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三可怜大江尽血腥

云散雾尽,宽阔的江面上浮满双方战死者的尸体,一个个不是头折便是股短,每个人的双眼都不甘地圆睁着,仿佛在质问:“都是放下锄把拿起刀枪的农家子弟,我们这样性命相搏,到底是为了谁?”
曾国藩只在家呆了十二天,罗泽南的一封信又把他唤回了军营。回到武昌,罗泽南向他转达了朝廷的最新调遣:湘军立刻开赴前线,向江西、安徽一带挺进。
闻此讯,曾国藩陷入了矛盾之中,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好友罗泽南陪伴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朝廷的命令不能不听;另一方面,他们又极不情愿马上就离开两湖地区。对于“剿匪”任务,他们心中自有打算。
“粤匪”定都金陵,对大清朝已构成了严重威胁,今后绝不允许太平军北进一步。保卫皇城是湘军的惟一职责,可是,目前不宜有较大规模的战争。
曾国藩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紧皱眉头,一言不发。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他一动也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罗泽南为他泡了一杯上等的龙井茶,他竟不晓得伸手去接。罗泽南轻声说:“别想了,皇上的谕令不能不听。”
曾国藩总有一种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这和打了败仗一样痛苦。
夜已深,万籁俱寂,窗外的秋虫好像听见了他那轻轻的叹息声。虫儿连忙停止了鸣叫,侧耳倾听他那条分缕析深刻而又冷静的阐述:
“泽南兄,皇上只知道让湘军尽快消灭粤匪,以巩固大清的江山。难道他没想过此时不宜出征?其一,湘军刚刚经历靖港、湘潭、岳州、城陵矶、武昌等较大的战役,人员伤亡较大、装备损坏也十分严重,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其二,最近以来,多是湘军取胜,士兵滋长了骄傲的情绪,不宜马上再战。其三,湘军主要由湖南人组成,他们熟悉两湖一带的地形,适应这里的生活方式。若是打到江西、安徽一带,他们有可能出现不适应性,不利战争。其四,湘军军饷仍未得到解决,后方供应由湖南地方乡绅提供。若是远离家乡,恐怕不能保证军需物资的供应。军队断了粮食,就像一个人断了血一样,那将寸步难行。”
“涤生,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可是皇上不这么考虑。他没有亲自经历过战争,对于战争的残酷性知之甚少,也许,皇上把战争想象得太简单了。通过这两年的实践证明:湘军远比绿营军、八旗兵能战得多。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皇上把‘看家’的重任推到了湘军的身上,以至催促我们尽快离开两湖地区,把粤匪消灭干净。”
曾国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望了望窗外,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好像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他对好友说:“出征吧!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趁着士气正旺,也许还能再打个大胜仗!”
罗泽南答道:“自从组办湘军那一天,我时刻都准备着为大清献身。此次出征便远离了家乡,如果我献身沙场,你一定要把我的尸首运回湖南。我爱大清的江山,更爱家乡的山水,永眠后,我要躺在湘江的怀抱里。”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对老朋友说:“再出征,两江(长江、湘江)的水都快被我们染红了,到了阴曹地府,你不怕阎王老爷动怒吗?”
“为了保护百姓、为了大清的江山,鲜血染红了两江,阎王老爷会原谅我们的。”
“难说!也许阎王老爷会责骂我们涂炭生灵、滥杀无辜。到那时,我们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味,过不了奈何桥的。”曾国藩内心深处有些发怵,他不知道后人将会如何评价他们这些“功臣”。至少,没有“学者”的桂冠那么光彩照人。
不想那么多了!
曾国藩决定带领湘军向东进发,入江西、攻安徽,最终捣毁“粤匪”的大本营——天京(金陵)。
却说武昌失陷后,太平天国重要领导人之一杨秀清大怒不已。一气之下,他犯了战争之大忌:将败将押回天京处斩。
此举引起不少太平士兵的反感,有的人消极怠工,有的人敢怒不敢言,也有的人竟偷偷地逃走了,一时间,江西一带残余太平军几乎丧失了战斗力。为了加强江西与湖北交界地带的兵力,杨秀清决定派太平猛将陈玉成、秦日纲各带两万人马迅速赶赴湖北蕲州,以阻拦湘军东进。
陈玉成、秦日纲率部到达湖北蕲州一带时,原来西征的部分人马也赶来了,从武昌方向退败而来的石祥祯、韦俊、林绍璋等人也加入了消灭清妖的队伍。一时间,蕲州一带太平军近五万人马。这种庞大的规模,在历史上也是少有的。
少帅陈玉成胆大心细、勇猛顽强;老将秦日纲足智多谋、应变自如,他们二人组成了最佳搭档。一到蕲州,秦日纲便主持召开了军事会议,他鼓励大家畅所欲言,每个人最好能拿出一套作战方案,然后选择最佳的方案。他认为只有依靠群策群力,才能打击作战能力极强的湘军。
太平将领们并没低估湘军的实力,相反,陈玉成等人做了最坏的打算:与湘军血战拼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大家讨论得十分热烈,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人们还在激烈地争论着。与湘潭、武昌大战前夕相比,这次战役准备得更充分、更完备,而且人们最终取得了一致意见。这一点,令陈玉成、秦日纲都很满意。他二人商议了一下,然后开始进行战前总动员。
陈玉成面带红光,略显激动,他提高了嗓音大声说:“湘军占领武昌后,势必东进,犯我天京。我们绝不轻饶清妖,兄弟们要同仇敌忾,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对!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秦日纲一旁应和着。
“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
“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
“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
……
欢呼一声比一声高,大家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陈玉成发现将领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他更加斗志昂扬。他激动地说:“敌人若要窜入江西,必定经蕲州至武穴,这一路关隘甚多,只要我们抓住机会、精心部署,定能一举歼灭敌人。”秦日纲分析了战争双方的实力与部署,他冷静地指出:
“与清妖硬拼不是上策,我们必须尽快占领有利地势,以钳制敌人的进攻。蕲州与武穴之间有一险镇,就是田家镇。它位居长江北岸,隔江相对的是半壁山。田家镇为这一带军事重镇,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半壁山山势险峻,山下长江水流湍急。我们若在田家镇与半壁山两处设下埋伏,便可以歼灭敌人,阻挡清妖进犯江西、安徽一带。”
一边说,他一边画了一张战略草图。几位将领围拢过来,大家集思广益,进行了一些补充,使太平军的部署更严密、更合理。
陈玉成等人显得非常兴奋,他们坚信此次战役太平军必胜。
太平将领形成了共识,决定陈玉成带四千人马驻守蕲州,其余大部队立刻开拔前线。秦日纲、石祥祯带两万多人马驻守田家镇;韦俊、林绍璋、石镇仑等人带两万多人马驻守易守难攻的半壁山;周国虞带六千多人马扼守江面,以掐断湘军水上通道。
这是太平军西征以来规模最大、将领最多、谋划最谨慎、兵力最强的一次军事行动。以至于几乎每一位太平将领都认为湘军必败、太平军必胜。
为了彻底消灭湘军,韦俊提出在水流湍急的江面上建筑一道拦江“大坝”——江锁。
韦俊,即北王韦昌辉的弟弟。他年方二十四岁,英勇而机智、豪爽又心细,是太平军中优秀的青年将领之一。金田起义后,他便跟着大哥韦昌辉从广西打到了两湖、江西,后来驻守安徽宿松一带。武昌失陷后,杨秀清向韦昌辉征求意见,希望韦昌辉能将弟弟派到西征前线,打退湘军的疯狂进攻。
韦昌辉二话没说,他连夜送信至宿松,将弟弟韦俊调到了天京(金陵)。韦昌辉望着一身英气的弟弟,严肃地说:“东王(杨秀清)点将,令你带兵驻守蕲州一带,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年轻的太平将领韦俊点了点头,他对大哥立下誓言:“千斤的重担,我挑得起。请大哥放心吧!我一定打退来犯之敌,誓死保卫胜利成果,确保天京的安全。”
韦昌辉告诫弟弟:“曾国藩的湘军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不是草包绿营军,你千万不能轻敌呀!”韦俊不是粗手毛脚的小伙子,他能清醒地认识到对手曾国藩不是善茬,应如何对付强大的敌人,他心中自有分寸。第二天,他就带了近一万人马赶赴前线,与秦日纲等人会合。
韦俊之所以能想到在田家镇与半壁山之间建江锁,是受到前人的启发。当年东吴欲截挡后晋,便在长江上建了几条大铁锁,现有唐代诗人刘禹锡之诗为证:
西塞山怀古
王浚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荻秋。
如今,何不效法古人,也来个铁锁拦江?
当韦俊的这个想法告诉众将领时,周国虞等人兴奋不已,立刻赞同建拦江铁锁。正巧,周国虞的队伍中有不少人原来是铁匠,他们打得一手好铁活,如今就能露一手。
已是十月底,寒风吹在江岸,人们禁不住一阵阵发颤,可是,周国虞营中却热火朝天。太平士兵们甩掉棉衣,有的拉着大风箱,有的融化铁水,有的抡起大锤,有的将铁锁拖向江边……只几天的功夫,六条拦江大铁锁便投入了江中。铁锁一头栓在江北田家镇,一头埋在江南半壁山的大石头下。为了将水中的铁锁固定住,韦俊、周国虞二人又下令派二十几只大船驶向铁锁附近,大船抛下铁锚,铁锚勾住铁锁,每隔十几丈置一船,每船设有大木排,以加固防线。
涛涛江水顿失汹涌澎湃之威仪,险恶的江面被锁住。
太平士兵情绪激昂,齐声欢呼:“曾妖头,只要你的湘军敢来:来一人,死一人;来两个,死一双;来几万,定叫你全军覆没!”
万事俱备,只等敌人闯入埋伏圈,一定打得他落花流水、抱头逃窜!
太平军的部署很快走漏了风声,已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曾国藩当然不会等闲视之。
整装待命的湘军,士气高涨。几个月来,他们夺湘潭、攻岳州、占武昌,几乎是无往而不胜。滋长骄傲情绪的同时,他们也树立了坚定的信念,对此,曾国藩有忧也有喜。
忧的是军队骄气十足易轻敌,喜的是士兵情绪高涨好调动。他认为只要认真研究战略、战术,再一次取得战争的胜利并不困难。
武昌大捷之后,虽然曾国藩本人没有得到什么实惠,但是湘军受到了朝廷的重视,以至两湖一带的绿营军暂归湘军统辖。按理说,绿营军是国家军队,湘军为地方民办,绿营军应该领导湘军。可是,被太平军打得头昏眼花的咸丰皇帝不顾国家与地方之分,谁能打胜仗谁就是军中“老大”。
圣旨一到,国家军队的统帅哪敢在曾国藩面前摆谱儿,他们乖乖地听从曾国藩的调遣。一时间,湖北提督桂明带来一万多绿营兵,与湘军组成了四万大军,准备即日进军田家镇,攻下半壁山,然后向江西、安徽方向攻打,从“粤匪”手中夺回金陵。
曾国藩安排桂明率军沿着长江北岸向东推进,自己带湘军水师为中路沿江而下,又命令塔齐布、罗泽南沿长江南岸东进。三路人马齐头并进,攻打蕲州、田家镇及半壁山,以打开入江西之大门。
桂明率领的绿营军比湘军的战斗力差多了,曾国藩并没有对这支部队寄予很大的希望。所以,他暗中叮嘱塔齐布、罗泽南二人:
“若想再次取胜,你二人非死拼不可!桂明率领的绿营军能牵住部分太平军就不错了,我们不要指望他们打什么胜仗。田家镇之战与武昌之战同样重要,而且,你们这一次遇到的敌手更强大、更嚣张,你们万万不可轻敌也。”
“大人,请您放心吧!再强大的敌人也逃不过我们的天罗地网。我与罗兄(罗泽南)已商量好了,他带三千兵勇经金牛堡攻兴国,我带五千多人马攻大冶。两军三天后在半壁山会合,全力以赴克半壁山之敌。到那时,胜利就属于我们了。”塔齐布官职并不低于曾国藩,但他在“老领导”面前总是那么必恭必敬。
曾国藩满意地望着能干的塔齐布,发出了肺腑之言:“这次若能再打一个漂亮仗,皇上一定会有重赏。到时候,我为大家请功。”
罗泽南笑着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湘军能一步步发展壮大,把粤匪彻底消灭掉,我们就问心无愧了。”
“我们本来就问心无愧!”曾国藩纠正老朋友的观点。
“哈哈哈……”塔齐布爽朗地大笑起来。他笑曾国藩太敏感,也笑罗泽南太直率,更笑自己太执着。他们几人为了那永恒不变的忠君思想,竟大开杀戒,双手沾满淋淋的鲜血也无所顾忌。这正是“大清忠臣之风骨”——比软弱、糊涂的皇帝更坚强、更清醒臣子的特性。
兵分三路,曾国藩等人向田家镇方向进发。
曾国藩亲自指挥的湘军水师于第三天到达韦源口一带,哨兵前来报告:前面就是蕲州。
“目前,蕲州是谁占领的?”曾国藩询问道。
答曰:“太平军少帅陈玉成。”
“这位闻名遐迩的粤匪少帅向来以骁勇善战而令绿营军胆战心惊。看来,我们不可轻敌也。强攻,还是智取?从湘军与太平军的军事装备和战斗实力上说,湘军强攻硬拼也许会很快拿下蕲州,但是,双方伤亡都一定非常惨重;若是智取,怎么个取法?”曾国藩左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直紧随他左右的杨载福、彭玉麟、刘蓉、郭嵩焘等人皆认为只宜智取,不宜强攻。因为,湘军水师在明处,陈玉成率领的太平军于暗处,若是炮火强攻,只怕遭其埋伏,湘军的损失会加大。
既然大家一致认为不可强攻,曾国藩也就放弃了硬拼之念头。
“调虎离山!”曾国藩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他转身对刘蓉说:“通知塔、罗二人,今晚就攻大冶与兴国,把陈玉成引出‘穴洞’,我们趁蕲州兵力空虚,占其城池。”
刘蓉有些不解,他问道:“塔、罗二人不是明晚攻大冶与兴国吗,为何突然改变计划?”
曾国藩好像在解释,又好像是自言自语:“计划赶不上变化。全军都知道明晚攻大冶与兴国,万一走漏了风声,一切都完了。不如突然间改变计划,来他个出其不备!”
刘蓉还敢怠慢吗?他派两位忠实的哨兵,快马加鞭前往送信。
夜幕降临的时候,塔、罗二人便接到了紧急战令。他二人兴奋不已,遂命令各营立刻做好战前准备工作,大的军事行动就要到来了。
此时是咸丰四年十月(1854年11月)。
塔、罗二人分别向大冶、兴国方向逼近。下半夜时各自到达目的地,午夜时分,又同时发起猛烈的进攻。湘军陆军连胜几仗,士气正旺,又是有备而来,睡梦中的太平军哪能抵挡住塔、罗二部。
大冶守将林绍璋本来就有畏敌情绪,他一见敌人火力如此猛烈,便鸣金撤兵,其他几位将领生怕军心涣散,不同意撤兵。一时间,太平军内部意见分歧很大。最后,林绍璋勉强同意大多数人的意见:向蕲州陈玉成求援。
陈玉成接到求援呼救后,他亲自率领三千人马赶赴大冶。他刚一离开蕲州,曾国藩率领的湘军水师就拥到了蕲州城下,他下令炮火猛攻蕲州城池。城内太平守兵顽强抗敌,也以猛烈的炮火击退湘军。两个时辰以后,蕲州城池尚未攻下,湘军损失不小。
“放弃攻城,绕道而行,直抵田家镇!”军令如山!湘军立刻退出了激烈的战斗。
此时,曾国藩决定放弃攻城计划,他认为抓紧时间到达田家镇更有把握取得战争决定性的胜利。杨载福、彭玉麟等人坚决执行命令,他们收拢军队,在夜幕的掩护下顺江东下直抵田家镇。
湘军水军浩浩荡荡驶向田家镇,尚未到达目的地,彭玉麟猛然看到几根黑黝黝的铁锁横跨江心。他的心里陡然一紧张,心想:“不好!粤匪提前设下了埋伏,他们用了铁锁拦江之法,企图阻拦我们前进。看来这股粤匪不是好对付的。”
彭玉麟站在船头暗思量,他双眉紧皱、表情严肃、一言不发。曾国藩低声问:
“情况有变吗?”
“前景不容乐观。大人,你借着月光往前看:那一片黑黝黝的东西是什么?”彭玉麟手指前方。
曾国藩侧转一下身子,以便看清楚前方有什么东西。顺着彭玉麟手指的方向,果真有一片黑黝黝的东西,曾国藩惊叫一声:
“阿!江锁!”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一诗句:“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曾国藩不禁感慨道:“太平军中有林绍璋那样的庸夫,也有韦俊这样的英才。厉害、厉害!韦俊不愧为韦昌辉之弟,这一着实在厉害!我等迟了一步,让毛头小伙子给缚住了手脚。”
彭玉麟征询他的意见:“大人,闯,还是不闯?”
曾国藩习惯性地托起了下巴,他思考片刻后问道:“闯过去,结果会如何?不闯,又会怎样?”
“直闯过去,粤匪有可能趁我军水师闯关之际,向我们发动猛烈攻击,我军定损伤惨重;不闯的话,只有一条路可走——立刻撤兵。”
曾国藩追问道:“你的看法呢?”
“当然是闯关了!我军大批人马已分头到达目的地,若是水师滞后,将极大地影响战争进程。我们只能前进,绝不能后退!”彭玉麟的语气十分肯定,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曾国藩大喜,他一拍彭玉麟的肩膀,高兴地说:
“彭将军,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此时不闯,更待何时?你快去通知后面的船队,立刻抛锚,就地待命。我们几个人马上碰个头,研究一下对策,争取尽快拔掉这根‘钉子’。争取一刻时间,就是争取一分胜利。”
湘军水师的几位大员聚到了曾国藩的座船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粤匪锁江乃雕虫小技,滚滚长江锁得住吗?”
“非也!今日之锁江充分说明太平将领不全是林绍璋似的庸夫,如今我们遇到真正的对手了。”
“滚滚长江锁不住。但是,我们既不可轻敌,又不能畏敌!想个法子破除铁锁才是上策。”
“对!想个法子破除铁锁才是上策。”
“我有一计,不知能否行得通?”
“快快说来,不要卖关子!”
……
曾国藩也和大家一样,用急切的目光注视着水师将领杨载福。因为他说自己“有一计,”不管能否行得通,说出来让大家听一听嘛!
在众人的催促下,杨载福对各位说:“扰乱敌人阵脚,趁乱冲闯铁锁!”
“如何具体实施?”彭玉麟追问着。
杨载福露出兴奋之神色,他一口气说了下去:“先派几千陆勇向岸边守军发动猛烈进攻,正当敌人还击我们、无暇顾及江面时,再派一路水师驾船冲向铁锁。水师所驾之船全部用大锅盛满油脂,距铁锁不远时点燃油脂,将铁锁烧红。第三路兵勇用巨斧猛击烧红的铁锁,铁锁很快就能断裂。第四路兵勇猛冲过去,向田家镇守军再次发动猛烈进攻,打得太平军毫无喘息之机。”
“好!此计妙也!”曾国藩拍手叫绝。
大家也一致赞同杨载福的计谋,他们认为除此之外,真的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破釜沉舟是湘军惟一的出路,还等什么呢?
却说塔齐布、罗泽南二人攻打了大冶、兴国之后,他们未敢停留片刻,星夜兼程又赶到了田家镇对岸的半壁山。只让士兵吃了几口干粮,休息了半个时辰左右,湘军便向山上发动了猛烈地攻击。山上太平军早已做好应战准备,双方一接火,激烈的战斗便打响了。太平勇士高呼“为武昌死难者报仇雪恨”、“打退清妖、建立天国”等口号,将愤怒的子弹射向侵犯者。
顿时,半壁山上杀声震天、炮火密集,只听得一发发子弹“嗖、嗖、嗖”地从耳边擦过,只看见一个个湘兵应声倒下,只感到四处充满了血腥味儿……
塔齐布于枪林弹雨中找到了罗泽南,他大声叫道:
“湘军损伤惨重,看来我们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你瞧:对面田家镇炮火刚刚响起,一定是曾大人与太平军接上火了!我们必须在这里拖住敌人,不让敌人增援对岸。”罗泽南的声音也很大,他生怕塔齐布听不清楚。塔齐布拉住罗泽南的手臂,惊奇地说:“怎么江面上起这么大的火?”
罗泽南一看,他大惊失色,连声惊叫:“不妙!从西向东驶的应是我们的船,难道说曾大人所率水师被敌人烧了战船?”
塔齐布经历的战争毕竟比罗泽南多几次,他的作战经验丰富多了。他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分析局势,他得出结论:“不像是被敌人烧了战船!你仔细再看一看不难发现,我们的战船虽燃着大火,但依然队列整齐、速度很快,好像正向敌船冲撞。”
“不错!一片火海不乱阵容,一定是曾大人又一新招。”
塔齐布、罗泽南二人打得更有劲了。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损失都十分惨重。只见山崖上、树枝上、乱草丛中、小路边全是尸体,横卧的、竖躺的;呲牙的、咧嘴的;断手的、缺腿的;年轻的、年老的……
到处有哀嚎、到处是鲜血,半壁山简直变成了一座屠场。
到了黎明时分,塔齐布、罗泽南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湘军的战船上一桶桶油脂在燃烧,好像要烧毁江中那黑乎乎的东西,而江面上的太平军竭力阻挠湘军之所为。
罗泽南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他大叫道:
“铁锁!一定是太平军安了铁锁想锁住长江,曾大人等人正奋力拼搏要烧毁铁锁。塔大人,半壁山上的敌人已是负隅顽抗,我们暂且不管那些残兵败将。现在,应该集中火力扫射江面上的敌人,让我们的人尽快烧断锁链。”
塔齐布毫不犹豫,他一挥令旗,湘军的火力便集中到了江面上。太平水师突然遭到来自半壁山和江面上湘军水师的进攻,再勇猛的军队也抵挡不住双面夹击,两个时辰后,太平水师有些招架不住了。一些船只开始后退,田家镇的太平军也出现了败迹。
“哗”地一声,第一根铁锁断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也断了,剩下的几根还成问题吗?
湘军水师发疯一般闯过曾经被太平军“锁住”的江面,长龙、快蟹、舢舨齐发,扑向东撤的太平战船。有的人跳上太平战船挥刀乱砍,有的人纵火烧船,有的人将太平水勇推下波涛汹涌的大江……
太平军奋力拼杀,不少人与湘军士兵同归于尽。最终,因寡不敌众,几千太平士兵罹难。仅仅两天的时间,曾国藩率部烧了太平军战船五千多只,杀戮太平士兵四千多人;湘军损失几百条战船,伤亡人数也在三千以上。
长江的水被染红了,腥臭味四处飘散。
三天后,大获全胜的曾国藩上奏朝廷,为湘军请功并要求厚恤死难家属。
八天后,北京皇宫里的咸丰皇帝读着曾国藩所奏的《陆军踏破半壁山贼营及水师续获大胜摺》,他那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大清的天子读了一遍又一遍,他情不自禁地读出了声:
奏为陆军踏破半壁山贼营,水师续获大胜,恭摺由驿奏闻,仰祈圣鉴事。
窃水师在蕲州获胜,陆营克复大冶、兴国,业经驰奏在案。查逆党全力占踞田家镇,自蕲州至该镇四十余里,沿岸增筑土城,安设炮位,江面用铁锁横亘,阻截舟师;其南岸之半壁山、富池口均令重兵驻守。两岸之贼,舟楫往来。我军欲破田镇,必须先夺南岸……臣塔齐布自兴国拔营,新授浙江宁绍台道罗泽南进扎半壁山。
……
伏查该逆自武汉败窜,即全数防守田家镇。盖以南岸之大冶、兴国,北岸之蕲州、广济为众贼之渊薮。而田家镇与半壁山又实为天然之关隘,故上游之贼,并萃于此。复自下游江、皖纠集满发老贼,来此拼拒,阻我东下之师……此次与该逆争此关隘,幸仗圣主天威,水陆获胜。所有在事出力员弁兵勇,仰恳天恩,容臣等酌量褒奖,以示鼓励。至阵亡各员,除白人虎另片请恤外,蓝翎千总何如海,自岳州以来,身经数十战,争先陷阵,奋勇被戕,合营皆为痛哭。克复武汉案内,拟保守备,尚未出奏,应请从优照守备例赐恤。前任江西马当司巡检石炽然,臂力刚强,胆勇俱壮,因众寡不敌遇害,碎首屠肠,死事最烈。应请饬部议恤。监生徐国本,襄办营务,明敏勇敢,武昌案内拟保从九,尚未出奏。此次助阵捐生,尸首无获。合无仰恳圣恩,即照从九例议恤,借以激劝而慰中魂。所有水陆大捷各情由,谨会同湖广督臣杨霈恭折驿六百里驰奏,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
读罢曾国藩的折子,咸丰皇帝感慨万分,他对身边学习批阅奏折的懿贵妃(即后来的慈禧太后)说:“曾国藩真乃大清之忠臣也!他为朝廷立下了大功,同时也为彻底消灭粤匪奠定了基础。田家镇大捷,逆军受到了重创,他的湘军损伤也十分惨重。朕准其所奏,着照惯例议恤亡勇。只有这样,才能激励后来者更加奋勇。”
年轻貌美的懿贵妃笑着问:“对于曾国藩本人,皇上不准备赐赏吗?”
“当然也要赏!朕仍赏他兵部侍郎衔,另加白银二百两、宝刀一把、狐皮黄马褂一件、翡翠玉镯一对、福字一幅。”咸丰皇帝一副慷慨、大度的样子。
懿贵妃问:“皇上为何这般重赏?”
咸丰皇帝拉住爱妃的手,说:“朕要稳坐江山,少不了这种忠臣献身。朕打算把曾国藩调往江西、安徽一带,命他于明年年底以前彻底摧毁逆贼之巢穴——金陵城,把那个与朕抗衡的洪秀全碎尸万段。”
对死难者家属予以厚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曾国藩深感这比带兵打仗还难。
湘军兵勇多是从湖南带出来的青壮年农民,他们有着最朴素的思想认识,而且组织纪律性很强。可是,他们的家属就难对付多了。那些家属们有的失去了儿子,有的失去丈夫,有的失去兄长,有的失去心爱的弟弟,抚恤金再高也买不回亲人的生命。一时间,田家镇一带哭声直冲云霄。
曾国藩下令凡是营官以上献身的,必须把他们的家属请来。掩埋尸体的时候,撞墙寻死者有之,哭嚎气绝者有之,抱子投江者有之,跟在曾国藩后面要儿子的老翁、老妪更有之。
他对几位亲信悄悄地说:“你们要做好耐心、细致的善后工作。对于那些明白事理的人,要进一步引导他们痛恨粤匪,是粤匪夺去了他们亲人的生命;对于那些不明白事理的人,多塞给几两银子打发他们快快离开,省得在这里胡说八道。”
曾国藩是有所指的:两天来,有不少“不明白事理的人”破口大骂曾国藩,说曾国藩拿他们亲人的性命做押,求了个兵部侍郎之衔,曾国藩简直就是chusheng一个!
杨载福和彭玉麟都苦笑一下。对于那些过度悲伤的人,他们真不忍心再去伤害之。罗泽南站在朋友的立场,好心劝说曾国藩,他认为田家镇大捷是以湘军兵勇性命作代价换来的,如果现在不处理好善后工作,一定不利于日后再战。他干脆直言了:
“涤生,事实不容篡改!这次战役的确是士兵的身躯筑成了人墙,才使我们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自湘潭大捷以后,当数这次死伤人数最多。这一点,我们无法回避。那些不明白事理的人迁怒于你,固然有错,可是,的确是我们求胜之心太切才造成了今日之后果。人家痛失亲人,抚恤金再高,也无法弥补心灵的伤害。要骂,就让他们骂几句吧!反正,他们也提着我罗泽南的名字大骂不已,谁叫我们是将领呢!”
曾国藩哭丧着脸说:“等他们骂累了,我再出面,省得被人唾沫淹死。传令下去,各营立刻统计死难者姓名,将英烈的名字全部刻在纪念碑上,以供后人之瞻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