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三可怜大江尽血腥02

罗泽南脱口而出:“此次战役,湘军死了那么多的人,将他们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列于石碑之上,恐怕十个纪念碑都不够。”
“那就立二十块,总够了吧!除了立碑,我们还要建一个昭忠祠堂,我会亲自为死难者题挽联。”曾国藩黯然神伤,他也深感此次战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为了爱新觉罗氏的大清江山,他的付出是难以估算的。最后,他得到的最大奖赏是:仍授兵部侍郎衔,官居二品不变。
天大的笑话!
曾国藩再次咽下一杯苦酒。
急于稳坐江山的咸丰皇帝谕令曾国藩率部入江西,然后再攻打皖南,直至彻底消灭太平军。做好田家镇善后工作以后,曾国藩欣然率师东进。自从组建湘军以来,除了那次刻骨铭心的靖港惨败之外,其他各次战役皆是湘军获胜,他不禁滋长了骄傲情绪。尽管多次大捷后的封赏都令他十分失望,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忠于朝廷、忠于职守。
因为,曾国藩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为谁付出!转而又一想,虽然自己没有得到什么实惠,但是,湘军不但发展壮大,咸丰皇帝对这支新型的军队早已刮目相看,这难道不是他的胜利吗?
为了彻底消灭太平军,咸丰皇帝谕令胡林翼和湖广清军副将王国才皆由曾国藩统管。胡林翼本来就与曾国藩交好,王国才也一向佩服曾国藩,所以,这两个人很乐意听从他的指挥。胡林翼带来两千多人马,王国才统领四千左右,加上两万多湘军,曾国藩手中近三万人。
曾国藩向朝廷上奏一折,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拍着胸脯吹起大牛来:
“太平逆贼不过是个纸老虎,他们之所以能从两广打到两湖、江西、安徽一带,是因为当时之师(清国绿营军)腐败无能,几乎没有抵抗力。这两年来,太平逆贼一直败在湘军的手下。从这种情况看来,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湘军就能彻底消灭逆贼。”
一向冷静、沉着的曾国藩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指挥军队日夜兼程,向黄梅方向进发。
田家镇被湘军拿下后,太平军残余部队向黄梅方向撤退。于是,他令塔齐布派精兵三千追杀太平军,湘军三千人马气焰嚣张,一口气追到了广驿,太平军向黄梅方向继续后撤,湘军于双城驿拦住了去路,双方在此展开了一场场激战。湘军士气正旺,加上装备比太平军精良多了,太平军很难取胜。被追赶的太平军退至九江。
九江城内的太平军危在旦夕!
田家镇失利的消息传到了天京,洪秀全、杨秀清等人无不震惊。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洪秀全、杨秀清等人认真分析、总结了西征为何节节失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孤军深入是其主要原因之一。既然认识到了这一点,就应该马上纠正错误,重振士气反扑湘军。同时,杨秀清突然发现老辣的曾国藩居然犯了太平军曾经犯过的错误:湘军打到江西已构成了孤军深入。
何不紧紧抓住曾国藩的薄弱点,来个瓮中捉鳖!
太平军高级将领聚集在天京,天朝聚义厅里鸦雀无声,各路将领正在聆听东王杨秀清的局势分析演讲。杨秀清显得有些激动,他先下令众人为死难者默哀片刻,然后便慷慨陈词:
“我天朝自金田起义以来,从两广打到了两湖、江西、安徽,直至定都天京,太平军摧毁了清妖无数堡垒,杀死了无数为清妖卖命的走狗,总的来说,我们是胜利者。不过,自从湖南出了个曾妖头,他训练了一支与绿营军有所不同的新型军队——湘军,我们的敌手就变得难对付起来了。湘潭受创、武昌失守、岳州被占,田家镇惨不忍睹。无数兄弟惨遭杀害,湘江、长江水被染红。曾国藩,他对天朝犯下了滔天罪行,湘军是我们恨之入骨的敌人。如今,曾妖头带着一群走狗打到了天朝的家门口,兄弟们,你们说能让曾妖头挡住我们前进的路吗?”“不能!曾妖头的湘军敌不过我们千军万马!”
“打到江西,杀死曾妖头!”
“活捉曾妖头,为死难的天朝兄弟报仇!”
“夺回武昌、再占长沙,掘了他的祖坟,碎尸万段曾妖头!”
……
大家情绪激扬,振臂高呼,恨不能一下子折断曾国藩的骨头、扒了他的皮、剁了他的手脚做肉泥!
杨秀清环顾四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翼王石达开的身上。翼王石达开马上明白了东王的意图,他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声音格外洪亮:
“石达开愿率兵前往九江,击退清妖,保卫天朝的胜利果实!”
“翼王,曾国藩不是草包,不容易对付。”东王杨秀清在提醒文武兼备的石达开。
石达开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眼见着湘军打到了家门口,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他不出场,还有谁敢出场!石达开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他坚定地对众将领说:
“越是难对付的敌手,我越想去会一会。难道那个曾妖头长了三头六臂不成?他的湘军是一批无知农民组成的队伍,半壁山上,不也横卧着湘军士兵的尸体吗?”
石达开十分蔑视敌人,他的话增强了太平将领的自信心,有不少人纷纷要求随翼王共赴前线。杨秀清考虑到还要派重兵去破清廷设在扬州一带的江北大营,只能让石达开带走一小部分人马。所以他命令太平军另一著名战将罗大纲随行,与翼王密切配合,在九江一带迎战湘军。
一边是曾国藩的湘军磨刀霍霍,一边是太平天国摩拳擦掌。对垒的双方都瞪圆了眼睛,准备投入更激烈、更残酷、更大规模的生死较量。
石达开、罗大纲带了近三万太平士兵,日夜兼程,赴往九江。
此时,驻守九江的太平将领是林启荣。林启荣也以英勇善战而令湘军闻风丧胆,他带八千人马已在此驻扎两年有余,九江四周城墙已被他修筑得十分牢固。
当田家镇、半壁山两处太平溃兵退至九江时,大将林启荣令守城卫兵打开城门,接纳了三千多人,并为伤员提供了疗伤服务,此举很让溃兵感动。有些人痛哭流涕,纷纷下跪感谢林将军。他们表示将听从林将军的调遣,如果湘军胆敢进犯九江,愿和九江守兵携手并肩,狠狠打击侵犯者。
石达开、罗大纲率师赶赴九江,与林启荣会师后,九江城共有四万多太平士兵。翼王石达开的到来更增添了林启荣的必胜信心,他连夜向翼王提供了九江一带的地形分析图与军事部署,以使石达开尽快做出正确的战略方针。
已是寒冬腊月天,本来,石达开等南方人就受不住北方的寒冷气候,加上已是深夜,刺骨的江风吹来,他们冻得直哆嗦。林启荣令卫兵送上几盆火炭,又做了点吃的,石达开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儿。此时,大家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今夜,他们不打算睡觉了。
石达开展开地形图,他指点着林启荣原来所修筑的军事堡垒,满意地说:
“有此做基础,我们就好办多了。大家看得很清楚:九江北枕长江,南控鄱阳湖,周围山水纵横,地势险要,因此,九江必须死死守住。但是,如果全部兵力都放在城内,一旦湘军攻城,将失去外援,其危险性很大。”
罗大纲,年方三十岁,高高的个儿,宽宽的下巴,明亮的额头,一副伟男儿的形象。十年前,年轻的他便是广西天地会首领之一,长期与清廷斗争,他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后来,他随太平军一路征杀,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此人遇事沉着、冷静,杀敌勇猛、狠准,在太平军中留下英名。
“翼王分析得对极了,我们必须在九江附近多占领几处军事重地,以有力地打击来犯之敌。”罗大纲之语铿锵有力。
林启荣也有同感,他点头同意石、罗的建议。
既然大家形成了共识,下一步就好办多了。九江东北方向有一险要之地,即湖口县城。湖口县城虽不大,却为长江入鄱阳湖的必经之路。所以,石达开命令罗大纲带兵驻守湖口的梅家洲,命令林启荣死守九江城,自己则带兵把守湖口县城。这样以来,梅家洲、九江城、湖口县城三军形成犄角,一方有动,他方皆能灵活运动。
湘军军营内,大家讨论得也热火朝天。
曾国藩的烟瘾常常发作,他已下决心戒掉抽烟这个坏毛病,所以烟瘾一犯,他就拼命地喝浓茶以缓解难受的滋味。十二月中旬了,已是天寒地冻,一杯茶水端在手里,不消片刻功夫,茶水就变凉。曾国藩三番五次地起身加开水,身边的罗泽南悄悄地问他:
“涤生,我们谈论的事情,你都听清楚了吗?”
“当然听清楚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能当成耳边风吗?”曾国藩再次起身去加热水。
“既然你全听清楚了,为什么一言不发?”罗泽南问道。
曾国藩笑着说:“我想说的话,你们全替我说出来了。还有必要再口罗嗦一遍吗?刚才,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皆分析了粤匪之现状,我颇有同感,所以不再发表议论了。”
塔齐布大声问道:“曾大人,如今你还有当年那种顾虑吗?”
塔齐布所说的“当年那种顾虑”是指岳州大捷后,曾国藩不愿让湘军出省作战,当时担心远离家乡、孤军深入会困难重重。
曾国藩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一耸肩膀,表示“如今湘军强大无比,还有这个必要吗?”
杨载福兴奋地说:“两年前,一提起粤匪,我们就紧张得不得了。如今,经过几次正面交锋才知道太平贼子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哪是我们湘军的对手!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几个月后便可以彻底消灭粤匪,到那时,我们喝完庆功酒,高高兴兴回家团圆。”
“你们都回家团圆了,我去找谁呀?老母已仙逝,至今未娶亲,单身汉一个,真不想尽快结束战争。一旦没有仗可打了,我该干些什么呢?”彭玉麟苦笑着说。
曾国藩端着滚烫的茶水走到彭玉麟面前,盯着彭玉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他笑着说:
“我们的彭大将军气宇轩昂,为什么娶不上亲呢?快四十岁的人了,早该抱上儿子了,只因为他事务太繁忙,无暇考虑个人生活,看来,真的要尽快结束战争,好让彭大将军早日入洞房。”
“哈哈哈……”
众人皆笑,惟独彭玉麟哭笑不得。
说笑归说笑,正事还得谈。曾国藩见大家正侃得带劲儿,他真不忍心扫大家的兴,可是他必须提醒在座的各位不要太轻敌。以前几次战役,太平军均未派嫡系部队参加作战,而且,不管是曾天养,还是林绍璋,他们在军事指挥方面的才能远远比不上文武兼备的石达开。
这次,杨秀清派来的石达开与罗大纲绝非等闲之辈,他们定与湘军决一雌雄。若是湘军太轻敌,只怕于战争不利。曾国藩欲劝众位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可是,他刚一出口就被众人顶了回去。连老成持重的罗泽南都说:
“绿营军被太平军打败,不是太平军太厉害,而是绿营军太腐败。湘军与太平军又不是第一次交战,彼此的实力早已十分清楚地表现了出来。田家镇战前,他们也作了充分的准备,不是一样吃了败仗?我相信九江决战依然是湘军获胜。”
大家一致同意罗泽南的看法,曾国藩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湘军陆师在塔齐布、罗泽南二人的率领下到达九江城外,他们驻扎在大东门外的四里坡,等待杨载福、彭玉麟四千水师一到,水师与陆军同时向九江城发动猛攻。他们估计不消两天就能攻克九江,然后挥师东进,消灭皖南一带的太平军。
湘军将领们笑得太早了!
当水、陆部队合力猛攻九江城时,情况有些异常。起初,城头不见太平守兵,湘军将领们以为九江防守十分松弛。塔齐布便下令集中炮火猛攻城楼,一阵密集的轰炸后,城墙上连一处小破损都没有,塔齐布便知九江守军早已森严壁垒。
九江工事修得很坚固,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若是在过去,塔齐布一定会冷静分析问题,然后找出稳妥的攻城办法。可是,一次又一次地打胜仗滋长了他的骄傲情绪,他不再谨慎行事,匆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众士兵齐头并进冲向城池。
湘军兵勇更是骄气十足,一个个大喊大叫,有的甚至不穿甲胄、不端刺刀,发疯一般地拥到城墙下面。他们认为只要能爬上城墙,就可以拿下九江城。
第一批兵勇开始登云梯,他们爬到了城墙半腰间,城内依然没有动静。
第二批开始爬,第三批也开始往上爬了,后面的兵勇如蜂窝一样密密麻麻,他们专等城门一开,拥进九江城,来个九江大捷。
“嘭、嘭、嘭、”三声巨响震耳欲聋。
突然间,城头上出现无数太平勇士,迅雷不及掩耳,兵从天降!
当塔齐布弄清楚情况有变时,撤兵已经来不及了。枪林弹雨中,湘军士兵拼命往回逃,城头上的太平勇士打得酣畅淋漓,他们把多日来的仇恨“捆”在一起,全部发泄了出来。
“杀啊!一个走狗也不能放过!”
“打呀!湘军是只纸老虎,歼灭湘军,巩固天朝政权!”
“对敌人不能手下留情,快放炮呀!为死难的兄弟报仇雪恨!”
单单这叫喊声就把湘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人哭爹喊娘,有的人抱头逃窜,有的人瘫倒在地,有的人举手投降。
“撤、快后撤!保存实力,以利再战!”塔齐布向各营士兵下了死命令,他不准任何人回头,哪怕儿子战死,也不准老子拖回儿子的尸体。
湘军炸了营,一时间乱作一团。不少人不是被太平军枪炮打死,而是被同伴踩死,其景象十分悲惨。
塔齐布带领溃兵拼命地往回撤,当撤到安全地带时,他自知有错,二话没说,举起宝刀削掉发辫,以谢天下。一些士兵见大帅削发谢罪,便纷纷下跪,求大帅想开一点。塔齐布见状,面朝溃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是放声痛哭。
攻打九江,初战失利,曾国藩心绪不宁,他动辄发火,态度十分粗暴。罗泽南前来相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了一次败仗,你就如此焦灼不安,这样会扰乱军心的。”
老朋友批评得很对,曾国藩很快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明白要尽快使自己平静下来,因为,他们还要研究新的战斗方案。
经过几天的休整,湘军恢复了常态。
湘军将领们对战况进行了分析,曾国藩等人认识到九江城森严壁垒,强攻难以取胜。罗泽南提议兵分三路,各个击破太平军的军事部署。大家一致同意罗泽南的意见,皆认为“各个击破”为上策。
于是,塔齐布带一路人马留下来,继续攻打九江城,以牵制九江城的太平兵力。罗泽南去攻湖口城,彭玉麟和胡林翼带兵攻打湖口梅家洲。杨载福身体不适,与曾国藩在一起,撤退五十里,成立一个“大战指挥中心,”以指挥全局。
战争的双方运筹帷幄,军事部署都已完成,大战一触即发。
最先发起攻势的是罗泽南一路,罗泽南带五千多陆勇火速赶到湖口城外。他接受了攻打九江城的教训,不敢贸然攻打湖口城,他派一个小分队先试探一下城内动静。小分队由一百多名年轻、勇敢的湖南兵组成,这些兵勇胆大、心细,枪法很准,而且战斗经验十分丰富。
湘军兵勇犹如淌水一般,试探着向城门方向移动,先扔几个火球,再撂十来个土炸弹,没什么动静。又发几梭子子弹,还是没什么动静。兵勇开始放松了警惕性。
湖口城门大开,有少数老百姓出出进进。罗泽南对副将说:“派几个人化装成老百姓,先进城打探一下,是不是昨晚守城的太平军闻风丧胆,全撤走了?”
副将一笑,对罗泽南说:“有这个必要吗?我敢保证昨晚守城的太平军全撤走了。不然的话,老百姓出出进进,一点慌张的神情也没有。据说守城的是太平翼王石达开,那个石达开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绝对不会大开城门等着我们入内的。”
本来,老将罗泽南是很谨慎的,如今连连打了几个大胜仗,他也变得骄傲起来。再加上副将轻描淡写太平军,他便放松了警惕性,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当湘军陆师放心大胆地闯入湖口县城时,突然从城内冲出无数太平勇士,连城门口出出进进的“老百姓”也变成了兵勇,他们杀声震天,直向湘军陆师冲来。
短兵相接,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湘军兵勇手中多持长火枪,面对面的搏斗,长火枪很难发挥作用。而太平士兵多持轻兵器,他们飞舞着大刀,手中匕首闪着寒光,飞镖在敌人耳边“嗖嗖”响,那满天杀气逼得湘军兵勇直往后退,几乎失去了招架之力。
罗泽南后悔不迭,忙下令撤兵回营。湖口县城没有拿下,他反而损失了近千兵勇。
心里好痛、好痛!
塔齐布率领的陆勇继续攻打九江城。他与太平大将林启荣可谓是“棋逢对手,”双方兵勇也旗鼓相当。在这种情况下,守城的相对容易一些,攻城的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林启荣采取了冷战态度,只要湘军不发动攻势,太平军不会主动出击的。塔齐布急于攻陷九江城,他打算攻了城再去援助罗泽南,所以,他求战心切。林启荣看穿了敌手的心思,他来个“你躁,我不急”。战争中,急躁的一方易激动,往往很难取胜。
五天冷战后,塔齐布沉不住气了。他下令向九江城发动大规模的战役,可想而知,躁兵必败。湘军陆师损伤五、六百人,塔齐布偃旗息鼓、败退而归。
三大战场,湘军已有两处撤兵败北,曾国藩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前往湖口梅家洲,亲自督战。
守卫湖口梅家洲的太平将领是罗大纲,罗大纲早已认识到湘军水师装备精良,硬碰硬,太平水军不是湘军水师的对手。太平军何不来个以逸待劳,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
翼王石达开从湖口县城赶来,他要与“曾妖头”交个手,看一看究竟谁的能耐更大!罗大纲见翼王赶来,他喜出望外,与石达开共商作战方案。
从官位上讲,石达开是王,罗大纲为臣;从年龄上讲,罗大纲是兄,石达开为弟;从两个人的智谋上讲,石达开指挥战争十分谨慎,罗大纲战术更灵活一些。
他们二人互相补充,形成了“最优组合”。
对于湖口梅家洲的地形和军事部署,罗大纲了如指掌。所以,当罗大纲向石达开汇报情况时,石达开一言不发,他认真听取罗将军的意见。末了,石达开才开口问:
“依罗将军之见,太平军与湘军不宜正面交锋了?”
罗大纲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回答道:“绝对不能正面交锋。湘军水师统领是彭玉麟,此人作战勇猛顽强、敢拼敢杀。他的缺点是头脑简单、遇事不冷静、性情急躁,只要我们略施小技,定能取胜。”
“哦!罗将军心中已有谱了?不妨谈谈看。”石达开面带喜色。
罗大纲摇着头,十分谦虚地说:“哪敢说心中已有谱了,目前只是个初步设想。翼王不见笑的话,我就班门弄斧了。”
“快快讲来,我相信罗将军已有退敌良策。”石达开凑近几步,他想早一刻知道有何良策。
两个人低声密语,几乎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罗大纲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石达开面带笑容倾听着,最后,两个人同时大叫:“就这么决定了!”
“哈哈哈……”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太平士兵交头接耳,兴奋地传递着一个消息:要打大仗了!这一次,我们定能取胜,活捉曾国藩,回天京领重赏。
太平军与湘军都把梅家洲之战当成赌注,究竟鹿死谁手呢?
开始几天,太平军水师营里一片寂静,静得连锅碗瓢盆声音都没有,丝毫也看不出来是在战争前夕。湘军水师显然是躁动不安的,彭玉麟与杨载福一刻也坐不住,他们在座船里晃来晃去。曾国藩的水烟瘾又犯了,他哈气连天、头脑发胀,一个劲儿喝浓茶。
为了掩饰自己躁动之情绪,曾国藩摆开棋盘,非要和彭玉麟对弈不可。平日里,彭玉麟也酷爱下围棋,虽然棋艺不及曾国藩,但他是军中惟一能和曾国藩对弈的人了,所以他常常陪曾国藩下几局。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彭玉麟一点下棋的兴趣也没有。曾国藩何尝不是这样,人在悠闲的时候才可能静下心来对弈,烦躁时怎么可能走出妙局来。
两个人下了几局,皆是臭棋,气得曾国藩胡须向上一撅一撅,眼睛瞪得浑圆,他一推棋盘,不愿意下了。彭玉麟正想找个借口逃离“苦役,”大帅一推棋盘,他连忙趁机说道:
“明日找个时间再下两局吧!我现在去前沿察看一下动静,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彭玉麟走了,座舱内只剩下曾国藩一人,他左思右想,总觉得太平军那边有些异常,他自言自语道:
“太平水师早已进入备战状态,据哨兵观察敌方阵容十分强大,他们没理由这般安静呀!敌人会不会沿用九江城的计谋,以静制动,逼我水师先发动进攻之势,然后引诱我军入其圈套?”
曾国藩越想越觉得不可贸然进攻梅家洲,万一遭到太平水师的埋伏,岂不自投罗网?
“大人,敌人依然毫无动静,怎么办?”彭玉麟一边走进座舱,一边气呼呼地说。
曾国藩讲出了自己对敌之判断,彭玉麟点头赞同他的观点,并说:“我们千万不能上敌人的当!只要梅家洲的太平水师不出击,无论如何,湘军水师也不能先出击。我们要静下心来等蛇出洞。”
计策已定,下面就看谁更有耐心了。
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这五天里,跨了两个年头,即从咸丰四年到了咸丰五年。天很冷,江面上不时吹来刺骨的寒风,冻得人直往棉被里紧缩身子。午夜时分,除了几个值夜岗的人像幽灵一样,在船头晃来晃去,大部分湘军水勇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
“嘭、嘭、嘭……”巨响传来,很像火炮声。
湘军水勇从热呼呼的被窝里跳出,穿上棉袄、套上棉裤、扎上绑腿、蹬上鞋子,人们纷纷往外拥。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枪来就打。顿时,湘军水师乱成一片。
“嗖、嗖、嗖,”火炮射向敌方;
“啪、啪、啪,”子弹射出枪膛;
“嘟、嘟、嘟,”号角声声吹响;
一阵密集的枪响之后,有几个清醒的人突然发现前方并没有什么敌人,他们大叫起来。其他人都醒困了,定睛一看:真的!江面上一片寂静,别说是敌人了,就是连个江猪也不曾有。
原来是一场虚惊。
水勇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船舱,被窝早已变得冰冷,他们还得重新暖被窝。下半夜,还指望睡个好觉吗?人们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突然间,炮声又起,这一次比刚才响多了。湘军水勇再次从热呼呼的被窝里跳出,穿上棉袄、套上棉裤、扎上绑腿、蹬上鞋子,纷纷往外拥。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枪来就打。
又是一场虚惊!
烦死人了!士兵们骂骂咧咧,声称就是“太平军真的打了过来,我们也不再迎战”。
他们困乏至极,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冬日的阳光十分灿烂,有人往外看了看,江面上依然十分寂静,看不到战争的蛛丝马迹。
第六天,白天安然无事,夜里又起风波。和前一天夜里一模一样,搅得湘军水勇彻夜未眠。
第七天,白天安然无事。夜里,水勇都不愿再睡觉了,他们最怕深夜跳出热呼呼的被窝,干脆坐等敌人进犯。可是,夜里连个老鼠叫声也听不见。
第八天,白天里,湘军水勇撑不住了,他们呼呼大睡。下午,一些士兵渐渐醒来,他们哈气连天,怨声载道,士气十分低落。
人们在焦躁不安之际,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曾国藩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忽然,哨兵来报:“江面上发现敌船,正向我方疾驶。”
彭玉麟兴奋不已,他双手一拍,大叫道:“逆贼,你终于出击了!我们憋了好多天,今日,我叫你有来无回!”他转身叮嘱哨兵:“继续侦查,不得有误!”
“遵命!”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哨兵再次来报:“敌船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多少只船?大船,还是小船?”彭玉麟开始摩拳擦掌,他更兴奋了。
“估计四五十只。全是小船。”
“传令下去,打!给我炮火猛攻,打翻所有敌船。”彭玉麟铿锵有力,比下一局好棋还兴奋。
曾国藩连忙开口:“慢!其中有诈。太平贼子战船有两千多条,为何只派四五十条小船闯我水域?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且慢行事,让我们仔细研究研究。”
彭玉麟大叫一声:“大人,还研究什么!哪怕是只来一个敌人,我们也要打!这几天,大家心里都憋了一口气,既然敌人出现在我眼里,我能放走他吗?”
曾国藩瞄了一眼彭玉麟,意思是:冲动时,容易犯错误。
彭玉麟一拍胸膛,高声道:“一切包在我的身上!大人,今晚准备喝庆功酒吧!”
曾国藩哪里拦得住他,彭玉麟夺门而出,他大胆迎战。太平军的小船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近了、近了,再靠近几丈,马上就下令开炮。彭玉麟的手心里居然全是汗。
此时是咸丰五年正月初。民间正在过大年,对垒的双方早已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战争打乱了人的正常生活秩序,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人性。
“开炮!”
一声令下,湘军战船炮弹齐发。只可惜,太平军的船只稍远了一些,炮弹打不到对面船上。
“战船全速前进!”
湘军大战船比较笨重,若想全速前进,必须借助江面大风,众士兵合力摇橹才行。太平军来的全是小船,调动起来十分方便。太平军见湘军大战船有启动的迹象,他们连忙调转船头,向后撤退。彭玉麟早已失去了理智,他下令出动一百二十条小舢板追赶太平军。
湘军战船共分三种,即:指挥作战、运送辎重、配给粮食的长龙和快蟹,以及出击快、体形小、作战灵活的小舢板。三种战船互相配合、取长补短才可能发挥强大的威力,离开任何一种,湘军水师作战能力都会大大减弱。
一百二十条小舢板在江面上尾追太平军,太平军的小船如燕子一样轻盈飞驶。太平军向南疾驶,湘军紧追不放。
突然,太平军向右一调头,他们转入鄱阳湖。
湖口梅家洲北连长江,南接鄱阳湖,从梅家洲向南行几十里地便是长江和鄱阳湖的接口处。
这里呈口袋状,湖大口小,易进难出。
当湘军小舢板上的人发现自己进入危险地带时,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太平军把“口袋头”一扎,湘军小舢板被卡入鄱阳湖,留在长江里的长龙和快蟹如鹰隼折断了翅膀,它们动也动不了,还能打仗吗?
曾国藩、彭玉麟、杨载福等人后悔莫及。
傍晚时分,湘军水师将领正一筹莫展之时,哨兵来报;
“大批敌船压境!”
“继续侦查,再报!”彭玉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正视曾国藩那犀利的目光。
“报:敌船约一千多只,正向我水域疾驶而来。”
彭玉麟眼前一黑,他栽倒在地。曾国藩连忙命令卫兵把他扶下去,杨载福挺身而出,他的声音格外洪亮:“大人,杨载福愿代彭将军应战!”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曾国藩默默地点了点头,叮嘱道:“全速前进,冲撞敌船;炮火强轰,逼退逆贼。若真的打不过敌人,立刻突围,保存实力,以利再战。”
曾国藩深知没有舢板配合作战,长龙与快蟹很难发挥作用,看来,今日要背水一战了。
咸丰五年正月,湘军水师惨败于湖口。
太平军大捷,翼王石达开下令大部队撤回九江城,他料到曾国藩会反扑的。
果然,石达开料事如神。湖口大战后,曾国藩不甘心认输,他收拾残局,招来塔齐布和罗泽南等人,伺机反扑九江城内的太平军。
曾国藩下令水、陆两军同时向九江城开拔。几天后,未被损坏的湘军战船停泊在长江北岸,对面就是九江城。此时,曾国藩焦躁情绪已十分严重,好友罗泽南婉言相劝:
“涤生,此时不宜再战,快快远离敌营吧!其一:我们刚刚吃了败仗,士气十分低落;其二:战船破损十分严重,枪炮需要补充;其三:舢板被困于鄱阳湖,离开它,长龙与快蟹很难取胜;其四:你和其他将领的气色很不好,打起仗来,身体吃不消。作为老朋友,我奉劝你不要意气用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罗兄,我们相识、相知有二十多年了吧!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别劝了,不杀粤匪,我曾国藩誓不罢休!”曾国藩的神情异常坚定,罗泽南只好闭上嘴巴。
其实,除了罗泽南认识到此时不宜再战之外,塔齐布、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等人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不过,他们不敢、也不愿大胆陈言,只好听任曾国藩的安排。
若打了胜仗,大清的天子生怕曾国藩尾大难控,往往压抑于他,得到最大实惠的往往是塔齐布、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等人;若吃了败仗,大清的天子迁怒于曾国藩,他们几个人也不会有大的风浪。既然如此,对战争前景即使有比较清醒的认识,又何必苦苦相劝呢?
罗泽南、刘蓉二人除外。朋友就是朋友,他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曾国藩踏上歧路。目前,刘蓉回湖南筹集军饷去了,愿意苦苦相劝的只有罗泽南一人了。而曾国藩一句也听不进去。罗泽南暗中垂泪。
湘军水师靠近九江城的第二天晚上,江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阴云密布、月黑风狂。这是两军交战最令人惧怕的恶劣天气。
曾国藩深知自己的军队尚未站稳脚跟,根本无法开战。他一向不迷信,今晚却红烛高照,希望老天爷大发慈悲,莫让太平军攻打湘军。
就在曾国藩默默祈祷之时,座舱外一阵喧嚣,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念头:敌人进攻了!罗泽南、塔齐布、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等人一齐拥了进来,大家只等他下命令了。曾国藩故作镇静,他问:“敌船约有多少只?”
杨载福答道:“敌船虽不多,但从来势上判断,敌人志不在开仗,而在焚烧我们的战船。敌人已向我战船投掷火箭、火球,江上风很大,只怕大火烧起很难扑灭。”
“快、快、快把长龙分开!”曾国藩有些惊慌失措。
罗泽南告诉他:“几位将军已经传令下去了。只怕有的船太笨重,一时难以分开。”
“火、火、火,火海一片!”
外面的惊叫声传来,曾国藩等人跑出座舱一看,他们全都惊呆了:江面上一片火海!
哭叫声、哀求声,声声刺耳;投水者、投降者比比皆是。一片火海、一片人潮,湘军毫无抵抗之力,眼见着湘军水师要全军覆没。
曾国藩双眼一闭,他纵身跳进大江中。十几个亲兵随后入水,他求死不得。大家七手八脚将他抬到岸边,又送到罗泽南的陆军营里。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不忍心眺望江面,因为,江面上全是被烧毁的湘军战船。
苦心经营两年多的湘军水师就这么完了,曾国藩万念俱灰。
到了上午,太平军又向湘军罗泽南的陆军营地发动猛攻,罗泽南下令坚决抵抗太平军。谁知昨夜水师惨败直接影响到陆勇的情绪,许多陆勇伺机逃命。
“给我牵匹马来!”曾国藩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叫。
“大人,您想干什么?”一位亲兵关切地问。
曾国藩大吼:“少口罗嗦!快扶我上马!”
亲兵岂敢不从,他小心翼翼地把曾国藩托上马背。只见曾国藩双脚一夹,战马一声长嘶,扬起前蹄,眼见着就冲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罗泽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他死死地勒住马头,泪流满面。彭玉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自知惭愧,也泪流满面。塔齐布苦苦哀求道:
“大人,如果您效法晋国大将先轸,扬鞭冲进敌阵,让敌人的乱箭射死您。那我们就一同去吧!”
湘军将领低声呜咽。
太平将领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们挥师南下,再次占领武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