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灾、灾……
读不完的报忧折子、生不完的气。
年轻的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得皇位,如今,他竟体会不到做皇帝的任何乐趣。忧愁伴随着爱新觉罗·奕。
“皇上、皇上,好消息、好消息!”
恭亲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一没下跪,二没请安,他是皇宫里享有特权之人。咸丰皇帝放下手中的书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
“能有什么好消息?该不是洪秀全病死吧?”咸丰皇帝最恨洪秀全,比对洋鬼子还恨。因为,洋鬼子只想从大清国搜刮银子,暂时还动摇不了他的皇位。可是,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运动有明确的宗旨:打进北京城,推翻爱新觉罗氏,建立新王朝。
恭亲王笑着回答:“虽然洪秀全没有病死,但是,这一次他的太平军受到了重创。没有一段时间,太平军恢复不了。”
咸丰皇帝为之一振,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从六弟手中夺过奏折,急切地读了起来。刚刚看到开头一句话,他就兴奋地大叫一声:
“杨霈立了大功,朕必重奖于他!”
“皇上,接着往下看。武昌大捷,歼灭了太平一股劲敌,不是杨霈所为,而是丁忧守制的前兵部侍郎曾国藩所为。”
“曾国藩?他一介书生,竟建此奇功?”咸丰皇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当“粤匪”打出两广时,大清的军队节节败退,他心急如焚。无奈之下,谕令山东、安徽、江西、两湖、两广丁忧在籍大臣四十多人,于本乡举办团练。大部分人奉旨行事,却不见成效,惟有湖南的曾国藩建立了一支初具规模的军队——湘军。
如今,曾国藩又为朝廷立下大功,咸丰皇帝龙颜大悦,他高兴地对六弟说:
“当年,唐鉴和倭仁向朕推荐曾国藩时,朕对那位书憨还有些怀疑。后来,曾国藩多次上书陈言,朕还记得一份折子,叫《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为了那份折子,他差一点丢了脑袋。”
恭亲王是咸丰皇帝的亲弟弟,说起话来比其他人大胆多了。他笑着说:“当时,我竭力为曾国藩辩解,也差一点受牵连。皇上,我和一些大臣没看错人吧!”
“朕也没看错人呀!当曾国藩回籍守制时,朕谕令他在籍办团练,难道不是英明之举吗?”
咸丰皇帝与恭亲王相视而笑。反正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在场,谁要自吹自擂都无所谓。只要曾国藩能死心塌地为大清朝卖命,他们就欢迎。
十天后,武昌城内的曾国藩跪接圣旨:
“曾国藩剿匪屡建奇功,著署理湖北巡抚。钦此!”
只那么短短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曾国藩的命运!曾国藩欣喜万分,他面向北方伏地叩头,口呼:“谢圣上!圣上英明伟大!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也很激动,但是,他觉得这在情理之中。为了歼灭“粤匪,”为了保住大清的江山,他付出了艰辛的代价,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如今,以朝中二品大员的身份著署理湖北巡抚,还不是应该的吗?
人生往往多歧路。
就在曾国藩准备走马上任时,他又接到了一份圣旨。
两份圣旨相隔仅三天!
“朕料汝必辞。又念及整师东下,暑抚空有其名,故已降旨令汝毋庸署理湖北巡抚,赏给兵部侍郎衔。钦此!”
曾国藩依然面向北方,口呼:
“谢圣上!圣上英明伟大!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是,这一次的心情与几天前截然不同。上一次,咸丰皇帝把湖北省交给他治理,也许真的认为“圣上英明伟大”;如今,咸丰皇帝朝令夕改,撤了他的巡抚之职,说什么也不觉得“圣上英明伟大”了。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曾国藩莫名其妙地又挨了一记耳光。
本来,他就是兵部侍郎,怎么今天反倒说“赏给兵部侍郎衔”?
荒唐之至也!
最令曾国藩气愤的是:一向与之不和的陶恩培暑理湖北巡抚。
曾国藩万万想不到,有人在皇帝面前“戳了他一刀”。就在咸丰皇帝夸赞曾国藩和他的湘军时,一位大臣跪在乾清宫大殿丹墀下,向咸丰皇帝进一言:
“皇上圣明!臣以为曾国藩以侍郎在籍,只不过一匹夫也。然而他一呼百应,仅仅两年多的时间,就组建了两万人马的湘军。虽退敌有功,臣以为这并不是大清的福音。”
咸丰皇帝惊骇了!
是呀!曾国藩的湘军壮大的太快了,说不定有一天对大清朝廷将构成威胁。如此说来,能把湖北巡抚之职交给他吗?
于是,便有了第二份令曾国藩愤怒的圣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曾国藩愤怒之余,他还得呈上一份谢恩折,以表示对大清皇帝的忠心耿耿。
谢兵部侍郎衔恩摺
奏为恭谢天恩,仰祈圣鉴事。
九月二十七日,准兵部火票递到咸丰四年九月十三日内阁奉上谕:“曾国藩着赏给兵部侍郎衔,办理军务,毋庸署理湖北巡抚。钦此。”
臣窃墨垤从戎,毫无劳绩。前荷恩纶,畀以封疆重寄。臣因母忧未除,义不忍遽绾符绶,且出境东征,于地方公务尤难兼顾,是以具摺叩谢天恩,并辞巡抚之任。乃前摺尚未赉到,即蒙圣慈垂念,体恤周祥,免其暑理巡抚,俾臣内不亏于名义,外得效乎驰驱。凡私衷不敢上达之隐,无一念不在洞鉴之中,感激涕零,莫可言喻。至头衔之宠锡,尤惭悚之交增,未展寸功,叨司九伐,责任愈重,报称愈艰。现在师抵蕲州,水路两获胜,又幸有半壁山之捷,拟即将田镇老巢并力攻破,以便直捣下游。臣益当慷慨誓师,枕戈待旦,拯生民于水火,纾宵旰之忧勤,以期仰答高厚鸿慈于万一。所有微臣感激下枕,谨缮摺附驿叩谢天恩,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折子呈上去了,曾国藩不知是福是祸,他在焦虑中等待着回音。两个月过去了,咸丰皇帝没有任何反响,曾国藩有些着急,他写信给京城里的朋友,请朋友帮忙打听一下情况。
朋友回信说:“皇帝正忙着生儿育女,无暇顾及那些琐事。”
曾国藩一下子省悟了过来:“哦!大清国的天子开始考虑后继人的问题了。那么,我曾国藩也得考虑考虑子孙后代的问题了。大丈夫以事业为重,但也不能不顾及家庭呀!”
离开家已三个年头,曾国藩想回家看一看。
两年来的军旅生涯,既让曾国藩感到新鲜、紧张、充实,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特别是失意时,他更有一种厌倦的情绪。
人啊,其内心往往是复杂、矛盾的。当你一切顺利时,你为所付出的一切而自豪;当你遭受挫折时,又为所付出的一切而后悔。此时,曾国藩正处于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之中。
一介书生墨出山、创办湘军,仅仅两年的功夫,便拥有两万多人马,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成功。但同时他又屡遭不公平的待遇,湘潭大捷,其部下塔齐布得到重赏;攻陷武昌,那位无能、平庸的对手陶恩培拣了个便宜。
大清的天子给了他一块“空心甜饼,”他心里能好受吗?
此时,曾国藩不是难过,而是愤慨。他左思右想也弄不通自己为何这般窝囊,难道说……自己时运不济?难道说大清的天子是糊涂虫一个?难道说投笔从戎是一个错误的选择?难道说……
一连串的问题得不到答案,胸中积郁了无限愤懑,他好烦!
老朋友罗泽南也为曾国藩叫屈,可是,他万万不能火上加油。作为知心朋友,他只有安慰和疏导,以求曾国藩顺利度过难关。
曾国藩在京城时就决心戒烟,果真也戒掉了,十一年来未曾摸过水烟袋。为此,他自豪地拍着胸膛说:“只要有毅力,没有达不到的境界。”如今,他又捡起了水烟袋,猛抽水烟。
罗泽南见状,他拍了拍曾国藩的肩膀说:“想抽就抽几口吧,不过控制一下才好。当年,你决心戒烟,一戒就是十几年,没有人看见过你违反诺言。如今又捡起了水烟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太苦闷时,抽几口也好。”
曾国藩深深地抽一口,然后猛地一起身,将水烟袋一折两截儿。他狠狠地说:
“今后如果再抽烟,我便是禽兽一个!”
他抬起头仰望蔚蓝的天空,道出了肺腑之言:
“人生哪有平坦路,这一点点小挫折算得了什么!我曾国藩一路闯来不容易,何曾被困难吓倒过!太平几万人马都吓不倒我,难道能被一个陶恩培扳倒?管他去!庸夫陶恩培做了湖北巡抚,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想保两湖(湖南、湖北)就保两湖,不想保的时候,谁也留不住我。湘军是我们的,陶恩培做他的空头将军吧!”
“涤生,湘军挫败太平军,不为骆秉章,也不为陶恩培,只为保卫大清的江山。对于陶恩培、骆秉章之流,我们嗤之以鼻。”其实,罗泽南心里也窝火,只不过没有大肆宣泄罢了。
“罗兄,夜深人静之际,有时我真后悔出山办团练,丢了心爱的诗文不说,还让老婆担惊受怕。又落了一身的骂名,皇帝恩泽又不及,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在朋友面前,曾国藩一点也不虚伪。
罗泽南一针见血地指出:“‘老婆担惊受怕,又落了一身的骂名’都不会让你后悔不迭,惟有‘皇帝恩泽不及’才令你心灰意冷。对吗?”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说:“知我者,罗兄也!”
“涤生,对此,你何必耿耿于怀呢?像你这样的贤者得不到公平的待遇,又不是第一例。朝廷反复无常、朝令夕改,足以说明他们的失误。由于用人不当所造成的严重后果,有数不清的事例,朝廷仍不能接受教训,呜呼哀哉!满朝文武阿谀奉承者有、脑满肠肥者有、趋炎附势者有、清醒悲哀者更有,虽然每个人的处世态度不同,但终究有一点是相同的。”
“忠君!”曾国藩脱口而出。
“对!忠君是我们惟一坚持不变的原则。”罗泽南注视着曾国藩,强调了他们共同的观点。
曾国藩豁然开朗。
既然自己出生入死、奋力拼杀最终目的是保卫大清的江山、维护至高至尊天子的利益,那还计较什么呢!为了捍卫大清朝的利益,自己吃点儿亏、受点儿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很快,曾国藩便恢复了平常人的心态。后面的路还长得很,他的雄心壮志是彻底消灭“粤匪,”巩固风雨飘摇中的大清王朝,做一个“救国济民”的良臣。
有良好的心境,才可能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曾国藩放下了思想包袱,他准备再次投入自己所热爱的事业,轰轰烈烈地再干几年。
就在这时,父亲曾麟书托人捎来家书一封,曾国藩读罢感慨万分,他为自己未尽人子、人夫、人父之责而感到内疚。母亲去世已满三年,也应该回家一趟,除去孝服、安顿家室。
把军中一切事务托付给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他只身一人回家乡。曾国藩准备在白杨坪只过十几天,处理好若干事务后便返回军中。
一别两年多,曾国藩回到了亲人身边。
刚踏进家门,他便感到浓浓亲情扑面而来。小儿子曾纪鸿已六、七岁了,正是天真、可爱的年龄。他一下子扑到父亲的怀里,大叫道:“爹爹,你还认得我吗?”
曾国藩一手拉住纪鸿的手,一手牵住小女儿纪芬的手,抱抱这个、亲亲那个,突然间,他的眼圈有些湿润了。当年曾国藩离开京城时,纪鸿才三岁大,他居然还清晰地记得父亲的模样,可见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地位多么高!小女儿纪芬出生后只见过父亲一面,那时,她才几个月大,今天居然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也一下子扑进父亲的怀抱。这一切,能叫他不感动吗?妻子欧阳氏老多了,才四十上下的人,看起来就像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由于长期操持繁重的家务,她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华,除了谦虚与温和没改变,她与二十年前判若两人。
两年前,长沙人送给曾国藩一个难听的绰号,欧阳氏闻讯后,她跑到长沙央求丈夫放弃办团练。她以失败而告终,一气之下发誓不再理睬丈夫。如今,曾国藩笑眯眯地站在面前,欧阳氏一转身走了。大儿子曾纪泽悄悄地告诉父亲:
“我娘从昨天起就站在村口张望。今天,她一大早就起床,杀了两只鸡,又让三叔到集市上买了几斤猪肉,说是好好犒劳你。瞧:她进厨房烧饭了,爹爹还不快去帮帮她!”
曾纪泽挤眉弄眼,又用胳臂捣了捣父亲。曾国藩拍了拍纪泽那厚实、浑圆的肩膀,笑道:“好小子!你真的长大了,懂得给爹爹出点子了。嗯,有个男子汉的样子!”
曾国藩正想走向厨房,一群小姑娘从外面跑了进来,她们叽叽喳喳,活像一群小燕子。
“爹爹、爹爹”小姑娘们一下子围拢了上来。
他抚摸着几个女儿的秀发,不知该先拉拉谁的手。他叫着她们的名字,如数家珍:“纪静、纪耀、纪琛、纪纯。”
“爹爹,我们好想你!从昨天起,我们就和娘一起做了许多好吃的东西,等会儿,爹爹要多吃一点。不然,我们会不高兴的。”三女纪琛十一岁了,她快人快语。
曾国藩弯下腰来,问四女:“纪纯,三姐说得对吗?你们希望爹爹多吃一点,为什么?”
四女纪纯也已九岁,她十分乖巧,回答父亲道:“爹爹在外打匪徒,吃不好、睡不安,如今到家了,我们当然要让爹爹好好享受享受。”
“嗯,都是我的乖女儿。”
大女儿纪静、二女儿纪耀分别是十四岁和十二岁,她们显得腼腆多了。尤其是纪静,作为长女从小就帮助母亲操持家务,她比妹妹们更懂事一些。纪静像母亲当年一样,既温柔可爱又漂亮大方,她嫣然一笑,对父亲说:
“爹爹刚回来,一定很累吧!我去打盆水来,爹爹洗一洗,换件舒适的衣服休息休息。”
说罢,她转身进了东厢房去取衣服。二女儿纪耀也很可人,她告诉父亲:“听说爹爹要回来,大姐和我连夜赶制了一件睡袍,不知爹爹穿上合不合身。”
曾国藩心中大喜,他没想到两个女儿这么有心。她们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就学会了针线活,将来出嫁后一定能做个好媳妇。
儿子学业有成、女儿勤劳善良是曾国藩之所愿。
如今看起来,儿子、女儿都让他十分满意,七个孩子个个聪明伶俐又乖巧懂事,他能不高兴吗?只是苦了妻子,欧阳氏一手带大了七个孩子,其中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曾家“黄金屋”充满了欢声笑语,曾国藩沉浸在幸福之中。
当天晚上,曾国藩夫妇便来看望老父亲,几个弟弟也都跟着来了。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围坐在父亲曾麟书的身边,聆听大哥曾国藩的教诲。
最小的弟弟国葆已近而立之年,曾国藩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板起面孔教训他们了。兄弟之间多一些沟通,往往更能加深他们的感情。
老父亲先开了口:“涤生,这次回来,能住几天?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曾国藩真不忍心说出“只能住十几天”的话来,可是,他必须告诉亲人,好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他沉吟了片刻,对父亲说:“武昌大捷只把粤匪赶出了湖北,湘军任重道远,我责无旁贷。”曾麟书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咳嗽了一阵子,又吐了几口痰,这才发出声音来:“我明白了:
你在白杨坪住不了几天。”
“父亲——”曾国藩欲解释。
曾麟书打断了他的话:“你的父亲不是老朽,儿子在外干大事,我不会拖后腿的。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我才肯放你走!”
曾国藩走近老父亲,恭恭敬敬地说:“父亲教训儿子,儿子一定听从。”
“不是教训,是有事相求。”曾麟书边说,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副对联,他将对联展开,并令五个儿子齐声读。曾国藩五兄弟的声音很洪亮,连隔壁邻居都听得见:
有子孙,有田园,家风半耕半读,但以箕裘承祖泽;
无官守,无言责,世事不闻不问,且将艰钜付儿曹。
曾国藩恍然大悟,体弱多病的老父亲欲留遗训了。老父的理想并不高,无非是希望子孙后代有田种、有饭吃、有书读、有事做。而且,老父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虽然他这一生从未辉煌过,但过得很踏实,落一个好名声。老父最大的成就是培养出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曾国藩,对于此,他不满足,他还想让曾家再出几个“曾国藩,”所以要“且将艰钜付儿曹”。
老父用心良苦也!
一时间,曾国藩兄弟五人相视无语。既然老父提出“且将艰钜付儿曹,”曾国藩就必须表态。他想了一会儿,对亲人说:
“靖港惨败,当时我心灰意冷,若不是国葆陪伴左右,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湘潭大捷后,我总结了经验教训,发现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国葆所带的那个营战斗力极弱,正人先正己,我不得不裁减国葆一营。也许,你们都很怨恨我,我也是无可奈何呀!”
三弟曾国荃是个明白人,他向曾国藩解释道:
“全家人没有谁怨恨大哥呀!几个月前,国葆返乡时,他自知有错,所以向父亲禀明了事情的经过。我们不但不怨恨大哥,反而批评了国葆。国葆回来时,带来了大哥的命令,我们兄弟几人便于附近一带办起了团练。目前,二哥手下有五百多人,三哥和国葆招募六百多乡勇,我带了近七百人。大哥若有兴趣的话,明日我们就把兵勇拉出来,请大哥训导。”
一听这话,曾国藩喜出望外。他不但得到了家人的原谅,还得到了家人的支持。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一丝安慰与宽容,尤其是经历了前几次挫败,如今他更能感到家庭的温暖。温暖的家是最好的“避风港,”是经受磨难的人寻求安慰的地方。
既然亲人给了他最大的安慰,既然老父希望把弟弟们带出去闯荡闯荡,既然几个弟弟也干了起来,他还有理由拒绝老父的请求吗?
曾国藩一口答应亲人:“湘军一旦远征他省,我便带国华、国荃、国葆出征。你们先安排好家眷,随时有可能上路。”
曾国潢急了,他嚷嚷道:“我呢?大哥为什么不愿带我一起走?”
老父发话了:“国潢,不是你大哥偏心,而是他顾虑得比较周全。我们家的实际情况你是知道的,若你们全离开白杨坪,我已老了,家里三十多口妇婴,谁来照顾她们?”
“国潢,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又要瞻养父亲,又要养育儿女、照顾侄儿,全家三十多口全托付给你,大哥谢你了!”说着,曾国藩向国潢打了个拱手,以表示谢意。
曾国潢一时想不通,他蹲在一边“啪嗒、啪嗒”地抽起了水烟。烟雾缭绕,把欧阳氏呛得直咳嗽。老父亲一瞪眼,吓得国潢连忙熄灭了水烟,他搭讪着走了过来,嘟嘟囔囔地说:
“既然你们都信任我,把整个家全交给了我,我一定把这份重担挑起来。大嫂和三位弟妹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孩子们也都听话乖巧,你们放心地出征吧!”
众人皆笑。
父亲曾麟书更是高兴,他一拍国潢的肩膀,说:“他们的任务是巩固大清国的江山,你的任务是延续曾家的基业。大家、小家都是家,我的儿子个个是好样的。”
把儿子们全都安排好以后,曾麟书老人又关心起孙子来。他知道大儿子曾国藩不能久居乡间,所以必须尽快商议一下长孙曾纪泽的婚事。
一提起这件事情,曾国藩就头疼。
自从纪泽出生后,前来和曾国藩攀亲家的不下于七、八人。想当初,纪泽年幼之时,小儿聪明伶俐又勤奋好学,京城官宦人家中,纪泽也算得上出类拔萃的孩子。
曾纪泽八岁那年,安徽庐凤道周介夫一见曾公子,就大呼小叫:“这孩子眉清目秀、口齿伶俐、思维敏捷,将来可堪大用。”
曾国藩没弄清他的意思,便谦虚道:“犬子天资平平,读书也不求甚解,将来能考上个举人就不错了。承蒙周大人厚爱,如果你喜欢他,就让我们做干亲家吧!”
周介夫直摇头,连连说:“不成、不成,如果曾周两家要结亲,还做什么干亲家,干脆做亲家好了。”
曾国藩仍不解其意,他以为周介夫说的是玩笑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一个月后,周介夫托人来说合,曾国藩才恍然大悟:原来,周介夫有个女儿,比纪泽小四岁,想许配给纪泽。纪泽尚年幼,曾国藩委婉谢绝了周介夫的美意。
又过半年,安徽臬台常大淳托人将他的二孙女许配给曾纪泽。曾国藩又委婉谢绝了常大淳的美意。此外,前来提亲的人还有好几位,有人想把女儿许配纪泽,有人想把妹妹嫁到曾家。曾国藩全都一一委婉谢绝,他的理由很简单:儿子太小,不想过早地定下亲事。
咸丰元年,好朋友罗泽南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及曾纪泽婚配之事。他表示自己愿意做一次“红娘,”将贺长龄与曾国藩变成儿女亲家。
曾国藩岂敢高攀!
贺长龄也是湖南人,这位前朝进士比曾国藩大二十四岁,无论是门第、官位上,还是学问、成就上,贺长龄都比曾国藩高出许多。所以,藩总把贺长龄看成前辈,如果他们结为儿女亲家,既有高攀之嫌,又有辈行不伦之非议。
曾国藩给罗泽南回了一封信,托词为:“小儿年幼,此时定亲尚早。”
两个月后,罗泽南又来了一封信,显然,他有些不高兴。信中写道:
“世侄纪泽前程无量,此时不定亲也罢,只是你那托词不攻自破。如果说纪泽年幼,不考虑定亲之事,那么你与郭沛霖又怎么互称亲家的呢?”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他对妻子欧阳氏说:“泽南兄抓住我的‘小辫子’不放,他拿纪鸿的亲事‘做文章’,堵住了我们的嘴。看来,他非做成这个媒不可了。”
曾国藩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原来,他真的有个“把柄”被罗泽南握在手心。
三年前,也就是小儿子曾纪鸿出生前几天,翰林院编修郭沛霖带着妻女来曾家串门儿,郭妻怀中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儿郭筠。小郭筠一见到和蔼可亲的欧阳氏,就直往她怀里扑。欧阳氏挺个大肚子,哪敢让小孩子往身上爬,小郭筠放声“哇哇”大哭。郭妻见状,开了个玩笑:“我们女儿和嫂子腹中的娃娃有缘。”
曾国藩注视着同年进士郭沛霖,笑着说:“如果我们生了女儿,就让她认郭筠为干姐姐;如果我们生了儿子呢?”
郭沛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我们就做儿女亲家。”
几天后,曾纪鸿出世,曾国藩摆了几桌酒席,为二儿子纪鸿定下了娃娃亲。从此,他与郭沛霖互称亲家。当时,罗泽南也在场。
与贺长龄攀亲家,曾国藩倒也十分欢喜。贺家家风淳朴、家规极严,他的女儿一定十分贤淑。曾国藩正准备给罗泽南写回信时,他接到了圣旨:赴江西主考!他想:反正打算从江西至湖南回乡省亲,不如当面谈及大事。
后来便是墨出山、组建湘军,一耽误就是三、四年。如今,儿子已长大,该把亲事定下来了。几年前,曾国藩曾经写信给父亲,告知贺长龄欲将女儿许配给纪泽一事,父亲曾麟书回信说:“纪泽择偶,不重门第,须重人品。”
曾国藩同意父亲的观点,他也认为儿女婚事应坚持“重人品”的原则。贺长龄为前朝进士,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少年及第,想必其女儿也知书达礼、品行端正吧!只是曾国藩从未听人说起过他的女儿长相如何、性格怎么样,还须从侧面了解一下。
半年前,罗泽南告诉他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贺长龄任云贵总督兼云南巡抚期间,大理、永昌回民起义,贺长龄镇压不力,被革职问罪。贺长龄携一家大小回老家湖南定居,他年事已高,心中又抑郁不平,竟一病不起,溘然而去。
罗泽南还讲述了贺长龄的遗愿,贺长龄希望在九泉之下能得到女儿嫁给曾纪泽的消息。也许老翰林认为曾家是女儿的最佳归宿,以曾国藩的修养和家教,曾纪泽不会是纨绔子弟。
在北京的时候,贺长龄的地位比曾国藩显赫多了,曾国藩担心贺、曾联姻有高攀之嫌。如今,贺家家道中落,儿子也已到了婚龄,还顾忌什么呢?于是,半年前,曾国藩写信给妻子,让欧阳氏托人打听一下贺家女儿的性情,如果她品行端正、相貌尚可,便可委托罗泽南去贺家提亲。
现在,曾国藩回到了白杨坪,老父又问起纪泽婚配之事,他便如实相告:
“父亲,纪泽婚配之事,儿子一直挂在心上。就是罗泽南作的那个媒,女方姓贺,其父名叫贺长龄。”
曾麟书一听,心里非常高兴。当年,他接到儿子的来信后,就托人打听过贺家女儿的人品与相貌,回话说:“贺长龄之女百里挑一,若是你们两家联姻,将是一段美满的姻缘。”
“涤生,我同意你的考虑。据说贺长龄之女是位好姑娘,我们还犹豫什么呢?”父亲表了态。这时,坐在墙角,一直没说话的欧阳氏开口了:“父亲,我也听说贺长龄之女是位好姑娘。可是,我还听说她不是嫡出,是三姨太所生。”
“哦,有这种事情?”曾麟书有些吃惊的样子。
欧阳氏站了起来,她恭恭敬敬地站在公爹面前,解答老人的疑问:“半年前,涤生写信回来让我打听打听贺家女儿的品行与相貌。正巧,我大哥(欧阳牧云)认识贺长龄的妻舅,那个人叫徐伯符。徐伯符告诉我大哥,说三姨太所生之女品行与相貌都不错,若是贺、曾两家联姻将安慰贺长龄在天之灵。”
曾麟书有些犹豫了,曾纪泽是他的长房长孙,若是娶一个庶出女子为妻,将对不起纪泽。两家联姻可以不讲究门第,不讲究金钱,却不可以不讲究嫡、庶之分。寒门嫡出要比朱门庶出高贵得多,这就是残酷的社会现实。
见公爹有些犹豫,欧阳氏便大胆地发表了意见:“我不赞同贺、曾联姻。我们纪泽可选择的余地很大,何必娶一庶出女子为妻!”
国潢、国华、国荃、国葆站在大哥一边,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大嫂言之有理,但考查一门婚事,不仅看其嫡、庶之分,更应讲究人品端正。既然贺家女儿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我们还犹豫什么呢?”国潢先开口。
国华曾崇拜过温文尔雅的贺长龄,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在京之时,贺长龄曾提携过大哥,知遇之恩不能不报。如今贺家家道中落,我们应该尽快把贺家女儿娶过来,并且善待于她。”国荃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的,我们纪泽可选择的余地很大,但是好姑娘不多。寒门女子能吃苦耐劳,但未必知书达礼;朱门千金或许知书达礼,但未必能吃苦耐劳。有时候,鱼与熊掌能兼得,贺家女子就是一例。她为庶出,身上少刁蛮之气;她出身高贵,定略通诗书;她家道中落,知道生活的艰辛;知书达礼又勤劳朴实,这种好姑娘哪里求?你们还挑三拣四的。”
“我老婆见过贺家女儿,说她长相俊美,温柔又大方。”最后,国葆来了一句赞誉之词。
曾国藩总结道:“我考虑最多的不是报恩,也不是讲究她的长相,而是她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礼,将来到了曾家,懂得孝敬老人,一心相夫教子就行。”
欧阳氏一向温和、宽容,她不再固执己见。老父曾麟书也不是蛮横之人,他见几个儿子全都赞同这门亲事,便说:“只要两个孩子八字相合,你们看着办吧!”
家里人取得了共识,曾国藩决定回去后就拜托罗泽南把纪泽的庚帖送过去,再将贺家女儿的庚帖带过来,找个人给算一算,只要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相合,贺、曾两家马上联姻,以告慰贺长龄在天之灵。
大弟国潢开了个玩笑:
“大哥好性急,你急着抱孙子吗?”
“纪泽才十六岁,是早了一些。我和你嫂子并不着急抱孙子,只是我想让父亲抱上重孙子。”
曾麟书起身走进卧房,一会儿,他拿着一包东西出来了。当着各位儿子的面,他打开了布包。众人一看,包裹里有五对玉镯子。曾麟书注视包裹良久,双眼有些湿润了。他抹了一把泪水,对五个儿子说:
“这里面有两对是你们的奶奶留下的,其余的是你们母亲生前买的。她一生操劳,养大了九个儿女,她省吃俭用,买回七对镯子。九个儿女一人一对,满妹的放在棺材里了,其他女儿出嫁时当了陪嫁。剩下这五对,她临终前嘱咐我交给你们。如今,要给纪泽提亲,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分给你们,也了却我一桩心愿。”
曾国藩兄弟五人皆落泪。在他们的记忆中,母亲从未穿过一件漂亮的衣服,从未逛过集市。辛苦一生的母亲却留下了五对玉镯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玉镯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曾国藩重温了宽厚、温馨的母爱。同时,他对自己的下一代也付出了宽厚、无私的父爱。他对大弟国潢说:
“我很快就要回去了,纪泽的婚事拜托你和几个弟弟了。”
“大哥,你放心地去吧!纪泽的婚礼一定办得很隆重、很体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聘金不可太少,贺家养大了女儿,一定要以重金相谢。但曾家办喜事不可太铺张,只请纪泽的舅舅、姑姑、姨妈几家人,邻里一律不收贺礼,免得人家破费。以后,男儿娶亲花费一百两银子,女儿出嫁花费二百两银子。你们不可擅自做主,谁破坏了这个规矩,谁挨训。”
曾国藩一脸的严肃神情,四个弟弟不由得点了点头。老父亲曾麟书又问长子:“对于纪泽等人的学业,你有什么打算?”
这才是大家最关心的话题,对此,曾国藩早有打算。他问:“邓先生授业如何?孩子们听话吗?”曾国潢如实相告:“自从请来邓寅皆先生,纪泽、纪鸿、纪梁(曾国潢之子)、纪渠(曾国荃之子)从师于他,几个孩子学业大有长进。尤其是纪泽和纪鸿,他们读书非常刻苦,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如今的曾国藩不再是思想僵化、消息闭塞的那个寒门儒士了。在京城生活了十几年,又从郭嵩焘那里接受了不少新的思想,西洋影响渗透其中,他发自肺腑之言:
“纪泽身为长子,他必须承袭父业,最好是少年及弟。至于小纪鸿,他小的时候就不爱读古诗,却对西洋玩意儿兴趣很大,如果纪鸿不肯坐冷板凳,不必强求他读古文、习八股,将来捐个贡生、举人即可。如果纪鸿能在绘画、数理、西学方面有所突破,也是曾家的另一福音。至于纪梁和纪渠,也以发展其兴趣为佳,社会进步得很快,他们不能再像我们年轻时那样苦读书、读苦书、读书苦了。”
虽然老父曾麟书不赞同儿子的观点,但他也不愿公开反对。因为,这些年来,儿子曾国藩一直在外面闯荡,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儿子比自己更清楚。也许,曾国藩的看法是对的,老人相信儿子比自己更有远见。
家中诸事安排好以后,曾国藩夫妇才回到自己的房中。此时已是子夜了,欧阳氏连连打着哈欠,她十分困倦。曾国藩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离开家两年来,家中的重担全落在欧阳氏的身上,常年的操劳改变了她。无论是外貌上,还是心态上,她已经变成个小老太太了。本来,夫妻久别重逢应该亲热无比,可是,此时的她却冷漠置之。
当年那位娇美、可爱的小妇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曾国藩不禁心中一凉。他想拉住妻子的手,欧阳氏躲开了。她拢了拢一头乱发,不自然的笑了笑,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对丈夫说:“刚才,人那么多,有件事情不方便提。现在就我们俩,我就直说吧!”
“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不行吗?”曾国藩挨近妻子,他渴望能得到一点点回报。欧阳氏坐了起来,好让自己醒醒困儿,她见丈夫往前凑,便伸出手来为他搔痒。
曾国藩心中一激动,他双手抱住妻子不松开。欧阳氏挣脱开丈夫的拥抱,一丝激动的神情也没有。她平淡地说:“你身上的癣疾还常常发作吗?”
“当然了!新婚之夜,你躺在我的怀里,温柔地对我说‘这不是什么癣疾,是鳞斑,大蟒转世才有此鳞’,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难道你忘了吗?”曾国藩企图勾起妻子对甜蜜往事的回忆。
欧阳氏依然很温和,只不过没有当年那娇憨情态了。她低声对丈夫说:“那是安慰你的话,你还记在心上。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一天到晚忙里忙外,哪有闲功夫去记那些事情。”
曾国藩心中好凉、好酸。
在军中,罗泽南、塔齐布等人不止一次地劝他纳妾。有时,他们还提出要为他做媒或替他去买一个回来,他都一一谢绝了。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每当夜深难眠时,他也想入非非过。他所结识的男人中,个个三房六妾,连最正统的罗泽南都纳了妾。
惟独曾国藩一人“坚贞不渝”。
他并不是不渴望年轻的异性,也不是养不起姨太太,其中只有一个原因:他太爱自己的妻子了,生怕满足私欲的时候伤害到那位善良、温和的女人。
欧阳氏凝视丈夫片刻,她鼓足勇气对身边人说:“我一天天苍老下去,无力服侍你了。而且,你在军中也很辛苦,身边没个女人照顾不行。你考虑过纳妾之事吗?”
曾国藩感觉得到妻子是真心真意,可是,他生怕伤害善良的女人,只好说:“军中事务很忙,从来没有功夫想那些无聊之事。”
欧阳氏依然为丈夫轻轻地抓痒,她似乎有些内疚,低声说:
“你这癣疾带了一辈子,我又不能天天为你挠痒,所以劝你还是娶一位如夫人吧!一来为你抓痒,二来为你做些可口的饭菜,三来可以为你再生几个儿子。我们家男丁不兴旺,我总觉得对不起曾家的列祖列宗。纪泽小的时候生过病,他的记忆力不太好,好在这孩子勤奋好学,学业尚佳;纪鸿天资聪慧,可是他不爱读诗文,尽钻那些洋玩意儿,把家里的西洋大钟拆了装、装了拆,我担心他不务正业。若是如夫人能再生几个男娃,我们也无愧于祖宗了。”
曾国藩暗暗吃惊:我老婆不但贤慧、温和,她还这么顾大局、识大体。
难得、难得!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妻子,发现欧阳氏不像试探他,就好像商量家里其他事情一样,她平静而安详。
“她真的变老了!五年前在京居住的时候,我偶尔开个玩笑,提及其他女子的时候,她马上醋劲就上来。有一次,我赞美陈源兖小妾之美貌时,她差一点打翻了‘醋坛子’。今天,她那么主动、冷静地提出纳妾之事,可见她改变了许多。”
既然欧阳氏如此体贴丈夫,曾国藩能不在心里偷偷地笑吗?可是,他嘴上却说:“纳什么小妾,我没那个兴趣。”
他伸出双臂搂住妻子,想得到一点温柔。欧阳氏头一低,发出了鼾声。
第二天一大早,欧阳氏便起身了。
曾国藩醒来时,太阳已照到了床上。他伸伸懒腰,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哇!外面阳光明媚,何不出去走一走!他穿上女儿为他赶制的棉袍,非常合体,针脚又细又密,好一个针线活儿。走到院子里,朗朗的读书声传来,他安慰至极:“纪泽是位勤奋、踏实的好青年,虽然他天资平平,但那份钻研劲儿不亚于我当年。如此看来,明年就让他参加乡试,也许比我当年运气要好一些。另外,他大婚以后,还应让国潢督促继续发奋学习。我的儿子应该超过我!”
为了避免打扰儿子读书,曾国藩绕道而行,想从后门出去。一转身,他看见大女儿纪静正在西厢房纺纱线,他心中又一热:
“多么好的女儿呀!像她母亲当年一样,知书达礼又温和大方、聪明伶俐又勤劳善良。但愿她的未婚夫袁榆生也是一位聪明、能干的好青年。这样的女儿,真不舍得让她早早出嫁,留在娘的身边,多学几手针线活、多享受几年母爱,该多好啊!可是,去年袁家就托刘蓉来商议大婚之事,看来,女儿留不了几年了。她今后的生活,会幸福吗?”
想着、想着,他有些难过。五个女儿中,大女儿纪静长得最像她母亲,性情也酷似母亲,很得他的欢心。他不知道未来的儿媳妇是否也像纪静这么温和、贤慧,如果贺家女儿真的如罗泽南所言,曾国藩就心满意足了。
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最小的女儿纪芬跑了过来,她仰起红苹果一般娇艳的小脸蛋儿,声音就像百灵鸟儿那么清脆:“爹爹,娘让我站在房下,等着你醒来。”
“你娘呢?怎么没看见她呀?”曾国藩俯下身子,抱起可爱的小纪芬。
“娘上山打柴去了。锅里有粥,爹爹会不会盛饭?”小囡以为父亲只会打仗,所以,她对父亲的生活能力有些怀疑。
曾国藩哑然失笑,点着女儿的小鼻子,大声说:“爹爹不但会盛饭,还会做饭呢!”
西厢房里正在纺纱线的纪静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出来。她一边从父亲怀里抱过小妹妹,一边笑着说:“爹爹不但会做饭,爹爹还会编竹篮。听爷爷说,爹爹十几岁的时候带着两个姑妈和大叔、二叔到蒋市街卖过竹篮。”
“哈哈哈……我们家的光荣传统,爷爷全告诉你们了?”好多年来,曾国藩很少这么开心地笑过。今天,他真的十分开心。
“爷爷经常教育我们要牢记曾家的光荣传统,子孙后代不准骄奢淫逸,谁若违反了家规,爷爷就罚他一天不吃饭,并要上山去砍柴。”
一提起“砍柴”,曾国藩马上问大女儿一个问题:“家里不是有长工吗?为什么你母亲还亲自上山砍柴?她经常上山吗?”
“是的,我娘每隔三、五天就上一次山,每次都背一大捆柴火回来。虽然我们家有三个长工,但她为了给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做个榜样,一直坚持自己能干的事情自己干,从不指派他们(长工)干什么。这一点,连他们都很感动。”
多么可敬可爱的女人呀!
曾国藩再一次对自己说:“你拥有这样的好女人,一定要对得起她。快快打消纳妾的念头吧!世上女子千万种,惟有她是我真爱。曾国藩,你若不善待于她,便是禽兽一个!”
“爹爹、爹爹,你还没吃早饭哩,你去哪儿?”大女儿追到大门口。
曾国藩头也不回,他大声回答女儿:“我去山上,帮你娘背柴火。”
曾纪静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上次信中,父亲说过的那些话:“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饭。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
此时,她感到自己又明白了许多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