国藩反唇相讥:“你若有病,不求他人?”
“不求!只让老婆来伺候我。我才不会麻烦别人呢!”
欧阳兆熊笑着说:“涤生有病,我前来探视,我们不就相识了。从此成了朋友,这是上苍的安排,我高兴还来不及哩,怎么能说麻烦呢!”
从此以后,欧阳兆熊与曾国藩也成了好朋友。
每当曾国藩、陈源兖及欧阳兆熊三人相聚的时候,他们的话题总是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汲取知识、如何适应社会、如何开创未来。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
一天上午,三个人来到了北京琉璃厂大街,他们逛了好几家书店,均没看到一本好书。正想回去的时候,曾国藩的目光落在《朱子全集》上。他脱口而出:
“《朱子全集》!我想得到它已经有好多年了,只是今天才见真容。”
陈源兖附合道:“我也是。不过,听唐老先生说若是想读通《朱子全集》,非下苦功夫不可。我没有那个耐性,老婆身体不好,儿子幼小多病,照顾他们还来不及,哪有功夫读它。”
曾国藩问了一句:“你提起的唐老先生,是不是那位太常寺卿唐鉴?”
欧阳兆熊插了一句:“正是他。唐老先生也是我们湖南人,老家湖南善化。此人为人耿直、学识渊博,又善交益友,在湖南老乡中口碑极好。他研究《朱子全集》已有十几年,体会颇深,不少人都愿请教于他。”
曾国藩问:“我买下《朱子全集》,读之若不甚懂,便去向他讨教。你二人能带我拜访唐老先生吗?”说话的时候,他一副虔诚的样子。
陈源兖回答曾国藩:“我试一试吧!唐老先生是个热心肠的人,也许他愿收下你这个学生。不过,你最好不要说自己是大学士穆彰阿的门生。他与大学士素来不和,他看不惯穆彰阿投机钻营、排斥异己的那一套。”
曾国藩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明白一个理儿:在任何一位老师面前不要提及另一位老师如何如何……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在陈源兖的引荐下,曾国藩拜师于唐鉴先生。这位唐老先生的确是爽快之人,他视小老乡曾国藩为知己,毫不保留地向曾国藩讲述了自己多年来的读书要诀。
老先生已年过半百,他一生偏爱程朱理学,视《朱子全集》为珍宝。可是,多年来未曾找到知音,他甚感苦恼。大清朝人才济济,有热衷古文的,有致力于考据的,有对西学感兴趣的,有专研天文、地理的。程朱理学发展了几百年,如今却门庭冷落,不免让人为之惋惜。
就在唐老先生找不到“千里马,”并为此悲哀之时,“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突然,他发现曾国藩是个人才,一位难得的寒门儒生。
他还保留什么呢?!
唐鉴早已听说过曾国藩是大学士穆彰阿的门生,可是,他不在意这些。只要曾国藩今日改换门庭,投师于他,他就欢迎。
曾国藩第一次登门求教,唐老先生就开诚布公地告诉他:“读书应当以《朱子全集》为宗。对于其他的书,你只须泛泛地浏览一下即可,而对于博大精深的《朱子全集》,则应熟读、精读。把它作为你的必修课程来深入钻研,吃透它的涵义,研究它的内蕴,探讨它的精髓。而且,不能把它当成八股进阶之书,而要躬自实行,作为修身的典籍。”
老先生越说越带劲儿,干脆,他站了起来,双手擎住缎面精装本《朱子全集》,流露出十分虔诚的神色。看那情景,老先生不仅崇尚理学,而且十分崇敬理学家朱熹,这是曾国藩以前未曾想到的事情。一旦一个人对某事、某人着了魔,他便会全身心地投入极大的热情,甚至是倾注全部的感情。
唐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这本书,就像看着他最心爱的儿子。他全然不顾听者的情绪变化,一个人继续说:“治经应专注一经,一经能通,其他诸经则可以旁及。”
曾国藩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虚心求教:“先生所言,学生不太明白,恳请先生赐教。”
唐鉴一听这话,更高兴了。他心想:“这个曾国藩不仅虚心好学,而且还善动脑筋,这样的年轻人,如今已经不多了。既然他拜我为师,我何不循循善诱,开导于他!”
于是,他讲述了自己多年来的心得体会:
“我不赞同什么‘博览群书’,那只能对各门知识略知一、二,而不求甚解。浮光掠影、走马观花所得必然极少。其实,一个人要学习的知识可以归纳为三种,曰义理,曰考核,曰文章。其中义理之学最为主要,考核、文章这两个门类尚在其次。一个人若能潜心致力于义理之学,其他各个方面便一通百通。我们平日里所讲的经世致用之学就在义理之中,掌握了经世致用之学,你就能从历史文献中总结前代圣贤成功的要诀,考察历代典章以学会治理国家,你的修养也能得到真正的提高。读书是为了更好地适应社会,把个人的潜能发掘出来。不然的话,死读书、读死书,那只能叫书呆子,最后便是读书死。”
整整一个下午,唐老先生侃侃而谈,曾国藩洗耳恭听,曾国藩受益非浅,唐老先生安慰至极。当老师讲得口干舌燥时,曾国藩开始谈起学习心得:
“学生以为先生所言极是。以前,学生以八股进阶之文为重,忽略了义理之实用价值。今后如果能深入研究义理之学,则一通百通。”
“是也、是也!像诗、词、文、曲之类的文章小技,都不必专门用功,义理一通,诸类皆能掌握。”唐老先生根本没把考核、文章放在眼里,他只注重义理之学。
如此说来,曾国藩这些年来对李白、杜甫、韩愈、王安石等文章大家的学习,岂不是一场空!
从唐府出来,曾国藩既有不少新的收获,也有不敢苟同之处,他问自己:
“义理果真那么重要吗?从唐老先生的经验看来,若要提高个人修养、学会治理国家的方法,必须精通义理。老先生主张学以致用,这个观点很正确。对此,我早已有不成熟的看法,今日之交谈肯定了我的这种看法。学习的最终目的是经世致用,八股进阶只是手段。只有通过读史书、习八股,才能一步步闯关,达到一定的境界。一旦达到了那种境界,便可以将所学的知识转化为能力,更好地服务于社会。
不过,他那‘一通百通’之观点,我不敢苟同。义理固然重要,考核、文章同样也重要。我国古代文学家璨若明星,他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那些令人神往的诗歌意境,那些蕴含深厚的人生哲理,绝不是唐老先生所说的‘小技’,而是雕龙之精品。
对于他的观点,合理的成份我吸取,偏颇的地方我摒弃。回去以后,我将潜心研究《朱子全集》,两个月后定能见成效。除了认真研究《朱子全集》以外,唐老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和热忱的助人精神也很值得我学习。”
回到住处,曾国藩便认真读起了《朱子全集》。当晚,他在日记中写道:“常言道:听君一言,胜读十年书。今天在唐府,我接受了不少新的观点,虽然不能‘胜读十年书’,却也受益非浅。老先生学以致用的思想启迪了我,听罢茅塞顿开,若发蒙也……”
由此可见,曾国藩对唐鉴十分敬佩。
一个多月下来,曾国藩初步掌握了《朱子全集》的要领,他根据唐老先生的指点,为自己制定了日课十二项:
一、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清明在躬,如日之升。
二、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半时,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三、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粘恋。
四、读书不二:一书未读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徒徇外为人。每日以十页为率。
五、读史:每日点十页,间断不孝。
六、谨言:刻刻留心,是功夫第一。
……
曾国藩决心说到做到,力求读书真正有所得。在实践的过程中,他体会到“敬”与“静”两个字的功夫尤其重要,只有真正做到“敬”与“静,”才能达到心思专一,不虚夸、不浮躁,脚踏实地地学习与工作。
对照朱熹所提倡的“礼,”曾国藩进行了深刻的自我解剖。在检身的过程中,他发现了自己身上存在的许多问题,比如读书的时候往往不能专心致志、生活中很难克制住自己的种种欲望,又比如静坐之时常想入非非,尤其对权势的渴望更强烈……
这些都是一个人的致命伤,必须下决心去除之。可是,一个人若要克服自己的缺点、改变多年来养成的恶习,那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曾国藩正为此烦恼。
于是,他再次拜访了唐鉴先生。他向老师讲述了自己的种种苦恼,希望老师能指点迷津。唐鉴当然会热情地接待了他,并进一步耐心地给予指导。老先生告诉曾国藩:“有一个人,他在读书、检身方面做得很好,你可以向他学习。他就是我的另一位学生、蒙古人倭仁。”
提起倭仁,曾国藩早有所闻。他曾经从陈源兖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并知道倭仁的修养极高,在蒙满大臣中,倭仁的学问当数最佳。他早就知道倭仁为“理学大师,”只是一直无缘相见。
曾国藩恭敬地向唐老先生询问:“倭大人为大清要臣,他肯接见我吗?”
“有我推荐,一定会接见你的。按官职,他为三品,你只是个七品,你应该称他为‘大人’;按辈份,他应该是你的学兄。既然你愿意求教于他,就不论什么官职与辈份了,你还是称他为‘先生’最好,不疏远,也不亲昵,更有利于自由的交谈。”
依照唐鉴的建议,曾国藩又来到了倭仁的寓所。
倭仁,字艮峰,乌齐格里氏,蒙古正红旗人。此人投师于唐鉴已多年,他酷爱读书,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有时竟至残酷的程度。他坚持每天晚上检讨自己的一言一行,并把所有的想法和作为全部写进日记里。
当曾国藩向倭仁虚心请教时,倭仁非常乐意把自己这十几年的做法告诉来者。
他上下打量着曾国藩,发现曾国藩的确很有诚意,不是那种浮躁、浅薄的公子哥儿,他便传授了修身养性的秘诀:
“若要严格要求自己,一步步向正人君子靠近,你必须不断地反躬自问。问一问自己‘今天的作为中,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检身的最佳方法是写日记,我坚持写日记已经有十几年了,大至上朝,小至吃饭、穿衣,甚至和老婆相爱、和子女相亲,每一件事情都能认真对待,尽量做到坐作饮食皆有札记。”
曾国藩暗自想到:妈耶!什么事情都要写出来吗?学习中的问题、处人中的困惑当然可以写,至于夫妻相爱,怎么写得出手呀?
倭仁似乎看穿了曾国藩的心思,他强调道:“如果你不是将写日记流于形式,而是想真真正正地提高自己的修养,就必须什么都写进去。日记是给自己看的,痛骂自己也好、批驳自己也好,都无人知晓,却能帮助你提高品德修养,使你日臻完善。”
“从明天起,我就开始写日记。一定按照先生的意思做,从清晨醒来后的洗漱到晚上脱衣上床,白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我都写下来,反省自己的过错以利不断进步。”
“不!不但是白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写下来,更重要的是把初期的思想萌芽也写出来,甚至夜里的梦境都要写出来。这样才能从思想根源上挖掘自己的龌龊,把自己批驳得体无完肤。不然的话,你还会为自己寻找种种借口,为自己遮遮掩掩。”
倭仁一脸的严肃,曾国藩肃然起敬。
回去以后,他果然按照倭仁的要求去做了。他坚持每天写日记,把自己的一言一行、一点点思想动态、一个个能记起的梦境全写了下来:
是日,与人办公送礼,俗冗琐杂可厌,心亦逐之纷乱,尤可耻也。灯后,何子贞来,急欲读诗,闻誉,心忡忡,几不自持,何可鄙一至于是!此岂复得为载道之器乎?凡喜誉恶毁之心,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于此关打不破,则一切学问才智,适足以欺世盗名为已矣。谨记于此,使良友皆知吾病根所在。
走小珊处。小珊前与予有隙,细思皆我之不是。苟我素以忠信待人,何至人不见信?苟我素能礼人以敬,何至人有慢言?且即令人有不是,何至肆口谩骂,忿戾不顾,几于忘身及亲若此!此事余有三大过,平日不信不敬,相恃太深,一也;比时一语不合,忿恨元无礼,二也;龃龉之语,人反平易,我反悍然不近人情,三也。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此之不知,遑问其他?
至海秋家赴饮。渠女子是日纳采。座闻,闻人得别敬,心为之动。昨夜,梦人得利,甚觉艳羡,醒后痛自惩责,谓好利之心至形诸梦,何以卑鄙若此!
曾国藩在每一篇日记里都如实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勇敢地剖析自己,指出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严重失误,痛恨自己的缺点与错误,甚至是大骂自己一番。他写了一副楹联悬挂于堂中:
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每当他困惑、疲倦时,他便将这两句话默读几遍,好像自己又来了劲儿,继续读那本《朱子全集》,对照自己的行为检点自己。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确在进步,一步步向“君子”方向靠拢。
那一日,曾国藩应同年陈源兖之约,赴陈宅共进晚餐。陈源兖比曾国藩大五、六岁,有一妻一妾,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此时,曾国藩的妻儿仍未到京,他是个并不快乐的单身汉。
陈家热热闹闹,妻妾和睦相处,儿女膝下承欢。吃饭的时候,桌上只有陈、曾二人,三个小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欢声笑语不断传来。曾国藩羡慕至极,他对朋友说:“儿女绕膝,其乐无穷也。”
陈源兖笑着回答:“曾老弟,你又想妻儿老小了吧!为什么迟迟不把他们接来?”
“家父已来信,年底就送家眷进京。”曾国藩老实相告。
陈源兖满脸堆上笑来,他挤眉弄眼凑近曾国藩,说:“家眷不在身边,何不纳个小妾?一来可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二来心里也不觉得寂寞了。你想吗?如果同意的话,我那如夫人(小妾)有一位姐妹,今年才十五六岁,人如桃花一般鲜艳,行不行?”
曾国藩是个男人——一个有情有欲的男人,他的心里怦然一动。
就在这时,陈源兖的如夫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按礼说,她是嫂子,曾国藩对她应该恭恭敬敬。可是,此时他被陈源兖挑逗,正对女人充满了热望。他双眼盯着如花似玉的女子,语言也轻薄了起来:
“嫂夫人,坐下陪我们喝几杯吧!瞧你走来走去的,累不累呀!陈兄会心疼的。”
陈源兖看出了端倪,他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曾国藩两脚。曾国藩如梦初醒,他满脸通红,应付了几句立刻逃出了陈家。回到寓所,他打了一盆凉水将自己的脸闷在水盆里,他要“洗一洗”脑子。
当晚,他写下这么几句:“岱云(陈源兖)的小妾太漂亮了,我在他家的时候几乎不能自持。说了一些狎亵的话语,既令岱云很不高兴,又有损于我自己的形象。逃出陈府以后,坐在车上依然心旌摇荡,总不能忘怀那女子。朋友的妻妾也敢想,我真是十足的恶棍,实在太可恶了!”
第二天上午,曾国藩把这篇日记拿给倭仁看。倭仁看罢心中大喜,他称赞曾国藩已做到了严格检身的地步,这正是一步步在向“君子”靠拢。
倭仁帮助曾国藩清除思想上的“垃圾,”将那些处于萌芽状态的不健康思想挖掘出来,甚至是内心的隐私、隐患,他也毫不掩饰地告诉倭仁,以求倭仁给以严厉的批评。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达到正人君子的要求。
在唐鉴与倭仁的帮助下,曾国藩除了恪守日课十二项外,他还为自己制定了“五箴”。即:立志箴、居敬箴、主静箴、谨言箴、有恒箴。他把《五箴》写在纸上,请人装裱好悬挂于书房,每日清晨读一遍,晚上睡觉以前再读一遍。
立志做一个正人君子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代价,曾国藩不但立了“五箴,”还时刻告戒自己:“不要做口头上的君子,更要从实际上严格要求自己,重点是善于反省,找出自己身上的污点,毫不留情地鞭挞它、批驳它,使得污点无藏身之处。”
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每天早上起床以后便静静地坐着,反省前一天,一旦找出瑕疵,他就在心里痛骂自己,并下决心改正缺点。到了晚上亦如此,睡觉以前也静静地坐着,反思一下白天里的一言一行,发现问题便痛恨不已,甚至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他每天一篇日记,毫不留情地揭露自己,赞扬那些为人传诵的圣人。渐渐地,他悟出了一些道理,在日记中,他写道:
“仔细思索一下,古代圣人的功夫不外乎是以下四点:谨慎、主敬、求仁、思诚。一个人若能做到谨慎独处,则心胸宽广又泰然自若;主敬则外表整齐严肃,内心专静纯一,常常端庄恭敬便身体强壮;求仁是从本体上保养心性,对于广大民众则是爱惜备至,老百姓自然心悦诚服并爱戴他;思诚,就是一个人要做到忠诚不二,不说大话、谎话,以诚待人神灵也会钦服。”
曾国藩的思想境界真的提高了,修养也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对此,唐鉴与倭仁皆称赞不已。
然而,更多的朋友不理解他,陈源兖等人见状,都认为曾国藩着了魔,他们担心这样下去会弄得他神经兮兮的。几位好朋友劝他不必过于执迷,他一概置之不理。他仍然我行我素,沉醉于“倭仁式”的克己自检之中。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两个多月过去了,曾国藩已把自己从里到外、从小到大批驳了一遍又一遍,他几乎找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只能看到古代圣人的优秀品行了。他每日如僧人坐禅一般,静静地坐在屋子中央,口中念念有词,不断闭门思过。
日子久了,他竟有些神情恍惚、目光呆滞、痴情迷乱。
突然有一天,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便觉得有一团东西堵在嗓子眼儿,以为是痰,他便走到院子里想吐掉它。当他吐了痰转身欲进屋时,突然发现吐的不是痰,而是血。
曾国藩心中大惊,他害怕极了,蹲在地上观察污物。
“是血,的确是一团鲜血!我怎么了?难道得了痨病?今年才三十出头,上有老、下有小,读了二十几年的书为的是光宗耀祖,为的是报效朝廷,为的是妻儿老小都幸福。如今若得了不治之症,这一切全成了泡影,我本人以及家人怎么能受得了呀!”
这一瞬间,他痛苦万分。
曾国藩未敢迟疑,他立刻找到了老中医并自述病症。大夫不但为他认真把了脉,还仔细询问了一番。他把这两个月的饮食起居如实告诉了大夫。老中医摇头晃脑,拖着长长的腔调说:
“过也、过也!你是读书人,比我懂的多,凡事要把握一定的度,超过了限度便要‘折断’。人乃血肉之躯,饮食起居应遵循一定的规律,不然的话,身体肯定会受损。”
“如此说来,我要不要抓些药吃吃?”曾国藩很怕身体受损。
老中医再次抬起头来,他凝视着病人,慢条斯理地说:“药必须吃,只不过是几种补药罢了。更重要的是调整心态,重新安排你的生活。”
回到寓所,曾国藩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倭仁静坐思过、日日写札记不会损伤身体,而自己却口吐鲜血。正在他陷入苦恼的时候,陈源兖为他进行了解释:
“这叫因人而异。他的身体状况与你不同,心境也与你不同。或者是他很适宜那种近乎疯呆的‘修练’,而你不适宜。我们早就劝过你,不要搞什么‘静坐’,也不要搞什么‘反思’,你哪里听进去一句话?如今‘修练’不成,反而闹出病来。”
曾国藩辩解道:“生病是因为我身体太弱,怎么能和静思扯到一块呢?按你的意思看来,静坐反思之克己之法有问题了?”
陈源兖表明态度:“克己至圣本无过错。你严格要求自己,努力提高自己的修养,的确非常可贵。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就必须像倭仁那样做一个‘苦行僧’。只要你从思想深处认识自己,规范自己的行为,遏止自己的欲望,防止不良倾向,你也一样能成为正人君子。”
人在迷惑时,如果能被别人指点一下,或许他能立刻清醒过来。
陈源兖苦口婆心、耐心劝解,曾国藩心悦诚服。
他结束了苦行僧般的静坐,而改为有节制的读书、思考、写日记、检点自己,他又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他依然孜孜不倦地读书,并按时向唐鉴和倭仁汇报思想动态及学习心得,他感到自己有了一定的进步。
唐鉴谆谆教诲曾国藩:“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如果读书与生活不牵连起来,就是读了一辈子的书也是白读。”
曾国藩当然明白老师所指何事。回到住处,他下决心先从两件具体的事情上“克己”。如果这两件事都做不好,以后就不要谈什么“克己,”也追求不了什么完美的境界,至于成就大事业,更是不可企及的!
一是戒烟、二是戒棋。
读书的时候,嘴里叼个水烟袋是他的嗜好,他的烟瘾很大,以至于有“水烟枪”之称。早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好友刘蓉、郭嵩焘、罗泽南等人就劝他戒烟,当时他置之不理。每当他抽几口水烟后,便感到格外精神,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近两年来不行了,随着他的烟瘾加大,每次猛抽几口后,他总感到胸口十分憋闷。一袋烟下来,他总咳嗽不止,有几次痰中带有血丝。
看来,非戒烟不可了!
曾国藩收起了水烟袋,半天还能撑下去。大半天过去了,烟瘾一犯好难受,还是硬撑着。当天夜里,他几乎彻夜未眠,几次下床欲取水烟袋,可是都没有付诸行动。第二天清晨,他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是想吸上两口。他举步向前欲取水烟袋,突然,他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对自己说:
“曾国藩,如果你现在去取水烟袋,就永远不要说什么‘克己’,也不要再踏进唐老先生和倭仁大人的家门,更没有资格去管教你的儿子。取与不取,自己决定吧!”
可想而知,他没有去取水烟袋。
为了不让自己再有一点点“邪念,”曾国藩将烟袋杆折断。从此,他不再抽水烟。
戒棋,就不那么容易了。
曾国藩迷上围棋也有十几年的历史了。当年,他与大舅哥欧阳牧云初识的时候,欧阳牧云竭力怂恿他学围棋,欧阳凝祉先生当时就把儿子欧阳牧云臭骂了一顿。这不是说下围棋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那时的曾国藩没有过多的精力投入其他事情,他必须一心只读“圣贤书”。
父亲及岳父的反对并没有减弱曾国藩对围棋的兴趣,相反,他对下围棋越来越迷恋。不久,他的棋艺便超过了欧阳牧云。欧阳牧云不服输,他们每次相见时,欧阳牧云总要挑战曾国藩,结果往往是曾国藩大获全胜。
曾国藩一路“杀”过来,凡是和他对弈过的人无不称赞他棋艺精湛。这更助长了他的骄傲自满情绪,每逢遇到对手时,他总是硬拉着人家下几局。旗开得胜时,他沾沾自喜;难分难解时,他坚韧不拔;输给对方时,他又纠缠不放,非让人家陪他再下一局。
久而久之,他落了个溺情于弈的名声。
当然,溺情于弈并非大的缺点,但是,却消耗了他的大量精力。一旦棋瘾来了,哪怕手头正写着文章,哪怕正读着一段精彩的文字,哪怕已到深夜,他可以不读不写、也可以不吃不睡,但不能不下两局。他常常半夜里去敲朋友的门,央求朋友陪他过过瘾。
对此,他自己早有过正确的认识:下棋可以锻炼人的意志、可以提高人的思维能力、可以增进朋友之间的友谊。但是,成了“棋痴,”不但个人精力受不了,朋友也有些反感,诸多负面效应逐渐暴露了出来。
看来,也非戒围棋不可了!
他暗自下决心:不戒围棋,何以为人!
像戒烟一样,他的决心很大,一连多日不沾棋盘。他舍得折断烟袋杆,却不舍得毁掉棋盘,他将心爱的棋盘锁在箱子里,再把钥匙扔掉,以表示永不再下围棋。
朋友不相信他能戒掉围棋,有几位爱开玩笑的人自带棋盘来到了曾国藩的住处,他们装作没看见曾国藩在场,几个人下的下、看的看,十分开心。曾国藩拿起书来装模作样地读着,黄鹤汀与邹云旗鼓相当,他们难分胜负,坐在一旁观奕的陈源兖不住地评点,急得曾国藩心里直痒痒。
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他猛地合上书本,快步向众人走来,干脆“参战”吧!
“哈哈哈……”众人大笑。
曾国藩又下起了围棋。对此,他为自己掩饰道:“抽水烟百害而无一利,当然坚决把它戒掉。下棋则不然,它益多害少,控制对奕次数即可。”
至于他曾经说过的话“不戒围棋,何以为人,”当然没有人再去提及了。
《朱子全集》很快读完了,曾国藩自感收益不小。他依然常去唐鉴和倭仁那里,聆听他们的教诲、汇报自己的思想动态。
聪明的曾国藩深知专注一家必定受其限制,只有博采众长才能全面地武装自己。历代优秀的朝臣,大多博览群书,以求全面发展。
目前,他只是个翰林院的七品进士,不过,他相信有一天能位居三品、四品,甚至是一品、二品。到那时,他必须具备广博的知识、深厚的修养和敏锐的思想,一部《朱子全集》远远不够用,他尽可能做诗坛圣手、歌赋大家、训诂能者。
于是,他又结交了刘传莹、吴廷栋、何桂珍等人。
汉阳人刘传莹专攻古文经学,精通考据,在京城名气很大。以前,曾国藩受唐鉴、倭仁的影响,对考据存有偏见。自从结识了刘传莹以后,他认识到自己的狭隘性,而刘传莹也很想了解程朱理学,于是,两个人成了好朋友。
曾国藩向刘传莹等人学习考据、训诂学,弥补了学识上的缺陷,扩大了知识面,学术上力求更全面的发展。与此同时,他还注意诗词歌赋上的进一步发展,倡导诗文要言之有物,反对无病呻吟之作。
博采众长,全面发展,一时间,曾国藩在翰林院名声大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