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弃己而去,爱将数尽身亡,与太平军的战斗负多胜少,同僚们又不断射来带毒的冷箭,京城的大清天子也以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曾国藩冷坐江西大营,心头闷郁,牛皮癣偏偏也来捣乱……
九江城外,湘军水师损失惨重,九只大战船被毁,三十只中号战船化为灰烬。
面对丧失战斗力的残兵败将和歪歪斜斜的毁坏战船,曾国藩心如刀绞,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他的眼角总是湿润润的,情绪十分低落,比几年前丧母时好不了多少。
湘军水师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战胜太平军最重的“砝码”。自从湘军水师组建以来,曾国藩几乎没离开过座船,座船是他的军事指挥中心,也是他的家。如今,座船被焚烧了,他如失去父母的孩童一样,觉得孤苦无依。
曾国藩清醒地认识到若要战胜强大的太平军,单凭陆军的力量远远不够。能够让太平军高度重视的是湘军水师,所以,必须再造一些新的战船、招募新的水勇,尽快把受损的水师重建起来。
造船、招兵都需要大批的资金,军饷问题一直得不到妥善的解决,如今更缺钱,怎么办?一是借;二是抽厘金;三是要。
借,向谁去借?先前在两湖境内作战的时候,不断有同乡、同学愿意出资,军饷尚不成大问题。现在来到了人家江西境内,人生地不熟,几乎没有哪个富绅认识他,谁肯借钱给他!抽厘金,即仿照汉朝算缗之法,向当地商贾大户征收厘税,值百抽一,以助军队。可是,转而又一想,江西、两湖一带连年战事,商贾的日子也很难,若抽厘金助军队,将引起商贾的不满,湘军岂不又多了一个敌人。曾国藩不想到处树敌。
现在,只能考虑伸手要了。向谁要?当然是向江西巡抚陈启迈伸手了!
陈启迈也是湖南人,七、八年前,他与曾国藩同在京城做官,两个人有过一段交往。不过,促使曾国藩下定决心向他伸手的主要原因不是两个人有过私交,而是曾国藩总认为他应该援助湘军,因为,湘军在江西境内拼死抗敌,保卫了陈启迈的“家,”他有义务给钱!
人世间最薄的是人情!尤其是一牵扯到钱的问题,亲情、友情、交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有求于你时,口口声声“钱不是问题”;你有求于他的时候,钱就成了大问题!
如今,陈启迈是堂堂的巡抚大人,而曾国藩不官不绅、无权无职,除了湘军之外,谁还会买他的账!伸手向陈启迈要钱,比上蜀道还难。
可是,为了重振湘军水师,为了彻底消灭太平军,为了报效大清朝廷,曾国藩不得不低声下气来到江西巡抚衙门府,向陈启迈开口要军饷。陈启迈怎好一口回绝曾国藩,他便拐弯抹角叫苦连天:
“这几年江西境内粤匪为患,加上连年遭受水灾,老百姓已贫困不堪。境内不太平,商贾又不愿来此做生意,官方抽税很难很难。我这个巡抚干得苦哇!”
曾国藩不想听他口罗里口罗嗦,他心里想:“陈启迈,你一向吝啬,无人不知。今天,你叫苦连天也白搭,反正,我的湘军在江西为你剿匪,你不出一个子儿也不行。连年战争、灾害不断是实情,全国各地不都面临着困难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但仗还得打!皇帝老子一两银子也不给我,我只好打到哪里,向哪里要钱了。”
于是,曾国藩开门见山,提出要钱:
“陈大人,你所陈述的全是实情,你的难处,我也知晓。不过,湘军水师必须补充兵力、新建战船,你也是知道的。鄱阳湖内有一百二十条舢板,要造几十条长龙与之配套;九江水域还剩二十只大战船,需要新建百十条舢板。内湖水师与外江水师一旦建成,江西境内将不再有匪患。为了保住大清国的基业、为了江西的安宁,我曾国藩都必须马上着手重建水师。”
陈启迈听得出他的话外音:我曾国藩在你这里出生入死,全是为了你们江西。你不给钱,谁给钱?
“哈哈哈……曾大人,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别说为了什么大清国,也别说为了什么江西,就是单凭我们二人的交情,拿出十万两银子赠与湘军,我也是应该的呀!”
曾国藩在心里说:“只要你愿意出‘血’就行。不过,我个人绝不欠你什么情,以后我更不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陈启迈假惺惺地挽留曾国藩共进午餐,曾国藩一口回绝了。他以公务繁忙为理由,匆匆离开巡抚衙门,临走时,曾国藩再三强调:“十天之内,湘军必须接到银子。陈大人别忘了啊!”
“好说,好说,曾大人回营等着吧!”
曾国藩真的“等着吧”!他一等就是两个多月,来自江西巡抚衙门的一两银子也没收到。他火了,再次踏进巡抚衙门府去要钱。
陈启迈一脸的惊讶神情:“怎么?你没收到银票吗?”
“收是收到了。不过,不是陈大人给的,而是陕西巡抚王庆云赠与的十四万两白银。”
陈启迈狡滑地说:“我再去催一催。属员办事如此马虎,耽误了曾大人的大事,今天非训斥他们不可。不过,既然王庆云给了湘军十四万两银子,想必曾大人早已动手修建船只了吧!”
“多谢陈大人的关心!湘军水师已经进入重建阶段,不久又可以击退九江一带的粤匪了。”曾国藩故意将“九江”二字加重语气,以提醒陈启迈:“我在江西退敌,你再不给钱,我就饶不过你了!”
曾国藩走后,陈启迈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说:“曾国藩,你来硬的,我比你还硬!”身边的师爷低声问:“陈大人,银子给不给?”
陈启迈阴险地冷笑着,说:“给!不给就行了吗?不过,曾国藩掏了我的腰包,让我心疼,我能善罢甘休吗?找个机会咬他一口,我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湘军才筹集到三十多万两白银。除了陕西巡抚王庆云给的十四万两、陈启迈“割肉”的十万两,还有几个旧友慷慨解囊,总算解决了军饷问题。下一步的工作便是着手招募水勇、就近建立造船厂的问题了。
招募水勇仍坚持先前的原则,不招游手好闲之徒、不招外乡人。曾国藩派好友刘蓉立刻动身回湖南,在湘乡、衡阳一带招募青、壮年男子,尽量多招山村农民,坚决不招党会分子。三个月后,刘蓉便带来了三千多兵勇,曾国藩非常高兴。
若论带兵打仗,刘蓉不行。新招来的水勇由谁来训练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彭玉麟。”
看来,训练水师,非他莫属!可是,彭玉麟不在营中。几个月前,彭玉麟焦躁不安,情急之下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尾追太平水师,将一百二十只舢板卡入鄱阳湖内,造成了湘军水师首尾隔断之惨局。
曾国藩反扑九江失败后,彭玉麟自知有愧于湘军,便借回乡探母之机,回湖南老家了。彭玉麟智勇双全,对水战也有一定的经验,尤其是他带出的兵勇,军纪严明、作战尚勇敢,颇令同仁钦佩。
“涤生,你想过没有:训练水勇还得依靠彭将军呀!”罗泽南好心相劝。
曾国藩点了点头,对罗泽南与刘蓉二位朋友说:“今天,我就给他写封信。请他来营训练水勇,但不知他会不会摆架子?上一次湖口兵败,我向他发了火,言词有些过激,如今想来我真有些后悔。”
罗泽南比较了解彭玉麟,他说:“彭将军心胸宽阔,他不会计较那些的。只是湖南至江西,一路上粤匪占领了不少州县,他能顺利回到兵营吗?”
刘蓉笑着说:“只要他肯回来,他一定会有高招的。彭将军是何等聪明之人,谁能拦得住他!”
二十一天后,彭玉麟回到了曾国藩身边。果真不出刘蓉所料,彭玉麟顺利地通过了“敌占区”。
大家问其妙招,彭玉麟一笑,回答道:“粤匪查的是‘清妖’,又不扣押商人。我乃一商人,当然顺利过关了。”
刘蓉苦笑着说:“‘清妖’?难道说我们是‘妖’?我等舍命报效国家,如今被人骂成是‘妖’,可悲、可叹也!”
“管他是‘妖’,还是‘人’,只要消灭敌人就是好汉。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曾国藩再次申明了他的人生哲理。如今双手早已沾满同胞的血,豁出去了,曾国藩等人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曾国藩拍着彭将军的肩膀说:“我把内湖水师交给你了!半年后,能不能投入战斗?”
彭玉麟问:“战船修复的怎么样了?”
曾国藩答道:“能修复的早已修好。此外,我们还在这一带建立了两个造船厂,正在加紧造新船。鄱阳湖内还有一个小型船厂,你可以去看一看。”
彭玉麟立刻表示:“一旦战船修好、造好,我的水勇便能投入战斗。不需要半年的时间,三、两个月就行。曾大人,湘军水师将再次崛起,粤匪呈凶不了几天了。”
就这样,曾国藩把内湖水师交给了彭玉麟统带,又将外江水师交给杨载福统带,重建湘军水师总算有了眉目。彭玉麟与杨载福也算心腹之人,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曾国藩最信赖的“王牌军”——湘军水师一旦恢复元气,他还怕与太平军交手吗?
解决了水师问题,下一步该解决陆军问题了。
令曾国藩意料不到的是,湘军陆师问题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越来越不尽人意。特别是罗走塔灭更让他悲伤不已,几乎是一夜间,曾国藩痛失左膀右臂。
他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
湘军陆师主要由塔齐布、罗泽南、李元度等人带领。塔齐布,这位满族将领作战勇猛顽强,所带军营纪律严明,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他手下近万兵勇,约二十个营,其规模在湘军陆师中最大。罗泽南乃一文人出身,对曾国藩忠心耿耿,所属军队也有较强的战斗力。不过,其规模小多了,只有四千多人马。
最令曾国藩不满意的是李元度所带的那两千多人马。李元度本是他的幕僚,一身文人习气,此人有谋无勇,带兵能力很差。战斗中,逃兵往往出在他的营中。
前几个月与太平军的交战中,湘军陆师损失比水师小多了,只要稍加休整便可在近日内投入战斗。对此,曾国藩稍感安慰。
咸丰五年春,传来太平军攻占湖北武昌、江西南昌等地的消息。太平军夺取武昌时,湖北巡抚陶恩培战死,湖广总督杨霈逃走。这两个人都是曾国藩的死对头,尤其是陶恩培战死,曾国藩不但不悲悯,反而心中十分高兴。
胡林翼本来就是湖北提督,他接到圣旨后连夜赶回“老家”湖北。胡林翼收复失地出师不利,在武昌一带连吃败仗,情急中,他求救于曾国藩。
若论私人交情,胡林翼身处危险境地,曾国藩理应挺身而出,救朋友于危难之中。但是,这一次曾国藩犹豫了,因为九江一带也朝不保夕。
此时,如果曾国藩能静下心来分析战争双方的军事实力,他完全有可能认识到湘军处于劣势。就是重建的湘军水师和塔齐布、罗泽南等人统领的湘军陆师全拧成一股绳,也不是五万太平军的对手。太平军不但兵力强盛,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一位卓越的领袖——石达开。石达开军事才干远远超过曾国藩、塔齐布、罗泽南等人,他的指挥能力与军队协调能力都无人能比。
也许,罗泽南早已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曾国藩哪里肯接受老朋友的意见。九江兵败、梅家洲兵败、湖口兵败,早已把曾国藩激怒了,他发誓非攻陷九江城不可!
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还肯出兵援助湖北的胡林翼吗?
反正大清的天子明确指示让湘军继续攻打九江,曾国藩不出兵援助湖北能摆到“桌面”上说,胡林翼心中有气也不好公开发泄。他只能低声下气地再一次向曾国藩求救,希望曾国藩看在朋友的份上,给以力所能及的帮助。
曾国藩不好再次驳回胡林翼的请求,他从罗泽南营中拨了一千人马,由王国才率领赶赴湖北援胡。湘军陆师大部队仍在九江一带扎营。
人活一口气!
曾国藩就是不服输,他不相信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湘军会败在“粤匪”的手下,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军事指挥能力不及石达开。
此时,攻打九江、消灭“粤匪”、洗刷耻辱是曾国藩惟一的心愿。
人在激动的情绪下,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身处江西的曾国藩正在这种境地之中,可是,他自己认识不到这一点。这是他人生旅途中的一段迷茫期,也是他几乎身陷绝境的根本原因。石达开带领太平军大部队逆江而上,攻打武昌去了,他们节节胜利,令人欣喜万分。
离开江西时,石达开命令林启荣死守九江城。他认为一旦收复长江上游一带城镇,九江将成为两湖通往江西、安徽的枢纽地,九江万万不能丢。
太平大将林启荣守卫九江城已近三年,他不断加固堡垒、修筑工事,死守城池问题不大。更令他高兴的是:九江大捷、湖口大捷,烧了湘军的战船、伤了湘军的元气,太平军士气大振。没有意外的话,曾国藩必吃败仗。
因为,曾国藩太焦躁了。自古以来,骄兵必败,骄加躁,更必败。这就是战争规则!
众人皆醒,惟独曾国藩执迷不悟。他下令非进攻九江城不可!罗泽南劝不住,塔齐布劝不住,彭玉麟、杨载福不敢劝,大家只好任凭他“赌一把”了。运气好的话,也许在这场游戏中取胜;运气不好的话,他若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咸丰五年六月底,天上下起了大暴雨,长江上游洪水暴发,一夜之间冲到九江一带。九江城地势低洼,城内许多房屋被淹,守城的太平军忙于抗洪救灾,城头军事力量相对薄弱。
曾国藩大喜,他认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到了。何不趁此攻打九江城!
好友罗泽南不赞同此时攻城,他认为林启荣不是草包一个。即使太平军忙于抗洪,也不会疏于防范;再者,连日来的暴雨冲毁了道路,城外的湘军兵勇寸步难行,何以攻城?
将领塔齐布缄口不语。他有自己的想法:
“既然没有人劝得了曾国藩,决心拿下九江城,何不早一天圆他的梦!再者,若真的攻下九江城,可以获得太平军的辎重,以补我营中之不足;最后,前几次战役,我营表现欠佳,这次攻打九江城若能侥幸取胜,不仅我营有光彩,我本人也能得到不少实惠。以前,每次胜仗后,曾国藩总要上奏皇上为我请功,为这种人卖命不会吃亏。”
看到塔齐布有请战的迹象,曾国藩心中不知有多高兴。他以无比信赖的目光注视塔齐布良久,然后对众将领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攻打九江城正是时机,哪位将军愿带兵立功?”话刚落音,塔齐布“豁”地一下站了出来,他声如洪钟:
“大人,塔齐布请战!请大人相信我:十日之内拿下九江城!”
曾国藩故意沉吟片刻,他想考验考验罗泽南等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愿意带兵立功?可是除塔齐布之外,再也没有人请战了。
座舱内一片寂静,静得可怕。曾国藩不悦。
终于,罗泽南打破了可怕的寂静。他小声对塔齐布说:“前几日你咳嗽不止,能带兵打仗吗?不行的话,派你的副手周凤山攻城,你别太劳累了!”
塔齐布一拍胸脯,面向众人大声说:“铁打的汉子,微病小恙算什么!大家等着我的胜利消息吧!”
罗泽南暗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塔齐布作战勇猛、军纪严明,不揽权、不贪财,的确是个好男儿。只可惜,他太爱面子了,总想让别人称赞几句,力所不及的事情也要撑着干。这样下去,只怕他有一天会吃亏。”
九江城森严壁垒、防守紧密,大将林启荣又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与塔齐布旗鼓相当,一时间,湘军无法攻克九江城。出征前,塔齐布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不消十天就能拿下城池,如今一处城墙也没轰开,塔齐布心急如焚。
本来他就感冒、咳嗽,身体不适,加上这十几天来的劳累与心烦气躁,他一下子病倒了。亲兵十分担忧塔齐布的身体,劝他卧床休息,他气得直瞪眼,大吼大叫道:
“闭上你们的臭嘴!谁敢走漏一点儿风声,让曾大人知道此事,军法论处。”
将军发话了,卫兵还敢上报情况吗?塔齐布病情一天天加重,消息却被封锁着,曾国藩等人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到了七月十八日这一天,塔齐布已经病得抬不起头了。攻打九江城已有二十多天了,湘军一共发起十八次进攻,每一次都败阵而下,看来他斗不过太平将领林启荣。塔齐布心中暗自悲伤,回想自己这几年走过的人生之路,他不禁潸然泪下:
“我本一满员,系八旗子弟。这些年来远离家乡、亲人,投身于湘军、致力于剿匪事业,四处征战、屡建功勋。今日想一想,我又得到了什么?权,我不揽;财,我不贪;色,我不近。一心为朝廷卖命,只落得客死他乡。对于曾国藩和他的湘军,我尽了职;对于我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我实为不孝。老娘啊,老娘,儿子快不行了,让儿先走一步吧!”
塔齐布猛烈地咳嗽着,亲兵上前一步,为他揩了揩嘴角。
“啊?鲜血!”亲兵惊叫。然后是低声抽泣。
塔齐布拉住亲兵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呕血四、五日,看来去日不远了。别哭、别哭,去把副将周凤山请来,我有话要说。”
副将周凤山哭倒在病榻前,塔齐布一手抚摸着亲兵的黑发,一手拉住周凤山的手,留下了遗嘱:
“我死后,原属于我的近二十个营,由周将军统领,你们要继续为曾大人效力,直至彻底消灭粤匪。其次,把我的尸体运回长白山,那里是我的家乡,我要长眠于大山之中。最后,不要把死讯告诉我母亲,老母若有信来,请人代笔以我的口吻写封回信,就说我一切安好。”
“将军!将军!将军!”湘军陆师近万人哭倒在灵前。
满将塔齐布永远听不见了。
一条长长的挽联悬挂于湘军陆师营中,上面写道:
大勇却慈祥,论古略同曹武惠;
至诚相许与,有章曾荐郭汾阳。
不用问,这挽联是曾国藩写的。当噩耗传来时,曾国藩不禁放声痛哭,他不敢相信大将塔齐布撒手人寰了。堂堂的兵部侍郎、二品朝臣曾国藩竟不顾身份,居然在塔齐布的灵前三鞠躬。
曾国藩痛失“左膀,”他悲伤不已,下令湘军水、陆两军为塔齐布致哀三日。
五天后,他向咸丰皇帝上奏一折,奏明塔齐布之功勋,希望朝廷照将军例赐恤,予谥忠武。
塔齐布病故出缺摺(七月二十四日)
奏为湖南提督塔齐布因病出缺,微臣驰赴九江大营,料理丧事,兼统陆军,恭摺驰奏,仰祈圣鉴事。
窃臣与提臣塔齐布六月二十七日在青山地方会晤,言及浔城未破,顿兵已久,愤恨同深。微臣之意,谓宜移师东渡会剿湖口,扫荡东流、建德一带,长驱直下,期与下游芜湖之师会合。塔齐布之意,渭自六月以来,攻城之具增置完备,七月以内即行大举攻剿,暂当力破此城,以雪积愤……
伏查提臣塔齐布,纯诚报国,忠勇绝伦。自其为都司时,毅然有杀贼立功之志。上年蒙恩超擢提督,师岳州途次,于左臂涅刺“忠心报国”四字,每战匹马当先,麾下士卒附从,辄麾之使后,不令出己之前;或他营被贼围困,辄跃马驰往救援;凡相度战地及察看贼营情形,尝以单骑清晨独往,不使将士得之,屡被贼众狙伺追逼,从容御之。臣以不宜冒险,迭次劝阻,诸将亦日日谏止。而塔齐布气吞凶逆,不为怯惧,屡频危险,常有奇缘,得免于难。湘潭之战,被贼围困,纵身越墙得脱;小池口之战,群贼战曳其马尾,挥刀斩之,卒能纵横冲突,转败为攻,贼中惊以为神。……纪律严明,不许兵勇骚扰民间,有违犯者秋毫必惩。身殁之后,军士百姓同声悲泣,不独臣军失此名将,大损声威,即东南众望所拈推,亦均恃为长城之倚。远近官绅,并深惊悼。
臣于十九日驰赴九江陆营,照料该提督丧事。二十一日丑刻,送其灵柩出营,派副将玉山、守备长春、提标抚标官兵三百五十名,护送至江西省城。臣即暂驻浔城,统领陆兵,拊循士卒,保此劲旅,仰慰宸廑。惟念提督塔齐布出师二年,日夜忧劳,赉志长逝,并无子嗣,家世清贫,上有老母,其兄弟三人,季弟去年阵亡。合无仰恳天恩,交部从优议恤。湘潭、岳州之战,保全湖南,为功甚巨;吁恳天恩准于湖南省城建立专祠,以慰忠魂……
塔齐布之死给湘军陆师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根据他的遗愿,曾国藩决定由副将周凤山暂领其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周凤山远远不及塔齐布,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曾国藩痛失“左膀”不久,他又失去了“右臂”。
湘军向九江城发动了二十多次进攻,每次都败阵而归。一时间,湘军士气大落,不宜再战。因此,曾国藩似乎已经认识到了先前的错误,可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仍指挥周凤山打下去。
对此,罗泽南非常不满,他曾多次找曾国藩交换意见。曾国藩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讥讽罗泽南胆小如鼠,甚至说:“你不愿意流血牺牲,我绝不勉强你。你年岁已高,干脆退役回家抱孙子吧!”
这种话很伤老朋友的心,本来,罗泽南完全可以转身就走,可是,他没有赌气。为了共同的事业,罗泽南还是耐着性子坐了下来。他一边拨弄着自己那花白的头发,一边抽了几口旱烟,真诚地说:
“涤生,我们相识二十多年了,彼此的性情都十分了解。你这个人很执拗,只要是认准一个理儿,几头老牛也拉不回来。两年的征战生涯更加造就了你强硬、执着的性格,为此,我暗喜过,但也为你担忧过。指挥战争需要坚定、顽强的品格,但也要运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方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的是打死老虎,而不是被老虎吃掉。”
曾国藩被逗乐了,他笑了起来,这是自从湖口惨败以后不曾有的笑容。
“说、说、说,继续说下去呀!我在洗耳恭听呢!”曾国藩的面孔不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
罗泽南熄灭了旱烟,他来了精神,站起来说:“这两个多月以来,我们发起过多少次猛攻,九江城仍坚如磐石,巍然不动。虎山上一定有猛虎,几个回合捉不住它,还不该撤退吗?”
“撤?如今撤得了吗?皇上一再谕令湘军攻下九江城,打到安徽去,直捣金陵城,彻底消灭粤匪。如今,如果我撤离了九江城,落个抗旨不遵之罪名,恐怕连命都难保。”曾国藩终于道出了难言之隐。
“我以为你为了维护情面才蛮干一气的,原来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罗泽南开始理解他了。
朋友面前不说假话,曾国藩坦诚相告:“我不愿意撤离九江一带,两个因素都有。一怕皇上发怒,二为个人情面,我只能这么坚持下去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九江与武昌相比,哪一处更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当然是上游的武昌了!长江沿岸数城,当数武昌为首,九江只是腰部。一旦太平军占据了武昌一带,上游将被他们控制住,即使湘军攻下了九江城,也只等于抢到了残羹冷炙。太平军顺江而下,很容易夺回九江城。与其投入全部兵力夺取‘残羹冷炙’,不如动用一部分兵力攻打上游,以夺回‘美味佳肴’。”
罗泽南之分析很有见地,曾国藩不得不信。他向老朋友询问道:“你是不是想带走一部分人马去攻打上游,援助胡林翼?”
“涤生,你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呀!若论私人感情,我与胡林翼之谊远远不及你们。请求赴武昌作战,我不是为了援助哪一个人,而是从大清国的全局出发,为了挽救国家的命运。”
“当然!可是,你一走,九江城更难攻陷了。”曾国藩黯然神伤。
“皇帝谕令湘军攻打九江,他也没说让你一天、两天就拿下城池。你带周凤山等人留下慢慢攻城,攻不下来就休整几天,急什么!再者,这儿离鄱阳湖不远,你还可以常常去督促水师造船、练兵。一旦我带兵夺回武昌城,立刻顺江而下,回来接应你们。”
罗泽南处处替曾国藩着想,曾国藩还好意思坚决阻拦吗?他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朋友的计划。曾国藩握住朋友的手,显得有些伤心,低声说:“塔齐布死了,你又坚持离开我,我们何时才能再并肩作战?”
“我们一定能迎来胜利的那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大清国稳住了江山,我俩一起回湖南。我做我的学问,把《小学韵语》、《姚江学辨》写完它,再把家塾办起来,好好培养下一代。你写你的诗文,中国历史上有位李诗仙(李白),也许还会再出个‘曾诗仙’。哈哈哈……”
“哈哈哈……”曾国藩被感染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间,他收敛了笑容。
冥冥之中,曾国藩好像预感到今日这一别,竟是与罗泽南永诀了。
“难道?我们的缘分尽了?”
塔死罗走已令他十分难过,如果真的塔死罗亡,曾国藩能承受的了吗?他不敢多想!
离开江西的前一天晚上,罗泽南向曾国藩提出了一个请求:两人能否由好朋友变成儿女亲家?曾国藩没多考虑什么,便一口答应他,将三女儿曾纪琛许配给罗泽南的二儿子罗兆升。罗泽南十分高兴,当即在营中摆了几桌酒席,请来几位好朋友来喝他们的“喜酒”。整个晚上,罗泽南左一声“亲家,”又一声“亲家,”两个人一直笑眯眯的,从而冲淡了别时的伤感。
第二天曾国藩醒酒时,罗泽南的十四个营早已走远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罗兄,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凯旋!”
死的死、走的走。曾国藩心里好难过。
他总认为自己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若不是“粤匪”造反,本可以兢兢业业地当文官、安安稳稳地做学问、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如今,一切都被打乱了。曾国藩顾不得许多,哪怕是双手沾满同胞的血,他也义无返顾,就这么走下去吧!
罗泽南带走了自己的十个营和原属塔齐布的四个营,七千人马赶赴武昌一带。他要在湖北境内开辟新的战场,以尽快夺回长江上游。
战争中,斗争的双方不仅在军事力量上进行较量,同时也在心理上展开较量。战争中的冷静分析是取得胜利的前奏曲,正确的军事部署是取得胜利的有力保障,最终获胜的一方往往是这两方面均占上风的人。太平天国杰出的将领石达开就具备这种素质。
罗泽南带领援兵进入湖北以后,石达开对战争局势进行了全面、冷静的分析,他认为目前湖北境内敌人的力量在加强,太平军处于劣势,所以不宜把湖北当成主战场。而罗泽南一走,江西一带的湘军顿时显得十分薄弱,正是回头攻打湘军的好时候。
于是,石达开命令韦俊守据武昌城,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杀回江西,再次与曾国藩展开面对面的较量。离开天京以后,石达开十战八胜,不仅他自己心理处于最佳状态,其军队士气也正高,这是一个良好的迹象。
战争的另一方正好相反,曾国藩的情绪正处在低潮。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做出冷静、正确的分析,打胜仗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困守江西的日子里,曾国藩彻夜难眠,在他的人生旅途上,这一页是暗淡无光的。
好友罗泽南走后,曾国藩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些年来朋友对他的帮助太大了,就这么让朋友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薄情。于是,第三天他便派刘蓉快马加鞭追赶罗泽南。一来送上白银一百两,以表心意;二来让刘蓉随其左右,遇事好有个商量;三来有可能的话,刘蓉从湖北回老家湖南一趟,去考察一下国华、国荃、国葆训练的团练能不能拉进湘军队伍。
罗泽南走了、刘蓉也走了,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人,曾国藩好孤单。
好在彭玉麟派人从鄱阳湖带来好消息,说湘军内湖水师不断壮大,战船也已陆续到位,曾国藩总算有了一点点安慰。他决定即刻动身去彭玉麟那儿看一看,也许心情会变得好一些。
曾国藩来到湘军内湖水师营,他欣喜地发现彭玉麟不愧为军中干将。内湖水师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军纪严明、士气高涨。尤其是新造战船令他十分满意,战船上安置了不少新型洋枪、洋炮,其威力一定不小。他详细地询问了各方面的情况,最后指出:
“内湖水师在战争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以鄱阳湖为基地,将来清剿上游,可以控制九江、湖口,甚至是武穴、田家镇一带;廓清下游,则可以在望江、安庆等处出入自由。作战时,出湖游弋;停战时,入湖休整。彭将军,我们的水师建设全仰仗你了!”
说着,曾国藩拱手致谢。彭玉麟连忙还了个礼,他身为曾大人手下一员,怎敢受此大礼!彭玉麟告诉曾国藩另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他笑眯眯地说:
“大人,您亲自拟写的《水师得胜歌》六十六句,早已在军中传开。将士们个个能朗朗上口,并且还贯彻到了实际训练中,对训练兵勇有极大的帮助。每当他们疲惫不堪、情绪低落时,朗诵一段便又来了精神,信心百倍地投入训练。一首歌谣胜过百两银子,这种精神鼓励真神了!”
“哦?果真那么神奇吗?曾国藩面带喜色。
彭玉麟一使眼色,几个亲兵齐声唱了起来: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水战真秘决。
第一船上要清洁,全仗神灵保性命。
第二湾船要稀松,时时防火又防风。
第三军器要整齐,船板莫沾半点泥。
第四军中要肃静,大喊大叫须严禁。
第五打仗不要慌,老手心中有主张。
第六水师要演练,兼习长茅并短剑;
第七不可抢贼赃,怕他来杀回马枪;
第八水师莫上岸,止许一人当买办;
其余个个要守船,不可半步走河岸;
平时上岸打百板,临阵上岸就要斩;
八条句句值千金,大家牢牢记在心;
……
各人努力各谨慎,自然万物都平顺;
仔细听我《得胜歌》,升官发财笑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