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三诚惶诚恐谒帝尊

阳光懒懒地穿过雕龙画凤的窗牖射进御书房,龙榻上的道光皇帝也同样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曾国藩知道,自己该告退了。虽然这次面君只有短暂的一刻,但对一个春风得意的仕途新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自从道光十九年冬离开白杨坪以后,曾国藩就没回过家乡,屈指一算,他在京已生活了八、九年。这些年来,他从七品至四品,官运还可以。此外,学识上也大有长进,他既攻理学,又兼治考据、辞章,翰林院里数他名气最大。
事业上,曾国藩已有了很大的成就感,可是,生活中却烦恼不断。
那年冬天,也就是他到京后的第二年,父亲曾麟书护送曾国藩的妻儿、三弟到了京城。人口一下子增多了,原来的寓所已不够住,曾国藩决定移居绳匠胡同,那里的房子大一些。更重要的是房后有一处空地,约二、三亩,完全可以当菜园,曾国藩希望家眷闲暇的时候从事些体力劳动,既可以补贴生活,又不会养成家人懒惰的习性。
父亲只住了几天就回去了,三弟曾国荃留了下来。国荃生于道光四年八月,如今已十五六岁,他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大孩子,原来也在家塾随父亲读书,比起国潢、国华来要刻苦一些,比起大哥曾国藩当年,他逊色多了。
国荃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这么久,虽然大哥十分疼爱他,大嫂欧阳氏更是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他还是有些想家。再者,他初来乍到,北京城连个朋友都没有,除了哥嫂,便是侄儿,他最大的乐趣便是引逗小纪泽玩耍。
曾纪泽才一岁大,可是,小儿身体健康、性格活泼,很招人喜爱。国荃十分疼爱可爱的小侄子,一有空闲就逗他玩耍。对此,曾国藩有些不满,不是因为他不爱儿子,而是觉得三弟不懂得珍惜大好时光,耽误了学习。
十天后,曾国藩向穆彰阿开了口,他想让穆彰阿出面讲个情,让三弟曾国荃入国子监读书。在翰林院,只要穆彰阿想办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很快,曾国荃和八旗贵族子弟一样,入了国子监读书。国子监坐落在城东安定门附近,曾国荃早出晚归,学习很有规律。曾国藩这才放宽了心。
在四个弟弟中,数国荃最聪明,也最俊逸,所以,曾国藩多多少少有些偏爱他。曾国荃从小就十分招人喜爱,在白杨坪一带被称为“奇童”。
道光十二年,曾家来了一位客人,父亲曾麟书热情款待客人。酒饭之间,主客互命诗题,以诗助兴,客人以“君子保身”命对,希望曾麟书巧对下句。曾麟书读了一辈子的书,四十多岁时考上秀才,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过任何功名,由此可见,他资智平平。
又喝了几杯酒,才思更迟钝,曾麟书想了半天才憋出四个字“小人有母”。
站在父亲身后的曾国荃脱口而出“帝乙归妹”。
客人惊呆了,他向曾麟书询问:“这个孩子几岁了?他才思敏捷,对答巧妙,是你的第几个儿子?”曾麟书如实相告:“这是我的三儿子,今年整八岁,随我在家塾读书。他们兄弟四人中,就数他与老大读书最用功,人也聪明一些。”
客人赞叹不已:“‘君子保身’对‘帝乙归妹’,奇句也!这小儿乃奇童也!”
佳话很快传到了曾国藩的耳里,他为三弟而高兴。如今三弟来到了京城,又入国子监学习,曾国藩心中十分高兴。他相信只要国荃肯下苦功夫读书,不久的将来,曾家将出第二个才子。可是,人世间往往遗憾大于满足。
两个月下来,曾国荃不但没有任何长进,反而一天天滑了下来。本来,他的文章写得不错,那一手颜体小楷也令人惊叹。入京以来,他没精打采,整日萎靡不振,一副懒散的样子。白天里,他装模作样去上学,晚上回来从不见他温书、习字。
曾国藩掏出三弟的书本一看,他不由地火冒三丈,他将三弟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拉出来,厉声责问:“为什么一章书也没圈点、一篇文章也没写?”
曾国荃自知有错,他耷拉着脑袋,一吭也不吭。曾国藩更恼火,他大吼道:“你说话呀!你怎么读的书?书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分明是没认真读嘛!”
说罢,曾国藩将书本一掷,掷到了地上,他气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欧阳氏正哄着小纪泽入眠,她听见了丈夫对三弟发火,便问道:“怎么了?你为何这般生气?”
曾国藩将三弟之事告诉妻子,欧阳氏温和地劝慰丈夫:“三弟年纪还小,不太懂事,你应该耐心说服、教育才是,那么大声斥责会吓坏他的。对了,有一件事情,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前两天,三弟没去国子监读书。我问他为什么不去,他支支唔唔不愿说,后来,他帮我在菜园里浇水。还说,在家劳动愉快极了。”
听了这话,曾国藩百思不得其解:国子监乃大清国最高学府,达官贵人的子弟才有资格入内读书,有多少人可望不可及。三弟明白这个理呀!他为什么不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呢?其中一定有问题!
曾国藩又回到了三弟的房间,曾国荃看见大哥站在床前,他吓得面色发白。曾国藩不忍心见此状,他温和地说:“国荃,你没有认真读书,这是事实。但是,你必须告诉大哥其中的原因。”
曾国荃仍低头不语。曾国藩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发火。好一会儿,曾国荃才低声道:“我们家离城东安定门那么远,我不想去读书了。”
“你一直都是早出晚归,年轻人走上一个时辰的路不算什么呀!怎么突然提出国子监离家太远了呢?”曾国藩追问。
无论曾国藩怎么追问原因,曾国荃来个一言不发。看国荃脸上的表情,内心一定十分痛苦。
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他不愿意说出的事情,你永远也问不出来。
本来,曾国藩打算让三弟在国子监先读一、两年,然后送他到北京著名的另一学馆深造。那个学馆是唐鉴的一位学生开的,馆长曾在英吉利国生活过,颇通洋文,所以他的学馆开设的课程比国子监的多一门洋文。曾国藩认为三弟可以学学洋文,或许今后能用得上它。
如今曾国荃的表现很令长兄失望,中国文化都没有学好,何谈学习什么西文?曾国藩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认为三弟如今的厌学是心情浮躁造成的,在湖南老家时,国荃渴望到京城看一看。一旦到了天子的脚下,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又想着回家了。
这种心情浮躁之人在哪儿都学不好,如果他闹着回家,就让他回家去吧!
曾国荃在京城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依然如故。一天到晚,不是抱着小纪泽玩耍,就是在菜园子里抢着浇水,嫂子欧阳氏多次规劝他,他仍无心学习。这时,有一位湖南老乡送家眷回去,曾国荃向长兄提出与之结伴同行回湖南。
欧阳氏真情挽留,曾国藩打断了妻子的话,他的语调很生硬:“年轻人不懂得珍惜前程,我们过问得了吗?随他去,回去以后别后悔就行!”
这话好难听!
曾国荃低下了头,他的泪水已充满了眼眶。毕竟是一母同胞兄弟,曾国藩见状,心又软了下来。他递给三弟四十两银子和一封信,并叮嘱道:
“路上多小心!四十两银子若花不完,回去以后交给母亲。这封信是写给我的好友罗泽南的,你带上它去拜访罗先生,争取留在他的学堂里读书。罗泽南知识渊博、为人忠厚,若能从师于他,你一定能学到许多有益的东西。”
曾国荃点头答应并将那封信收好,银子却不肯全收下。他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一粒粮食也没带来,如今怎好再收大哥的银子。你们过得并不宽裕,若不是大嫂种些菜、养几只鸡,光靠大哥那微薄的俸禄是远远不够的。”
曾国藩的脸一沉,生气地说:“小孩子操这么多心干什么!我让你大嫂种些菜、养几只鸡是为了保持劳动之本色,并不是缺少银两而为之。”
“前几天,炭场伙计来催炭钱,大嫂东挪西借才打发走伙计,我全看在了眼里。我恨自己在这里白吃闲住,所以决定回湖南。这四十两银子,我怎么好收下?”曾国荃是个细心人,大哥家并不富裕,他早看到了。
曾国藩拉过三弟的手,语调变得温和多了:“沅弟,大哥的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总不至于拿不出一点银子。四十两并不多,带上它吧!回去以后要学着懂事一些,珍惜时光、刻苦学习,为曾家争得光彩,大哥也就满足了。”
第二天,曾国藩亲自将曾国荃送至芦沟桥,分手的时候,他将昨夜写的一首诗送给三弟。曾国荃正欲打开看一看,曾国藩制止了他,说:“回去以后,慢慢品味吧!”
曾国荃看得清清楚楚,大哥的眼里噙着泪水,他不禁心头一颤,觉得很对不起大哥。当曾国藩的身影渐渐模糊时,曾国荃展开纸条一看,诗句映入了眼帘。有一句特别让他心动,那便是“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
曾国荃明白大哥的意思,兄弟几人之中,大哥对自己总有些偏爱。
曾国潢生于庚辰年,“辰君”当然指他了;曾国华生于壬午岁,“午君”便是他。曾国荃字沅浦,曾国藩称之为“沅弟或老沅”。至于“白眉,”还有个典故。三国时期,蜀汉的马良才学出众,人品端正,因为他眉毛之间有白毛,所以大家亲切地称他为“白眉”。
屈指老沅真白眉!
这寄托了大哥对自己的多少希望,曾国荃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真的如曾国藩所言,那样有出息吗?
送走了三弟国荃,曾国藩迎来了大女儿曾纪静;第二年,二女儿曾纪耀出生;第三年,三女儿曾纪琛出生;又两年,四女儿曾纪纯出生。
家里不断添丁增口,他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为了节省开支,他们决定辞退所有仆人,家务由欧阳氏一人承包。此时的欧阳氏,已不是十年前那位亭亭玉立、温文尔雅的读书女子了,她生过六个孩子以后,身体逐渐发胖,人也苍老了许多。
她一手带大几个孩子,亲自种菜、种瓜,晚上还要纺线、织布,其繁重的家务可想而知。看到夫人如此辛苦,他从内心深处感激这位勤劳、善良的女人。有时候,欧阳氏累得直不起腰来,曾国藩心疼万分,他和夫人商量是不是买个小丫环来帮帮她。
欧阳氏总喜欢说那句话:“别人家的女人不都是这么干过来的,我和她们有什么不同吗?虽然你做了官,享受朝廷的俸禄,但是一年才二百多两银子,家里吃穿用度开zhina么大,到了年底,有时连取暖柴火钱都要拖欠。我们还能用丫环吗?”
家里的开支一天天增大,曾国藩的收入并没有增加,日子当然要过得清苦些。对此,欧阳氏毫无怨言,她知道丈夫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他不像别人那么贪,所以除了朝廷俸禄,没有其他进项。
有一次,曾国藩协助大学士穆彰阿批阅会试试卷,几天来,曾府门庭若市。凡是来向曾大人求情的,没有一人空手而来,有的送银子,有的带来上好的高丽参,也有的送来一份地契,更有的送来美姬。曾国藩一律拒绝之,他不是不爱钱,也不是不爱美女。
在夫人面前,他十分坦率,他真诚地说: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的生活再拮据,也不能收下人家的钱财。凡是送礼者大多成绩不佳,若是收下了他们的钱财,我在阅卷时就不能秉公办事,势必埋没许多人材,而将那些庸才提交给朝廷,岂不是误了国家、坑害了有识之士!对于美姬,我更不愿收下。男人有几个不爱女色的,我当然也爱,但是,我爱的是自己的老婆。那些妖艳的女人,像个花瓶摆在家里,男人必须小心翼翼地照顾之,稍有不慎,“花瓶”打碎了,将会闹个天翻地覆,家无宁日,怎么过日子呀!”
欧阳氏“扑哧”一声笑了,她瞅见儿女不在面前,便点着曾国藩的额头,略带醋意地说:“原来你也是个伪君子呀!不纳小妾,是因为怕打碎了‘花瓶’。如此说来,是我妨碍了你享受人生。干脆把我们娘儿几人送回湖南,家里摆个‘花瓶’就不会打碎了。”
曾国藩偷偷地勾住夫人的手,哄劝着:“好了、好了,瞧你这醋劲儿,酸死人了。我拒绝收下美姬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们养不起呀!”
“这才说对了!五个孩子要吃、要穿、要上学,若是再来一个小艳妇,非把你累死不可。”欧阳氏开心又放心。
一提起家庭开支,曾国藩就头疼,眼下生活已不宽裕,湖南老家也让人烦心,到处都要花银子。前几天,曾国藩接到了父亲的来信,有一件事情尤其让他放心不下,那就是二妹国芝的身体很弱,目前生活已不能自理。
曾国芝嫁到梓门桥朱家以后,她勤快又善良,深得公婆的欢心。朱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无不夸奖国芝是个知情达礼、朴实本份的好媳妇。
嫁到朱家十一个月,她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遇难产,几乎丧命。幸好朱家请了个有经验的接生婆,三天三夜的生死挣扎,她总算逃出了“鬼门关”。孩子刚满一百天,她又怀孕了。这时,正值寒冬腊月天,国芝到河边洗衣服,受了些风寒,三天后流产了。
她向家人隐瞒了这件事,依然早起晚睡,辛勤备至。奶着孩子又小产,她怎么受得了呀!一下子,她病倒了。这时,朱家婆母才大呼小叫,责备国芝的丈夫朱咏春。朱咏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职,没有照顾好妻子,所以,他日夜守在病榻前照顾病人。
年轻的夫妻相守在一起,怎么可能养好病!
国芝又怀孕了。
父亲曾麟书得知这一情况后,心里暗暗骂着朱咏春,他为女儿的身体担心。实在不放心,他不顾什么礼节,赶到了梓门桥去看望女儿。
此时,国芝正处于妊娠反应之中,面目消瘦不堪,脸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她躺在床上,婆婆亲自端吃端喝、倒屎倒尿,曾麟书又为女儿感到羞愧。他回到白杨坪后,立刻给大儿子写了一封信,希望儿子能寄些钱回来,给国芝买些补品送去。
国芝身体虚弱,做大哥的当然不能漠然置之,曾国藩决定先寄去二十两银子,稍后手头宽裕时再资助一些。此外,他还给国潢写了一封信,希望国潢能常去看望一下国芝。在信中,曾国藩这么写道:
“国芝的身体本来就不十分强壮,两年中,又是难产,又是小产,如今再怀孕,其体质会更加瘦弱。听说现在全仰仗朱家阿婆辛勤照料,我总觉得这很不好。婆婆服侍媳妇,这是反常之事,会折福的。天下没有不孝顺的媳妇最终能有好结果的。我不在家,家中一切事务全拜托你了,你要常常去朱家看望国芝,代我向她问好,并教育她要奉养公婆,不能让婆婆再伺候她了。”
曾国藩万万也想不到,他寄去的银子和那封信尚未到达时,曾国芝因早产又难产,永远地合上了眼睛。她才二十五岁,一朵鲜花凋谢了。
在京做官的曾国藩闻讯后,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堂堂的七尺男儿竟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兄弟姐妹九人,已有两个妹妹先他而去,他心痛万分。
后来,他为妹妹国芝写了墓志。湖南梓门桥朱家将墓志镌刻在墓碑上。
适朱氏墓志
适朱氏妹,吾父之第三女子也。幼而病痼,父母恐不宾于婿,特慎许人。年廿有二矣,友人某告余曰:“闻若为女弟择所归。有朱子咏春,愿而敦,讷而慈爱。必得佳婿,莫良此子。”
国藩卜之,吉。请于父母而嫁与之。道光十九年十月也,是岁国藩以初厕词臣,乞假家居。
而朱氏之诸昆,亦适有举于乡者。两家父母、大父母各无恙。里人颇称门祚之盛。亲迎之夕,姻娅族党会者数百人。越三日,内无长幼,皆以为贤;外无戚疏,皆以为祥。
……
国藩窃禄京朝,发一家书而两遭期功之丧,又何痛也!于是泣识甚略,使咏春追埋诸幽,具叙其内外家之系而声以铭诗,以宣吾悲。铭曰:
有女曾姓圣为宗,父班泮水祖辟雍。两世大夫帝褒封,母江夫人劬且恭。鞠兹惠质艰厥从,嫔朱其先国比莒。纳夫方轨辔如组,君舅镇湘乡所举。铭者母兄涤生父,滥羼朝官无寸补。
国芝的死讯让曾国藩悲痛了好一阵子,他刚刚愈合了心灵的伤痛,大妹之婿王率五便来到了京城。对于这位不太争气的妹婿,曾国藩不太欢迎。
三年前,父亲曾麟书进京时说了一些不利于王率五的话,说他虽是书香门第出身,也读过书,但不务正业,身体又不好,而且心地狭窄,又有嫖娼之嫌。
曾家人能喜欢他吗?
曾国藩进京做官以前,王率五常常去岳父家借银子。那时,曾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每次仅以三、五两银子打发他走。自从曾国藩来到了京城,便很少听到大妹国蕙及妹婿王率五的消息了。
此时,曾国藩已是兵部侍郎。他手中有了一点权力,俸禄也比以前增加了许多,日子慢慢地好过了起来。妹婿来到了面前,他冷若冰霜,不是因为来了亲戚,多了几张嘴,而是王率五那副落魄的样子让他生气。无论曾国藩如何冷淡于他,他都默不做声,使得大舅哥曾国藩无法再数落下去。
原来,王率五到京是负荆请罪的。
本来,王率五还算本份之人,自从曾国蕙进门以后,夫妻二人总想把日子过好。可是,他堂兄,也就是曾国兰的丈夫王国九常常欺负他,不是多占他几分宅基地,就是破坏了他的水渠。而且,国兰与国蕙亲姐妹变成妯娌后也常常恶语相对,堂兄弟之间闹得很不愉快。他们的“官司”经常打到白杨坪,岳父曾麟书也指责大女儿、女婿,说他们不该仗势欺人。并建议王率五在别处买地盖房,少与王国九往来。王率五听从了岳父的劝告,另建一处住房。
两家矛盾得到了缓解,王率五的日子应该一天天兴旺了。其实不然,先是国蕙小产受寒,大病了一场。后来王率五又得了肝病,家中状况一天不比一天。
曾麟书岂能眼见女儿揭不开锅,他资助了不少银子。对于这件事情,曾国兰始终耿耿于怀,曾麟书总是劝导大女儿要心胸宽广一些,不可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曾国兰振振有词:“如果国蕙家果真吃不起饭,别说当爹娘的要伸出援助之手,就是我这个做大姐的也要掏几个钱出来。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你们资助他的银子,他拿出去偷偷逛窑子、找妓女,我能不生气吗?”
看那口气,国兰不像在说谎。
曾麟书心里“咯噔”了一下,过去也风闻过此事,不过他不相信。王率五家境贫困,身体瘦弱,他能去干那种事情吗?如今国兰忿忿而谈,不可不信也。曾麟书让二儿子曾国潢暗中盯梢王率五,果然传闻不假,曾麟书怒不可遏,他一气之下跑到国蕙家,大骂王率五。
从此以后,王率五不敢再踏进岳父家的大门,曾家当然也不会再资助他了。
国蕙和丈夫大哭大闹了几场,她拖着病身子仍住在夫家,不过,夫妻感情破裂了。她与丈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骂,几乎是家无宁日,日子过得很痛苦。父亲曾麟书心疼女儿,但女儿是王家的人,他又不便过多干涉女儿的生活,只有忍气吞声,暗骂王率五。
上次,曾麟书到京的时候,在大儿子曾国藩面前讲述了这些烦心的家务事,以至曾国藩对王率五也变得反感起来。
曾国蕙与丈夫的关系一天天恶化,为此,她寻死觅活。王率五已在妻子面前承认过错,希望国蕙能原谅他,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国蕙不依不饶,认定丈夫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常常口出恶语伤害王率五。有一天,王率五被激怒了,他打了国蕙几个耳光。
国蕙哭着跑向白杨坪去搬“救兵,”王率五深知国潢、国华的脾气,妻子刚走,他也走了。他到堂弟王仕四家里讲述了夫妻争吵之后,王仕四认为曾家会“讨伐”于王率五,所以劝王率五快快躲几日。
躲!上哪儿躲呀?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都要面对曾家人,不如自己主动请罪。
王率五认为大舅哥曾国藩更开通一些,不如立刻动身去北京。再说,如果大舅哥肯帮忙的话,进京以后还可以谋个职,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王仕四也想去北京投靠曾国藩,于是,他们只带了十千串钱,从湘潭到长沙,又从长沙乘船到了汉口。到汉口时,两人已不名分文,只好步行进京。一路上,他们以乞讨为生,饱一餐、饿一顿,几个月下来衣衫褴褛、肮脏不堪。
当两个人一路打听,站在曾府门前时,欧阳氏还以为他们是乞丐,正想用两个馒头打发他们走,王率五大叫:“大嫂,我是率五呀!”
欧阳氏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她猛然认出了妹婿。二话没说,她让客人进了家,先是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后又烧了一锅开水让他们洗个澡,再换上国荃留下的衣服,王率五、王仕四才恢复了常人的模样。欧阳夫人不是爱搬弄是非之人,但是,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前几日,你大哥(曾国藩)收到国潢的来信,说你离家出走一事很令他们生气。等一会儿,你大哥回来时,你应多加小心才是。”
王率五点头答应。
妹婿站在面前,曾国藩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欧阳氏已悄悄讲述了二王一路上的辛苦,并为王率五求了个情,希望曾国藩不要过于严厉责备他。曾国藩又气他,又有些心疼他,同时也觉得这个王率五很可怜,所以,曾国藩骂了几句算了,并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王率五感激涕零,表示永远不敢再欺负国蕙。他见大舅哥有些怜惜他的样子,便壮着胆子央求大舅哥,帮他和王仕四在京城谋个职。他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以前的过错,并有痛改前非之表示。他向曾国藩保证,一旦得到某职,一定将妻子儿女接进京城,并好好地照顾他们。曾国藩没有立刻答应他。
不是因为曾国藩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是他不想让妹妹、外甥过上好日子。是因为他不想以权谋私,而且,他从王率五的实际情况分析,认为妹婿不适宜留在京城。
虽然王率五以前有种种不是,毕竟他还是亲戚,又远道而来,所以曾国藩让妻子热情招待妹婿。王率五和王仕四在曾府住了三个多月,曾国藩迟迟不作答复,王率五急了,他问大舅哥何时才能为他谋个一官半职。
曾国藩耐心劝导他:“率五,我反复考虑了很久,觉得你不宜留在京城。大清朝向来以仕取人,没有真正才学的人很难在这里立足。也许我出面能为你谋个职务,但你十年、八年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自古以来,宦海风云难测,尤其是那种官位卑微的小吏,他们的前途更是渺茫。我在京生活了几年,就没看到有几个官位卑微的小吏下场很好。他们不是当了人家的‘替罪羊’,就是上了年纪被一脚踢开。再者,当个小吏,俸禄少的可怜,维持二、三口人生活还可以,你若把国蕙娘儿几个接来,那点俸禄怎么够生活。”
曾国藩希望王率五能明白这个道理。
起初,王率五很不高兴,他认为大舅哥不肯帮他的忙,所以,脸子拉得好长。曾国藩继续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他说得王率五心服口服,直至妹婿点头为止。不过,王率五有个顾虑,他担心到京谋职不成,回去以后落人笑柄;更怕国蕙、国潢、国华等人瞧不起他。
对此,曾国藩早已料到。他将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信交给妹婿,并安慰他:“信中已讲明,回去以后,你立志安居乡间,本本份份地做人、踏踏实实地生活,我希望他们能平等待你。信中还乞求父母能原谅你的过失,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只管大大方方地去白杨坪看望岳父母,我的父母是通情达理之人,他们会善待于你的。”
王率五也是个好面子的人,此次来京,曾国藩没有严加责备,他已是感激不已。如今又得了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他决定明天就启程回湖南,回去以后脚踏实地干一番,也为自己争口气。
妹婿刚走,曾国藩便接到了三叔曾骥云的来信,看完信,曾国藩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欧阳氏看到丈夫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儿,便轻轻地走近丈夫,为丈夫送上一杯茶水。曾国藩放下手中的书本,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突然间,他发现妻子苍老了许多,与十几年前的那位窈窕淑女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心头不禁一颤,觉得有些对不住妻子。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轻声说:“孩子们都睡下了吗?你也去歇息吧!以后这种端茶、送水的小事情由我自己来做。家里七、八口人,吃饭、穿衣够你忙的,别累坏了身体。”
曾国藩十分心疼妻子,欧阳氏更体谅丈夫。她拢了拢额角那一缕散乱的头发,温和地一笑,说:“伺候丈夫、孩子是我的本份。你在外面挣钱也很不容易,夜间常常能听到你的低声呻吟,我无力替你分担什么忧愁,惟一的贡献便是生活上照顾好你。”
曾国藩诡秘地一笑,他瞅着妻子的脸,低声说:
“不!你还有其他最可贵的贡献。若没有你,我的五个可爱孩子从何而得呀!你给了我最大的欢乐,让我尽享天伦之乐,你还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女人。”
“你不正经!看你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此时比任何人都耍滑。枉你读了二十几年的书,近两年又搞什么静坐、反思,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思想深处的‘垃圾’。我认为你应该洗一洗脑子了,别让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染坏了你。”
夫妻二人打情骂俏,更引逗得曾国藩不能自已,他干脆撂下书本来纠缠妻子。欧阳氏任凭丈夫摆弄,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老天爷,我求求你了!让我的丈夫对我永远充满热情,不要让别的女人占据他的心。我为丈夫甘愿付出一切,只要他一心一意对待我们娘儿几人,为他当一辈子奴仆也是幸福的。”
她的眼泪悄悄地流到了枕头上,曾国藩吃惊地问:“你怎么了?哭什么?”
“我没哭,只是心里太高兴了。涤生,你对我们娘儿几人这么好,我将如何报答你呢?”
曾国藩抚摸着妻子那日渐粗糙的脸颊,轻声说:“保护妻子、儿女是每一个丈夫的责任,夫妻之间说什么报答呢!还有,今天晚上你称我为‘涤生’,我高兴极了。自从我考上进士,你口口声声叫我‘老爷’,我心里有多么别扭。”
在丈夫的怀抱里,欧阳氏感到了安全与幸福,她抹干了泪水向丈夫又撒起娇来。很久、很久了,曾国藩感受不到心爱女人的娇憨,是现实生活削平了她的灵智与娇媚。今晚,他又找回了十年前的感觉,岂能错过这美好时光!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曾国藩不见了枕边人,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勤劳的女人,你不想睡懒觉吗?比起你来,我自觉惭愧。我搞了一阵子的静坐、反思,只在处人为事上反思了自己有没有过失,从来没有反思一下自己是否对得起妻子。你整日操劳、养育儿女,我竟没有想到帮你一把,你却十分满足,你对我的要求真是太低了。”
从欧阳氏的身上,曾国藩看到了什么是温顺善良、什么是无私付出、什么是宽宏大度。他似乎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中华民族劳动妇女的美德。
这美德闪耀在她们身上,是吸引男性的磁力。
曾国藩无法再躺下去,他倏地一下跳出了温暖的被窝,洗脸、漱口、拿起书本,这才是君子应为的事情。读着、读着,一首小诗粘住了他的目光。
千里修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好也!曾国藩拍案而起。他苦苦思索了两天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