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彭将军,你好厉害,把我编的歌谣当成治军准则了。”曾国藩由衷地笑了。
彭玉麟凑近曾国藩,低声说:“对于那些农民兵,不加以引导不行啊!他们大多纯朴憨厚有余,灵活机智不足,演练阵法、使枪弄刀就像上山下田、犁地使耙。”
曾国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拍着彭玉麟的肩膀说:“彭将军,不管你采用什么法子,把内湖水师练好就行。好好干,我心中自有分寸,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就在曾国藩心中稍感安慰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从湖北一路打到江西了。
一提起石达开,曾国藩就恨得咬牙切齿。正是他粉碎了曾国藩“半年彻底消灭太平军”之美梦;正是他引诱彭玉麟将一百二十只舢板误入“口袋,”以至长龙与快蟹犹如鹰隼折膀;正是他下令焚烧了湘军数百战船,湘军水师损失惨重;正是他攻占了武昌,逼得胡林翼来求援兵,曾国藩忍痛割爱放走了并肩作战的老朋友;正是他制定了九江守城策略,送了塔齐布的命。冤家路窄!曾国藩誓与石达开决一雌雄!
石达开张网捕鱼,曾国藩自投罗网。江西之战,湘军陷入困境,差一点把曾国藩逼上了绝路。睿智的石达开下令韦俊留守武昌城、林启荣继续死守九江城,自己则带领三千精兵杀回了江西。如果是硬碰硬,三千太平兵肯定敌不过六千湘军,于是,石达开采取了发动群众的做法,唤醒了江西境内的广大民众,打一场人民战争。
石达开带来的三千精兵多是两广(广东、广西)天地会成员,金田起义后,这些人随太平军大部队征战两湖(湖南、湖北)及江西一带,与这一带天地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把江西境内的天地会发动起来,将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万众一心便能战胜“清妖”。
果然如石达开所估计的那样,才发动一个多月,江西一带的天地会成员便纷纷响应,加入到反清的斗争行列。如果说曾国藩以前对付的是单纯的“粤匪,”那么现在面临的则是更强大、更复杂的敌人。特别是江西天地会成员,他们土生土长熟悉地形,易于隐蔽,与之周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达开带领敢杀敢拼的勇士们绕过九江,从瑞昌到临江,又占袁州、攻南康,最后打到了吉安府,太平军所向披靡、节节胜利,人心大振。仅半年多的时间,江西十三个府,有八府五十四个州被太平军占领。
湘军被困在九江、南昌一带,它成了笼中困兽。南昌为江西省的省府,它为江西的“心脏,”一旦南昌失陷,后果将不堪设想。
曾国藩焦急万分,他正在想法子保住南昌。就在这时,江西巡抚陈启迈厚着脸皮来找曾国藩,以商量对策。陈启迈的到来让他很不高兴,回想起一年前要军饷时,陈启迈那张阴声怪气的脸,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如今还有好听的话吗?
“嘿嘿嘿,曾大人,久违、久违,一向可好?”陈启迈不尴不尬地笑着,那硬挤出来的笑脸,让人看了直恶心。
曾国藩也阴声怪气的笑着,他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多谢陈大人的关心,我一向都很好!”
“这便好、这便好!曾大人及湘军一直都牵动着我的心,所以今日特来看望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嘿嘿嘿……”
“怎么,陈大人不怕我曾国藩开口要军饷吗?”曾国藩的语气十分生硬。
陈启迈挠了挠头,满脸堆上笑来,连声说:“你真会开玩笑,真会开玩笑!一家人怎么说起了两家话,嘿嘿嘿……”
他笑得好难受,比哭还难看。曾国藩心里明白:陈启迈此来必定有事相求。干脆,明说了吧,省得他笑得那么难看!
“陈大人,您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今日屈尊至敝营,一定有什么事情吧!”
“嘿嘿嘿,曾大人,你真爽快!怪不得湘军威震四方,有你这种干练的统帅,士兵一定勇猛顽强。佩服、佩服!本抚实在佩服你呀!”陈启迈拐了这么多弯子,还没把来意说出来。
曾国藩觉得眼前之人实在令他恶心,便起身说:“陈大人慢慢喝茶吧,我还得去校场看一看兵勇的枪法练得怎么样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陈启迈连忙拦住曾国藩的去路,结结巴巴地说:“别、别,别忙着走嘛!我有事相求,不知曾大人答不答应我?”
曾国藩心里想:“哼!你居然也有低声下气求我的时候!几个月前,我无粮无饷、损兵折将,向你求援之时,你哭丧着脸,比死了亲爹老子还难看。今天,你也尝到受冷落的滋味了吧?”
“曾大人,我已筹备二十万两白银,几日后就可以到位。不够的话,我日后再想办法。”陈启迈依然满脸都是笑。
曾国藩故作惊讶,故意拖着长长的腔调说:“哦,就这事儿?答应、答应,我一定会答应你的。只要陈大人源源不断地为湘军筹集军饷,我一定答应全部收下。哈哈哈,有人给银子,焉有不收之礼!”
陈启迈也跟着干笑几声,他终于憋不住了,只好和盘托出:“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太平逆贼进犯我江西,眼见着大部分州府陷入敌手。若要打退敌人,非曾大人的湘军莫属!大人,你肯帮这个忙吗?”
曾国藩心想:“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你开口吗?击退敌人、保卫大清的江山是我的职责。湘军与太平军是冤家对头,只要它敢侵犯我,我就会动拳头。不过,既然你低声下气地来求我,我就卖个人情给你,以后再向你要军饷的时候,你总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吧!”
“曾大人,你不肯出兵御敌吗?”陈启迈见曾国藩没有开口,他有些惴惴不安。巡抚衙门就坐落在南昌城,一旦石达开从吉安攻到南昌城,不但城里的官绅人头难保,就是他陈启迈也有可能落入“贼”手,湖北巡抚陶恩培不就死在石达开的刀下吗?
陈启迈越想越害怕。
此时,只要曾国藩肯出兵对付太平军,就是让他给曾国藩叩三个响头,他也干!
曾国藩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兵,还是要出的,但曾国藩得摆摆架子,让陈启迈看清楚:曾国藩不是好惹的,不要轻易得罪兵部侍郎大人!
“陈大人,我的湘军一直在江西为您守家呀!怎么突然说起‘出兵御敌’这种话呢?”曾国藩装憨卖傻,他要玩一玩可恶的陈巡抚。
陈启迈自知先前得罪了曾国藩,如今不管人家说什么难听的话,他也只好忍受着。陈启迈依然低声下气,他回答道:
“湘军一直为我守家,陈某感激不尽。只是近几个月以来,太平军从湖北打了过来,江西十三个府,已有八府五十四个州被占。他们攻占吉安后,下一个目标便是省城南昌。南昌若被逆贼占领,江西将沦为敌占区,后果不堪设想啊!”
曾国藩后背对着陈巡抚,他不愿意看到那张“丑脸”。沉吟片刻后,他才开口道:“陈大人的意思是?”
“曾大人,你是明白人,还用我点破吗?”陈启迈显得十分尴尬。
“陈大人放心好了!国藩是大清的朝臣,今日的一切都是大清皇帝给的,国藩不会把大清的江山拱手让给太平逆子。”曾国藩的态度非常明朗:为了江山社稷,湘军誓与“粤匪”斗到底。陈启迈放心地回去了,曾国藩却陷入了矛盾之中:“守南昌,还是攻九江?凭湘军今日之规模,这两地同时拿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南昌是江西的省府,一旦被石达开占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可是,九江的军事战略位置也十分重要,而且,周凤山带领一支人马围攻九江城已大半年,若自动撤退便是宣告湘军是失败者。湘军甘愿认输吗?回答当然是‘否也’!”
曾国藩进退维谷。
自从出山组建湘军以来,他少有这样的矛盾境地。若想在江西站稳脚跟、若想得到少许军饷、若想给石达开以“脸色”看看,湘军非保南昌不可!
经过缜密的分析、研究,曾国藩认为南昌西南方向有一处军事要道,占据了那里,北控南昌,南看吉安,西近瑞州,东接抚州,不可不派重兵前往把守。
那一军事要道便是清江附近的樟树镇。
至于久攻不下的九江城,派李元度率兵两千继续围攻好了,把一部分太平军堵在九江城,省得他们南下援助赣南的太平军。
樟树镇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就在周凤山率三千湘军陆勇赶往樟树镇的途中,石达开已派四千太平勇士占领了那里。两兵冤家路窄,一碰面就接上火了。战场上,杀声震天,枪炮齐鸣,尸体横飞,鲜血四溅。
太平军痛失五百多勇士,湘军丢了三个营(每营约五百人)。湘军将领周凤山弃兵而逃,落了个遗臭万年的骂名。湘军溃兵往北撤,一直撤进南昌城。
尾追于后的太平勇士唱道:曾国藩是老魔头,江西境内尽丢丑。九江之战扫威风,樟树镇头夹尾走。他飞了凤、倒了塔、破了锣,剩下一人便白搭。
凤,即周凤山;塔,即塔齐布;锣,即罗泽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罗泽南率兵回湖北增援胡林翼,这一去,他竟战死沙场,让好友曾国藩难过了好几个月。已近五十岁的老将罗泽南心有余,而力不足。多年来的征战生涯拖垮了他的身体,虽然他故意装出精神饱满的样子,但知情人皆了解他身体已如朽木。
他时常感到心痛如绞,也有过腰酸难忍的时候,更有时一坐下去就站不起来,躺倒以后全身无力。每当他感到身体欠佳时,他更是焦急万分。病痛中,他总是对自己说:
“罗泽南,你千万不能垮掉!你肩负重担,有两位好朋友需要你伸出热情的双手。首先是曾涤生—─曾国藩,他与你是生死至交。目前,曾涤生奋战于江西,处境十分危险,你不帮他谁帮他?另一位是胡林翼,胡大人身为湖北巡抚,却礼贤下士,口口声声称你为‘罗兄’,这是多么宽阔的胸怀呀!如今胡林翼有求于你,你千万不能失信于他,答应人家夺回武昌就必须尽快实现诺言。”
罗泽南也是个重信义、重感情的人,他想尽快消灭湖北境内的太平军,然后顺江而下赴江西援助好友曾国藩。出于这种想法,他一路攻通城、夺崇阳、占蒲圻、打咸宁,咸丰五年十二月中旬抵武昌城下。
此时,武昌城内的太平军将领是韦俊。
他与韦俊并不是第一次交手。早在一年前,田家镇之战中,这两位将领彼此就领教过。他们皆认为对手不是庸人,都有一定的能耐。罗泽南暗叹少帅韦俊机智善变、英勇果断,韦俊佩服罗泽南的沉着干练、老谋深算。
如今,再次交手,彼此都不敢低估对方。
几次大的战役以后,罗泽南深感攻破武昌城并非易事。一向老辣的罗泽南有些着急了,如果坚持打持久战,何时才能率师去援助好友曾国藩?
咸丰六年三月初八日,罗泽南再次下令猛攻武昌城,争取强夺城池。为了鼓舞士气,他带病上阵,一时间,湘军占据了上风。罗泽南大喜,他威风凛凛,大喝一声:
“冲进武昌城,活捉小韦俊!”
突然,一支毒箭向他飞去,直刺他的头颅。他身子一歪,栽倒马下,亲兵大呼小叫,他永远听不见了。
罗泽南之死对曾国藩的打击很大。闻此噩耗后,曾国藩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落,四十七年来,这种悲恸只有几次。痛失挚友与失去纪第、满妹、朱氏妹、母亲一样,他沉浸在深深地悲哀之中。如果说失去亲人是剜心之痛,那么失去罗泽南则是掉臂之痛。
人生的这种伤痛往往会影响他的决策,使他一时失去理智。
得到罗泽南的死讯后,曾国藩牙咬得“咯咯”响,他好像发了疯一样,发出怒吼:“组织水陆两军,包抄吉安城,活捉石达开。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把他的头颅悬挂起来,祭奠罗将军!”
彭玉麟、杨载福等人皆意识到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容易使曾国藩做出错误之决定,可是,他们更清楚罗泽南在曾国藩心目中的地位。此时,谁也不敢多言多语,生怕曾国藩迁怒于他们。任凭曾国藩做出怎样的错误指挥,彭玉麟、杨载福等人都不阻拦。命令攻打吉安,他们就攻打吉安;命令守住樟树镇,他们就守住樟树镇。将士们完全如木偶一样被牵着手脚打转转,在这种状态下,能打出胜仗吗?
吉安大战,湘军再次失利,溃兵逃往东北方向的南昌城。
曾国藩考虑到南昌城是江西的“心脏,”无论如何也不能丢掉,所以,他火速赶往南昌城收拾残局。好在太平军需要休整一下,石达开不愿马上去攻打南昌城,曾国藩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湘军败北退至省城南昌,江西人能露笑脸给他看吗?
本来,江西的官吏与富绅就讨厌这个湖南人仗着两年前打了几场胜仗,就占据江西地盘不放,一会儿要筹军饷,一会儿要招兵勇,使得他们不得安生。还有的人埋怨曾国藩,说他引来了太平大将石达开,他落了个“引狼入室”的罪名。
如果说打了胜仗,军饷也好、兵勇也好都不成问题,他要多少,就给多少。如今,湘军被打得抱头逃窜,江西巡抚陈启迈还不翻脸吗?一个月前的笑容,今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嘲弄与讥讽。
别人难看的脸色,曾国藩还能忍受。陈启迈的“苦瓜脸,”特别让他受不了!
不管是打了胜仗,还是打了败仗,军队休整时总缺不了银子。伤兵要医治、死难者家属要安抚、装备须添置、兵勇须训练……
银子、银子、银子,身在他乡异地,到哪儿去弄银子?曾国藩只能向陈巡抚开口,可想而知,他吃了个闭门羹。
一次、两次、三次,曾国藩去巡抚衙门不下于二十次,陈巡抚竟连一次也不给面见。他只有忍气吞声,再去试一试。第二十七次,陈巡抚总算露面了。
“啊?曾大人,一向可好?”陈启迈皮笑肉不笑。
曾国藩直言相告:“近来很不好!想必陈大人也听说过,我的好朋友罗泽南为国捐躯了。不仅如此,江西境内湘军连吃败仗,南昌已岌岌可危。曾某决心重振旗鼓,瞅准机会打退太平军。”
“哦,曾大人还有这种雄心大志,难得、难得!”
曾国藩心里想:“狗眼看人低!一个多月前,你是怎么哀求我的?如今,湘军出师不利,你又来这一套。哼!你不给军饷就不行!”
“陈大人,尽管湘军退守南昌城,可我还在替你‘看家’呀!‘家丁’饥肠辘辘,他们能看好你的‘家’吗?如今军饷已极度缺乏,别说战后抚恤了,就是活人都吃不饱肚子。士兵已疲惫不堪,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
陈巡抚眼珠子一翻,阴声怪气地说:“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乡绅刘于淳、甘晋二人已为湘军捐资二十万两白银。”
曾国藩勃然大怒,他“啪”地一声,摔碎了手中的茶杯。怒声道:“何止那二十万两银子!三个月前,在籍刑部侍郎黄赞汤大人还送来八十万两银子。还有其他人的捐资呢,陈大人有兴趣听吗?”
“曾大人的私事,陈某没兴趣听!”陈启迈也变得强硬起来。
“没兴趣听也得听:他们是送来一百多万两银子。不过,那只是杯水车薪、九牛一毛。而且,几个月前就把银子花光了。休整军队,没有银子不行。”
“曾大人,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若是打了胜仗,我还好想想法子帮你一把,如今──”
“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说打了败仗,就不给他们饭吃?岂有此理!陈大人,十天后,我来取银子,至少先要三十万两。”曾国藩头也不回,他忿忿地走了。
陈启迈也回敬了一句:“我不会偷、不会抢,到哪儿去弄银子?”
曾国藩回到了军营,他像撒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放眼望去,满目残兵败将;回到校场,到处折戟断枪。他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太平战船之上驶,则绕屋甚彷徨。
好一个凄凉的处境。
一天、两天、三天……九天、十天,时光一天天流逝,不见有人送钱来。就在第十天的晚上,大将彭玉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万载县举人彭寿颐自愿带五百团练加入湘军,并且,他还在乡间为曾国藩募捐了三十万两白银!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顿时,曾国藩来了精神。他命令彭玉麟、杨载福等人做好接迎准备,一旦万载县团练入伍,一切待遇与湘军相同。只要愿意携起手来对付共同的敌人,曾国藩就把他当成朋友!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十天、十五天、二十天过去了,仍不见彭寿颐的身影。曾国藩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开始怀疑彭玉麟带来的消息,对万载县举人彭寿颐也表示不满。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彭寿颐被抓进县大牢了。
事情有些蹊跷。曾国藩派人去打探消息,回答曰:“彭寿颐参与谋反,犯了王法,已经被处斩了。”
这怎么可能?
明明彭寿颐在乡间举办团练,配合大清正规军对付太平军,他又有投靠湘军的打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投靠太平军。一定是县衙门弄错了!
曾国藩总觉得这件事情不那么简单,其中一定有问题。于是,他派人顺藤摸瓜、找出症结。半个月以后,水落石出:江西巡抚陈启迈生怕彭寿颐投靠湘军,便授意万载知县李浩诬陷彭寿颐,将其送进大狱,并折磨至死。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气之下,曾国藩奏参一折,把百般刁难于他的陈启迈给告了。
奏参江西巡抚陈启迈摺
奏为江西巡抚陈启迈劣迹较多,恐误大局,恭摺奏闻,仰祈圣鉴事。
窃惟东南数省,贼势蔓延,全赖督抚得人,庶几维持补救,转危为安。臣至江西数月,细观陈启迈之居心行事,证以舆论,实恐其贻误江省,并误全局,有不得不缕陈于圣主之前者。已革总兵赵如胜,系奉旨发往新疆之员。上年奏留江省效用,陈启迈派令管带战船百余号、水勇四千余人、大小炮台七百余尊,十一月初五日扎泊吴城镇,一闻贼至,赵如胜首先逃奔,各兵勇纷纷兽散,全军覆没,船只炮械尽为贼有。其实贼匪无多,民间至今相传仅长发九十余人耳。闻风先逃,殊可痛憾。乃陈启迈入奏之词,则曰赵如胜奋不顾身,力战终日,其所失船只数百只、炮数七百,并不一一奏明,含糊欺饰,罔恤人言。又派赵如胜防堵饶州等处,正月间败逃三次。贼破饶州,陈启迈含糊入奏,不惟不加赵如胜之罪,并其原定新疆罪名,亦曾不议及,始终怙非袒庇,置惩罚纲纪于不问。
已革守备吴锡光,系被和春参劾、奉旨正法之员。吴锡光投奔江西,吁求救全。陈启迈奏留江西效用,倒填月日,谓留用之奏在前,正法之旨在后,多方徇庇,虚报战功,即奏请开脱罪名……自军兴以来,各路奏报,饰胜讳败,多有不实不尽之处,久为圣明所洞鉴。然未有如陈启迈之奏报军情,几无一字之不虚者。兹风不改,则九重之上,竟不得知外间之虚实安危,此尤可虑之大者也。
臣等一军,自入江西境以来,于大局则惭愧无补,于江西则不为无功。塔齐布驻九江,防陆路之大股;臣国藩驻南康,防水中之悍贼;罗泽南克复一府两县,保全东路。此军何负于江西,而陈启迈多方掣肘,动以不肯给饷为词。臣军前后所支者,用侍郎黄赞汤炮船捐输四十余万两、奏准漕折银数万,皆臣军本分应得之饷,并非多支藩库银两。即使尽取之江西库款,凡饷项丝毫,皆天家之饷也。又岂陈启迈所得而私乎?乃陈启迈借此挟制,三次咨文,迭次信函,皆云不肯给饷,以此制人之肘而市己之恩。臣既恐无饷而兵溃,又恐不合而误事,不得不委曲顺从。
……
去年四月,塔齐布在湘潭大获全胜,余贼由靖港下窜岳州,其败残零匪由醴陵窜至江西,萍乡、万载等县并皆失守。万载县知县李浩弃城逃走,乡民彭才三等或以马送贼,或以米馈贼,冀得免其劫掠。贼过之后,举人彭寿颐倡首团练,纠集六区合为一团,刊刻条规,呈明县令李浩批准照办。乃彭才三愚而多诈,谓馈贼可以免祸,谓练团反以忤贼,抗不入团,亦不捐资,遂将团局搅散,反诬告彭寿颐一家豺狼,恐酿逆案等语。县令李浩受彭才三之贿,亦袒庇才三而诬告彭寿颐。……巡抚陈启迈批词含糊,不剖是非,兴讼半年,案悬未结。……不特不为彭寿颐伸理冤屈,反以其办团为咎;不特以其办团为咎,又欲消弭县令弃城逃走之案,而坐彭寿颐以诬告之罪,颠倒黑白,令人发指……
曾国藩列举了陈启迈的种种劣迹,以求朝廷予以明鉴。奏折中多次指出陈启迈一贯颠倒黑白、混淆事非,结党营私、贻误战机,以至丢失了江西八府五十四个州。
咸丰皇帝对御敌不力的陈启迈早已心怀不满,如今曾国藩弹劾于他,证据确凿,不如趁机革了他的职。紧接着,朝廷又派一名满员担任江西巡抚一职,新任巡抚叫文俊。咸丰皇帝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这样安排的,文俊早年带兵打过仗,尤其是对付农民起义军,他态度坚决、手腕强硬,很得朝廷的信任。此外,文俊是满族人,他到江西后可以暗中监视曾国藩,了却爱新觉罗皇族的一桩心事。
大清朝就已认识到像曾国藩这样的人,可用不可信。没有湘军剿杀太平军,大清朝岌岌可危;湘军发展壮大了,又对大清朝构成一定的威胁,所以,爱新觉罗皇族一直防范曾国藩。
对此,曾国藩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他痛苦过、愤怒过、彷徨过,惟独没有退却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为谁而战,封建王朝是他惟一的信仰、大清天子是他惟一顶礼膜拜的人,为了自己最崇高的理想,他甘愿忍受误解与委屈。
皇帝的偏见并没有让他痛苦不堪,但是,那些无耻之徒卑鄙、下流之行径却让他怒不可遏。前两年,湖南的骆秉章、陶恩培之流打击、排挤他,这两年江西的陈启迈刁难他。陈启迈被革了职,新任巡抚文俊与陈启迈乃一丘之貉,也不愿意放过湖南人曾国藩,曾国藩的处境一点也没得到改善。
呜呼、哀哉,天下乌鸦一般黑!
曾国藩认命了。他不再计较个人之得失,只要能消灭太平军、只要能为大清朝贡献力量,什么样的委屈都能忍受。以他的话来说,这叫“好汉打掉牙和血吞”!
坐困江西的日子里,曾国藩强咽了以往不愿咽的苦果、强忍了以往不能忍的悲愤、强做了以往不会做的事情,他强迫自己学会忍耐。如今,他真正理解了几十年前,爷爷曾玉屏常常说起的那句话:
“‘忍’字头上一把刀,学会忍耐,就是学会让心流泪,甚至是滴血。”
此时,曾国藩的心在流泪、在滴血。
新任江西巡抚文俊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相反,他能主动地为曾国藩解决军饷问题,而且,一拨就是几十万两白银。可是,他比前任巡抚陈启迈更可恶。陈启迈是“过河拆桥”之人,他有求于曾国藩时,比孙子还乖;不求于人时,比老爷还摆架子。
文俊则不同,他仗着自己“养活了”湘军,一会儿指挥湘军打东,一会儿指挥湘军击西。江西境内的湘军水、陆两师已支离破碎,他不但不给休整的机会,反而无度地驱使,任意调遣,使得湘军更疲惫。
曾国藩心中暗想:“弹劾了前任,总不能再弹劾现任吧!咸丰皇帝本来就不是什么明智的君王,听说他现在沉湎于女色,连批阅奏折都推给了懿贵妃(即后来的慈禧太后)。他一向贪图耳边清静,如果我再上一折弹劾文俊,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出于种种原因,曾国藩与文俊暂时没有撕破脸皮对着干,不过,他的心里有一本账,早晚要与可恶的文俊“算清账”!一提起文俊,曾国藩就恨得咬牙切齿。
因为,在文俊的眼中,曾国藩太渺小了。此时,曾国藩仍属在籍前任兵部侍郎,身份一直不太明朗,为“庶出”官吏。而文俊仗着自己是“正宗”朝官,处处小瞧曾国藩,使得曾国藩难以咽下那口气。
吉安兵败后,曾国藩出面收拾残局。他把残兵败将拉到了南昌城外,将所剩陆军兵勇编为两个师,任命黄虎臣与毕金科各带一千多人马,他打算休整几个月再与太平军正面交锋。
可是,文俊背着曾国藩对湘军进行驱使,他要把战斗力极弱的湘军往火坑里推,既能消灭太平军,又可以进一步削弱曾国藩的势力,来个一箭双雕。大将黄虎臣识破了文俊的阴谋,拒绝他的调遣。
但毕金科却上了文俊的当,以致兵败景德镇,湘军的力量更弱了。
毕金科所带领的一千五百兵勇多来自湖南湘潭一带,与湘乡、衡阳一带兵勇时有磨擦。他们总误认为曾国藩偏向湘乡、衡阳兵,所以与曾国藩有些隔阂。
坐困江西以后,这种情绪更明显了。由于军饷不足,兵勇时常饿着肚子打仗,也不知道是谁想到了一个问题:湘乡、衡阳兵的待遇与他们一样吗?有人开始编造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湘潭兵勇粗米吃不饱、湘乡兵勇大肉都倒掉。
人处在困境之中,往往不太冷静。毕金科也开始怀疑曾国藩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是呀!我在罗泽南手下干的时候,军营里大多数是湘乡人,从来没有吃不饱的情况。如今三天一大饿,两天一小饿,不是缺米,就是少菜,想把我们饿死呀?”
毕金科对曾国藩意见不小,可是,他不敢流露出来。
有一天,他的一位同乡来到军营里,看到士兵饥饿难忍之状,居然掉了一串眼泪。同乡挑唆道:“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这可能吗?”
毕金科叹了一口气,他没说什么。
那人神秘地告诉毕金科:“其实,我在巡抚衙门做事,今日特来向你透露一个消息的。但不知你肯不肯听我一言?”
“但说无妨。”毕金科喝令亲兵全退下,他要打探“机密”。
“曾大帅已没了气候,跟着他只能死路一条。眼下,有一条光明大道就摆在你的面前,何不带领兄弟们走过去。”
毕金科脸憋得通红,他试探性地问:“投靠文俊大人?”
“非也、非也!就是你想投靠他,他也不敢收留你呀!不过,如果你打个大胜仗,巡抚大人一定会重奖于的。他一高兴,拨几十两银子给你,你不就解决军饷问题了吗?有了钱还怕谁?管他曾大帅偏爱哪一师,你干你的,不行就拉队伍出来单干!”
“这个──”毕金科犹豫不决。他心里有些害怕,毕竟这是大逆不道啊!
“还犹豫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十天后,景德镇一带的粤匪便向皖南方向移动,你趁此机会从背后戳它一刀,你部定能取胜。取胜后便能得到大奖,何乐而不为?”
“让我想一想。”毕金科有些痛苦的样子。
头脑简单、饥饿难忍的毕金科真的攻打景德镇了。劳师远征,再加上情况不明,根本就不可能取胜。他被打得落花流水,自己命归黄泉,部下无一生还。
曾国藩闻讯后,又气又恼又心疼,他大病了一场。
曾国藩困难重重、四面楚歌的境地没有维持很长时间,不久,他就迎来了七、八千新的兵勇和两位最亲近的人。他们是曾国华和曾国荃。
湖南湘乡县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曾麟书老人日渐衰老,他已经不能再教书了。老人最开心的事情是儿孙满堂,最担心的事情是大儿子曾国藩在外如何?
长孙曾纪泽已完婚,娶的是贺家姑娘。新娘子一过门就博得了家人的欢心,贺氏不但人长得很漂亮,而且性情温和,人又勤快,果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女子。如今,贺氏已怀有身孕,曾家上下三十多口人无不欢天喜地。
曾麟书老人催促纪泽给曾国藩写信报个喜,也能冲淡那枯燥、乏味的军旅生活。一个月后,老人便收到了曾国藩的回信。信中写道:
“得知老父(曾麟书)就要抱上重孙子,国藩心中大喜。婴儿落地后,不管是男是女,家人一定要照顾好产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以多办几桌喜酒,以贺曾家四世同堂。另外,纪泽要多用爱心,好好对待你的妻子。即将为人父,更应发奋读书,为将要出世的孩子创造一片光明的天地。”
公爹如此关爱,贺氏感激涕零,她央求曾纪泽写封回信,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三个多月了,仍不见曾国藩的回信,家人有些惴惴不安。突然有一天,一位来自外乡的生意人到了白杨坪,他一口的赣北口音,曾麟书忙向那人打听九江一带的战况。
那人说:“江西一带的湘军全军覆没了,‘长毛’已大获全胜。”
曾麟书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差一点栽倒在地。全家人傻了,曾家大院哭声顿起。曾国荃闻讯急忙赶来,他抓住那人的衣领直摇晃,吓得他直打颤。
曾国荃紧紧相逼,他厉声道:“快说!有一句假话,我宰了你!是不是江西一带的湘军全军覆没了?”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求饶:“老爷,如果小人说了实话,你可杀我?”
“不杀!但一定要说实话!”曾国荃的眼珠子都红了,好可怕的样子。
“我说、我说,湘军在江西境内的确吃了败仗,不过,全军覆没是谣传。听说曾大帅已退到南昌城,他被围困起来了。”
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葆也急忙赶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三个多月了,大哥一直没有回信,他一定被围困了。”
“不错!大哥最重亲情,以往都是每月一信,如今他身陷困境,所以中断了家书。”
“也许‘长毛’横行,江西一带交通不便,鸿雁难托家书。”
老父亲曾麟书泪流满面,他令长孙纪泽替他修书一封,不是给大儿子曾国藩的,而是让三儿子国华送到湖北巡抚胡林翼手中,央求胡林翼出兵援助被困在江西的湘军以及身处险境的曾国藩。
当天夜里,老人指派曾国华带五百乡勇和那封信,火速赶往武昌城。第二天,又派四儿子曾国荃另带四百多乡勇抄近道至江西。只要大儿子曾国藩平安归来,老人愿折十年阳寿。
曾国华带五百乡勇和那封信到了湖北省,他于武昌城外军帐中拜见了湖北巡抚胡林翼。当胡林翼读完曾麟书的求救信后,他一口答应了曾家的要求。因为,几个月前武昌告急时,湘军的主力部队由罗泽南率部,也来援助过他。而且,罗泽南献身沙场,使湘军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如今曾国藩有难,胡林翼不能坐视不管。他从自己的军队中抽出四千人马,由刘腾鸿、普承尧、吴坤修带领,跟随曾国华赶赴江西。另外,他还说服了罗泽南的学生王带三千人马进入江西。
想当初,衡阳练兵之时,曾国葆与王发生过小摩擦。一气之下,王离开了曾国藩,他先是投靠湖南巡抚骆秉章,后又来到了湖北巡抚胡林翼门下。王的脾气十分暴躁,但他作战勇敢,带兵有方,如果曾国藩能善待于他,一定会为湘军建功立业。
咸丰六年(1856)十一月,曾国华、曾国荃、王等各路人马相继进入江西境内,曾国藩十分高兴。他打算重新组编军队,对太平军发起全面反攻。
事情往往会出乎人的意料。当曾国藩重振旗鼓要和对手血战到底的时候,太平将领石达开突然主动撤出了江西。
后来,曾国藩才知道太平天国发生了内讧──杨韦事变。洪秀全急召石达开回天京(金陵)共商大事,石达开已于二十天前带精兵三千秘密离开了江西。
太平天国之杨韦事变使亲者痛、仇者快。
事情经过大致如下:自从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天王洪秀全渐渐脱离了反清斗争,他已陷入腐化堕落的享乐之中。早期的“天下男子皆兄弟、天下女子皆姐妹”之理想已被他抛在脑后,只要自己有“皇位”坐,其他事情皆不愿过问。
自古以来,人们可以共苦,却很难同甘。
东王杨秀清钻了个空子,他趁洪秀全不问“朝政”之机,大肆挥霍手中之权。渐渐地,他的权欲开始膨胀,以至不能自拔。他狂妄自大、独断专行、排斥异己、打击诸王,对此,洪秀全睁一眼、闭一眼。他求个耳边清静,哪怕是杨秀清再猖狂也无所谓,只要不影响他当“皇帝”就行。
韦昌辉开始不满,他联络石达开、秦日纲等人,图谋推翻杨秀清的统治,自己来做“宰相”。杨秀清觉察到了这一点,他认为先动手为强。
于是,一八五六年七月的某一天,他逼迫洪秀全“退位,”并令众人称他为“万岁爷”。迫于武装相逼,洪秀全表面答应了杨秀清的要求,暗中却差人火速送信至韦府,希望韦昌辉马上来“救驾”。
其实,韦昌辉何尝不想当“皇帝,”不过,他目前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若是这次“救驾”有功,日后便能掌握实权,到那时再发动政变也不迟。
当天夜里,韦昌辉带领精兵包抄了杨秀清的府邸。一场血战之后,杨家男女老幼二十多口无一幸存。不仅如此,连杨秀清的部下也不放过,仅仅三天的时间,死在韦昌辉及其部下手中的太平将士多达两万多人。
鲜血染红了天京城!
太平勇士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被自己人所杀戮。多么可怕的自相残杀!
石达开奉命赶回天京后,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对韦昌辉很有意见。他忍不住指责几句:“无论如何,东王也是一同打天下的兄弟。纵使他有天大的错误,处罚他一人即可,为什么你大开杀戒,滥杀无辜?”
韦昌辉sharen过多,他豁出去了。他想:“反正要落骂名,再多杀几人也无所谓!”于是,他动了杀石达开的念头。
石达开早就料到韦昌辉会来这一手,为了避免杨秀清的悲剧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连夜率部逃出了天京。洪秀全闻讯后,深知自己已被架空,慌乱之中,他颁布诏书:杀韦昌辉、秦日纲以谢天下!
内讧总算平息了。
然而,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也由盛到衰。从此拉开了天京惨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