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第五章

好你个曾剃头
一、冒死进谏赌一把
年轻气盛的新皇帝咸丰,猛然起身夺过曾国藩的奏折,狠狠掷到了地上。他咬牙切齿传下圣喻:“这道奏折分明是藐视朕躬!这个曾国藩好像是穆彰阿的门生,他难道还敢替他的老师喊冤叫屈不成?来呀,把这大逆不道的逆臣曾国藩交军机处论罪……”
郭嵩焘向曾国藩讲述了清军抵抗英军时的惨败场面,曾国藩听罢触动不小。他未曾想到就在自己一头扎在书堆里,追求完美境界、提高个人修养,准备为大清朝贡献力量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朝廷如此软弱无能、清军如此不堪一击,这很让曾国藩失望。作为一介书生,他怎能不为大清朝焦虑!
可是,此时的曾国藩只是小小的翰林院侍讲,他没有资格过问朝政,更没有资格向道光皇帝呈递奏折,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还太低,必须继续努力向上爬,官至二、三品时才可能有机会为朝廷出谋划策,才能真正发挥自己的作用。
所以,曾国藩仍默默无闻地读书,以求一步、一步向上升。
好友郭嵩焘仍住在曾国藩的家里,欧阳氏以诚待客,对郭嵩焘关怀备至,很让郭嵩焘过意不去。郭嵩焘多次向曾国藩夫妇辞行,曾国藩竭力挽留老朋友,使得郭嵩焘不好再提离开一事。
道光二十四年春,郭嵩焘参加了会试,但他的运气不佳,考试成绩很不理想。公榜后,郭嵩焘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曾府,他觉得无颜面对朋友。曾国藩回到家后,欧阳氏悄悄地对丈夫说:
“今天晚上,我为你们炒几个可口小菜,你们喝上几杯。喝酒的时候,千万不要提什么落榜之事,郭嵩焘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你不能再去揭他的伤疤了。”
“本大人遵命!夫人,你还有什么话儿要交待吗?”偶尔,曾国藩也和妻子调侃一句。欧阳氏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厨房做饭去了。
曾国藩一进院子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听见西厢房里有动静,好像有人正在摔东西。他三脚并作两步奔向西厢房。推开门一看,房间里零乱不堪,满地都是书籍,桌上还有被撕碎的文稿。
“涤生兄,请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发泄一通,好吗?”郭嵩焘语气生硬,看样子,他苦恼至极。曾国藩生怕朋友想不开,他试探性地问:“晚饭想吃些什么?我让你嫂子去做。”
“吃、吃、吃!你一帆风顺,吃什么都香。可我什么也不想吃,我只想赶快收拾行李,逃离这令我一再受挫的鬼地方。”郭嵩焘满脸的沮丧神情。
“你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本来我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话语,可是,我不想安慰你了。也可能今天不该批评你,但我实在憋不住,非说你几句不可!人生在世,能有几人是一帆风顺的。想那时,我也是一再受挫。跌倒了,爬起来,有什么可灰心丧气的?你看一看自己的样子,活像个打垮的兵,你的慷慨激昂哪里去了?你的远大抱负哪里去了?”
郭嵩焘沮丧的神情变成了满脸羞愧,他低下了头,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曾国藩慢慢地走上前来,劝慰道:“好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几杯酒下肚,你心里会顿感轻松。”
一对老朋友边喝边聊,他们推心置腹谈了整个晚上。曾国藩劝郭嵩焘总结一下失败的教训,同时也要放下思想包袱,脚踏实地地再干三年,道光二十七年还有参加会试的机会。
郭嵩焘没有离开京城,他想住进长沙会馆,免得长期打扰曾家。曾国藩夫妇怎么能放他走,于是,他在曾府又住了三年。这三年来,郭嵩焘听从了曾国藩的劝告,他不再恃才自傲,更不敢以文学功底深厚而忽视时文的学习。
这期间,他将湖南另一位同乡介绍到了曾府,曾国藩认识了江忠源。
江忠源,字岷樵,湖南新宁人,比曾国藩小一岁。道光十七年,他考上了举人,此后专心研究经世之学,在京城生活了七、八年。他早就听说有一位湖南进士在翰林院做侍讲,那人叫曾国藩。并知道曾国藩学识渊博、修养极高,只是无缘相见。
一天下午,江忠源路遇郭嵩焘,他们本来就是老朋友,相见自然是一番问长问短。
“郭老弟,多日不见,你高就何处?”江忠源性情耿直,为人豪爽,他开口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郭嵩焘也不喜欢假意寒暄,便直言相告:
“我自从道光二十四年住在一位朋友家,至今一直未挪动。明年春天又要举行会试了,我准备再拼搏一次。也许苍天有眼,让我圆了翰林梦。”
江忠源好奇地问:“哪位朋友这么仗义,让你一住就是两、三年?”
“翰林侍讲曾国藩。”
“曾国藩?你认识他?”
“不但认识,我们还是至交。”郭嵩焘流露出得意之神情。虽然曾国藩官位不高,但是他的名气在京城不算小,读书人大多知道翰林院有位才华出众、品行端正的曾国藩。所以,郭嵩焘引以为荣。
江忠源仰慕曾国藩已久,他岂能错过结识曾国藩的大好机会。他央求郭嵩焘把自己引荐至曾府,郭嵩焘稍微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江忠源。
当曾国藩见到同乡江忠源以后,他为江忠源那豪爽劲儿所感染。江忠源一向任侠自喜,不为琐事羁绊,而且他言谈直白,不像大多数读书人那样假装斯文,这一点很让曾国藩欣赏。当晚,曾国藩请江忠源共进晚餐,江忠源二话没说,爽快地答应了他。
席间,曾国藩、郭嵩焘、江忠源三个人越谈越投机。他们对朝廷都是那么忠心耿耿,对英夷都是那么恨之入骨,对清军都是那么怨恨不已。而且,三个人也都心存大志,希望自己能有一番作为,不枉大清的臣民。
当谈到家乡湖南连年水灾、“匪祸”不断时,曾国藩满腹焦虑,郭嵩焘一脸的忧郁,江忠源则义愤填膺,他紧握拳头,大吼道:“湖南巡抚赈灾不力,朝廷应立刻另换贤者。对于那些流寇,更应赶尽杀绝,丝毫不可心慈手软!如果有一天能为家乡效力,我一定开仓赈灾,解救百姓。同时把那些扰民之匪全都杀光,看谁还敢骚扰百姓、对抗朝廷!”
曾国藩不禁暗暗佩服江忠源。
江忠源走后,曾国藩对郭嵩焘说:“如今京城里找不到几个这样的人了!如果江忠源能被朝廷重用,他将会为大清铲除妖孽,建立卓著功勋!”
后来,江忠源成了曾府的常客。他与曾国藩既像朋友,又似师生,两人关系甚密。每当他们相聚时,不仅谈论文学创作,更谈论社会弊端。大清朝已危机四伏,官吏贪婪无比,军队腐败软弱……等等问题无不让他们忧心忡忡。
江忠源总是一肚子的怨气,他在一首诗中写道:
“但见富人百无忧,谁怜贫者为饥出?贫人一日为饥驱,富人岂得安其室?”
曾国藩读罢,颇有同感,他同意江忠源的见解,也为大清朝日益衰落而担心。可是,身在翰林院当文官的他又能为朝廷解决什么问题呢?
直至道光二十七年郭嵩焘中了进士,江忠源才与郭嵩焘一起回了湖南。此时,三十七岁的曾国藩已升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钦定会试总裁,官居二品。
就在曾国藩一步步认识了社会现状,准备向道光皇帝献计献策之际,大清朝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使得曾国藩只好把不太成熟的想法暂时按了下来。
道光三十年末,大清的龙椅上坐上了新皇帝——咸丰皇帝。
新皇帝名叫爱新觉罗·奕,是道光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奕继位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道光皇帝一共有六个儿子,大阿哥、二阿哥和三阿哥未成年时就死了,这令道光皇帝非常伤心。五十多岁时,皇后又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那便是四阿哥爱新觉罗·奕。几天后,另一位皇妃生下五阿哥爱新觉罗·奕(左讠右宗)。六个月后,静贵妃生下了六阿哥爱新觉罗·奕。
奕(左讠右宗)长相丑陋,根本得不到父皇的喜爱,后来,他过继到了淳王府当嗣子,所以他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性。皇宫里长大的四阿哥奕与六阿哥奕暗中争夺皇位,虽然他们没有撕破脸皮地争,暗地里却也斗争得相当激烈。师傅杜受田献了一个妙计,使奕以仁慈、善良之举打动了父皇的心,把差一点失去的皇位又夺了回来。
道光二十年(1840)以后,年迈的道光皇帝心里很悲凉,国事家事,事事烦心;臣子皇子,个个不肖,他迅速地衰老了。不过,他咬着牙硬撑了十年,到了道光三十年初,大清的皇帝撑不下去了。
年迈体弱是原因之一,更让他心憔力悴的是大清的江山已风雨飘摇:连年灾情不断、各地“土匪”为患、英军炮轰国门、割地赔款失尊严。
他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龙天子。如果是,为什么他竟没有回天之力?
病榻前,大臣们沉默无语,妃子们低声哭泣,奕与奕等待着父皇的最后交待。道光皇帝最钟爱的两个皇子,一个仁慈、温和,一个文武双全,他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所以,他缄口不语。他明白一旦自己宾天后,几位王爷会从正大光明殿的扁额后取出遗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皇六子奕封为亲王。”
“皇四子奕立为皇太子。”
道光皇帝宾天后,四阿哥奕由太子变成了大清的天子。这一年,仍称“道光三十年,”不过,明年元月起便为“咸丰元年”。大清朝不单单是年号的改变,朝廷上许多事情都在变。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
咸丰皇帝继位后,他面对的是一副烂摊子。可是,内忧外患吓不倒他,十九岁的皇帝血气方刚,他要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以实现宏伟大志。
鸦片战争以后,道光皇帝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贪图耳边清静,他明明知道全国上下一片混乱,尤其是官场黑暗无比,贪赃枉法者比比皆是,他就是不愿意正视这些事。少数尚有良知的大臣上奏弹劾贪官污吏,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深究。
几年下来,摸透了皇上脾气的大臣们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他们封杀言路、掩饰真相,信奉一个原则:少说话、多叩头。一时间,朝廷上下没有真话可听。
咸丰皇帝登基后,朝廷上下仍沿习这种沉闷的空气,每天早朝,无一人发言。起初,年轻的天子还以为这是正常现象,后经师傅杜受田点拨,咸丰皇帝才恍然大悟。
“是呀!早朝时本应该大臣们畅所欲言,如今为何鸦雀无声?”咸丰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太傅杜受田启发咸丰皇帝:“皇上,你还记得早年臣教授过的那篇《邹忌讽齐王纳谏》吗?”
“学生当然记得。”在师傅面前,咸丰皇帝自称为“学生,”以表示对恩师的尊重。咸丰皇帝熟练地背诵了一段: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日失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于是入朝见威王,曰:“……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杜师傅凝视着年轻的天子,笑眯眯地问:“下面几句忘了吗?”
咸丰皇帝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师傅:“师傅教授的怎么能忘!”他继续背诵: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
“皇上好记性!今日再诵这篇文章,不知皇上可有新的体会?”杜师傅循循善诱,他在开导咸丰皇帝。作为师傅,他希望自己的特殊学生——大清皇帝能从古人的身上吸取经验,把大清的江山挑起来。
咸丰皇帝双眉紧皱,眼里放射出智慧的光芒,他铿锵有力地说:
“广开言路、革除弊端、振兴大清!”
杜师傅拍手叫好:“皇上果真是明理之人!既然如此,臣以为从现在起就应该广开言路、革除弊端,对直言规劝、讽刺时弊之人予以嘉奖。”
“好!师傅说得好极了!”
咸丰皇帝双手一拍,显然,他有些激动。突然,一个小纸条从杜师傅的衣袖里掉了出来。出于好奇,咸丰皇帝走上几步捡起了纸条,杜受田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咸丰皇帝展开纸条一看,上面有两行小字:
著、著、著,祖宗洪福臣之乐,
是、是、是,皇上天恩臣无事。
那字体十分清秀,好像出自女子之手。咸丰皇帝又念了一遍,他严肃地说:“师傅,这句对联何人写的?”
杜受田故意摆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他看了看,回答道:“对联是何人所编已无从查证。不过,这张纸上的字是臣之小女写的,臣令小女练颜体,她随手抄录了这两句。”说话的时候,杜受田双眼紧盯着咸丰皇帝,他在察言观色,也许能从皇帝的脸上看出大清的希望。
只见咸丰皇帝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著、著、著;是、是、是。朕最恨这种口头语。大殿之上,每当朕询问各地情况时,一个个只会叩头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再不然就是满口的‘著、著、著;是、是、是’。不说真话,不进良策,可恶可恨也!”
“那皇上的意思是——?”杜受田露出了笑容。
咸丰皇帝声音洪亮,他大声说:“从今日起,朕谕令各级官员畅所欲言,讽刺时弊,打破那万马齐喑的陈旧局面。”
“皇上英明!”杜受田“扑通”一声跪下,他激动得老泪纵横。
“师傅快请起!学生还有事相商,学生若有什么失误之处,还请师傅予以批评、指正。以后千万不要再说‘皇上英明’四个字了。”
君臣二人会心一笑,他们各自都能领会对方的心思。
第二天,咸丰皇帝精神抖擞上大殿。乾清宫大殿之上,他向文武百官扔了一颗“炸弹,”朝廷上下无不震惊。
“从今日起,广开言路、革除弊端。众爱卿尽管放心地讽刺时弊、献上良策,只要对大清朝有益的,朕都会考虑接纳。以后早朝时,不准任何人只叩头、不开口,更不准任何人口口声声说‘著、著、著’,朕听腻了这个字。为了大清朝的振兴与发展,朕谕令众爱卿即刻献计献策。谁若暗中阻挠此事,朕要革他的职!”
最后两句,他说得格外用力,站在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十分清晰。
人群一片寂静,每个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突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皇上英明!臣愿为朝廷进献良策……”
群臣抬头向前望,只见一位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正慷慨陈词,这位少年就是恭亲王奕。
恭亲王双目炯炯有神,脸上兴奋不已。他高高的眉额、宽宽的下巴,无不透露出刚毅男子的威武气势。
恭亲王一番陈词后,杜受田又阐述了自己的见解,接着,淳亲王绵恺、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大学士文祥等人也各抒己见。
乾清宫里一片沸腾。
这日,阳光灿烂,暖风袭人,寒冷的冬天好像已经过去,明媚的春光就要来临。正是阳春三月天,柳树抽出了新芽,冰雪早已融化,从那和煦的微风中,人们触到了春天的脉搏。
看样子,咸丰皇帝大有励精图治之志,他要改变道光末年的黑暗局面,为了皇位的稳定,为了国家安宁,为了百姓安康,他似乎要大刀阔斧地干一场。
朝廷上的重大变化不能不影响到每一个臣子,曾国藩当然也在其中。
作为二品朝臣,曾国藩对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咸丰皇帝十分崇敬。他认为年轻的天子英明无比,大清的未来一片光明。读了二十多年的书,不就是为了孝忠朝廷、追求个人光辉前程吗?如今终于有了可施展个人才华的机会,他万万不能错过!
自从道光十九年入京做官以来,曾国藩除了读书、修身养性,就是考察民情了。掌管全国庶政的“六部,”他担任过礼部、吏部、兵部等部侍郎,所以对官场黑暗、军队软弱、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现象感受甚深。
尤其是好友郭嵩焘及江忠源等人向他讲述了一些故事后,他深感大清朝非革除弊端不可了。一系列的事实都促使他下决心向年轻的天子进谏。
起初,曾国藩对咸丰皇帝还有些敬畏,他一点儿也不了解皇帝的脾气,所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份奏折,他写得语气委婉、含蓄,大有“淌水过河”的意思。
道光三十年三月初二日,曾国藩将第一份奏折《应诏陈言疏》拟好后,他在怀里揣了一个上午。他左思右想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呈上。按照他的本意,这份折子立刻上奏,让咸丰皇帝了解下情。可是,曾国藩有另外一层顾虑:
咸丰皇帝登基后,许多大臣弹劾穆彰阿和耆英,指责这两个人在道光二十年前后有卖国求荣之行径。本来,咸丰皇帝对穆彰阿就反感至极,他认为穆彰阿以前朝员老自居,阻挠皇帝开言路、求贤才,于是咸丰皇帝罢黜了穆彰阿和耆英。
自己是穆彰阿的得意门生,目前咸丰皇帝也许还不知道这档子事儿。如果呈上一份折子,皇帝一打听具折人的底细,万一有人故意把自己和穆彰阿扯在一起,岂不妨害自己的前程!
“呈,还是不呈?”曾国藩苦苦思索。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这位红极一时的人物是咸丰皇帝的舅舅,平日里与曾国藩还算谈得来。曾国藩试探性地向赛尚阿打听道:
“赛大人近日来忙得不轻吧!”
赛尚阿虽然也是翰林出身,但他的智慧与心计远远比不上一步步登上天阶的曾国藩。
赛尚阿大有炫耀之意,他扯开嗓门嚷嚷道:“的确忙得不可开交。自从皇上广开言路、求贤若渴以来,军机处每日都要处理一大批奏折。重要的折子立刻呈给皇上,一些无关紧要的由我们几人处理。”
曾国藩非常机警,他不放过赛尚阿的一句话和一个眼神。他依然试探性地问:“折子很多吗?都是前方战事的奏折吧!”
“多得很。不单是前方战事的奏折,还有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方面的折子。曾大人,怎么没看见你上奏一折呀?”赛尚阿倒很爽快。
曾国藩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奏折,双手递给赛尚阿。并且,他委婉地讲出了自己的顾虑,赛尚阿听罢,哈哈大笑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虽然你是穆彰阿的门生,但谁都知道你与他不是一类人物。穆彰阿专横跋扈、结党营私,你不过是他门前的一个小石子,用时可以‘铺路’,不用时便一脚踢开。而且,你学识渊博、修养极高,朝中大臣多有传诵,一致认为你是可用之材。折子尽管放心地呈上,在皇上面前,老夫为你美言几句即可。”
当晚,咸丰皇帝就看到了曾国藩所呈的《应诏陈言疏》。
“曾国藩?何许人也,朕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从他的折子看来,文章不仅能切中时弊,论述深刻,而且语言精当、用词准确,不失为出自翰林之手。让朕再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一遍。”
于是,咸丰皇帝又认真地阅读起这份折子来。不知不觉地,他读出了声:
奏为应诏陈言事。
二月初八日,奉皇上谕令,九卿科道有言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据实直陈,封章密奏。仰见圣德谦冲,孜孜求治。臣窃维用人、行政,二者自古皆相提并论。独至我朝,则凡百庶政,皆已著有成宪,既备既详,未可轻议。今日所当讲求者,惟在用人一端耳。方今人才不乏,欲作育而激扬之,端赖我皇上之妙用。大抵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方,有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废一,请为我皇上陈之。
所谓转移之道,何也?我朝列圣为政,大抵因时俗之过而矫之使于中。……以臣观之,京官之办事通病有二,曰退缩,曰琐屑。外官之办事通病有二,曰敷衍,曰颟顸。退缩者,同官互推,不肯任怨,动辄请旨,不肯任咎是也。琐屑者,利析锱铢,不顾大体,察及秋毫,不见舆薪是也。敷衍者,装头盖面,但计目前剜肉补疮,不问明日是也。颟顸者,外面完全,而中已溃烂,章奏粉饰,而语无归宿是也。有此四者,习俗相沿,但求苟安无过,不求振作有为,将来一有艰巨,国家必有乏才之患……
所谓培养之方,何也?凡人才未登仕版者,姑不具论。已登仕版者,如内阁、六部、翰林院最为荟萃之地,将来内而卿相,外而督抚,大约不出此八衙门。此八衙门者,人才数千,我皇上不能一一周知也。培养之权,不得不责成于堂官,所谓培养者,约有数端:曰教诲,曰甄别,曰保举,曰超擢。堂官之于司员,一言嘉奖,则感而图功;片言责惩,则畏而改过。此教诲之不可缀也。榛棘不除,则兰蕙减色;害马不去,则骐骥短气……
所谓考察之法,何也?古者询事、考言,二者并重。近来各衙门办事,小者循例,大者请旨。本无才猷之可见,则莫若于言考之。而召对陈言,天威咫尺,又不宜喋喋便佞,则莫若于奏摺考之矣。国家定例,内而九卿科道,外而督抚藩臬,皆有言事之责……
读着、读着,咸丰皇帝不禁稍皱眉头。因为,曾国藩在奏折中直陈时政得失、地方利病、臣子的过失,虽然能切中时弊,希望皇帝能够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使腐败的社会风气步上清明之正轨,但是,言辞未免过于激烈。
咸丰皇帝顿有被人揭短之痛感。
本来,咸丰皇帝想在奏折上朱批“送军机处议之”几个字,现在,他改变主意了,提起御笔写下了三个字:“朕已阅”。
这份奏折被压了下来,对“开言路、求贤才”的大清皇帝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曾国藩托人打听到了消息,说咸丰皇帝把《应诏陈言疏》压了下来,他不知道是福、是祸,心里惴惴不安了好几天。既然皇帝大有刷新政治的决心,为什么迟迟不肯召见忠心耿耿的曾国藩?看来,这里面有“文章”。
曾国藩开始焦灼不安起来。
可是,他一腔热血忠于君王,所以没有停止上奏。一个月后,他又呈上《条陈日讲事宜疏》,仍无回音。曾国藩还没有死心,他继续上奏皇上,以求自己的意见被采纳。
从道光三十年至咸丰元年,曾国藩一共上奏五次,大清的天子始终不做出任何反应。曾国藩急了,他忍不住去向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打听,赛尚阿如实相告:
“曾大人呈的折子均已传到皇上手里,每次老夫问起此事时,皇上都说‘知道了’。近几个月,内忧外患交迫,皇上日理万机,奏折又那么多,也许他看不过来。以后,老夫再为你催一催,曾大人不要着急,慢慢来吧!”
赛尚阿无关痛痒地安慰了几句,气得曾国藩暗自骂道:
“‘不要着急,慢慢来吧!’你他妈的甩什么官腔,我怎么能不着急!眼见着大清朝一天天衰落下去,贪官污吏一天比一天多,匪徒一天比一天猖獗。大清的江山是你们爱新觉罗的,难道就不是我们的吗?国家受到外国人的欺侮,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难道你们只是口头说一说‘振兴大清’?与其这样,当初何必装模做样地搞什么‘开言路、求贤才’?”
曾国藩的心中积郁了不平之气,他向友人流露出归隐的心愿。他认为与其在京城闲呆着,不如请调外省做点实事。
只是他一直无缘出京,才在京城又忍耐了一年。
这一年来,曾国藩再也坐不下来安心读书了。此时的他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曾国藩,那时的曾国藩热衷科考,一心想光耀门楣。十二年的京官生涯,他学到了书本上不曾有的知识,看到了自己最热爱的大清朝已是满身疮痍,更深切地感受到黑暗的社会现状非改变不可。
可是,忠臣赤子报国无门。
他苦恼极了,在家里常常大动肝火,对朝廷的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便发泄到家人身上。尤其是曾夫人欧阳氏成了他的“出气筒”。
有一天,曾国藩回到家中,欧阳氏发现丈夫的脸色很难看,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她连忙把几个孩子哄到外面,让他们到远处玩耍,自己则进了厨房去做饭。她心里猜度着:
“他一定在外面又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了,这大半年以来,他几乎就没露过笑脸。我一个妇道人家,虽然不懂什么朝政,但从他的嘴里隐隐约约也知道一点事情,好像是咸丰皇帝优柔寡断、不务实际,很令臣子们失望。我早已劝过他,让他少呈那些令皇帝不高兴的折子,他就是不听劝。”
欧阳氏正在沉思之际,只听得曾国藩大声叫喊:
“纪鸿、纪鸿……”
曾纪鸿是他们的小儿子,生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今年才刚刚两岁。小纪鸿虽然身体弱了些,但小儿聪明、伶俐,很得曾国藩的欢心。
不见小儿子出现,曾国藩火冒三丈,他冲到厨房吼道:“纪鸿呢?你又让他出外撒野去了。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总让孩子到邻家玩耍。和那些野孩子一起玩耍,我们的孩子性情会变野的。”
欧阳氏解释说:“除了纪纯和纪鸿,整个上午纪静、纪耀、纪琛三姐妹都在认真读书,先生走后,她们又学了一会儿绣活。刚才,我看见你十分疲倦的样子,生怕孩子们打扰你休息,便让他们出去玩一会儿。适当地和邻家的孩子共玩耍,可以让孩子们互相了解以取长补短,怎么会变野呢?”
“近日来,你总顶撞我。”曾国藩气呼呼地说。
欧阳氏小声反驳:“是你自己爱和别人顶嘴,反而怨起我来。”
“还敢顶撞我?不识相的妇人!”曾国藩几乎是歇斯底里了,他一脚踢翻水盆,转身便走。
欧阳氏的泪水夺眶而出。
午饭的时候,曾国藩闷在书房里不出来,欧阳氏让大儿子曾纪泽去请他。
曾纪泽如今已是十二岁的大孩子了,在国子监读书,学习非常努力。由于父亲官至二品,他被赐为六品。纪泽是个懂事的孩子,父亲为国事烦恼,他似乎比母亲更理解父亲。
曾纪泽悄悄地走进父亲的书房,他乖巧地站在书桌旁没有开口。曾国藩瞅了一眼儿子,低声问:
“你母亲还在流泪吗?去替我安慰她一下。刚才是爹爹不好,我不该冲着她发火。”
“母亲早已习惯了你的无名火,她不是斤斤计较之人。爹爹,儿子知道您在外面有许多不顺心的事情,总想为您分担忧愁。可是,您从来都不告诉我和母亲,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曾纪泽的话语像一阵春风吹拂着曾国藩的心田。
曾国藩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堂堂的男子汉何必向家眷发泄心中之不平!
他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说:“走,我们吃饭去。”
曾纪泽递给父亲一封信,曾国藩接过一看,是好友刘蓉的来信。刘蓉和他失去音信已有十几年,去年才通过郭嵩焘联系上刘蓉,从此,曾、刘二人书信往来十分频繁,一对好朋友又敞开了心扉。
手里掂着好友的来信,曾国藩宁愿不吃饭,也要先看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迟迟拿不起筷子,几个孩子急了,嚷嚷道:
“爹爹,你快快拿起筷子呀!我们都饿了。”
“你们先吃、你们先吃!”
小女儿曾纪纯今年才四岁,她奶声奶气地说:“您不吃,我们也不敢吃。这是我们的家规,难道您不知道?”小女孩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十分逗人。曾国藩弯下腰来,把纪纯和纪鸿抱了起来,分别放在两边膝头。
“爹爹,刘世叔信中谈了紧要事情吗?”曾纪泽小心翼翼地问。
“你猜对了!你刘世叔在信中又谈到老家湖南的状况。湖南多匪患,他认为造成这一局面是官府太黑暗,老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当然要造反。”
曾纪泽问:“那么说,老百姓造反是合情理的了。”
曾国藩连连摇头,他告诉儿子:“造反有悖情理,朝廷坚决不容!我和你刘世叔、郭世叔(郭嵩焘)坚决反对匪徒造反,我们希望朝廷能革除弊端,改良社会,使老百姓能安居乐业。一个人有田种,有衣穿,有房住,他是不愿意造反的。”
“朝廷能革除弊端,改良社会吗?”曾纪泽已经朦胧地认识到了什么。
曾国藩似对儿子,又似自言自语地说:“冒死犯颜,再呈一折,规劝皇上,希望咸丰皇帝是明君。不成功,便成仁!为了大清的基业,为了百姓安康,豁出去也值!”
欧阳氏凝视着丈夫,她满目忧虑。曾国藩似乎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
“如今,我已官至二品,不能说地位不尊贵;堂上也诰封三代,儿子荫任六品,不能说不荣耀。如果此时再沉默下去,不尽忠言,我还配吃朝廷的俸禄、做大清的臣子吗?我要济世以匡主德,劝君王笼络人心,招纳贤才,以振兴大清。”
“但愿咸丰皇帝是明君!”此时,欧阳氏还能说什么呢!
咸丰元年四月二十五日,曾国藩奋笔疾书写下了《敬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第二天,他便将奏折呈上。与此同时,他给好友刘蓉、郭嵩焘各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已经把几个人的共识阐述了出来。
第三天,他又给大弟国潢写了一封家书,他把这份折子当作最后的赌注。如果咸丰皇帝是明君,则能达到规劝的目的;如果咸丰皇帝是昏君,曾国藩有可能会赔上性命。在信中,他写道:
“奏折已经呈了上去,覆水难收!我担心折子会触怒天威,也许我因此而灭亡。如今顾不了许多了,我早已将得失祸福置之度外。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要撑起这个家,让父母安度晚年。”
看来,曾国藩确实有赴汤蹈火之准备。
《敬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共分三个部分,指出了咸丰皇帝的过失,文中写道:
奏为敬陈圣德,仰赞高深事。
臣闻美德所在,常有一近似者为之淆。辨之不早,则流弊不可胜防。故孔门之告六言,必严去其六弊。臣窃观皇上生安之美德,约有三端。而三者之近似,亦各有其流弊,不可不预防其渐,请为我皇上陈之。
臣每于祭祀侍仪之顷,仰瞻皇上对越肃雍,跬步必谨,而寻常莅事,亦推求精到,此敬慎之美德也。而辨之不早,其流弊为琐碎,是不可不预防。人臣事君,礼仪固贵周详,然苟非朝祭大典,难保一无疏失。自去岁以来,步趋失检,广林以小节被参;道旁叩头,福济、麟魁以小节被参;内廷接驾,明训以微仪获咎;都统暂署,惠丰以微仪获咎,在皇上仅予谴罚,初无苛责之意。特恐臣下误会风旨,或谨于小而反忽于大,且有谨其所不必谨者……夫所谓国家之大计,果安在哉?即如广西一事,其大者在位置人才,其次在审度地利,又其次在慎重军需。今发往广西人员不为不多,而位置之际未尽妥善。
……
又闻皇上万几之暇,颐情典籍;游艺之末亦法前贤,此好古之美德也。而辨之不细,其流弊徒尚文饰,亦不可不预防。自去岁求言以来,岂无一二嘉谟至计,究其归宿,大抵皆以“无庸议”三字了之。间有特被奖许者,手诏以褒倭仁,未几而疏之万里之外;优旨以答苏廷魁,未几而斥为乱道之流,是鲜察言之实意,徒饰纳谏之虚文。
……
臣又闻皇上娱神淡远,恭已自怡,旷然若有天下而不与焉者,此广大之美德也。然辨之不精,亦恐厌薄恒俗而长骄矜之气,尤不可不防。去岁求言之诏,本以用人与行政并举。乃近来两次谕旨,皆曰黜陟大权,朕自持之。
……
此三者辨之于早,只在几微之间;若待其弊既成而后挽之,则难为力矣。臣谬玷卿陪,幸逢圣明在上,何忍不竭愚忱,以仰裨万一。虽言之无当,然不敢激切以沽直声,亦不敢唯阿以取容悦。
伏惟圣慈垂鉴。谨奏。
奏折中指出了咸丰皇帝身上的三大缺点,即:苛求小节,疏于大计;文过饰非,不求实际;出尔反尔,刚愎自用。
这一次,咸丰皇帝不是被人揭了短,而是“被人打了一记耳光,”堂堂的大清天子能受得了吗?平日里,大臣所呈的奏折一般由军机大臣先过目,他们认为有必要呈给皇帝的再呈上。也凑巧,四月二十六日就收到五份折子,看来没有必要扣留几份了,军机处便把五份折子一古脑儿递给了皇上。
咸丰皇帝为了表示自己虚心纳谏,他令御前太监当众宣读奏折,好让上殿的大臣们出谋划策。
御前太监读完第一部分,他已是龙颜不悦,可是,还得硬着头皮听下去。怎么越听越不顺耳,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御前太监顿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读下去,咸丰皇帝大叫一声:
“怎么哑巴了?”
“著。”
御前太监继续读。这份奏折很长,人们总算把它听完了。但是,大家并没有舒一口气,相反,大殿内的“空气”越来越凝重,没有一个人敢出大气。
大殿内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毕竟咸丰皇帝还太年轻,他一点也沉不住气。只见咸丰皇帝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将曾国藩所呈的奏折一把夺过,狠狠地掷到了地上,并咬牙切齿地说:
“如此逆臣,交军机处论处。”
人群哗然。
片刻钟后,军机大臣祁隽藻步出行列,先叩头、后开口:
“皇上圣明!臣以为这份折子言辞的确失当,应追究其文字责任。但是,不至于交军机处惩治。曾国藩官居二品,非罪大恶极不能严惩于他。”
咸丰皇帝脸色铁青。
房师季芝昌也出班跪求咸丰皇帝。他说:“皇上以宽宏大度、仁慈博爱而倍受臣民的崇敬。如果因一份进谏的折子严惩于臣子,岂不玷污了皇上的英明!臣以为曾国藩是个难得的忠臣,他不谋私利、大胆进谏,这正是大清朝所能倚重的臣子。以曾国藩的一片忠心,将来可堪大用。”
咸丰皇帝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望了望跪在丹墀下的杜受田,说:“杜爱卿,你说呢?”关键时刻,咸丰皇帝还得向师傅讨教。
杜受田跪着回答:“祁大人、季大人所言极是。曾国藩出于对大清朝的一片忠心,视皇上为尧舜,尽臣子报国之责,臣认为不但不能责罚,还应该嘉奖于他。”
杜受田向学生咸丰皇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是不是胸怀博大的圣明君主,就看你如何对待曾国藩了。奕,你可千万不能糊涂!若是今日严惩曾国藩,你的英名就没有了。”
杜师傅的眼神点拨了一时糊涂的咸丰皇帝。聪明的咸丰皇帝按捺住内心的怒火,开口道:“众爱卿言之有理。曾国藩尽忠报国,其精神实在可嘉,朕要嘉奖于他。刑部左侍郎未到任以前,着曾国藩兼署。”
众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被弄糊涂了:曾国藩冒死进谏,触怒了皇上,半个时辰以前还要严惩之。此刻又降旨褒奖于他,兼署刑部侍郎。
为什么?
只听得一个声音高叫着:
“皇上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朝臣皆猛醒,季芝昌的声音还没落,大家便齐声欢呼:“皇上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咸丰皇帝在一片赞颂声中退了朝。
曾国藩因祸得福,他不知是自己运气好,还是大清的皇帝真的很英明。此后,曾国藩又呈上一折,即《议汰兵疏》。奏折节选如下:
奏为简练军实,以裕国用事。
臣窃维天下之大患,盖有二端:一曰国力不足,一曰兵伍不精。
兵伍之情状,各省不一。漳、泉悍卒,以千百械斗为常;黔、蜀冗兵,以勾结盗贼为业;
其他吸食鸦片,聚开赌场,各省皆然。大抵无事则游手恣睢,有事则雇无赖之人代充,见贼则望风奔溃,贼去则杀民以邀功。章奏屡陈,谕旨屡饬,不能稍变锢习。
至于财用之不足,内外臣工,人人忧虑。自庚子以至甲辰,五年之间,一耗于夷务,再耗于库案,三耗于河决。固已不胜其浩繁矣。
……
臣今冒昧之见,欲请汰兵五万,仍变乾隆四十六年以前之旧。骤而裁之,惑恐生变,惟缺出而不募补,则可徐徐行之,而万无一失……今日之劣弁羸兵,盖亦当量为简汰以剜其腐者,痛加训练以生新者。不循此二道,则武备之弛,殆不知所底止。自古开国之初,恒兵少而国强。其后兵愈多,则力愈弱;饷愈多,则国愈贫。
这份奏折迎合了大清皇帝的心理,也引起了咸丰皇帝对曾国藩的注意。
自从咸丰皇帝登基以来,天下就没有太平过,不是英军骚扰,就是各地“匪患”不断。年轻的天子谕令僧格林沁、胜保等人去对付英军,惨败而归;谕令李星沅、周天爵等人荡平“叛匪,”起义军却势如破竹,直捣京师。
咸丰皇帝不得不承认大清朝的绿营兵与八旗兵已不堪一击。
曾国藩卓有远见,他提出了裁兵节饷的建议,这与咸丰皇帝多日来思考的问题不谋而合。咸丰皇帝当然会欣然接纳他的建议。天子朱谕:“《议汰兵疏》可供参考,着军机处各大臣共商之。”
曾国藩喜出望外,他也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
紧接着,他又呈上两份奏折:一份是《备陈民间疾苦疏》,另一份是《平银价疏》。两份奏折各阐述了人民的种种疾苦以及钱贱银贵、官场黑暗、官吏无能等问题。
咸丰皇帝对此没做出任何反响。曾国藩希望皇帝能接纳他的意见,迅速改变大清朝之黑暗现状。
可是,种种迹象表明咸丰皇帝并不是那种虚怀若谷的明君。他往往拘小节而失大礼、好骄矜而恶直,新的惟阿之风正悄悄滋长,这对登极不久的年轻皇帝来说,是令人担忧的事情。
曾国藩对大清朝可谓是忠心耿耿。但是,他也十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敬仰的皇帝不是一位理想的君王,他对自己说:
“曾国藩,你忠于的是大清朝!不能因为大清的天子令你有些失望就背弃他,你应该一如既往地忠于朝廷。只要国家需要你,你就必须挺身而出。”
尽忠报国是他惟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