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大帅
一、首战失利蹈湘江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登上了帅台,只见他身材中等,相貌平庸,步履艰难,身着黑色孝衣,黄白胡须稀稀疏疏。众湘勇全愣住了:“这就是我们的曾大帅?他也能带我们打败长毛?”
就在曾国藩加紧训练湘军水、陆部队的同时,安徽、江西、湖北一带的清军正负隅抵抗强大的太平军。清军损伤十分惨重,大清的天子震惊不已,他多次谕令曾国藩出战,增援江忠源、吴文熔等人。曾国藩始终未敢“炫耀”湘军,因为,他知道太平军不是好对付的。
没有十二分的把握,曾国藩绝对不会轻易出动。
他第一次接到谕旨时是咸丰三年春,那时,他的湘军才刚刚组建,根本没有能力抵抗强大的太平军。曾国藩毫不犹豫地回奏朝廷:
“臣刚刚开始训练湘勇,一切准备尚未就绪,兵勇尚需调教,万万不能出兵。乞求圣明的皇上另调他部增援前线,国藩将牢记圣恩,加紧练兵,一年后方可出征。”
咸丰皇帝接到曾国藩的奏折后,他冷静地一想,认为曾国藩的话有些道理,便予以准奏。
又过了大半年,此时已是咸丰三年十二月,安徽、湖北一带风声再次紧了起来。咸丰皇帝立刻想到了团练大臣曾国藩,便第二次催促曾国藩出征。
此时,江忠源已任安徽巡抚,正坐困庐州府。江忠源上奏朝廷,希望老师兼朋友的曾国藩能出征援助他。咸丰皇帝准奏,谕令曾国藩出征安徽。曾国藩还是那个态度:没练好兵,不能出征!
更令咸丰皇帝生气的是,曾国藩声称什么:“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省联防才是上策,贸然出征某地是危险行为。臣恳请皇上三思!”
接到这份折子,咸丰皇帝龙颜大怒,他将折子撕得粉碎,气呼呼地大叫道:
“曾国藩,朕着你在籍帮办团练,你借江忠源之口,向朕请奏办起了湘军。办就办吧,只要能协助江忠源剿匪就行。如今,江忠源坐困安徽庐州府,告急的折子一份接一份,朕谕令你前去援助,你却迟迟不肯出兵。还指手画脚说什么四省联防方可消灭敌人,难道说徐有壬一年前的那份折子不是诬你?他说你目空一切、权欲膨胀,大有吞并他人之心。”
想到这里,咸丰皇帝有些害怕了。近几个月以来,湖南一带不少官员上奏朝廷,有说曾国藩好话的,但更多的是指责他。不少人认为曾国藩野心太大,企图借办团练之机扩大自己的地方势力,大有吞噬绿营军之势头。
突然间,被太平军打得心惊胆战的咸丰皇帝冒出一个念头:
“曾国藩的湘军到底为何而建?他迟迟不肯出兵解困,会不会另有企图?难道他想趁乱扩大自己的实力,等大清的军队与太平军俱惫之时,再来出面收拾残局,来个渔翁得利?”
这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对朝廷指挥作战不利,对曾国藩更不利。
咸丰皇帝毕竟不是糊涂虫,他静下心来回忆几年前的一幕、一幕,最后告诉自己:
“朕太多疑了。几年前,曾国藩多次上疏陈言,希望朕能采纳他的建议,革除社会弊端以巩固大清的基业。当时,他差一点掉了脑袋,正因为不少人称他是忠臣,为他说情,朕才放他一马。对朝廷忠心耿耿之人会想到造反吗?当然不会!可是,如今大清有难,他为何见死不救?也许,曾国藩所说的也有道理,他的湘军还未练成,贸然出兵会有危险。”
最后,咸丰皇帝在圣旨中写道:
“现在安徽亟待援助,你不要再固执己见了。朕仔细分析了你的奏折,也深知四省联防对付贼子是良策。可是,眼下哪有那么多的兵力?以你的能力能担当数省军务之重任吗?当然不能!平日里,你高傲自诩,总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如今有了战事,你却迟迟不肯出兵。这么做,难道你不怕贻笑天下吗?爱卿,你不要再犹豫了,赶紧设法援助江忠源,能早一步就早一步。如果你征战取得了胜利,就让嘲笑、刁难你的人去惭愧吧!”
这真是既威胁、又利诱!只要曾国藩愿意出兵援助江忠源、保住大清的基业,大清的皇帝就没意见。皇位还得靠曾国藩这些人来保障其安稳,此时,咸丰皇帝又能说什么呢?
圣旨下,曾国藩诚惶诚恐,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一方面,他吓了一大跳,原来皇帝对自己这么大的意见,若不是非常时期,曾国藩的脑袋就难保了;另一方面,他又感恩戴德,自己迟迟不肯出兵,皇帝并未严惩于他,只是再一次催促出兵。
曾国藩有点心动了,他打算明年春天(咸丰四年)就出兵。训练了近一年的湘军也该试试身手了。他非常清楚地认识到:组建湘军的目的是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但兵力不强、装备不精、指挥官不成熟不能出兵。他不愿吃败仗,要打就打胜仗。
“稳操胜券”是曾国藩的一向原则,对付强大的太平军更不能例外!
就在曾国藩开始考虑出征之际,从安徽传来噩耗:好友江忠源坐困庐州府,兵败城陷,江忠源含恨投水而死。
消息传来,曾国藩十分悲痛,同时他也悔恨不已。
虽然江忠源因功授安徽巡抚,官位高于曾国藩,但是,他从不居高临下,仍口口声声称曾国藩为老师,十分尊重曾国藩,并对曾国藩予以极大的帮助,曾国藩心中感激不尽。
当江忠源求救于曾国藩时,曾国藩也曾动过心。从私人感情上讲,他应该马上出征援助安徽;从湘军大局考虑,此时万万不能出兵。湘军羽翼尚未丰满,此时出征等于送死。
一手托着私人感情,一手掂着湘军的安危。最后,曾国藩的理智战胜了感情:暂缓出征!
半个月后,又一噩耗传来:湖广总督吴文熔战败,亦含恨投水而死。
曾国藩再一次陷入悲痛之中。
道光十八年,还是在京城的时候,吴文熔是他的阅卷老师。若不是吴文熔把曾国藩的文章推荐给道光皇帝,也许没有曾国藩的今天。如今恩师含恨而死,曾国藩还能坐得住吗?
该出征了!于国、于友、于己,曾国藩都该出征了。
咸丰四年二月初,天还是那么冷,风还是那么刺骨,水还是那么寒。
衡阳城西练兵场上却热气腾腾,这里正举行着誓师大会。操场的北端摆放着几张大方桌,方桌上摆放着红烛,红烛闪动着火苗;红烛台的正前方有几碗烈酒,烈酒散发着奇香。方桌两侧坐了三十多个男子,有的一副书生模样,有的武士风度。
操场上队列整齐、士兵精神抖擞。每个方阵前都打着一面大旗,旗上有个大大的“曾”字。旗下并排站了几匹战马,战马上的将领威风十足。人们知道他们是营官,一共有二十多位营官,士兵能把他们的名字全部叫上来。
一些老兵聆听过统帅曾国藩的教导,他们认识曾国藩;另一些新兵无缘“面圣,”他们猜度着统帅的长相。
一个小伙子悄悄地问身边的老兵:“大帅长得威武高大吗?”
老兵不耐烦地答道:“告诉你一百遍了:大帅长得一点也不威武高大。”
小伙子有些不服气,他自言自语道:“我不信!你总污蔑大帅是什么:三角眼、罗圈腿、黄头发、萝卜嘴。若是这个样子,还不是老猴子一个!”
就在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上了高台,他身材中等偏小,步履有些艰难,又因身着黑色孝衣,显得他更瘦小了。也许是腿疼,走上高台时显得一瘸一拐的,那几根稀疏的黄白胡须在风中一飘、一飘,很像个账房先生。
小伙子低声道:“管家上来了,大帅一会儿就能登台。”
周围的老兵“扑哧”一笑,气得什长直瞪眼,生怕哨长发火。哨长听到人群中有笑声,眉头一皱,生怕营官找麻烦。
一位老兵踢了小伙子一脚,笑着低声道:“睁大你的双眼看一看,那管家就是大帅曾国藩!”
“啊!”小伙子差一点叫出了声。
原来自己死心塌地为之卖命的“曾大人”是这个模样!小伙子有些失落感。不过,他很快就把自己安慰好了:不管大帅长得怎么样,他能爱兵如子、出谋划策,打败‘粤贼’就值得人敬佩。
曾国藩亲切地注视着每一个人,那慈祥的目光像父亲,又像兄长,让将领与士兵看了很感动。他从罗泽南的手中接过一张大纸,猛地将大纸迅速展开。顿时,他变得严肃起来,继而是咬牙切齿,一副愤恨的样子。他扯开微微沙哑的嗓音,高声宣讲:
“在场的勇士们:我的手中拿的是《讨粤檄文》。全文早已誊写数张,想必大家都已读过。”台下一片宁静,没有谁敢出大气。突然间,一个声音高叫道:“读过了。我们痛恨‘粤匪’,已恨到骨子里。请大帅下令吧!为了大清的基业,为了维护孔圣人的尊严,为了父母兄弟的安康,我们视死如归,坚决打击敌人。”
罗泽南望了望那位高呼者,他满意地笑了。不愧为自己的得意门生,在关键的时刻站了出来。一呼百应,全军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为了调动士兵的战斗热情,事先罗泽南、刘蓉二人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他们令各营官把誊写好的《讨粤檄文》发到一万多名陆、水兵勇手中,并号召全军认真学习并领会其中精神。
《讨粤檄文》列举了太平军的若干“罪状,”共分三大部分:
其一,洪秀全的部下分为“老兄弟”和“新兄弟,”制造矛盾;
其二,洪秀全所宣扬的“上帝是天父”违被人伦、毁灭人性;
其三,太平军所到之处,毁学堂、砸孔庙是大逆不道之行为;
曾国藩惟恐来自偏远山区的农民兵不能领会其深意,他高声讲解道:
“各位勇士请仔细听明白:洪秀全乃粤匪之头目也,他从两广(广东、广西)带出一批人马,亲切地称那一批人是‘老兄弟’。这些人流窜到我们两湖(湖北、湖南)地区,便开始收买人心,招了一些新匪徒,他们称两湖人为‘新兄弟’,这摆明了不把两湖人当成自己人;此外,自从洪秀全被洋魔缠上了身,他便开始疯疯癫癫起来,说什么上帝是天父,上帝可以拯救人类,这简直是对上天的亵渎!洋人能拯救我们中国人吗?洋鬼子用大炮轰开了我们的国门,洋鬼子还把最害人的鸦片偷运过来,害了我们人。洪秀全就是洋人的帮凶;我曾经给各位讲过,他还宣扬什么‘天下男子皆兄弟、天下女子皆姐妹’,这更是灭人伦、乱纲常的荒谬言论;太平匪徒所到之处,毁学堂、砸孔庙,关帝老爷也不放过,闹得人心惶惶,搅乱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大家说,你们答应不答应太平匪徒这样闹腾下去?答应不答应让洋教来腐蚀我们的灵魂?答应不答应和自己的父母称兄弟、姐妹?”
说到激动处,曾国藩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台下的士兵被煽动起来了!
大家模仿着曾国藩,也捶胸顿足、泪流满面。一提起“洪秀全”三个字,仿佛就是恶魔降临了,大家口诛笔伐、历数其罪恶,恨不能一口吃了洪秀全。
看到这种情景,曾国藩心中暗喜:
“好啊!广大士兵被发动起来了。不久以后,他们便能一传十、十传百,把广大农民也发动起来。形成人神共愤之形势,看他太平军还有没有立足之地!一篇《讨粤檄文》胜过千军万马,它所起到的影响是巨大的、久远的。我的这一招使对了!”
带兵打仗要有勇猛顽强的战斗精神,更要有深思远虑的计谋智慧。曾国藩具备了这两个素质,他带着与清廷绿营军、八旗兵截然不同的新型军队——湘军,冲出了湖南衡阳,开始了横扫半个中国的征战生涯。今日的曾国藩早已不是那位严于律己、专心治学的翰林书生了。
曾国藩决定让罗泽南带一千陆勇留守衡阳,继续筹款、备粮,建设大后方。自己则带着一万五千多人马赶赴长沙。刚到长沙,他便有了一个意外的惊喜:胡林翼从贵州也来到了长沙。前两天,他还沉浸在失去好朋友江忠源的悲痛之中,如今他又为另外一位朋友胡林翼的到来而高兴。提起胡林翼,曾国藩不会忘记与他的一段交往:
胡林翼,字贶生,湖南益阳人。道光十六年进士,两年后授翰林院编修,又两年升为内阁中书。那时,胡林翼官居曾国藩之上,但是,他十分谦虚,称曾国藩为“曾兄,”并以诚相待,与曾国藩关系十分密切。胡林翼的父亲去世时,曾国藩前往吊唁。
为了表达感激之情,他将岳父陶澍所著的《陶文毅全集》送给曾国藩。当年,胡林翼回湖南守制,第二年又遭岳母大丧,暂时无法回京做官。胡林翼拜托林则徐向朝廷呈一奏折,捐了一个知府衔,分发贵州试用。
胡林翼先后在贵州安顺、镇远、思南等地任知府,颇得云贵总督吴文熔的重用。
一个月前,胡林翼从贵州回湖南探望老母亲。吴文熔与太平军作战,兵败身亡的消息传到胡林翼的耳朵里,胡林翼悲痛万分,他发誓要为吴文熔报仇雪恨。于是,他来到了省城长沙请求带兵出征。此时的湖南巡抚是骆秉章。
骆秉章对胡林翼不太了解,所以暂时没有答应胡林翼的请求。
曾国藩的到来对胡林翼有很大的好处,而胡林翼的到来对曾国藩也大有益处。从此,曾、胡二人携手并肩横扫了大半个中国。曾国藩意识到胡林翼将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因为胡林翼打起仗来够狠、够准。吴文熔生前曾描述过胡林翼在贵州镇压农民暴动时的“壮举,”如今曾国藩帐下正缺少这种人!
当年胡林翼的官位高于曾国藩,如今曾国藩的实力远远超过胡林翼,两个人只好互称“大人”。
湘军军营中,曾国藩是湖南的团练大臣,又是湘军之统帅,自然是主;胡林翼暂居老家湖南,当然为客。
主客分明,两人谈起共同关心的话题颇有共同看法。
曾国藩认为胡林翼不同于以办团练起家的罗泽南、郭嵩焘,也不同于出身于绿营军的塔齐布。胡林翼比他们略高一筹。他有丰富的“剿匪”经验,也有比较灵活的头脑和较强的分析问题的能力。于是,曾国藩首先开口道:
“胡大人对粤匪西征有何见地?”
胡林翼沉思片刻,回答道:“洪秀全急于求成,他犯了严重的军事错误:兵分两路。太平军号称‘百万大军’,其实能打仗的不过三十多万人。三十多万人又分两路,一路叫‘北伐军’,另一路称‘西征军’。尤其是十几万人的西征军再分两路,一路往四川进发,一路在两湖一带活动。
太平军在两湖、江西一带的兵力已十分有限,孤军深入乃军事部署中一大忌也。”
曾国藩大喜,他应声道:“胡大人所言,也是曾某所虑及到的。不过,太平军已经积累了不少战斗经验,我们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当然,太平军有很强的作战能力,他们的军纪也很严明,不同于小股匪徒作乱,怎可等闲视之!”胡林翼十分赞同曾国藩的观点,他们将要遇到的对手不是“阿斗”。
曾国藩向胡林翼打听一个人的消息,胡林翼如实相告:
“曾大人所提及的左宗棠的确是我的好朋友,早年在岳麓书院求学时,曾大人与他可曾同窗过?”
“是同窗好友,只是多年不见,有些陌生罢了。曾某听人说起过左宗棠近况,知道他如今又成了骆秉章的门生。而且还听说,太平军围攻长沙时,他前去劝说邪教徒,让邪教徒放弃信奉上帝。”
“的确有这回事情!左宗棠到了太平军营遭到了侮辱,他一气之下也要带兵攻打粤匪。”
曾国藩若有所思,他很想请胡林翼出面,说服左宗棠立刻出山。不过,眼下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以后再说吧!曾国藩告诉老朋友:
“曾某已派储玖躬带一个陆兵营攻打宁乡,先探探太平将领石祯祥的实力再说。”
胡林翼拍手叫好:“曾大人初次出兵,便用了一个妙计,令胡某肃然起敬也。听说太平将领石祯祥是翼王石达开的从兄,此人带兵打仗十分谨慎,我料想石祯祥不会恋战,也许他已经退兵了。”
“哈哈哈……胡大人,咱俩想到一起了!”曾国藩哈哈大笑,他为自己的高招而自豪。
果然不出所料,驻扎在宁乡的太平将领石祯祥弄不清湘军前锋储玖躬的底细,他不敢恋战,主动撤出了岳州、宁乡、湘阴,退兵湖北。
后撤途中,石祯祥遇到太平军又一将领林绍璋,林绍璋带了五千人马前来援助石祯祥。两个人一合计,他们又带兵攻占了咸宁、蒲圻一带。
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曾国藩与骆秉章、胡林翼、塔齐布等人论证良久,他们决定由胡林翼、塔齐布二人带湘军五千朝着蒲圻方向前进,与骆秉章派出的王会攻蒲圻。而曾国藩、曾国葆兄弟二人则带四千人马向岳州进发,其目的是两面夹击,歼灭“粤匪”。
一年前,王离开曾国藩后,他投奔了湖南巡抚骆秉章。骆秉章让他顶替了塔齐布的空缺,王如今是绿营军中的一位统领。
曾国藩不记前嫌,命令下属与王鑫密切配合,争取一举拿下蒲圻一带。他认为只要愿意攻打太平军的就是自己的朋友。“大敌”当前,湘军与绿营军实行“第二次合作”。
王出师不利,他所带三千绿营兵在羊楼峒一带与太平军遭遇,一向战斗力极弱的绿营军被打得抱头逃窜。气得王连斩几个逃兵,以示军威。胆儿大的哪管这一套,继续四处逃命。王一看,士气全没了,总不能把所有逃兵都斩首了吧!
他定了定神儿,看见岳州城已经不远了,便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以为终于找到了安全地带。
几天前,太平将领林绍璋主动撤出岳州城,想必城里没有太平军了,他命令散乱的士兵往岳州城里跑。真是被打得晕头转向了,闯进一座空城犹如钻进了口袋里面,他还能跑得掉吗?
太平将领林绍璋一看清军钻进了“口袋”里面,他立刻下令“扎紧口袋,”来个瓮中捉鳖!
眼见着王的三千人马要覆灭,城外的曾国藩安能见死不救!他下令炮火猛轰太平军,太平军深知曾国藩的湘军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新型军队,林绍璋不愿与之硬拼,便撤退一里地。
王率部趁机逃走了。
本来,曾国藩想与林绍璋较量一番。无奈他的湘军也跟在王的绿营军后面逃窜,气得曾国藩直跺脚,他眼巴巴地望着溃退的军队,一点办法也没有。大部分士兵一跑,剩下几个想表现表现的,也表现不成了。林绍璋再次占据了岳州城,他们不战而胜。
这一仗,曾国藩不打自败,他自觉脸上无光。
初战出师不利,对曾国藩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和罗泽南、郭嵩焘、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苦心经营一年多的湘军居然是“一只绣花枕头,”这将要被多少人耻笑呀!
曾国藩越想越窝囊,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一年前离开长沙时,他就有几个对立面。几天前,他带着一万多人马“锦衣还乡,”那几个死对头还暗中议论过,说“曾国藩带着他的乌合之众前来炫耀了”。当时,巡抚骆秉章瞪了那几个人两眼,他的眼神里不是训斥,而是另有深意,也许是说:“等曾国藩丢人现眼后,你们再指指戳戳吧!”
如今,果真被人抓到了“小辫子,”曾国藩逃也逃不掉了。
布政使徐有壬撇着嘴,对骆秉章说:“曾国藩的湘军不堪一击,还没上战场,他们就被打垮了。依我之见,这样的队伍对巩固大清的江山没什么大的作用。”
骆秉章一言不发。
按察使陶恩培对曾国藩的湘军嗤之以鼻,他说得更直白:“干脆解散湘军算了。”
总兵鲍起豹一向恨透了曾国藩,他来了个恶毒的咒骂:“曾国藩是什么东西!他书生一个,也想带兵打仗,妄想和我们这些行伍出身的汉子比高低,滚他妈的蛋吧!”
几个人一唱一和,几乎把骆秉章说动了心。本来,他就不赞同曾国藩搞什么团练,如今曾国藩带来的根本不是团练,而是一支新型军队。骆秉章不能不深思一下了:
自古以来,一山不容二虎!
曾国藩的湘军发展壮大了,一方面对维护湖南境内的安定局面有一定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构成了对骆秉章的威胁。当时,骆巡抚处于矛盾的心理状态之中。
曾国藩出师不利,骆秉章心中十分快慰。这说明湘军不像个别人吹嘘的那样神乎其神,湘军并不比骆秉章统领的绿营军强多少。目前,徐有壬讥笑曾国藩也好,陶恩培嘲弄曾国藩也好,鲍起豹诅咒曾国藩也好,骆秉章来个不表态,看他曾国藩还有脸面再进长沙吗?
曾国藩不是笨蛋,他有自知之明。湘军不会带进长沙城的,一旦进去只有一个结果:自取其辱。
他会干那种傻事吗?当然不会!
他把水师带到水陆洲,又将陆军扎营在城郊,自己上了座船——拖罟大战船。他要冷静地分析一下未战而败的原因,他不相信自己苦心经营一年有余的湘军连一点战斗力也没有,未战而败必有隐情。
曾国藩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他整整两天滴水未进。好友罗泽南劝过,四弟曾国葆也劝过,曾国藩依然不愿吃东西。众人急了,有的竟掉下了眼泪。曾国藩叹了一口气,对大家说:“你们谁也不用再劝慰我了,等我想明白了,自然会吃饭。我并不是要绝食,真的一点胃口也没有,现在实在吃不下去,别再逼我了,好吗?大家都抓紧时间休息休息吧!这些日子,你们也累得不轻,趁此空儿睡个好觉。”
部下陈士杰、李元度为统帅而难过,曾国藩反过来安慰他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没必要这么难过。此时,我们应冷静下来分析问题,找出症结所在,我相信湘军一定能打出几个漂亮仗!”
经过冷静地思考,曾国藩找到了湘军症结之所在:大多数士兵没上过战场,他们一见杀场上鲜血淋淋,便吓得浑身发抖,没有几人敢往前冲了;另外,将领指挥不力也是造成不战而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再者,对太平军英勇无畏之精神也认识不足,他们想不到“天兵”如此骁勇,更想不到太平军士气如此之高涨。
找到了问题关键之所在,曾国藩比打了场胜仗还高兴,他相信下一仗会令众人刮目相看的。此时,他心里好受多了。他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几口骨头汤,他拍了拍圆溜溜的肚子说:
“大家都睡足、吃饱了吗?我们来合计合计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只听见舱外一阵喧嚣,曾国藩忙问何故,部下陈士杰缄口不语,李元度面有难色。
突然间,曾国藩意识到了什么,他向自己的弟弟国葆逼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全都哑巴了吗?”
曾国葆深知大哥的脾气,只好如实相告:“骆秉章那个老东西来了,他看望逃跑回来的王,却不到我们这里问候一声,我们怕你生气,没敢告诉你实情。”
“哈哈哈……”
曾国藩仰天大笑,众人都被他弄糊涂了。一时间,谁也不敢吭一声。笑了一阵子后,曾国藩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话:
“宰相肚里能撑船!”
大家明白统帅咽下了多么难咽的一口气。也许,这验证了他的那句名言: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时,他不愿和骆秉章那些无能鼠辈争高低。湘军的组建,不是为了让湖南巡抚骆秉章说一个“好”字,而是为了维护大清的统治,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对于骆秉章之流,曾国藩嗤之以鼻。
太平军孤军深入湖南岳州、湘潭一带,他们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此时,湖南境内的太平军除了林绍璋一路人马,还有老将曾天养带领的一路人马。这两路人马互相配合,在湘潭、靖港、湘阴、宁乡一带形成网面,对长沙构成了威胁。
经过冷静地分析,曾国藩认识到非拔掉湘潭这根“钉子”不可。因为湘潭地处军事要道,一旦消灭了湘潭一带的“粤匪,”长沙的危机形势将得到缓解。从全国形势上看,稳住了长沙,便稳住了中国的南半部。
长沙不能丢,湘潭必须尽快夺回来。
曾国藩派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带六千多人马从东南方向攻打湘潭,自己和陈士杰、李元度、曾国葆等人带一千多人马先把湘阴一带拿下,然后回师南下攻打湘潭,两路夹击对湘潭城形成包抄之形势,力争一举歼灭“粤匪”。
罗泽南一行人作为大部队,他们先出发了。曾国藩把陈士杰、李元度、曾国葆等人召集在一起,想召开个战前动员会。就在这时,一位哨兵神色慌张地闯进帅舱,他大声说:
“大人,有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快说!”曾国藩猛地一紧张。
“靖港来了一个人,他非要见大人不可。说是有要事相报,那人正在舱外等候。”
陈士杰、李元度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说:“大人,靖港情况一定有变,见见那个人吧!”
曾国藩点了点头,说:“快把来者喊进来。”
一眨眼的工夫,舱外的来者闪了进来。他一脸的横肉,披着一件黑色的上衣,腰里胡乱扎了一根带子,看那形象便是地方团练头子。
一进座舱,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里念道:
“大人在上,受小人一拜!”
曾国藩忙说:“小弟不必多礼!战争年代,一切以战事为重。若与战事有关,请你快快说来;若与战事无关,本大人没时间听。”
来者知道曾国藩是个干脆利索之人,他也直言为好,便开口道:
“小人是靖港一带团练的头儿,昨天探得靖港境内虚实:靖港只有五百太平贼子,而且他们没有任何作战准备。请大人快去拿下靖港,小人愿前往带路。”
这可是一个新情况!
靖港是湘水上的交通要塞,若能轻而易举攻下它,则能切断太平军从湖南撤退至湖北的通道。曾国藩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若是攻下靖港,不但能迅速扭转军事形势,而且还给徐有壬、陶恩培之流一记响亮的耳光。
两全其美,何不马上行动!
曾国藩向曾国葆使了个眼色,曾国葆转身出去。一刻钟后,四弟曾国葆回来了,曾国藩令靖港团练头子下去吃点东西,曾国葆对曾国藩耳语道:
“大哥,我已经探明了他的身份,的确是靖港一带团练的头儿。此人有些贪财,给他几两银子算作酬谢,并让他前面带路,怎么样?”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我们先攻下靖港,然后立刻赶往湘阴,拿下湘阴后回师打湘潭。让世人看看我们湘军的威力吧!”
曾国藩信心百倍,他带着一千多人马扑向靖港镇。
这一天是咸丰四年四月初二日(即1854年4月28日),本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曾国藩乘座船顺湘江北上,湘军浩浩荡荡到了靖港附近的铜官渡。不知何时,从西南方向飘来几朵乌云,眼见着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弥漫于天空,既而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行军打仗最忌天气突然变化,原来估计的作战方案及时间都要随之变化,曾国藩等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们一下子乱了方寸。
曾国藩站在船头望了望岸上的陆勇,他们在陈士杰的带领下,已经过了浮桥,他总算舒了一口气。曾国藩跳下座船,大步走到岸边亲自指挥战斗。他想:如果靖港真的只有五百左右的太平军,以一千多装备精良的湘军对付他们,最多两个时辰就能拿下这里。
眼见着湘军陆勇全部进入了靖港镇,曾国藩正想下令发起总攻,突然间,从靖港镇杀出一队队太平军。太平士兵手执大刀、长矛,喊声震天:
“冲啊!杀啊!……”
“弟兄们,拼死一战,誓死保卫靖港!”
“杀过去,活捉曾妖头!”
“活捉曾国藩,占领大湖南!”
太平军士气高涨、杀声不断。
一看这情况,曾国藩自知中了计。他气得脸色发青,于湘军士兵中找那个报信人,那人早已逃匿得无影无踪了。曾国藩急忙对陈士杰、李元度二位将领说:
“看来,我们中了埋伏。大家千万不能乱了手脚,先稳住军心,再作冲击。陈士杰率一队人马从镇南冲过去,争夺要冲;李元度率一个营殿后;我和国葆带几百人拦截出逃的太平军。”
陈士杰、李元度齐声答道:“遵命!请大人放心吧!我们定能打退敌人!”
二位湘军将领临阵不乱,这令曾国藩稍感安慰。
英勇无畏的太平士兵如黑云一般压了过来,他们的喊声更响亮、更清晰,一句句敲打在曾国藩的心头上,直让他胆战心惊。
“活捉曾屠户,抓不了活的,死尸也要!”
“冲啊!拿回曾国藩的人头,去领赏!”
曾国藩脸色铁青,眼里喷发着凶恶的火焰,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太平军迎战第一批冲上来的湘军,双方士兵拼杀、狂叫。湘军前头部队有些招架不住,节节后退,一直退到浮桥附近。湘军后援部队根本不去迎战,一个个抱头逃窜。
见此状,曾国藩怒火中烧,他令护卫把将军旗插在江边,自己则拔出宝剑,执剑于旗下,声嘶力竭地喝道:
“过旗者斩!”
几个拼命往回逃的陆勇以为统帅不过是发发威,难道真斩不成?他们明目张胆地从令旗下逃了过去,曾国藩发疯一般追上他们,左砍右杀,撂倒了三、四个逃兵。
顿时,他的脚下鲜血横流。
曾国藩麻木了,他再次举剑欲砍,四弟曾国葆上前阻止道:
“大哥,逃兵这么多,你能全杀了他们吗?”
“逃得最快的便是你带的那个营!废物!你还好意思劝我!”
曾国藩对着四弟大吼道,看他那盛怒的样子,几乎要把曾国葆活吞了!吓得曾国葆连连后退。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带的这个营逃兵最多。
曾国藩仍站在令旗下,拼命大喊:“过旗者斩!”
逃兵还在拼命地逃跑。只不过没有人从令旗下逃了,而是一个个绕过令旗,疯狂地逃命。曾国藩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举起剑来不知该斩哪一个!
太平军再次发起猛攻,湘军兵败如山倒。
陈士杰使了个眼色,三、四个卫兵一拥而上,他们架起曾国藩就走。曾国藩拼命挣扎,他哪能挣脱开几个小伙子的“bang激a”。他双眼一闭,屈辱的泪水直往下流。
几个卫兵连拉带扯地把曾国藩带回了座船。岸边不时传来湘军败兵的哭嚎声和太平士兵的冲杀声,声声似鞭子,敲打在曾国藩的心口,他痛苦不堪。
座舱里只有曾国藩一人,陈士杰、李元度、曾国葆等人带着几十个士兵负隅顽抗。大部分败兵已撤到了安全地带,哭爹的、喊娘的、掉腿的、伤臂的比比皆是,直叫他心寒。
曾国藩望着默默流淌的湘江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心潮起伏、思绪连翩:
想我曾国藩大半生来何曾遭受过如此之惨败!我一介书生,本来官运不错,年仅三十七岁时便官至二品,湖南籍进士中,我是第二人。两年前,母丁忧在家守制,偏偏来了个圣旨,我当时坚决推辞掉该多好呀!
自从出山办团练,遭受骆秉章、徐有壬、陶恩培、鲍起豹等小人的冷眼不说,单就长沙百姓给我起的绰号“曾剃头”、“曾屠户”、“曾妖头”就足够难听的了。就为这难听的绰号,一向温柔的妻子暴跳如雷,一向崇拜我的儿子如陌路人。
组建湘军,投入了多少精力,花费了多少心血,谁能算得清楚!两年来,我三过家门而不入;两年来,我喜爱的诗文全抛脑后;两年来,我只知冲杀,忘却了宽容;两年来,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别人骂我sharen成性。
老天爷呀!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忠君、忠君、忠君!那至死不渝的忠君思想害得我好苦。总认为自己生为大清的臣子,死为大清的鬼!为了大清,我押上了人生的所有。
大清朝养了一批饭桶,他们一个个尔虞我诈、推诿搪塞、猥亵卑劣、刁钻奸滑,指望他们能保住大清的江山吗?不能!大清的江山只会断送在他们的手里。
我——曾国藩,于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组办湘军,对付强大的太平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谁给我一点点帮助与安慰?没有!我所得到的只是冷嘲与热讽。
本想拿下靖港,回师湘潭,也堵住那些卑鄙无耻小人之口。可是,老天爷对我太残酷了,靖港惨败,太平军在后面苦苦追杀,我能不能逃得回去?即使逃了回去,我又有何颜面回长沙?如今,我才真正体会到江忠源、吴文熔为什么会投水自尽。兵败如山倒,谁有回天之力啊!
可是,若自己一死了之,老父亲能承受的了吗?妻子儿女谁人来照顾?苦心经营的湘军谁能继续带下去?后人提起“曾国藩”三个字时,是惋惜、痛心,还是唾骂、指责。
不!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曾国藩神情呆滞、思维缓慢,他慢慢走到船舷边,想理清思绪。
陈士杰见状,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他生怕曾国藩一时想不开步江忠源的后尘,便悄悄地叮嘱卫兵章寿麟,让章寿麟驾一舢板紧随座船左右。
望着滚滚滔滔的江水,曾国藩猛然想起了苏轼的那句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是啊!当年刘备、曹操、周瑜、诸葛亮都已被江水冲刷得无影无踪。我一介书生带兵打仗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吗?如今未曾开战便辱其名,活得实在太窝囊了!
与其受人冷落、遭人嘲讽,不如现在就去死!管他老父、妻子儿女谁来照顾,我且保全自己的名节,死后落个追谥,留下一世的英名吧!
曾国藩一纵身,他跳进了湘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