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接到三叔曾骥云的来信后,他就陷入了苦恼之中。三叔信上说:“国华已长大成人,我们准备明年春天为他完婚,所以决定为他另盖新宅。不料盖房时与邻人起了摩擦,本来是曾家的宅基地,邻人硬说是他的。相持不下,官司已打到县衙门,邻人花了些银子,县太爷偏向于他,你爷爷、你父母,还有我和你婶婶都咽不下去这口气。希望你能出面挽回曾家的面子。”自古以来,妻儿不容人欺,宅地不让半分!
读完信后,曾国藩也很气愤。他决定给湖南都督修书一封,让他出面调停这件事。此时,康熙年间文华殿大学士张英的诗作映入眼帘,他突然感到有所领悟。
“是呀!让他三尺又何妨!曾家与邻人一直和睦相处,若是因为几分宅地相争,争个头破血流太伤感情了。再者,曾家黄金屋所占土地那么多,随处都可以建房,何必非要把新房建在邻人的门前呢!新房建在邻人的门前的确挡住人家的光线,也遮人风水,邻人当然会起事端。”一句诗让他翻然省悟。
曾国藩提笔写了封回信,希望家人能从大局出发,与邻人言归于好。末了,他将张英的诗作附上,并在“让他三尺又何妨”下面打上着重号,以提醒家人深思。
在京为官期间,曾国藩时刻心系湖南老家,他不忘肩上的重任,希望自己能为家庭做出贡献。他请求同窗好友罗泽南收下三弟曾国荃,又将小弟曾国葆推荐给岳父欧阳凝祉,恳请欧阳凝祉先生教导国葆。道光二十四年春,他多次写信督促大弟国潢、二弟国华认真学习,并让父母给他们提供良好的学习环境,以求二十五年春诸弟在乡试中都能取得好成绩。
四个弟弟没有让大哥失望。
道光二十五年春,曾家四兄弟全都参加了乡试,三弟曾国荃成绩最好,他考了个第三名。国潢、国华、国葆均在前二十名。曾国藩大喜,他写信致贺,并邀请国潢、国华来京读书。同年夏天,国潢、国华来到了北京,他们在大哥曾国藩的鼓励下读书。
曾国藩再次恳请穆彰阿出面,送二弟国华进了国子监学习。可是,一向有些孤僻、任性的曾国华不久便厌倦了京城生活,他瞒着家人偷偷跑回了湖南老家,气得曾国藩两天没吃饭。国潢留了下来,他一边教侄儿纪泽读书,一边充实自己。只可叹曾国潢天资比不上众兄弟,他的学业没有明显进步。这一年恰逢祖父过七十大寿,国潢找借口也回去了。
四个弟弟,有三人在曾国藩身边生活过,他对他们的秉性有所了解。曾国藩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弟弟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他当年那么用功,也许他与父亲对国潢等人的期望值太高了。
曾国藩在京期间,他最早是翰林院检讨,官至七品。
对于这个“七品芝麻官,”他是不满意的。他为自己制定的目标远远没有达到,还要进一步努力奋斗,一步步向上攀登,以达到光辉的。
他终于等来了机会。道光二十三年春,又逢翰詹大考,他知道这次大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若是成绩十分优秀,便有可能被提拔到皇帝的身边做侍讲;若成绩不理想的话,则继续当他的翰林院检讨,也许一辈子就那么默默无闻地在翰林院做学问了,他并不心甘情愿地做学问。
虽然他对程朱理学十分感兴趣,也虽然他热衷于文学创作,希望自己能写出千古传诵的佳作。但是,他博采众长绝不是为了当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家,其最终目的是让大清的皇帝欣赏并重用他。
穆彰阿欣赏曾国藩的虚心请教;唐鉴、倭仁欣赏他的专心致志;陈源兖欣赏他的博采众长;刘蓉、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等人欣赏他的沉着、老练;
他欣赏自己的左右逢源。
当时,大清朝正处于风云突变的历史时期,朝廷上下分为几个派别,有的主战,有的主和;翰林院的学者们也在做着不同的学问,有的研究辞章考据,有的专攻儒学。在这种复杂的环境里若想左右逢源,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以说,翰林院中最被赞誉的是曾国藩。他能做到各派领袖都愿意接纳他,也能做到各种学术流派都兼收并蓄。
大清朝每六年举办一次翰詹大考,试题由皇帝亲自拟定,试卷也要经他审阅。考试地点一般设在紫禁城内的正大光明殿,考生必须是进士或赐同进士出身。所以,翰詹大考是清朝举办的最高规格考试。许多朝廷重臣都是从中选拔出来的,只要大考得第,过不了几年就有可能当上总督、巡抚,或任尚书、侍郎;若是考试一败涂地,也有可能变成默默无闻的穷翰林,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可见这种大考对每一个参考者的重要意义!
此时的曾国藩已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的检讨,后又迁升为编修,他对这种考试已了如指掌。如今,他清楚地认识到若要取得优异成绩,不但要有真才实学,还要有人向大清的天子推荐自己。
还用去想吗?
只有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穆彰阿能帮这个忙!
翰林院中,无人不知曾国藩是穆彰阿的得意门生。离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为了避嫌,曾国藩就不再敢去穆府。他心里的话早在半年前就向恩师倾诉了,他觉得恩师一定会帮这个忙。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初十日,曾国藩昂首阔步走进了正大光明殿。
这次大考一共应有一百二十七人参加,不过,三天前就有几个人打了“退堂鼓,”他们连考场也不敢进。考试这一天,又出现了几位舞弊者被清除出场,交刑部治罪。听说大清的天子龙颜大怒,吓得文武百官不敢出大气。
紧张的空气弥漫于正大光明殿上空,本来曾国藩胸有成竹,被这情景一吓唬,他也双腿发抖了起来。展开试卷一看,他觉得试题并不太难,以自己的实力应该做得不错。
钦命题《如石投水赋》,以“陈善闭邪谓之敬”为韵;另有一篇《烹阿封即墨论》;诗赋为《半窗残月有莺啼》。
曾国藩认真对待每一道题目,他想尽量做得好一些,即使事后需要穆彰阿帮忙,也不至于让人家太为难。他写完以后又认真检查了两遍,才放心地交卷,出了考场。
交了考卷的人久久不肯散去,他们聚集在一堆儿,叫叫嚷嚷,吵个不停。曾国藩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别人说话,他们有的唏嘘不已,有的后悔莫及,有的沾沾自喜,有的垂头丧气。有一个人,他操着标准的京腔大声说:
“后悔迟也!考场上,我太紧张了,交卷以后才发现《如石投水赋》中的‘陈善闭邪谓之敬’韵,第一个字是‘陈’,而不是‘阵’。”
曾国藩心中大惊!
原来,他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竟把“陈”韵写成了“阵”韵。
“该死、该死!你怎么会这么粗心呢?考卷已经交了上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抠不掉的。”曾国藩后悔不迭。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那苍白的面色无人发现。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失态!
“或许还有补救的办法。”他的眼珠叽里咕噜地转个不停,脑子里蹦出一个个点子。
他悄悄地离开了人群。穆府不敢去,但陈源兖的家可以去,曾国藩一路小跑到了陈宅。
陈源兖的夫人易氏正在坐月子,她刚刚产下一男婴,取名为陈远济。早在易氏怀孕期间,曾、陈二人便定下了誓约:若易氏生男孩,则娶曾国藩的二女儿曾纪耀为妻;若也生个女娃,则令两个小囡为干姐妹。
所以,曾国藩与陈源兖早已互称“亲家”。
陈源兖也刚刚从考场上回到家,他看见曾国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说话没有必要拐弯抹角。陈源兖直截了当地问:
“我能帮上什么?快说吧!”
曾国藩喝了几口水,这才缓过气来。他一五一十地讲清了答卷上的纰漏,并要求陈源兖立刻进穆府,问一问大学士穆彰阿可有什么补救的办法?曾国藩静了静心,回忆了一下,将答题写在纸上交给陈源兖。他的语调十分低沉:
“告诉大学士,我日后再去拜访他。今日之恩情,曾国藩定当终生报答!”
大学士府,穆彰阿接见陈源兖时,他手里攥着门生曾国藩送来的纸条,似乎有些生气。陈源兖不禁为曾国藩捏了一把汗,在军机大臣面前,陈源兖岂敢多言多语!
穆彰阿半晌不语,突然间,他迸出了一句:“回去告诉曾国藩,就说一切由本大人来斡旋。叫他以后细心一些,不要总给我找麻烦。”
陈源兖心中暗喜,曾国藩更是心中大喜!
半个月后,考试成绩出来了。钦定一等共五人:万青黎、殷寿彭、张芾、萧良成、罗淳衍。
曾国藩列二等第一名,由翰林院编修迁升为翰林院侍讲,官至五品。
按照常规,凡翰詹大考成绩优异者,十天之内由皇帝在乾清宫召见。曾国藩也曾向别人打听过这种事儿,谁愿意把召见的内容告诉别人,问来问去,他也没有问出个眉目来。为了少让别人说三道四,曾国藩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踏进穆府了,他有心向恩师讨教却找不到机会。
四月十二日,曾国藩被带到了乾清宫。
生平第一次走进皇宫,他紧张极了,心里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道光皇帝什么样子?他是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其长相和我们一样吗?今日召见我,他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在大考中列二等第一名,是全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还是大学士暗中相助获得的,他知道这些吗?还有,恩师穆彰阿在皇帝的面前可提起过我?我见到皇帝后要磕头请安,如果他说‘爱卿免礼平身’,我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在太监的引导下,曾国藩来到了乾清宫。乾清宫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奏折的地方,这里应该算作内廷了。
出于好奇,曾国藩偷偷地瞄了几眼乾清宫,他不禁暗自吃惊:原来皇宫这么富丽堂皇!这与他以前所见过的房屋截然不同。皇宫的院落大极了,房屋高大、宽敞,屋顶一律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辉煌;殿檐斗拱、额枋、梁柱上装饰着青蓝点金,异常美丽;屋内圆柱上是各种各样的彩绘,有的是雕金蟠龙,有的是双凤朝阳,形态逼真、色彩鲜艳。
好一处人间胜境!
就在这时,引路的那位太监开口了:“请曾大人耐心等待,万岁爷正歇息呢!万岁爷午膳后要休息一个时辰,奴才这便去看看万岁爷醒来了没有。”说罢,他转身离去。
宽敞、明亮的屋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人,他壮着胆子四处张望,发现室内陈设十分考究。花架上摆放着名贵的花草,四壁皆是名人字画,靠东墙处有两个大花瓶,花瓶色泽鲜艳、图案精美,一定是上等的景泰蓝。曾国藩走上前去,仔细瞅了瞅花瓶的精细做工,他不禁为之感叹:太美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曾国藩为之一震,他连忙走到门口准备拜见天子。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传来:“万岁爷今日不召见任何人,曾大人请回吧!”
曾国藩深深地嘘了一下,不知是紧张的心理终于放松了,还是有些感到遗憾。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太监的后面出了宫。
一出宫,他就直奔穆彰阿府邸——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进了大学士府,他径直奔向恩师的书房。穆彰阿站在窗子下,背对着他,哈哈大笑道:
“国藩,今日你没见到思慕已久的真龙天子吧!”
“恩师,您对学生真是了如指掌。您又没有去乾清宫,怎么能一下子就猜出天子未露真容呢?”
“哈哈哈……我既对你了如指掌,也深谙皇上的脾气。今日召见你,皇上是不可能露面的。国藩,你生怕别人飞长流短,迟迟不愿登我的门。今日憋不住,到底还是来了!”
“恩师——”曾国藩想解释什么。
穆彰阿打断了他的话:“老夫心里什么都明白!你用不着解释什么。今日,你首先想到的是求救于老夫,老夫已欣慰至极。国藩,有什么心里话儿,尽管说吧!这里就你我师生二人,用不着‘犹抱琵琶半遮面’。你匆匆来此,一定有要事相问。”
知曾国藩者,莫如穆彰阿也!
曾国藩如实相告:“我在乾清宫等了很长时间,最终未被皇帝召见,所以心里忐忑不安。惟恐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或是皇帝意识到了什么?是福?是祸?我心不安。”
穆彰阿右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
“年轻人,你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也。我当年也曾经受过这种煎熬,不过那时不是当今的皇上,而是嘉庆爷。那时,我还很年轻,什么社会经验也没有,不过,很机灵。嘉庆爷第一次召见我时,他也让我苦苦等了大半天。只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白白消耗时间。在无边的等待中,我认真地观察了室内每一件物品、每一幅字画,将它们牢记心中。”
曾国藩愕然,向恩师询问:“观察那么仔细,有什么用吗?”
穆彰阿点了点头,说:“若不是那日的仔细观察,也没有我今日之辉煌。第一天,嘉庆爷没有召见我。第二天,我又被带到了乾清宫,他召对的正是乾清宫内所悬字画的内容。天助我也!我一个字也没说错。嘉庆爷喜形于色,他认为我学识渊博,大清朝无人能比也。”
曾国藩恍然大悟!同时,他也后悔莫及。
原来道光皇帝和他的父皇一样,有心考考臣子。他们想看一看被召见的臣子是否有敏锐的观察力、是否有超人的记忆力、是否有足够的忍耐力。这几个方面是衡量一个人能否胜任朝政的重要标准,也是作为大清朝臣的最起码应具备的素质。
然而,曾国藩白白溜掉了机会。
他好懊恼!他气自己刚才没有看清室内的陈设和四壁悬挂的字画,若是明天皇上问及此事,他该如何答话呀!
老辣的穆彰阿一脸笑色,他拍了拍曾国藩的肩膀,说:“难道你不会想想办法吗?”
“办法?我又不能回去看,会有什么办法呢?”曾国藩气恼自己。
穆彰阿不再卖关子了,他向学生传授秘诀:“大清宫里,数太监王公公权势最大。他想使唤哪个小太监就使唤哪个,许多小太监都愿帮他的忙。你今晚托人给王公公送去四百两银子,他明天就能送来你需要的东西。”
“四百两银子?”曾国藩张大了嘴巴。他觉得这个数目太大了,也许一时拿不出来。
“对!必须是四百两银子!否则,你办不成事情!”穆彰阿的语气十分肯定。
曾国藩只得照办,他东挪西借,总算凑足了银子。不过,第二天早上,他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乾清宫里字画的内容。
第二天下午,道光皇帝召见了曾国藩。在皇帝面前,曾国藩紧张极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自从走进乾清宫,他就不断地猜度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只见五、六位太监和三、四位宫女拥着一个人进来,曾国藩不敢正视来者,他只觉得眼前明晃晃的一片正黄,那是龙袍发出的耀眼光泽。
事先,他早已从穆彰阿那里学会了宫中礼节,他笨拙地下跪请安。
“免礼平身。”语调平平淡淡。
曾国藩胆怯地站了起来,他没敢抬起头。
果然不出穆彰阿所料,道光皇帝问话的内容没离开他们师生二人猜测的范围,曾国藩当然是对答如流了。道光皇帝龙颜大悦,赞赏道:
“穆爱卿常常在朕的面前提起你,说你知识面很广,文才功底深厚,果然如此。曾爱卿,朕希望你继续努力,踏踏实实地学习,本本份份地做人,做一位有胆识、有抱负、有作为的大清忠臣。”
曾国藩受宠若惊。
他感恩戴德,以至不能自已。他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谢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流出了眼泪。
已过不惑之年的道光皇帝慈祥地说:“曾爱卿,免礼平身。”
话刚落音,一位太监端过一只小凳子让曾国藩坐下,一位宫女送上了茶水。皇上赐坐、赐茶,这是殊荣。顿时,他的心理放松了一些,但是,他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曾爱卿,抬起头来说话。”
曾国藩大胆地仰起头来,他看清了大清天子的真容。他惊奇地发现道光皇帝和平平常常的老头儿没什么两样,他也是两鬓染霜,一脸的皱纹,皮肤松弛,略带倦容。只不过,皇帝穿的是龙袍,爷爷曾玉屏穿粗布衣衫,父亲曾麟书穿蓝布长衫。
道光皇帝打了个哈欠,显得十分倦乏,曾国藩知道自己该退场了。于是,他再一次低下头来,表现出唯唯喏喏的样子,道光皇帝开口道:
“跪安吧!”
刚才的那一点点慈祥、和蔼不见了,语调又变得平淡了起来。
这并不影响曾国藩的情绪,刚才的和蔼可亲足矣!
回到寓所,曾国藩依然激动万分。他兴奋地对妻子说:
“今天是最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终于见到了大清皇帝。皇上赐座、赐茶,湖南人氏中,我是第三人。早年,湖南人陈文肃曾受乾隆爷的恩宠,今朝湖南人胡云阁为翰林编修,也有过殊荣。但是,他二人进宫时已过花甲之年。我——曾国藩,今年只有三十二岁!湖南人中受恩宠者,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老婆,我太幸运了!
为我高兴吧!你的丈夫一步步地向上攀登,他离光辉的已经不远了!”
儒生曾国藩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光明的出路,他很快就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报效朝廷,光宗耀祖。不过,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若要有一番作为,还必须进一步充实自己,以渊博的知识和无以伦比的智慧向大清朝廷献计献策。
翰林院的曾国藩造就了“曾国藩人格”之后,他还要实现“曾国藩大业”!
时代造就了不平凡的人!
道光二十年,即1840年以后,中国社会风云突变。伏案攻读的曾国藩再也不能平静地坐在书桌前,一心只读“圣贤书”了。
对于英国的大炮轰开清国的大门,起初,对曾国藩并没有多大影响。还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曾国藩接触到了关于“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点滴知识。他不曾想到就在自己埋头读书、提高个人修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对此,他不能置若罔闻。
大清的国门关闭了二百多年,大清的皇帝认为惟有中国最富庶,惟有中国最先进。大清国不是有四大发明吗?大清还有广阔的土地、芸芸众生、丰富的矿产、无尽的知识宝库,所以,大清国不需要与任何国家交往。那些夷国,多是弹丸之地,根本没让大清的皇帝放在眼里。他们想接近大清,无非是想从这里搞去丝绸、茶叶、瓷器、大黄(一种药材)之类的东西。
从天聪、顺治到康熙、雍正,直至乾隆、嘉庆,只不过卖了一点东西给外国人,大清国是不需要从别国进口什么东西的。哪一个皇帝也没想过把国门打开,道光皇帝当然也如此,但是,他顶不住英夷的炮火,被迫打开了国门。
故事还得慢慢说来:
大清国也曾有过辉煌、灿烂的康乾盛世,那个时期西方大量买去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大黄等物品,中国对外贸易大量出超,西方人付给大清zhengfu的是白银。
聪明的西方人认识到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不然,他们的白银会大量地流失。卖什么东西给大清国呢?他们想来想去,有一种东西既赚钱,又轻便,那就是罪恶的鸦片!
俗称大烟的鸦片,一种“绝妙”的东西!
人一旦吸食上瘾,就像发疯一样扑向它。中国人口那么多,若有一小半人沾染上它,那将比吃粮食更消耗钱财。西方的鸦片若能被中国人接受,白银不是流向中国,而是中国的白银大量流向外国。白银的外流将导致财政赤字一天天扩大、中国经济的一步步崩溃。国库空虚势必国力衰弱,人食鸦片势必身体受损,大清国将失去抵御外敌入侵的能力。
虽然大清国没有一位政治经济学家,但是,清醒的人们早已认识到鸦片贸易对中国的危害性,许多有良知的朝臣站了出来,他们呼吁朝廷应采取措施,坚决抵制鸦片贸易。
林则徐便是其中的一位。
林则徐,福州人,嘉庆进士。道光十八年任湖广总督,他在任期间,对本地区吸食鸦片者严惩不贷,素有“戒烟英豪”之美称。
道光皇帝深知林则徐廉洁奉公、办事干练,便命林则徐钦差大臣,让他火速赶往鸦片之患最严重的地区——广东省。道光皇帝明确指令:一、禁绝鸦片zousi;二、勿启边衅,避免战争。
有了皇帝的谕令,林则徐便可以放心、大胆地进行禁烟运动。道光十九年(1839)正月,林则徐以钦差大人的身份抵达广州,广州地方官员正欲热烈欢迎他,却被他制止了。
他申明了自己的态度:捉拿吸毒、fandai的罪犯;告之外国商人,一律不准携带鸦片入华。看来,林大人禁烟的决心很大。仅仅六天的时间,他收缴烟膏烟土数十万余两,烟枪数万杆。他下令封了英国商船的货舱,派兵包围商馆,使得英国商人无法向中国倾销烟土。然后,他下令收缴鸦片,到了四月份,已收鸦片两万多箱。收缴的鸦片全部运到虎门进行公开销毁。虎门销烟,大快人心!
上至朝廷,下至黎民百姓,人们奔走相告:林则徐禁烟成功了!紫禁城里的大清皇帝也高兴了好几天,然而,他很快又陷入了烦恼之中。
英国人白白损失了鸦片,他们岂能善罢甘休。英军开始了军事挑衅,要求清zhengfu赔偿所交鸦片款项。五月二十二日,英国“东方远征军”陆续到达广州珠江口,十六艘军舰、四艘武装轮船、二十七只运输船,还有四千多士兵一下子包围了广州城。
道光皇帝卸去林则徐钦差大臣一职,任命林则徐为两广总督,这说明他根本没有把英夷放在眼里。英国的军队封锁了广州海口,又北上浙江定海,清军予以痛击,双方发生了激烈的炮战。英军十分嚣张,他们向清zhengfu递交了《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定海官员并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他们以“不符天朝体制”而拒收。不但如此,他们也没有向大清的皇帝奏明此事,以至道光皇帝对英夷的动态无法掌握。
英军如入无人之地,一路北上,沿途经宁波、长江口,最后到了天津海口。在英军嚣张占领大清岛屿之际,道光皇帝接到了颠三倒四、次序混乱的奏折。六月底,定海沦陷的奏报就到了京城,而七月初才接到英舰侵犯珠江口的奏折,没过三天,厦门与乍浦被英军占领的消息又传来。道光皇帝被弄得糊里糊涂,他不知道哪一份奏折是最新情况。大殿之上,皇帝对文武百官轻描淡写道:
“区区小丑,他们也敢滋扰我大清帝国。朕已谕令沿途军队予以反击,并进一步加强防范。将入侵者吓跑算了,他们的目的无非是销售鸦片以图暴利,大清国没有必要和英夷小丑论高低。”
一些大臣们不这么认为。
他们认为英国不仅以销售鸦片牟取暴利,还欲占领大清国的土地。没过几天,直隶总督琦善接到了英人送来的《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至此,英国的侵华目的才完全暴露出来。
在《巴麦尊致中国宰相书》一文中,英国人指责了林则徐的“罪行,”并要求清zhengfu惩办林则徐。胆小怕事的道光皇帝为了息事宁人,一方面将林则徐交刑部严加议处,革了他的职;另一方面,他任琦善为钦差大臣前往广东,主持中英谈判。
琦善与林则徐一向不和,此时,他要“借刀sharen”。他向道光皇帝一连呈递了几份奏折,把英军进犯大清说成是“虎门销烟激怒了外国人,”并要求皇帝严惩“罪魁祸首”林则徐。他对道光皇帝隐瞒了实情,在谈判中向英人许下诺言:赔偿英国六百万银元,并开广州、厦门为通商口岸。
英方看透了琦善,认定他是软弱之辈,便派兵占领了香港。琦善文过饰非,向朝廷谎称“战功,”企图为自己开脱罪名。广东地方小吏告了他一状,引起了部分朝臣及道光皇帝对他的不满。道光皇帝又任命皇侄奕山为靖逆将军,湖南提督杨芳为参赞大臣,让他们火速赶往广东以剿英军。
奕山和杨芳到任后,他们执行道光皇帝的谕令,开始筹备战事。本来,广东一带沿海地区设有炮台,也能抵御小规模的入侵者,再加上新添的几处炮台,抗拒英军尚有实力。可是,当英军攻占部分炮台时,奕山竟不战而败,他令士兵竖起了白旗。
本质上,他与琦善的卖国乞和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他又耍了一个小花招。在奏折中,他编造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谎言:
守城士兵探报:英军在城外吵吵嚷嚷,要求见大将军。总兵段永福喝斥英人:“我大清的将军威风凛凛,岂能说见就见!”
英人见状,纷纷脱帽致礼。臣(奕山)问总兵:“英人有什么企图吗?”总兵回答:“英人提出要恢复贸易。”
臣义正词严:“我奉天命,前来杀敌。你们英夷如此猖獗,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奏折六百里加急到了京城,道光皇帝龙颜大悦,他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万万想不到奕山谎报了战绩,事实上,奕山正在向英军乞和。
堂堂大吏,如此称谎,由此可见官场风气之败坏!
骗局很快被揭穿了,闽浙总督颜伯焘参了奕山一本,气得道光皇帝大骂皇侄。可是,清军的败局挽回不了了。英军再次进犯,清军几乎没有抵抗能力,清zhengfu一改原来的坚决抗敌之态度,摆出了一副“求和”的架子。这次,皇帝派了耆英出面与英人谈判,希望英人也作些让步,以求共识。
耆英比琦善、奕山还软弱。在谈判中,他已失去了起码的原则,一味答应英方的无端要求,并以请奏的形式向大清的天子传达英人的最后通牒。他逼着道光皇帝在条约上签字画押,年迈的皇帝写了二十几年的“准奏,”惟有这一次,他觉得手中御笔好沉、好沉。
写了“准奏”二字,道光皇帝将御笔撂出了门外。
御前太监看得清清楚楚:老皇帝一脸的泪水!
半夜里,侍寝太监听见道光皇帝自言自语:“今日之事,朕惟有自恨自愧。事情为何弄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仔细想来,是一批蠢货蒙蔽了朕。琦善、奕山、耆英,没有一个像林则徐那么有魄力、有骨气。朕愧对大清、愧对祖宗、愧对子民、愧对儿孙。”
虽然皇宫里的太监不准过问政事,但是,他们从大臣们口中也听到一些议论。几个爱管“闲事”的太监凑到了一块儿,匆匆谈论几句:
“听说了没有:耆英与英人签订了《中英南京条约》,他同意了英国的一切无理要求。”
“听说了。不少大臣为之流泪,他们认为这是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是呀!五口通商不就是让英国人霸占我们的土地吗?将来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口还是大清的地盘吗?”
“地盘还是我们的,只不过有外国人在那里做生意。”
……
宫里的太监们议论纷纷,宫外的大臣们更是义愤填膺。除了穆彰阿、琦善、耆英少数几个人对《中英南京条约》不表示愤慨外,大部分朝臣对此不满。他们都认为琦善、耆英应受到严厉的惩罚,是这种民族的败类把大清国推向了深渊。
这一切,潜心读书的曾国藩知之甚少。
若不是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曾国藩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这位不速之客便是他早年的好朋友郭嵩焘。提起郭嵩焘,曾国藩真为他叫屈,早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郭嵩焘便以才华出众被称为“郭大才子”。郭嵩焘专攻词翰,其文学创作可称上乘之作,时文写得也不错。只因他性格耿直,爱发牢骚,时常得不到他人的认可。
郭嵩焘至今还是个举人,他未曾中进士、点翰林。
翰詹大考以后,曾国藩升迁为翰林院侍讲,就在这时,郭嵩焘来到了京城,住在曾国藩家里。
一别八、九年,曾国藩不曾有他的消息,今日突然到来,曾国藩喜出望外。这些年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曾国藩恨不得一口气全问完。
“这些年,你都是怎么度过的?”曾国藩关切地问。
郭嵩焘如实相告:“三、四年前,我离开了老家湖南到浙江混了几年。浙江学政罗文俊是我夫人的表哥,在罗文俊府中,我结识了一些有识之士,他们对我的影响很大。”
曾国藩早就听说过其人,并知道他是一个比较激进的学者。罗文俊不但擅长古代诗词歌赋,还擅长音乐、绘画,是一位博学多识之士。听说好朋友在罗文俊幕府中度过了三、四年,曾国藩饶有兴趣,他要求郭嵩焘讲一讲过去几年发生的故事。
郭嵩焘慢慢叙来:
罗文俊和两江总督裕谦是一对好朋友,他们二人常有往来。罗文俊常去总督府,与裕谦共同探讨人生、社会、文学等方面的问题,有时候他也带着郭嵩焘一起去。久而久之,郭嵩焘与总督府的几位门生也熟悉了起来,其中一位叫魏源的人成了他的好朋友。
英国的大炮轰开了清国大门的时候,郭嵩焘与魏源正在定海,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幕令人气愤的场面。英军狂呼乱叫,端着刺刀闯入民宅,一群“野兽”奸淫妇女、sharen放火、无恶不作。而清军将领软弱无能、士兵胆小如鼠,结果是一败涂地。
目睹了中国百姓之惨状,满怀爱国之情的魏源开始了冷静地思考。他反省了大清朝为何这般软弱无能,分析了当朝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之现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大清朝闭关锁国已久,与西方国家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世界在前进,而泱泱大国——大清国却故步自封,它落伍了。
魏源于道光二十二年写成了《圣武记》,表明了自己的研究并阐述了新的观点。林则徐慧眼识真金,他发现魏源是一个难得的人材,于是找来《四洲志》,将这本书送给了魏源。
有识之士往往是不谋而合的!
魏源正渴望得到这部书。林大人如雪中送炭,他欣喜若狂。魏源将《四洲志》认真读了好几遍,在此基础之上,他编成《海国图志》。虽然《海国图志》是一部影响巨大的地理书籍,但书中明确传达了魏源的观点:“师夷长技以制夷”。
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是一个全新的观点,是大清国挨打时,有识之士的心灵受到创伤,在愤懑之中的呐喊。
郭嵩焘读了《海国图志》,他顿感耳目一新。对于清军的溃败,他也思索过、反省过,得出的结论是“中国人向来讲究礼仪,不屑于和英夷相斗”。读了魏源的书,他才恍然大悟:
英夷有军舰,大清没有;英军训练有素,清军散乱一团;英人使用火炮,清兵手握大刀、长矛,即使有几座炮台,也陈旧不堪,威力甚小。
孰胜孰败,一目了然。
郭嵩焘不仅接受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思想,也主张大清朝必须向西方国家学习,以他们的长处来“回敬”他们。而且,他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清军战斗力极差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军队腐败成风,官场黑暗无比。官吏多怕、诈、蛮、蠢;士兵多滑、奸、怯、惰。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吗?
郭嵩焘一脸的悲哀神情,他向曾国藩描述着在定海前沿看到的令人悲忿的景象。不知不觉中,他流下了眼泪,曾国藩被其所深深震撼。一心攻读的曾国藩震惊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自己热衷于功名利禄、一路春风向前迈的这几年里,身外的世界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看来,他也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