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臣奏道:“曾国藩一介书生,竟能于数年间建立这样一支雄兵,只怕并非大清幸事!如今他又陡建奇功,这功高……”咸丰皇帝摆摆手道:“不要说了,对他朕是不得不用呀!这样吧,先把那个兵部侍郎的衔儿还给他,不给实权,量他也不会干不了什么出格的大事来!”
“大人、大人……”
“大哥、大哥……”
曾国藩努力地睁开了双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围在身边,而且一个个脸上还挂着泪珠,他问大家:
“你们都怎么了?哭什么?”
四弟曾国葆哭得像个泪人儿,他哽咽着说:“大哥,你可醒过来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父亲和嫂子交代呀!呜——”他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曾国藩猛地一下子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脸一沉、头一扭,不愿理睬任何人。陈士杰、李元度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便令众人退下去,只留曾国葆一人陪伴着他。国葆还在哭,曾国藩厉声问道:
“是谁这么多事,把我救起?”
“是卫兵章寿麟。回到座船以后,陈士杰发现你神情恍惚,生怕你一时想不开,便令卫兵章寿麟驾一舢板随大船而行。当你跳入水中后,章寿麟也跳入水中,他奋不顾身地抢救你。大哥,你千万不要责罚章寿麟,他没有什么过错。”
曾国藩连连叹了几口气,他拉过四弟曾国葆的手,一行热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老脸流了下来。他把最隐秘的话语都告诉了弟弟:
“国葆,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些道理你是明白的。湘军出战,两战俱败,回到长沙后,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初建湘军之时,有多少人嘲笑我,又有多少人排挤我,你都看在眼里的。我们战胜了种种困难、排除了种种阻挠,一路披荆斩棘闯了过来。本指望拿下靖港,回师湘潭,堵住那些卑鄙小人之口。如今靖港惨败,你所带的那个营逃兵最多,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与其让人家指指戳戳,说长道短,不如自行了断。”
曾国葆低下了羞愧的头,他抽泣着说:
“平日里,你总教导我们‘天无绝人之路’,怎么今日你想到了结束生命?大哥,靖港惨败不等于说湘军全完了,除了我们带出来的这一千多人马,我们还有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带走的几千人马,他们去攻打湘潭,也许已大获全胜。如果你自寻短见,今后谁来统领湘军?不为父亲、嫂子、孩子们想一想,你也要为湘军想一想。湘军是你一手创建起来的,没有你,湘军撑不下去。”
兄弟二人又落了几串眼泪,曾国葆总算劝住了大哥。曾国藩也想通了,他对四弟说:
“心一横,这条路走下去了。管他妈的什么名声,管他妈的谁说什么,我只管带好兵、打好仗,若把粤匪赶出湖南,连骆秉章都得敬我三分。靖港惨败,这一页已经掀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准提它!我不相信训练有素的湘军打不了胜仗!”
曾国藩又鼓起了活下去的勇气,他要继续奋斗,让世人刮目相看。
这一次zisha未遂,他好像蚕儿蜕皮一样,获得了新生。也许,经过死难又获得生命的人,比常人更懂得珍惜生命,更懂得顽强地挣扎。四十多岁的人了,他好像才意识到生命的意义。他要扬起头来直面惨淡的人生,回敬那些不敬他的人。
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对付形形色色的人就容易多了。
曾国藩惨败而归,长沙城里当然是一片责骂声。
首先发难的是布政使徐有壬。徐有壬与曾国藩一向不和,他焉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他跑到了巡抚衙门府,煽风点火,指责曾国藩:
“两次败绩,曾国藩还有什么好说的。他简直就是草包一个,被太平军打得落花流水,丢尽了人!骆大人,我们身为湖南大吏,不弹劾曾国藩,怎么对得起湖南百姓?”
与徐有壬一同来到巡抚衙门府的还有湖南提督鲍起豹。早在一年前,鲍起豹就因绿营军、湘军会操一事,与曾国藩发生过冲突。虽然,那一次他胜利了,但曾国藩把湘军带到衡阳练兵的时候,鲍起豹又恨得牙根痒痒。他恨不得天上打响雷,一声霹雳把曾国藩劈死。因为,有曾国藩在一天,他这个湖南提督就没人重视。
湖南境内的“剿匪”任务,本应由他来完成,可如今,咸丰皇帝的眼里只有一个曾国藩,他鲍起豹成了多余的人了。
这口气,他能咽下去吗?当然不能!
在巡抚骆秉章面前,徐有壬煽风点火,鲍起豹则淋漓尽致地骂个痛快。鲍起豹本是武举出身,一开口便显得十分粗鲁:
“骆大人,你还能再装聋作哑吗?那个叫曾国藩的是什么东西!你还不除掉他?他算老几?仗着手里有几个痞子兵,耀武扬威、横霸一时。他可把我们兄弟几人放在眼里吗?根本没有。若不是他办什么湘军,也不会把粤匪引回湖南。这下子可好了,粤匪打到了家门口,那老东西抱头逃窜,留下屎屁股让我们去擦。他妈的,天雷劈死他算了!”
鲍起豹骂了一通之后,徐有壬又出来添油加醋地煽几句:
“鲍提督所言是实情。骆大人,你应该马上上奏朝廷,弹劾祸国殃民的曾国藩,以解湖南百姓的心头之恨。不除曾国藩,湖南境内难以安宁。”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骆秉章说动了心。骆秉章正准备具折弹劾曾国藩,忽然听见卫兵来报:“曾国藩求见巡抚大人!”
来得正是时候!徐有壬与鲍起豹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只见曾国藩不卑不亢地走了进来,他双手拱了拱,算是有礼了。骆秉章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徐有壬与鲍起豹脸一扭,不愿理睬曾国藩。
“骆大人,国藩自知过失,特上奏朝廷请求自我弹劾。请巡抚大人帮个忙,把这份折子递上去。”曾国藩说话的时候,他脸上毫无表情。
骆秉章等人先是一惊,继而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大清朝臣,请求自我弹劾的微乎其微,不犯严重错误,谁肯向皇帝陈述自己的过失!由别人弹劾,其结果有好有坏,情况属实,得以严惩;情况不属实,不受惩罚。可是,只要是请求自我弹劾的,情况一定属实,皇帝也一定给以惩罚。
曾国藩将折子递给了骆秉章,然后,他依然不卑不亢地走了出去。
骆秉章展开折子,徐有壬与鲍起豹凑过来,三个人一起轻声读着:
会奏湘潭靖港水陆胜负情形折
奏为官军击贼靖港,互有胜负,贼由陆路攻陷湘潭,官军水陆夹击,大获胜仗,巨股剿灭,克复县城,恭折由驿驰奏,仰祈圣鉴事。
窃逆贼大股水陆并进,逼进省城,……四月二日,狂飙稍息,臣曾国藩饬水师各营驶赴靖港,更番迭击,上下往复,周而复始。……是日卯刻,国藩亲率大小战船四十余只,陆勇近千,驰赴靖港上二十里之白沙洲,相机进剿。午刻,西南风陡发,水流迅急,战船顺风驶至靖港不能停留。更番迭击,贼逆炮台开炮,适中哨船头桅,各水勇急落帆收泊靖港对岸之铜官渚。贼众用小划船二百余只,顺风驶逼水营,水勇开炮轰击,炮高船低,不能命中。贼船被毁十余只,随风漂散,各水勇见势不支,纷纷弃船上岸,或自将战船焚毁,恐以资贼,或竟将逆贼掠取。臣曾国藩在白沙洲闻信,忽饬陆勇分三路速赴靖港贼营,冀分贼势。陆勇见水勇失利,心怀疑怯,虽小有斩获,旋即却退。臣曾国藩见水陆气馁,万难得手,传令撤队回营。
……
读着、读着,徐有壬讥笑道:“曾国藩不愧为翰林出身,连请罪折都写得文采飞扬。”
鲍起豹附合了两句:“奏折写得这么漂亮,也开脱不了他的罪名。曾国藩大张旗鼓地办了一年多的湘军,未曾正面与敌军相逢就偃旗息鼓了,圣上能轻饶他吗?”
骆秉章阴森森地笑着,他拍了拍徐、鲍二人的肩膀,低声道:“我们等着看曾国藩的下场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徐有壬狰狞地笑着,对骆、鲍二人耳语道:“听说,曾国藩命令他老弟为他买了一口棺材,以备不测嘛。”
鲍起豹应声道:“如今,他是死路一条了!”
“哈哈哈……”
湖南巡抚衙门院里传来一阵阵奸笑声。曾国藩仍住在座船上,虽然这奸笑声传不到他耳里,但是,他能想象得出骆秉章等人幸灾乐祸的样子。他闷坐在船舱里,一个劲儿地抽着水烟。这水烟袋已丢了十几年,如今,他又拣了回来。
“大哥、大哥,快!有好消息!”曾国葆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
曾国藩精神为之一振,他夺门而出,飞奔至四弟面前,急切地问:“是塔齐布的来信吗?”
曾国葆使劲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湘潭打了个大胜仗!太平军林绍璋吃了败仗,溃逃而去,残余部队如今尚不明去向。”
“啊?此话当真?”曾国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切地问着。
曾国葆兴奋地大喊大叫:“军中无戏言!信使不会搞错的。”
曾国藩抓过那封信,扯开信缄,急切地读起来。读着、读着,他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那笑容十分灿烂,就像枯树枝上冒出一朵玫瑰花,好不自然。
突然间,他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此时,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心情——百感交集。
这一瞬间,仿佛一切的羞辱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曾国藩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抬起头来做人了。罗泽南、塔齐布等将领带兵打了个大胜仗,不仅把湘潭从太平军手里夺了过来,而且也把曾国藩的面子从对手那里争了过来。湘潭大捷重创了太平军,也重创了骆秉章等人。
曾国藩喜形于色。
原来,就在曾国藩、曾国葆兄弟二人惨败于靖港之时,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带领的几千湘勇将湘潭城团团围住。此时,守城军正是太平将领林绍璋所率的一支部队。林绍璋忠义有余,智谋不足,哪里是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的对手。
经过几天几夜的鏖战,湘军拿下了兵家必争之地湘潭。
太平军林绍璋部溃败,解除了对省城长沙的威胁,骆秉章等人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但同时,他们也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之中。
自从曾国藩靖港惨败以后,曾国藩等人住在座船上,骆秉章未曾探望过一次,如今前去祝贺岂不尴尬!可是,作为一省之巡抚,他又不能不去。
怎么办?
正在骆秉章左右为难之际,他接到了一份圣旨,借宣旨之机前往曾国藩处,妙也!
这份圣旨是大清的皇帝给曾国藩的,由骆秉章转交。靖港惨败,曾国藩自知有负于朝廷,便呈了一份请罪折。咸丰皇帝读罢,很生气,他认为曾国藩经不起挫折,两次失败就心灰意冷,今后何以成大事?
所以,咸丰皇帝朱批:“此奏太不明白!岂已昏耶?汝罪固大,总须听朕处分。岂有自定一责问之罪?殊觉可笑!”
一句话,咸丰皇帝并未把靖港惨败放在心上,他要求曾国藩振作精神、重整旗鼓,勇敢地面对现实,投入更大的战斗之中。
大清的皇帝未有责备,加上湘潭大捷,曾国藩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骆秉章尴尬地笑了笑,搭讪道:
“曾大人,我今日上船一是宣旨,二为接大人上岸共商剿匪之事宜。不知大人可肯赏光?”
曾国藩以鄙视的目光注视着骆秉章,他冷淡地答道:“本人住惯了座船,哪儿都不想去!再说了,你那几位好朋友一见国藩就来气,我何必上岸招人嫌呢?”
“嘿、嘿、嘿……”骆秉章笑得很勉强,比哭还难看。
曾国藩一扭头,不愿再搭理他。骆秉章自知有愧于曾国藩,再尴尬也得先开口。他干咳了几声,凑近曾国藩,献媚似地说道:
“我今日就上奏一折,奏明湘潭大捷,为曾大人等人请功。”
“这是骆大人的职责!我打了败仗,骆大人不也同样上奏弹劾我吗?如今湘潭大捷,皇上也许能改变对我的看法,但得到最高奖赏的还应该是骆大人您!因为,粤匪在湖南境内受到了重创,无论如何也是你立下的大功。”
曾国藩又是讽刺,又是挖苦,说得骆秉章坐不下去了,他连忙逃离了座船。上岸以后,他还能听见曾国藩等人的大笑声,他恨得咬牙切齿。
半个月后,咸丰皇帝有了反应。圣旨写得很清楚:原湖南提督鲍起豹畏敌不前,有失职责,革职查办;著勇将塔齐布署理(试用)湖南提督;曾国藩训练湘军有功,准予单衔奏事。这是什么奖赏啊?这分明是一记耳光。
曾国藩惊呆了!
鲍起豹被革职查办,他咎由自取;塔齐布署理湖南提督,他与曾国藩平起平坐,曾国藩的脸往哪儿搁呀?再说,“准予单衔奏事”称得上奖赏吗?
本来,曾国藩就是朝廷二品大员,以兵部侍郎的身份在籍守制,后又为团练大臣。这双重身份都可以“单衔奏事”。如今却来个“准予单衔奏事,”荒唐至极!
曾国藩再次陷入苦恼之中:
“这些年,我组建湘军,花费了多少心血、遭受了多少苦难,谁能说得清楚?不,我不需要别人来说清楚,只要大清的天子理解就行了!为了大清的江山,我一介书生变成了武夫,一位恪守仁慈、崇尚善良的人双手竟沾满同胞的血,被人称作‘曾剃头’。这一切的一切,这无私的付出,值得吗?”
整整三天,曾国藩不愿见任何人。他蓬头垢面,意志消沉,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流下辛酸的泪。
好友罗泽南见状,写了一个纸条从门缝递进来,曾国藩展开纸条一看,上面有一行小字:“大丈夫能伸能屈,怎能一蹶不振!涤生,你为国藩篱的初衷以及当年的修身养性全被一时的失意毁灭了吗?我不相信你的意志如此薄弱!”
人在极端苦恼的时候,若有一位真心朋友相劝,或许他能很快地从苦海里挣脱出来。此时,罗泽南便拉了他一把。
第四天清晨,曾国藩把满脸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又换上一件崭新的官服,人显得精神多了。他推开舱门一看,门口站了许多人。有塔齐布、陈士杰、李元度、杨载福、彭玉麟、曾国葆等人,大家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塔齐布上前一步,向曾国藩恭恭敬敬施了一个礼,说:“末将向大帅请命!大帅指挥我们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曾国藩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双手扶起提督塔齐布,感动地说:“塔提督,日后我们密切合作共剿粤匪。”
“不!塔齐布永远听命于大帅。没有大帅的提携,何有塔齐布的今天。大帅知遇之恩,我定当终生相报。”塔齐布说得很认真,不像是虚情假义。
曾国藩感到了一丝安慰。
靖港惨败与湘潭大捷足以让曾国藩等人认识到了一个问题:军纪不严、赏罚不明难打胜仗。所以,曾国藩决定进行整军。
靖港惨败之时,逃跑最快的是曾国葆所带的那个营。军中无私情,曾国藩第一个清除掉的营官便是四弟曾国葆。接着,上至副营官,下至哨官、什长、兵卒,凡是有逃跑行为的一律裁掉。
曾国葆当然有些想不通,他找大哥理论:
“我承认自己所带的那个营军纪不严,战斗力不强。可是,我并没有劣迹,战斗中,我始终保卫在你的身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只求大哥网开一面让我留下来。今后,我会将功补过的。”
曾国藩注视着心爱的弟弟,语重心长地说:
“不惩罚你,我何以服众!国葆,你要明白大哥的苦衷。回家以后,你也不要自暴自弃,继续组织团练,有朝一日,我会让你回营的。告诉你三哥国华、四哥国荃,让他们协同你训练团练,你们每人各带五百兵勇,日后看谁带得最好。”
“遵命!”曾国葆垂头丧气地转身走了。
裁减劣兵的同时,曾国藩决定表彰塔齐布、罗泽南、杨载福、彭玉麟等人所带的军队。据塔齐布等人反映,攻打湘潭时,他们的士兵英勇顽强,比国家的绿营军和八旗兵强多了。对于这样的军队和这样的士兵,曾国藩给以奖励。
营官以上将军,每人赏银二十两;哨官每人赏银十两;什长赏五两;士兵赏三两。全军士气再次大振,不少兵勇把亲朋好友带到了军队里,以扩充勇猛之师。
一个月后,塔齐布军队已达七千多人马,罗泽南带领近万人,杨载福、彭玉麟部也得到了扩充。曾国藩将两万多兵勇分为陆军二十个营、水师二十个营,分别由塔齐布、罗泽南、杨载福、彭玉麟四人统领。此外,陈辉龙带来五百多个广东水勇和一百多门洋炮,广西知府李孟群带来广西水勇一千多人。湘军不但扩大了规模,而且战斗力也大大提高了。
长沙城外,杀声震天、军纪严明;湘江岸边,战船整齐、水勇苦练。曾国藩相信整军后的湘军一定能打几个漂亮仗。
湘潭大捷后,林绍璋率领残余部队向岳州方向靠拢。因为,岳州附近驻扎着太平军的一支劲旅——老将曾天养带领的两广老兵。这支军队纪律严明、作战勇猛,被天王洪秀全称为“天军”。
此时已是咸丰四年六月,如果在两个月内攻不下岳州,太平军西征部队的援军将到达两湖地区。到那时,曾国藩的湘军面临的对手会更强大,大清天子的日子会更难过。
近日内,必须从太平军手中夺回岳州!
曾国藩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任务异常艰巨,想要顺利地完成它,非塔齐布所带的五个营出马不行!如今,塔齐布为湖南提督,他还肯出征吗?
曾国藩的顾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塔齐布得知这一情况后,他一口答应了曾国藩的要求,只带两千精兵,连夜赶往岳州。
岳州城内,太平军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曾天养正凝眉深思:
“自古以来,岳州为兵家必争之地。它南通湖南,北接湖北,离城不远处的城陵矶是长江至洞庭湖的军事要塞,守住城陵矶,便能确保岳州的安稳。所以,当务之急是死守城陵矶。”
正在这时,林绍璋进来了,他向曾大将军报告了紧急情况:
“湘军约两、三千人马正向我军压来,他们来势汹汹,不可一世。”
曾天养问:“探明了没有,这支军队统帅是谁?”
“塔齐布。”林绍璋的脸上露出了恐慌之神情,他忘不了两个月前的湘潭噩梦。
“湖南提督塔齐布亲自出场了,老夫就来会一会他!”曾天养冷笑了一声,他不相信塔齐布有那么大的能耐。洪秀全金田起义时,曾天养已五十多岁了,他投笔从戎,从广西一直打到了安徽、江西、湖北、最后至湖南。无论在作战的勇猛顽强方面,还是军事指挥的果敢英明方面,曾天养都比林绍璋高出许多。
岳州一战,太平良将曾天养与湘军勇帅塔齐布狭路相逢!
塔齐布,这位满族将领也能称得上好汉一条。他的身上找不到骄惰之情,他胆大心细、作战顽强、武艺高强,尚有北方游牧民族早年的强悍之气。
双方都是强手,战斗自然十分激烈。五天五夜过去了,一时难分胜负。
太平军阵亡八千多人,战船毁坏二千余只;湘军伤亡人数并不多,但船只毁坏严重,水战几乎不能发挥作用。看来,任何一方欲取胜,非拼陆军不可!
擒贼先擒王!
曾天养与塔齐布想到一块儿了。虽然,他们是针锋相对的敌手,但是,他们的谋略何其相似也!这正是“英雄所见略同”。
塔齐布向城里高声喊道:“曾大将军,塔齐布在此恭候,将军可敢来此一会?”
曾天养立刻出现在城头,他扯开了洪亮的大嗓门儿,答道:
“老夫一路过关斩将,还未遇到过对手。塔齐布,听说你武艺高强,老夫正想会一会你。”说罢,他从城头上消失了。
塔齐布正在纳闷之时,只见一匹枣红战马从远方疾驰而来。战马精神抖擞、骑手威风凛凛、宝剑闪着寒光、战袍透出英气。
来者正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曾天养。
虽然双方是敌手,但是,塔齐布非常敬佩曾天养的军事才干与武艺,所以他拱手相见曾天养。塔齐布操着一口纯正的京腔,开口道:
“久仰曾大将军大名,今日才得以相见,实感遗憾!”
曾天养“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和敌人多口罗嗦什么。塔齐布企图以真诚与谦虚感化敌手,他干咳了两声,继续说:“大将军威风凛凛,好气派!”
“塔齐布,好像我们今日不是来交朋友的吧!湘军已兵临城下,我太平勇士奋力杀贼,双方损伤严重,你我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只要大将军下令太平军打开城门,欢迎我湘军入城,我们立刻便是好朋友。”塔齐布还在企图软化曾天养。曾天养横眉冷对敌手,他义正词严地大声说:
“要想和我做朋友,塔齐布,你立刻放下屠刀!清妖的气数已尽,天父耶和华派天王洪秀全来降伏清妖,我们太平军顺从天意、顺应民心,一定会打垮清妖的。”
听了这话,塔齐布感到格外刺耳,他大吼一声:
“大将军,我敬佩你的为人与武艺才愿意和你交谈的。没想到你左一个‘清妖’,右一个‘清妖’,口口声声辱骂朝廷。今天,我非打击一下你这个粤匪的嚣张气焰不可!看剑!”
说着,塔齐布上来就是一剑。
曾天养带兵打仗好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只轻轻地一闪,便躲过了飞剑。他发现塔齐布的武艺也很高强,毕竟自己上了年纪,不是年轻人的对手,便不去主动还击。只要能脱离敌阵,以他的指挥才能定能战胜敌手。
塔齐布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说服曾天养投降,他便动了歹心。他一使眼色,“忽”地一下窜上来二十几个湘勇,将曾天养团团围住。跟随曾天养出城的几十个太平士兵“忽”地一下子,也窜了上来,将塔齐布团团围住。
双方士兵虎视眈眈,剑拔弩张,新的战争即在瞬间。
“全退下!让老夫和他单挑!”曾天养声如洪钟,威震四方。
不但太平士兵退了下去,就连湘勇也退了下去。塔齐布见状,他使出浑身解数,勒紧马头、挥动长剑向曾天养直刺过来。曾天养的枣红马扬蹄一声长嘶,把塔齐布的战马给镇住了,塔齐布的战马踯躅不前,气得塔齐布脸色发青。
曾天养挺了挺身板,厉声道:
“塔齐布,你把战争规则给忘了:双方交战不杀使者!今日,你我都回去吧!明日战场上再见分晓。到时候,老夫的剑可就不认得将军塔齐布了!哈哈哈……”
这笑声惊天动地,直让塔齐布打寒战!
曾天养调转马头,准备回城。突然,一支毒箭射中那匹枣红马的后右蹄,马儿扬蹄长嘶,它一下子窜出几丈远,将曾天养甩下马背。
三十几位太平士兵一下子围拢过来欲保卫将军,塔齐布一声令下,二、三百湘勇冲了上来。双方士兵剑拔弩张,塔齐布眼里喷发着凶恶的寒光,他手持宝剑冲到曾天养面前,仰天大笑:
“哈哈哈……什么战争规则?我不懂那一套!我只知道杀敌请功。曾大将军,你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只可惜投错了军队,成了妖匪洪秀全的替死鬼。我不杀你,你也会杀我的,不如让你来成全我!”
说罢,他举起长剑,直向曾天养,冲天的血柱飞溅天际。
太平天国又一颗巨星陨落了。
曾天养一死,岳州城里顿时炸了营,有的人英勇抗敌,有的人抱头逃窜,有的人借机泄私愤,一群广西出来的“老兄弟”向江西、湖北、湖南一带的“新兄弟”开枪,内讧加速了太平军的覆灭。
林绍璋带了一批人马,边打边后撤,他们向城陵矶方向撤退。林绍璋认为只要能死死守住城陵矶,就能牵着湘军的鼻子走,他于忙乱中失去了理智。
常言道:兵败如山倒!太平将领林绍璋带着一批人马仓皇到了城陵矶,跟在后面的人不明真相,以为是将军在逃命,士兵焉有死死抵抗之理?他们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互相传递信息,大家皆以为大敌压境,难保其命。
在士气低落的情况下,能打出胜仗吗?
林绍璋心里想:看来,城陵矶守不住了。与其在此与湘军鏖战折兵损将,不如退到湖北境内,也许湘军不肯出省作战!
这位才智平平的太平将领主观上又犯了一个大错误,他过于轻视翰林出身、跻身六曹、忠于朝廷、颇有军事才干的曾国藩了。先前,曾国藩坚持不出省作战,是因为他的湘军羽翼尚未丰满。如今,湘军已成长了起来,不再是几个“书憨”凑在一起的团练了。
林绍璋决定放弃城陵矶,他退兵至武昌。
闻此讯,曾国藩等人心花怒放,他们早已料到林绍璋会这么做。如今太平军的表现足以说明问题:林绍璋部无力战胜湘军。
为了进一步鼓舞士气,曾国藩亲自编写了《得胜歌》,并请乐师谱上曲子,让每个营的士兵都学唱。并且,他还向全军士兵宣讲了战势、战况,从物质刺激和精神鼓励两个方面来激发士兵的斗志。此举可谓一绝招也!
湘军士气大振,这就奠定了他出省作战依然取胜的基础。
曾国藩决定水、陆同时进发,直抵湖北武昌。出征前,他反复强调要吸取靖港惨败的教训,尤其水师不可急躁、轻敌。刚刚加入湘军的陈辉龙一拍胸膛,自负地笑着说:
“对付几个太平贼子,我定能马到成功。”
曾国藩有些担心,像陈辉龙这种骄傲自满、不可一世之人,带兵打仗把握性并不大。可是,战争近在眼前,来不及更换将领了,就让陈辉龙去表现一番吧!
陆军由老将罗泽南带领,对此,曾国藩十分放心。出征前,罗泽南就冷静地分析了武昌附近的太平军部署情况,他认为若想使武昌成为孤城,切断城内太平军与各处联系,必须先攻打洪山和花园两地。花园住有两万多太平士兵,难以轻取它。
不过,若是发起对洪山的攻势,花园太平军势必援助洪山。趁其不备,派一路湘军偷袭花园。拿下花园后再集中力量猛攻洪山。一旦打下洪山和花园两地,武昌城内的太平军立即会感到唇亡齿寒,不攻自乱。湘军趁其大乱时攻打之,定能取胜。
带了几年的兵,曾国藩积累了不少战斗经验,他对未来的预测果然不错。
陈辉龙、褚汝航等人刚愎自用,他们不顾水军之大忌,乘风顺水直入汉水。而且,他们为了表现无所畏惧之心理,一个个连甲胄也不穿,站在船头大肆鼓吹湘军水师之勇猛。
突然,几声炮响传来,他们连忙命令士兵开炮还击。湘军水师还没弄清楚太平军在何处开的炮,就被炸得尸体横飞、血染汉水。
陈辉龙、褚汝航等人后悔已迟矣!眼见着湘军水师损伤惨重,几乎是全军覆没。陈辉龙眼前一黑,他栽到了水里,褚汝航忙命人去救,还没把陈辉龙救出来,他自己又栽进了水里。滔滔江水吞没了湘军两位将领,湘军水师顿时大乱,水师弃船丢炮而归。
陆军那边正在激战,曾国藩顾不得去惩罚逃回来的水勇,他大喝一声:
“逃回来的人全给我趴在岳州城里不准动!等陆军把粤匪赶出了武昌城,我再回来收拾你们!”他的眼里喷射出仇恨的光芒来,他咬牙切齿地说:
“杨秀清,你的部下吃了我三个营,我的陆军要吃你十个营!你用兵还差一把火,用人也需多思考。如今你的太平军已孤军深入我腹中,有来,还有回吗?”
罗泽南不负重望,他所带领的几千湘勇比陈辉龙的广东水勇强多了。
他们于十月十二日向武昌城发动进攻。此时,武昌城守将为黄再兴、石凤魁、韦以德三人。这三个人或是文官出身,或为国宗,对带兵打仗都很陌生。而且,他们胆小如鼠,一听到大将军曾天养壮烈牺牲,他们更害怕了。他们总认为自己不是湘军的对手,弃城逃走的念头十分强烈。
不树立起必胜的信心,怎么可能打胜仗?
于仓促之间,石凤魁下令筑起一道木城,以拦截进攻者。将军神色慌张,士兵更是人心惶惶,整个武昌城处于动乱之中。城外汉水里停泊了近二千只战船,只不过这些战船是由民船改装的,与湘军水师坚固的战船相比,两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罗泽南率部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花园与洪山,此时已兵临武昌城下。武昌及汉口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号称“九省通衢”。
为了尽快拿下这两处,曾国藩亲自督战。他先派李孟群等人率水师直闯鹦鹉洲,出现在太平军的背后,焚烧太平军战船四百多只。接着又派罗泽南攻西路,罗泽南令士兵纵火烧了太平水师五百多只战船。众多战船起火,浓烟滚滚,把整个江面都罩住了,几乎不见天光。塔齐布率陆勇从洪山方向包抄过来,切断了太平军后撤之路。
太平军虽竭力抵抗,但终无回天之力,石凤魁在一批卫士的掩护下逃出了武昌城。大部分士兵没有逃出去,被罗泽南的部下堵在城里西北角。湘军入城后,大肆屠杀,只要是青壮年男子一律在劫难逃,甚至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罗泽南部下有不少心狠手辣者,他们只要捉住一个太平士兵,就群起而攻之。七、八个人围住一个太平士兵,扒下他的衣服,用长剑划破其脸面,再划破其胸口,直至被蹂躏而死。其状况惨不忍睹。
两天的工夫,武昌城变成了一座大屠场,尸体遍地、鲜血横流。曾国藩见状,他一捂鼻子转身而去,罗泽南俯在他耳边说:
“活的一个也不能留,留下后患无穷。”
曾国藩颇有同感,只不过他不愿目睹淋淋的鲜血罢了。他说:“赶紧把尸体全抛进汉水中,再把武昌城打扫干净。淋淋的鲜血让人恶心,别让老百姓骂我们就行。”
罗泽南有些为难,他低声对曾国藩说:
“已经不能再往汉水中抛尸体了。几天前,贼将石凤魁逃命时,他竟不顾停泊在城外的太平水师,以至他们被困汉水中无力逃脱。当我们焚烧贼船时,贼子有的跳入水中被淹死,有的被滚滚浓烟呛死。如今江面上尸体四处漂流,已无法再抛尸了。”
“既然如此,城外多挖几个大坑,就地掩埋,别让老百姓骂我们sharen不眨眼。本来,我们消灭太平贼子是正义的事业,如今遍地鲜血,不明事理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一帮歹徒呢!”曾国藩怕落下骂名,他命令湘军尽快销赃匿迹。
攻克了武昌,就为湘军进军江西、安徽一带扫平了障碍,也奠定了曾国藩日后取胜的基础。曾国藩大喜!
咸丰皇帝更喜!大清的天子得到喜讯时,正是曾国藩命令属下销赃匿迹之时。湘军打了大胜仗,曾国藩本来想立刻上奏朝廷,可一转念,他又搁放了几天。不是没有时间具折,而是考虑到急于请功会令皇帝反感的。
此时,湖广总督是杨霈。湖北境内打了大胜仗,不管这仗是谁打的,只要事件发生在杨霈管辖区域内,都会把功劳记在他的头上,聪明的总督大人不会默不做声的。对此,曾国藩早已预料到了,与其自己急着请功,不如让总督大人出面上奏朝廷,这才显得曾国藩不是邀功之人。
果然不出曾国藩所料,武昌大捷后仅六天,军机处便接到了总督杨霈的奏折。
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一看,他喜出望外,二话没说,直奔养心殿东暖阁。
恭亲王即咸丰皇帝的六弟,此人在大清朝有着独特的地位,即一人之下、众人之上。这不但因为他是首席军机大臣,更因为他是道光皇帝生前御封的亲王。朝臣几百人,惟有恭亲王可以随时随地出入皇宫。一旦军机处接到了重要的奏折,恭亲王觉得有必要立刻呈给皇帝,他便一刻也不耽搁,亲自把折子送到皇帝的寝宫养心殿。
养心殿东暖阁里,咸丰皇帝正捧着一本书在读。说是读书,其实,他一个字也看不下去。自从他登基以来,四、五年过去了,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东南沿海地区被英国的大炮又轰开了一个角儿,就是太平天国建都金陵,再不然是四川水灾、河北旱灾、东北火灾、西北雪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