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二金田跃出一条龙

咸丰皇帝心里明镜一般,他知道一首御诗根本改变不了八旗兵马被太平军节节逼退的局势。
他恨不得马上看到洪秀全的首级挂上菜市口刑场的高杆,可是,环顾身边,文贪武怕,没有一个让他信得过的大臣,又有谁能替他去缚住这条蛟龙呢?
清代第七位君王——咸丰皇帝十九岁登基,他登基时正值多事之秋,可谓内忧外患不断也。
年轻的天子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大清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即使曾国藩等人不一份份的奏折呈上,从师傅杜受田那里,他也了解到贪官污吏已把社会搅得一团糟。目前,国库空虚、官场黑暗、军队软弱、民不聊生。他担心这样下去会有人造反。
咸丰皇帝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山沟里果然腾起了一条龙。
那条龙便是令清军闻风丧胆的人物——洪秀全。
嘉庆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1814年1月1日),北方正值寒冷的冬天,广东花县官禄布村却温暖如春。村子里,姓洪的一家又添了一个男娃,这是洪镜扬的第三个儿子了。新生儿并没有给父亲带来多少欢乐,洪镜扬只感到又多了一个“讨债鬼”。
洪镜扬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洪仁发,一个叫洪仁达,一家人守着几亩田地、两头牛过日子。本来,洪镜扬希望老婆能给他生个女儿,人生也算没有缺憾了。不曾想,第三胎又是个儿子。
儿子多了,长大以后都要娶媳妇,哪儿来得那么多钱呀!
“唉!又是个冤家讨债鬼,将来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
“哇、哇、哇……”
孩子的哭声很洪亮,不像他的两个哥哥出生时那么微弱。这个孩子一落地就粗声大腔,说不定是个有出息的人。洪镜扬心里多多少少又踏实了一些:
“嗯!这小子,就像谁欠了他似的,哭声这么大,将来也许有出息。”
“老洪、老洪,快来瞧!”接生婆大呼小叫。
洪镜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连忙撩开门帘跑进屋里。他竟忘了当地的风俗——男人不能进产房。接生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眯眯地说:
“老洪,瞧你这三小子,他真与众不同。才刚刚出生,小眼睛就四周乱瞅,小手挥动不止,他好像要告诉你什么?”
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也不希望再生男娃了,但毕竟都是心头肉,孩子抱在怀里,洪镜扬心里甜滋滋的。小家伙依偎在父亲宽阔、温暖的怀中,他一动也不动。
“嘿、嘿、嘿,这小子,挺懂事的。”洪镜扬开心地笑了。他满脸都是胡子茬儿,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低下头来在小儿娇嫩的脸蛋儿上吻了又吻:
“好儿子,虽然你是个讨债鬼,但我和你娘会很疼爱你的。”
儿子仿佛听懂了父亲的话,他小脸一仰、小嘴一咧,笑了。小儿笑得那么甜,脸上绽开了一朵芙蓉花。他是那么娇艳、可爱,洪镜扬立刻爱上了他。
“儿子,快快长大吧!爹爹再苦再累也供你读书。读好书,将来才能做大官、发大财。”怀中的婴儿点没点头,洪镜扬没有看清楚。但有一个动作,他看得十分清楚,那便是小儿挥了挥拳头。洪镜扬笑着说:“怎么,不做官?难道和我一样当平民,要么去造反、当土匪?”小儿竟然又一笑,父亲惊愕了。
洪镜扬给小儿起个名字叫火秀。
时光如梭。一转眼,火秀长到了五岁,他又多了个妹妹,一家六口人全仗着山脚边的那几亩水田,洪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洪镜扬的身体十分虚弱,他一天到晚地喘着、咳着,淌着冷汗。火秀的大哥仁发十六岁、二哥仁达十二岁,他们个头长得很高,父亲发话了:
“从今天起,发、达二人跟我下水田,火秀还小,但也不能总贪玩。火秀也跟我们一起到田里,一边带好妹妹,一边去放好羊。”
大哥、二哥都点了点头,火秀当然也不敢摇头。洪家有两只小山羊,放羊的任务自然落在火秀的身上,他还要照看好才三岁大的小妹,这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任务的确很艰巨。
这天下午,火秀带着妹妹,牵着两只小山羊到了地头。不远处,父亲和两个哥哥正在插秧,小妹妹像个小燕子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问得火秀有些不耐烦了。
“三哥,小鱼儿有妈妈吗?”
“有。如果没有鱼妈妈,怎么会有鱼孩子。”
其实,关于“小鱼儿有没有妈妈,”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反正他知道自己有妈妈,小羊也有妈妈、小兔也有妈妈,也许小鱼儿有妈妈吧!
“咦,三哥快来看呀!两只小羊在打架。”
一点儿也不错!两只小羊的确在抵角。
火秀一扭头不看了,他训斥妹妹:“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人还打架呢!山羊抵角也奇怪。”
他对小妹不屑一顾。可是,妹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的后面,弄得火秀心里很烦。他说:
“小妹,你乖乖地在这儿玩耍,哪儿也不准去,看好我们家的小羊,别让它们吃人家的庄稼。”
“那你呢?”妹妹仰起小脸儿,生怕哥哥远离他。
“哥哥有点小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你莫乱跑,听话才是好孩子。”火秀让年仅三岁的妹妹看管小羊,真叫“赶鸭子上架,”她能胜任吗?
火秀干什么去了呢?原来,他要去“揭秘”。
前一阵子,和他差不多大的几个孩子高高兴兴地来找他,大根、二宝、阿仔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火秀比他们小两岁,但从小在一块儿长大,很要好。几个孩子一见面,他们就嚷嚷开了:
“火秀,我们来告诉你:二宝、阿仔和我都去拜先生了,为什么你爹不让你去?”大根嘴最快,他总喜欢抢着先说。
“怪不得好几天不见你们找我玩耍了。拜先生?为什么要拜先生?”火秀感到有些纳闷。
“读书呗!不拜先生,谁教我们识字。”阿仔头一扬,显得十分自豪。
“拜先生!怎么拜?要磕头吗?先生给不给钱?”火秀还以为拜先生和过年给父母磕头一样,拜完了就能得到一个铜子。
几个孩子哈哈大笑。阿仔拉着火秀的手,说:“告诉你吧:拜先生必须先拜祖师爷—─孔圣人。我们先向孔圣人磕三个响头,然后才能拜先生。”
二宝补充道:“先生可好了,他笑眯眯地端坐在孔圣人的牌位下,等我们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他便右手一摆,和蔼可亲地说‘起来,都快起来吧!’先生太有本事了,他认识的字真多,家里的书足足有一大堆。”
二宝边说边比划。大根岂肯落后,他争着说:“火秀,你不知道,先生所传授的知识是我们以前从不知道的。天晓得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东西,连唐宋明清、天干地支都懂。”
“还有哩!先生还会给人看病,也会算卦、看风水。”看样子,阿仔对先生十分崇拜。他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说得火秀心里好乱,他动了心。火秀问:
“你们说,先生肯让我也拜他吗?”
“肯。前天还收下一个学生呢!只要你爹肯送粮食或银子给先生,先生一定会收下你的。”
“火秀,你还犹豫什么,快到学堂拜先生吧!读了书才能做大官、挣大钱,才能跳出这穷山沟。”大根有切身体会,因为他的叔叔就是个读书人,叔叔中举后就住在县城里,日子过得比大根家好多了。此时,大根觉得以叔叔的事例说服火秀最有力。
火秀默默地点了点头。从那天起,他幼小的心田里就萌发了一个念头:拜先生读书。
今天,他又想起了这件事情,于是他甩开妹妹跑向学堂。一路上,他猜度着先生的模样,想象着拜先生的情景,他的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快接近学堂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读书声传来:
“人之初,性本善……”
火秀躲在窗户下偷听了一会儿,仍是先生先读、学生后念,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先生不读了,只有几个学生的读书声。火秀想看个究竟,可是,他的个子太小了,怎么爬也爬不上去,只好溜到门旁,透过门缝向里看。屋里约有七、八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叫阿丁,火秀认识他。阿丁和大哥一样大,有十五六岁了吧!
先生站在阿丁的面前,轻声对他说:
“《逍遥游》会背诵了吗?”
“会了。”
“背给我听听。”
阿丁摇头晃脑嘀咕着什么,火秀一句也听不懂。阿丁背完以后,先生满意地笑着走开了。先生走到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面前,同样检查着他们的背书。
“火秀。”
“火秀。”
阿仔与大根同时看见了门外的火秀,他们小声地招呼火秀。
“谁?谁在门外?”先生厉声呵斥。吓得阿仔、大根连忙坐正了,他们一吭也不敢吭。先生快步走到门前,猛地一下拉开了门。他厉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站在这里干什么?”
火秀吓得撒腿就跑,他一口气跑到了田边。
“不好!妹妹不见了、山羊也不见了。”火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急了,大声叫:“小妹、小妹……”
可是,四处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原来,火秀“离岗”后,他小妹一见哥哥走远了,便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这时,田里正巧没有什么人,她哭了一会儿,便趴在草地上睡着了。那两只小羊无人看管,干脆去啃人家的秧苗。
“谁家的羊?把我的秧苗给糟蹋了。”
一个中年人气呼呼地大喊。他再一看,不远处的草地上睡着一个小女孩。
“喂!谁家的孩子?还有放羊人呢?”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仍无人应声。女孩被吵醒,她发现眼前站了个陌生人,凶巴巴的样子,她“哇”地一声又大哭起来。也许她的哭声太大了,父亲洪镜扬一路小跑赶来了。洪镜扬大声呵斥:
“放下我的孩子和山羊!”
他的怒吼镇住了中年人。中年人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
“大哥,我是出于好心才抱起她的。刚才,你的孩子哭闹得厉害,我想哄一哄她。”
洪镜扬猛地夺过孩子,又牵回山羊,头也不回地回了家。一到家里,他便怒气冲天:“火秀,你今天非挨一顿揍不可!险些丢了妹妹、丢了羊,你才几岁便知道骗我了!”
火秀找不到妹妹和小山羊,他也吓哭了。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还敢回家吗?他一个人躲在山坳里哭泣,到了晚上也没有回家。父母和两个哥哥非常着急,他们分头去找火秀。最后,还是大哥洪仁发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他。
“火秀,快快回家去,大家找不到你,都快要急死了。”洪仁发一把拉住火秀,他替弟弟擦干了眼泪。
“大哥,妹妹丢了。呜——”火秀哭得好伤心。
“她没丢,妹妹被爹爹抱回了家,我们也快回去吧,娘正在为你流泪呢!”
火秀趴在大哥的背上,他还在哭泣。见到儿子平安归来,洪镜扬才放宽了心,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要骂儿子几句:“让你带好妹妹,看管好小羊,你死到哪儿去了?”
说着、说着,他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他随手抓起扫帚,就要打火秀。火秀见状,“扑通”一声跪在父亲的面前。洪镜扬还忍心再打儿子吗?他气呼呼地扔掉手中的扫帚,厉声问:
“说!下午你干什么去了?你妹妹和小山羊差一点就被人家带走了。”
“呜——”
火秀一个劲儿地哭。洪镜扬更生气,他吼道:“你是个哑巴吗?回答我的话呀!”
“呜——我说、我说,下午我去学堂了。”
“去学堂,干什么?”洪镜扬追问道。
“我想拜先生、进学堂读书。”小火秀壮了壮胆子,他低声道出了心声。
洪镜扬没想到儿子会动这种念头。他冲了儿子一句:“老老实实放你的羊吧!我们家的孩子都没有读书。”小火秀竭力争辩:“人家大根、阿仔、二宝等人都拜了先生,为什么不让我读书?”
洪镜扬的怒气好像消了一点儿,他注视了儿子许久,又叹了一口气,说:“儿子,你没那个命!死了这条心吧!阿仔他们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人家的命运比你好。”
“为什么有人穷,有人富?难道说穷人就应该永远穷,富人就应该永远富吗?”
小火秀心中有着种种疑惑。此后的两年间,火秀没有再提及拜先生、进学堂一事,可是,他心中并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七岁那年,一个偶然的事件又勾起了他的梦想,也使得父亲愿意送几石稻谷给先生,把火秀送进了学堂,从此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自从两年前,火秀在学堂的门外听到那两句“人之初,性本善”后,他就念念不忘那两句。没事儿的时候,他总忍不住背诵之。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
好像是和尚在念经。
有一天,洪家来了一位客人,这个人少年时候也曾读过书,说起话来满口的“之乎者也矣焉哉,”他喜欢在别人面前卖弄一下。客人是洪镜扬表姑妈的儿子,他称洪镜扬为表哥。
“久违、久违!大表哥一向可好?”客人拱手相见,一副文绉绉的样子。
“嗯。有好几年没见了。”洪镜扬笑着回答。
“哟,几个侄儿都长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也,我们焉能不老!”客人抚摸着火秀的黑发,故作惊讶。火秀仰起头来看了看这位表叔,他心里想:
“瞧你说的!我还能不长大吗?前几年,你一头的黑发,如今已满头白发了。你和我父亲应该算作老年人了,我们再不长大就不对劲儿了。”火秀一脸的嘲讽神情。
父亲瞪了一眼他,意思是让儿子快快走开,免得客人有感觉。可是,火秀就是不买父亲的账,他硬是赖在人前不走开。
“侄儿,你叫什么名字?”表叔显得很和蔼。
“火秀。”
“嗯。你挺机灵的。”
表叔从何谈起“挺机灵,”也许,这是一句客套话。不过,既然表叔在夸奖自己,总不能让人家失望吧!火秀想了想,向表叔求教:
“表叔,‘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
客人一怔,问:“这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两句,你读过书吗?”
“没有。这是我两年前在学堂门外听到的,一直不知道它的意思,憋在心里很难受。”
客人面带喜色,转过身来对洪镜扬说:“表哥,你儿子有灵气。两年前所听到的,如今不忘也,难得、难得。依小弟之见,送他进学堂读书吧!他是块读书的料子。”
也许被客人说动了心,也许是他想起了火秀出生时的许诺,洪镜扬没有多想什么,他决定送儿子进学堂读书。
七岁的火秀拜了先生,进了学堂。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五、六年以后,即能熟背《四书》、《五经》、《孝经》等文章,诗文写得也不错,很得先生的欢心。父亲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洪镜扬常对儿子说:
“火秀,洪家全靠你了!为家族争口气,考上秀才、举人的,全家人都觉得脸上很光彩,你自己一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十四岁那年,火秀第一次到县城参加考试,成绩还不错,他取得了参加府试(考秀才)之资格。全家人甭提有多高兴了,火秀本人更是喜形于色。如果府试一举夺魁,他就是大秀才了。
道光十七年(1837),火秀参加了府试,他考得很不理想。垂头丧气回到家以后,他把自己闷在书房里,不肯出来见人。父亲见状,安慰道:
“还小哩,以后你再努力吧!”
虽然父亲望子成龙心切,但他从心底深处疼爱儿子,生怕儿子因落榜而心灰意冷。这次落榜千万不能影响儿子的情绪,以后不是还有很多机会吗?
道光十八年,火秀赴广州参加府试,又名落孙山。道光二十三年,依然没考上秀才。
火秀真的心灰意冷了!
他没精打采地回到了家,思前想后总不是滋味。自己也读了十几年的书,三次赴考、屡次落榜,这怎么对得起年迈的父母。至今,他还是个童生,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还谈什么中举人!
虽然父亲一再安慰他,但是,他的心底好沉、好沉,沉重的思想包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整整两个月,火秀不敢出门见亲友。每当他看见父亲扛着犁耙出出进进时,他心里特别酸楚。
自从七岁入学堂以来,为了交清学费,父亲不知白天黑夜地干活。十几年来,火秀几乎没下过水田,更不需要他为生活奔波。
他惟一的使命便是读书、读书、再读书。书读了十几年,如今却一事无成!
他十分痛苦,也很内疚。
火秀不愿意在家乡呆下去,他孤身一人去了广州,他以教书为生。在广州,他告诉别人自己叫“洪仁坤,”从此,逐渐没有人称他为“火秀”了。
这一天,洪仁坤在广州街头闲逛。读书人总喜欢逛书市,他来到了一家书店门前,正想举步进去时又犹豫了下来。他自言自语道:
“进去干什么呢?买书?不买什么书,自己买的书够多了。为了买《全唐诗》,父亲卖掉了稻谷,气得二哥直瞪眼,说父亲偏袒不中用的小儿子。书买了那么多,至今还是个童生,一提起书,好伤心。算了吧!读书人囊中羞涩,还剩几两碎银子,先喂饱自己的肚子吧!”
洪仁坤走进了一家小酒馆,他要了一碗河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只要是肚子饿了,读书人吃饭和打短工的人没有什么两样,狼吞虎咽、一嘴油腻,好一副吃相!
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人很快活。一眨眼的功夫,一碗河粉到了肚里,他舔了舔碗边,仿佛没弄清那下肚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洪仁坤拍了拍肚子,依然瘪瘪的,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可是,手中的银子已经不多了,他咽了口唾沫,对自己说:
“谁叫你没本事呢!若是考上秀才再中举,当上个什么官儿,别说是吃河粉,就是山珍海味也让你吃个够。他妈的什么世道!考上功名就有权,手中有权就有钱,有钱人作威作福,无钱人猪狗不如。我参加过三次府试皆不中,这就说明我的学业不行吗?
不!我不比他们差。我只是不会使银子,不会考场作弊。那些使了银子换来考场作弊的人,不觉得丢脸吗?他们即使考上什么功名,也仍是饭桶、废物。大清朝重用那些饭桶、废物,国家能长久吗?大清朝、大清朝,你弊病太多,早晚要完蛋!”
想到这里,洪仁坤赶紧拉回了思绪。他吓了一大跳,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对朝廷起了逆反之心。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个声音高叫道:
“各位过客且留步,请看上帝耶和华是怎样拯救人世间的。”
洪仁坤纳闷儿,他第一次听到这般新鲜词儿,心里直犯嘀咕:天上不只有一个老天爷吗?怎么这会儿又冒出一个叫“耶和华”的,他是“上弟”(上帝),那么谁是“下弟”?老天爷给我们福,我们就享福;老天爷不让我们享福,我们就只好受罪。“上弟”怎么能拯救人间?耶和华又是谁?
但是出于好奇,他还是走了过去。
“客人,快来看看吧,这是梁发牧师的布道,写得可好了。”
洪仁坤随手翻了几页,他没看懂,正想放下,只见卖书人劝道:“不贵的,买一本吧!”
“多少钱。”洪仁坤也是随便问一问的。
“铜钱五文。”
“一碗河粉的钱。好,买一本回去翻一翻,看看谁是耶和华。”
就这样,华人牧师梁发的《劝世良言》以偶然的机会被洪仁坤接受了。回到住处,他就像着了魔似的读着,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他从未有过这般如饥似渴、爱不释手。越往下读,他越投入,简直就是被其论点左右了。
“噢!原来上帝叫耶和华,他才是惟一的真神。什么天庭、地狱都是无稽之谈,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人的灵魂。”洪仁坤好似茅塞顿开,他陷进去了。
读了五、六遍《劝世良言》,他决定立刻启程回乡,向他的亲朋好友传播最新思想。于是,洪仁坤回到了花县。这一年,广东花县正遭受水灾和瘟疫,老百姓痛苦不堪。洪仁坤想通过“上帝”来解救百姓。
回到家以后,洪家人发现屡试不中的火秀(洪仁坤)有些反常。他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唠唠叨叨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有时候,父亲趴在门口偷听几句,也是满口的“太平天王大道君全王在此,”还有什么“皈依上帝、拯救灵魂,”以及“耶酥降生、传教救世,”什么“上帝降我、入世救人”之类的浑话。
洪镜扬听也听不懂,他急得直搓手,对大儿子说:“老三读书读呆了。”
两个月后,洪仁坤向众人宣布:“从此不再应试,我是天父上帝派到人世间的救世主。我要拯救乡邻的灵魂。”
气得老父亲差一点没打断他的腿,父亲苦口婆心劝儿子回心转意,洪仁坤一句也听不进去。他那么固执己见,甚至连老娘的话也反驳。父亲无计可施,便泼口大骂他:
“你他妈的狗东西,从小闹着要读书。读了十几年的书,老子为你破费了多少银子,你知道吗?府试落榜,老子怕你心灰意冷,便设法劝慰你。你屡试不中,挨过老子的骂吗?没良心的家伙,你枉费我一片苦心,如今走火入魔,脑子里有条虫,信什么上帝,耶和华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好、好、好,父亲,你对洋教总算理解了。上帝的确无所不能,他把我的魂儿勾走了。”洪仁坤没有讽刺父亲的意思,他真的认为在潜移默化中父亲心中已经有了上帝。
看来,他无可救药了。
洪镜扬冲到大门口,高声叫道:“小子,你给我听仔细:明年你必须参加府试!不然的话,老子打断你的腿!”
“父亲,儿子也告诉你: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去考什么功名!我对大清朝算是看透了,中国社会满身疮痍,一团黑暗,只有上帝耶和华才能拯救我们。”
洪镜扬不等儿子说完话,他夺过老婆手中的一盆水,猛地向洪仁坤泼去。洪仁坤冷不防,他反弹了起来,正巧落在父亲的面前。洪镜扬拣起脚边的一根粗木棒,向儿子劈头盖脸地打去。
他越打越有气,若不是另外两个儿子死死拽住他,这一次非打死洪仁坤不可。
洪仁坤伤势不轻,他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昏迷中的洪仁坤嘴里不断喊着什么“天父”、什么“上帝,”还有什么“去除妖魔、拯救人世”之类的话。吓得洪镜扬跑了五十里地请来一位降妖除魔的巫师,巫师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鬼也没有走、妖也没有动,洪仁坤依然满口的胡话。他的声音很大,站在院子里的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他大呼小叫:
“等我自己开科取天下士!”
“去除妖魔、荡涤鬼怪!”
“啊!上帝,我万能的天主啊!拯救您的子民吧!天堂,华丽光明之所在;上帝,你便是天父,你赐给你的孩子——我,洪仁坤一把宝剑。我定用这把宝剑斩除妖孽,去除人世间的不平与痛苦。”
……
吓得巫师浑身直哆嗦,他连忙跪在昏迷中的洪仁坤面前求饶:“洪家小哥,洪家小哥,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本无心驱您心中的神圣,无奈您的老父亲央求于我。原来,您才是真真正正的大仙,小人向您叩头了。”
巫师像小鸡啄米一样地叩头,直至额头鲜血直流,最后瘫坐在地上。在场的人都被震撼了,见此情景,洪镜扬只好挥手遣送围观者。
连巫师都不敢碰他,看来,洪仁坤真的是上帝派来的使者,那就由上帝去召唤他吧!
人们渐渐散去,洪镜扬老泪纵横,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儿子。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害怕,只好让大儿子去请外甥李敬芳。李敬芳读过书,也许他能想出更好的主意。
李敬芳来到洪家,他想看个究竟。当他走到表弟洪仁坤的床前时,洪仁坤十分清醒,不呆也不傻。洪仁坤坐了起来,对李敬芳说:
“表兄,我这儿有一本《劝世良言》,是学善居士梁发写的,你看看吧!”
出于好奇,又一个人读了起来。
很快,李敬芳也入了迷,表兄与他息息相通更坚定了他的信念。后来,两个人一合计,干脆来个“自行洗礼”。他们各持一柄除妖宝剑,同声朗诵:
“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民共饮合。”
他们连呼三遍以让上帝听清楚。
这一天,洪仁坤改名为:洪秀全。
洪秀全虔诚地敬拜上帝,希望自己能得到上帝天父的委派,转世救世救民,拯救苦难中的人们。后来,洪秀全说服了族弟洪仁轩、同窗冯云山,几个人组织了“拜上帝会”。
他们制定拜上帝会教义《十款天条》:
一、崇拜皇上帝;二、不好拜邪神;三、不好忘题皇上帝之名;四、七日礼拜颂赞皇上帝恩德;五、孝顺父母;六、不好sharen害人;七、不好奸邪淫乱;八、不好偷窃劫抢;九、不好讲谎话;十、不好起贪心。
冯云山也是广东花县人,他家住在禾落地村,比洪秀全小两岁。洪仁轩比洪秀全小九岁,又是族亲,他们的关系自然很融洽。在洪秀全和李敬芳的鼓动下,冯云山与洪仁轩读起了《劝世良言》,这两个人也像洪秀全当时一样,惊奇地发现原来天上只有一个真主,那便是天父耶和华。至于其他诸神,如天老爷、王母娘娘、玉皇大帝等全是邪神怪像。
为了表示自己对上帝的信奉,冯云山与洪仁轩竟第一次违逆了先生,他们冲进私塾学堂砸了祖师爷孔子的牌位。
乡邻一下子轰动了起来,一时间议论纷纷:
“祖师爷孔圣人的牌位被他们砸了,不得了了!”花白胡子老先生痛哭流涕。
“这几个家伙,他们一入学拜的就是孔圣人。如今也敢砸圣人的牌位,这叫胆大包天!”
“走,看看去,上帝的使者是什么样子,居然敢砸孔圣人的牌位。”
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们纷纷拥了过来,洪秀全趁机宣道:“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情。”
一个声音高叫着:“洪秀全,这是真的吗?”
“老哥,这是真的。上帝耶和华亲自告诉我的,天父还说:只要跳出邪魔之鬼门,便能循行上帝之真道。万能的主拯救人的灵魂,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上帝爱我们。”
听众个个瞪大了眼睛,他们似信非信。
有的人点点头,有的人直摇头,有的人默默走开,有的人鼓励洪秀全说下去。见此情景,洪秀全继续高声说:
“弟兄们,我们黄炎子孙,唐尧时代天下有无相恤、患难相助,门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女别途、选举上德,而今生灵涂炭、恶霸横行。只要兄弟姐妹团结一致驱除邪妖,定能天下大同,而天父正是派本人来拯救兄弟姐妹于水深火热之中……”
说到激动处,洪秀全动了感情,他慷慨陈词,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点头了。有人大喊:“洪兄弟说得太对了!这年道不公平,好人短命多灾难、恶人长寿享富贵。这肯定是那些妖魔在作怪!”
冯云山在一旁帮腔,两个人劝说乡邻们快快皈依上帝,只有做上帝的孩子,才能得到上帝的帮助。渐渐地,不少乡邻动心了,洪秀全见自己的宣传产生了影响,心中十分高兴。他鼓励人们大胆地跳出原来的精神桎梏,投向上帝的怀抱。
洪秀全和冯云山走出了花县,他们外出宣传洋教,其足迹遍及广东全省。他们的听众越来越多,相信上帝的人也越来越多,有的人干脆砸坏了家里原来供奉的神像,开始供奉上帝耶和华了。一时间,广东百姓情绪激昂,他们相信上帝耶和华会来拯救水深火热中的人们。
洪秀全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对冯云山说:
“依我看,广东一带老百姓已经信奉了上帝,我们应该再走远一些,走出广东去广西。发动广大的老百姓都来拜上帝,我们的力量岂不更大!”
冯云山也有此意,两个人一合计,马上动身去了广西。
历来广西交通闭塞,老百姓比广东人还贫穷,一些人以吃树皮、野果为生。正因如此,许多年轻人铤而走险,落草为寇。可以说,当时的广西就是一个盗匪的世界,这种特殊的环境更有利于洪秀全宣传布道。
道光二十四年三月,洪秀全与冯云山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广西贵县赐谷村。赐谷村里有洪秀全的一位远房亲戚,那人叫黄盛均。黄盛均一见表弟洪秀全远道而来,他喜出望外,热情招待了两位客人。洪、冯二人说明来意后,黄盛均坚决支持他们。他说:
“我们这里地处偏远、物产贫乏,老百姓生活得很苦。只要你二人大加鼓吹,不怕没人信奉上帝。”
于是,洪、冯二人走东家、串西家,他们不厌其烦地讲解道义,进行宣传与鼓动。果然,效果不错。一些人对大清的“真龙天子”开始有了怀疑。
这个村子叫“赐谷村,”老百姓终日劳作,流血流汗,若逢大旱大涝之灾年,不知有多少人外出逃荒。也没见大清的“真龙天子”令地方官员开仓赈灾,贫寒百姓依然吃不饱肚子,穿不起衣服。
有谁赐给他们谷子呀!
有人问:“洪先生,信奉了上帝,真的就有饭吃吗?”
洪秀全答道:“开辟真神为上帝,无分贵贱拜宜虞。”
“果真如此的话,我们也拜上帝。”贫困中的人们渴望平等、富足的生活,渴望活得像个人样。
他们一呼百应,一个个表示“我们拜上帝,我们信奉天父”。
仅仅一个月的功夫,广西贵县赐谷村就有一百二十多人受了洗礼,成为“上帝的孩子”。此后,附近的几个村子也纷纷动了起来,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贵县一带的老百姓都以为上帝在天上保佑着他们。有的人竟以受了洗礼而感到无尚的荣耀,他们逢人便说:
“受过洗礼,我干什么都顺利,天父真的在保佑我们。”
“真的有那么灵验吗?我不相信,你见到过天父吗?”
“想见天父,谁有那个本事?我们凡人肉眼是见不到天父的,但是,天父能看见我们。他在天国里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孩子,谁有苦难,他就来拯救谁。”
说的人神乎其神,听的人信以为真。
洪秀全认为广西这一带也被他发动起来了,于是,他又转回广东花县,做起了私塾先生。他想利用执教鞭之便利,继续宣传他的救世思想。他写下了《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等文章,他把原始基督教与中国实际联系了起来,通过上帝的宗教形式阐述了农民革命的平等、平均思想。
他竭力宣扬天父是惟一的真神,人人都得拜上帝。并具体指出什么是正道、什么是不正,反对淫恶、凶杀、违逆父母、盗贼、巫术、dubo、相命、吸毒等等方面。这正是两年前的《十款天条》之翻版,受到了广大民众的欢迎。
很快地,两广人民接受了他所制定的宗教信仰和社会伦理道德标准。一时间,“洪秀全”这个名字在两广一带百姓之中传开了。大家承认他是“天父的儿子,”上帝派他来拯救人世。
“洪先生,你所讲的天父怎么和教堂里牧师讲的不完全一样?”一个进过洋人教堂的小伙子问道。
其实,他所问的这个问题,洪秀全早就考虑过了。他耐心地进行解答:
“你是个爱动脑筋的人,实在难能可贵!的确,我所崇尚的天父和教堂里牧师讲的不完全一样。这是因为天父注视着我们华夏大地,他就要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来改变自己的教义。比如西方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但华夏的女子很少出门,她们的婚姻只能由父母来做主;又比如,我们吃饭用筷子,西方人用刀叉;我们黄皮肤、黑眼睛,西方人白皮肤、蓝眼睛。我们与他们有这么多的差异,我们的天父与他们的天父自然不是同一形象了。英国牧师拜的是西方的上帝,我们的是东方的上帝。”
小伙子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见得完全明白。
洪秀全所宣传的“上帝,”根本就不是基督教中的上帝,那是带着浓厚儒道思想的“上帝”。
这就叫做“有中国特色”的基督教!
洪秀全的门徒越来越多,一些富豪劣绅认为洪秀全疯了。他们四处散布谣言,说洪秀全屡试不中,心里承受不了,便借宣传邪教来排遣心中的苦恼。居然还有几位地方名绅联合起来到了官府,希望知县大人能向知府大人通融一下,让洪秀全再参加一次府试,给他个秀才称号。免得这个落地童生到处鼓吹天父、蛊惑人心。
知县大人与知府大人也觉得乡间出了个洪秀全鼓吹“邪教”不是一件好事,与其闹得不可收场,不如趁早收买他。他们一合计,将此事报到了广东巡抚那里。广东巡抚嗤之以鼻,把案卷扔到了一边,说:
“无稽之谈!乡间草民,文章粗拙不堪,也想考取功名。得不到秀才之名,便装神弄鬼要挟官府,岂有此理!”
此时的洪秀全早已不愿参加科考,即使给他一次府试机会,他也绝对不会改变人生道路的。
他一心要干一番大事业,已经确认自己是上帝耶和华的儿子,上帝派他来拯救受苦受难的兄弟、姐妹。别说送他一个秀才称号,就是送他一个举人之名,他也不会放弃伟大的事业。
洪秀全不可能做顺民了。
洪秀全因屡试不中而心灰意冷,他本来是打算做顺民、做良民的。但是,清朝的科举制度改变了他的人生的道路。
后来有人说,假如洪秀全的文章再写的好一些、假如他也用银子买个考场舞弊、假如阅卷者马虎一点、假如……就不会有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运动了。
可是,历史不能假设!
道光二十六年,美国传教士罗孝全听说广东花县有个人叫洪秀全,洪秀全自行传道,鼓动百姓拜上帝,他便给洪秀全写了一封信。信中邀请洪秀全到广州相见,希望能亲自给洪秀全洗礼。
第二年,两个书生模样的中国男子来到了广州罗孝全教堂,他们便是洪秀全和其族弟洪仁轩。
学着中国人初次见面的礼节,罗孝全神甫热情地接待了洪秀全。
“啊!洪先生,久仰、久仰!”
洪秀全拱手还礼:“罗神甫,上帝召唤着我来这儿聆听他的声音。”
“仁慈的主啊!你的儿子——中国人洪秀全已经到此,请接受他虔诚的祈祷吧,阿门!”
洪秀全模仿着罗神甫的姿式,他和洪仁轩一起跪在圣坛前,虔诚地祈祷。这一瞬间,他感到上帝的灵光罩住了他们,天父正在抚摸他的儿子,并给他的儿子以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