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第七章

血染顶戴耀眼红
一、直犯龙颜请恩泽
曾国藩用几个通宵写成的恳求朝廷委以重任的奏折,竟被恭亲王轻描淡写地就束之高阁。若不是肃顺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恐怕一辈子也不能得到皇帝的“御览”。不过御览了又有什么用处?咸丰也只是轻轻说了句:“父亲去世就该老老实实在家丁忧守制,三年以后再说吧……”
咸丰七年(1857)三月,战争有了一点点转机。曾国藩本打算趁石达开离开江西之机,赶快收复失地,突然他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父亲曾麟书去世了。
此时,曾国藩正在瑞州军营中,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他与二弟曾国华抱头痛哭。他边哭边唠叨着:
“我们的父亲今年才六十多岁,他本不该死得那么早!是我这个不孝之子令他整日提心吊胆,他才这么短寿的。”
曾国华深知大哥非常内疚,他还能再说什么呢?如今埋怨谁都晚了,父亲已去,永远不能再醒来。
曾国藩说得很对,其父的确死于过度焦虑与伤心。
自从曾麟书得知湘军被困江西一带后,老人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他都处在惊恐之中,生怕有什么灾难会降临到大儿子曾国藩的头上。再者,去年夏天曾纪泽的媳妇贺氏难产而死,老人悲痛不已,他一病不起,于咸丰七年二月四日去世。
一个多月后,讣告才送到曾国藩兄弟三人的手中。闻讯后,兄弟三人悲伤不已,决定立刻回乡奔丧。可是又一想,曾国华、曾国荃均是自由之身,用不着向任何人告假。曾国藩不行,他是大清朝的臣子,必须向“顶头上司,”即向大清的皇帝请假后才能离职。
曾国藩连夜写好了一份奏折,奏报其父去世,恳请皇上准他回乡奔丧并在家守制一段时间。按大清惯例,无论几品朝臣,只要是死了父亲或母亲,一律回原籍守孝(守制),这叫“丁忧”。
此时,曾国藩父丁忧,他理当回老家湖南。
按常规,要等皇上准奏后才能离职开缺。曾国藩不能等了,他安排好军中事务便带着两个弟弟匆匆上路。临行前,他召集了一个紧急会议,妥善安置湘军诸事务。他将湘军陆师交给王等人带领,又令彭玉麟、杨载福二人带好湘军水师。有人问他何时回来,他含糊其词。别人以为他过度悲伤,不愿多说话,所以不再多问什么。
众将士送了一程又一程,曾国藩始终一言不发。最后,还是曾国荃向大家拱手感谢:
“众兄弟都回去吧!我们走后辛苦大家了,我代表大哥向诸位表示深深地谢意。”
说罢,他又一次致礼。众人皆还礼,彭玉麟拉住曾国藩的手,真诚地说:“大人,一路平安!我们等着你回来,后会有期!”
曾国藩的嘴唇似乎蠕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曾国华、曾国荃见状,连忙替他说了句:“后会有期!”
客船已消失在天尽头,彭玉麟、杨载福还站在岸边目送曾氏兄弟。杨载福对彭玉麟低声说:“彭将军,你不觉得曾大人不太对劲吗?”
“我当然能感觉得到。不过,也许他太悲伤了,不想开口说话吧!”
杨载福仰望天边的浮云,若有所悟,他自言自语道:“最难捉摸的是人心。就如这天边的浮云,你不知道它会向何处漂去,也不知道它将变成什么形状。曾大人,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世间万事万物都遵循一定的原则,同时也都能变通。按惯例,曾国藩必须等皇上准奏后才可“离岗,”可是,他三天后便“擅自离岗”了;按惯例,丁忧守制时间为三年,然而,咸丰皇帝只准他休假三个月。
三天──三个月──三年,奇妙的“三”。其中,大有文章!
“三天”表示了曾国藩是个大孝子;
“三个月”表现了大清皇帝的急迫心理;
“三年”体现了中华民族崇尚礼仪与孝道。
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丁忧之中的曾国藩究竟求“孝,”还是求“忠”呢?几十年来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曾国藩当然既求“孝,”又求“忠”。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大清皇帝的“三个月后立即返回江西办理军务”之决定,他万万不能接受!朝廷发来的圣旨是胡林翼转交给他的,当他接到谕令时离返回江西的期限仅有五、六天了。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动身的。一是:大丧未出百日,曾家沉浸在悲痛之中,此时离乡有悖人情;二是:曾国藩离开江西时,他根本就没打算这么快回去。
不谈好条件,他是不会回去的。
什么条件?当然是要政权、财权、人权了!
早在江西军营处处受掣肘的时候,他就暗暗思量过这些问题。为什么每到各地总受人排挤、遭人陷害,处处受制于人?究其原因,不难发现自己手中无权!
其实,曾国藩早就想伸手向朝廷要权了,只不过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以父丁忧为契机,向咸丰皇帝正式“摊牌,”再合适不过了。
要权,既有私心成分,更有几多公忠。私心与公忠孰轻孰重,他说得清清楚楚。
作为大清的忠臣,当国家皇权受到威胁时,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这是他应尽的责任。但是,他始终是“团练大臣,”手中不掌握实权。一个人不拥有一定范围内的政权,他很难在那个范围里立足。曾国藩虽为兵部侍郎,朝中二品大员,但地方上不买他的账!
好一点的对他不冷不热,但更多的地方大员对他是百般刁难。他们总认为:管你是他妈的什么“兵部侍郎,”还是“刑部侍郎,”在我的辖区内,统统得听我的指挥。不然,就得叫你吃苦头。这是没有政权之苦!
没有财权更苦。组建湘军、带兵打仗离不开银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恰恰是这个问题难倒了并不爱财的曾国藩。
若说对于金钱的渴望,曾国藩并不十分强烈。由于他从小就受到爷爷曾玉屏的影响,他一直比较清高,很少为银子而动心。北京为官十二年,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收受贿赂。可是,他几乎没收过人家一两银子,他可以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我是清官,真真正正的两袖清风!”
组建湘军至今已有五、六年了,他一直为没有银子而苦恼。湘军不是国家经制之兵,虽然能征善战、屡建战功,但有功人员却不能像绿营弁兵那样补授实缺,死者也更得不到厚恤。尤其是坐困江西期间,兵粮都成了问题,士兵吃不饱肚子,怨言便多了起来。
毕金科率部攻打景德镇就是最惨痛的一个事例。
政权、财权皆无,当然更谈不上掌握人权。
前几年,在湖南境内招募兵勇尚不成问题,有不少将领自动投靠于曾国藩。一旦出了本省,不但招募兵勇困难重重,就连投靠湘军的将领也微乎其微了。特别坐困江西的日子里,有个别人想带兵投奔曾国藩,江西巡抚陈启迈百般阻挠,万载县的“彭寿颐事件”足以说明问题!就拿他的印章来说吧:出山办团练之初,其印为“钦命帮办团练查匪事务前任礼部右侍郎之关防”,后来换为“钦差兵部侍郎衔前礼部侍郎关防,”再后来又换为“钦差兵部右侍郎之关防”。
换来换去,也没换出个巡抚或钦差大臣之印章。
这叫他如何不伤心!
以上种种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的话,曾国藩不可能立刻返营!
曾国藩于痛苦中度日如年。眼见着假期已尽,不能总这么对峙着吧!
这两天,他思前想后,欲寻找一个最佳方案去解决问题。从心里讲,曾国藩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军营,但他不能那么做。他必须向大清的皇帝讨价还价,去争取自己该得到的那一部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主动陈折比较好,让大清的皇帝明白他的心迹。
咸丰七年六月六日深夜,曾国藩伏案疾书,他写下了长达两千多字的陈情折,准备第二天便派人送往京城。写好之后,他吹灭了油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初升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朝霞光芒四射。打开窗子,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远处山坳里传来隐隐约约的练兵声,那是三弟曾国荃新招的五百乡勇在操练。曾国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心里想:“只要皇上能体察出我的苦楚,给个巡抚或钦差大臣之职,再加上这些年逐渐成长起来的湘军,近一、二年内彻底消灭粤匪没什么问题。”
手里握着折子,他不由地读出了声:
沥陈办事艰难仍吁恳在籍守制摺
奏为沥陈微臣办事艰难竭獗,终恐贻误,吁恳在籍守制,恭摺奏祈圣鉴事。
窃臣谬厕戎行,与闻军事。仰蒙圣慈垂注,帱载恩深。凡有奏请,多蒙俞允;即有过失,常荷宥原。遭逢圣明,得行其志,较之古来疆场之臣掣肘万端者,何止霄壤之别。惟以臣之愚,处臣之位,历年所值之时势,亦殊有艰难情状无以自申者,不得不略陈于圣主之前。
定例军营出缺,先尽在军人员拔补,给予札付。臣处一军,概系募勇,不特参、游、都、守以上无缺可补,即千、把、外委亦终不能得缺。武弁相从数年,虽保举至二、三品,而充哨长者,仍领哨长额饷。充队目者,仍领队目额饷。一日告假,即时开除,终不得照绿营廉俸之例,长远支领。弁勇互生猜忌,徒有保举之名,永无履任之实。或与巡抚、提督共事一方,隶人衙门,则挑补实缺;隶臣麾下,则长生觖望。臣未奉有统兵之旨,历年在外,不敢奏调满汉各营官兵。实缺之将领太少,大小不足以相维,权位不足以相辖。去年会筹江西军务,偶欲补一千、把之缺,必其给予札付。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此办事艰难之一端也。
当他读到“大小不足以相维,权位不足以相辖”与“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两句时,他显得有些伤感。
是呀!人人都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
不官不绅的曾国藩就是处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之中。连他的下属塔齐布都干上了提督,同僚胡林翼也成了巡抚,甚至是狗屁不通的陶恩培都有过巡抚之职,惟独曾国藩至今还是个“黑户”。这叫他怎能不生气!气归气,他还是咬着牙挺过来了。如今,他不愿再受那份窝囊气,不给点“实惠,”他就是不返营!
曾国藩接着往下读:
国家定制,各省文武黜陟之权,责成督抚相沿日久,积威有渐。督抚之喜怒,州县之荣辱,进退系焉。州县之敬畏督抚,盖出于势之不得已。其奉承意旨,常探乎心所未言。臣办理军务,处处与地方官相交涉,文武僚属,大率视臣为客,视本管上司为主。宾主既已歧视,呼应断难灵通。防剿之事,不必尽谋之地方官矣。至于筹饷之事,如地丁、漕折、劝捐、抽厘,何一不经由州县之手,或臣营抽厘之处,而州县故为阻挠。
……
臣帮办团练之始,仿照通例,镌刻木质关防,其文曰“钦命帮办团练查匪事务前任礼部右侍郎之关防”。咸丰四年八月,臣剿贼出境,湖南抚臣咨送木印一颗,其文曰“钦命办理军务前任礼部侍郎关防”。九江败后,五年正月换刻“钦差兵部侍郎衔前礼部侍郎关防”。是年秋间补缺,又换刻“钦差兵部右侍郎之关防”。臣前后所奉援鄂、援皖,筹备船炮,肃清江面诸谕,皆系接奉廷寄,未经明降谕旨,外间时有讥议。或谓臣系自请出征,不应支领官饷;或谓臣未奉明诏,不应称钦差字样;或谓臣曾经革职,不应专摺奏事。臣低首茹叹,但求集事,虽被侮辱而不辞。迄今岁月太久,关防之更换太多,往往疑为伪造,酿成事端。
……
兹三者其端甚微,关系甚巨。以臣细察今日局势,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者,决不能治军。纵能治军,决不能兼及筹饷。臣处客寄虚悬之位,又无圆通济变之才,恐终不免于贻误大局。凡有领军之责者,军覆则死之,守城之责者,城破则死之。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微臣讲求颇熟,不敢逾闲。今楚军断无覆败之患,省城亦无意外之虞。臣赴江西,无所容其规避,特以所陈三端艰难情行既如此,而夺情两次,得罪名教又如彼。斯则宛转萦思,不得不泣陈于圣主之前也。臣冒昧之见,如果贼势猖狂,江西危迫,臣当专摺驰奏,请赴军营,以明不敢避难之义。若犹是目下平安之状,则由将军、巡抚会办,事权较专,提契较捷。臣仍吁恳天恩在籍终制,多守数月,尽数月之心;多守一年,尽一年之心。
……
曾国藩读完奏折,他又有些犹豫了。他在自言自语:
“折子里所提出的各种问题是不是太尖锐了?皇上看到这份折子,他会作何反应呢?要么,这折子不呈也罢。不,还是呈上去!这些年来,我为大清朝付出了那么多,连属下都捞到了好处,我又得到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得到!我曾国藩并不是贪权、贪财之人,但手中无权无钱实在是寸步难行。这些年,我埋头苦干,受了多少窝囊气,这姑且不论,若是轻易返营,恐怕以后的日子依然很难过。与其日后再一次后悔莫及,不如今日以守制为理由,先在家静观一段时间再说。再说,目前太平军发生了内讧,不攻自败,朝廷所受的威胁小多了。一旦国家有难,哪怕是处境再艰难,我也会挺身而出的。”
如此想来,曾国藩不仅坚定了信念,而且他的心理也轻松多了。他认为自己并不是置国家危难于不顾,而是在争取应得的那一份,这是正当的要求。
就在这时,曾国荃练兵归来,正风风火火地向书房这边走来。瞧那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他有话要对曾国藩说。
“大哥,新招的这几百兵勇棒极了。他们每天苦练杀敌本领,个个英勇无畏,很让人高兴。你还有几天就回江西了,我们带着这批人马上路,湘军的实力将大大加强。”
曾国藩拉过一条板凳,让三弟坐下来说话。
曾国荃发现大哥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儿,便问:“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不,你说得很对!若是把新招的这一批兵勇带到江西,一定能进一步增强湘军的战斗力。不过,几天后我不会返营的。”
“为什么?”曾国荃有些愕然。
曾国藩将那份折子递了上去,他想听一听三弟的意见。
曾国荃认认真真地读了两遍,然后说:
“大哥,你多年来的艰辛与委屈,我和三哥(曾国华)、小弟(曾国葆)全看在眼里。我们都非常敬佩你的为人,暗中为你叫屈。折子里所说的全是事实,手中无权、无钱寸步难行。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你还是咬着牙挺过来了。湘军打了多少胜仗、消灭了多少敌人,皇上的心里是有数的。不过,像你这样坦率、直白地要权,皇上会高兴吗?”
“如今只能走这条路了。不过,我认为皇上应该理解我的苦衷,若要让我继续为朝廷卖命,不解决实际问题,我难以回营。”
“这样好吗?”曾国荃忧心忡忡。
曾国藩注视着年轻、潇洒的三弟,他发现曾国荃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便耐心地说:
“关于你和国华、国葆的出路,我已为你们设想好了。你三人没有资格向朝廷提出任何要求,所以,你和国华三天后便启程,立刻返回江西大营。国葆暂时留下,让他再招一批兵勇,一旦训练好了,让他带着队伍去找你们。”
曾国荃小声问:“大哥,你呢?万一皇上不悦,可就苦了你了。”
曾国藩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说:“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不过,依我的推测来看,太平军尚未被彻底消灭,湘军依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皇上不会抛弃我的。”“但愿如此!”曾国荃为大哥捏了一把汗。
曾国藩所呈的折子很快到了军机处。
大清朝规定:各位朝臣、官吏所呈的奏折必须先经军机处大臣阅读,才能进一步处理。军机大臣认为重要的折子,立刻送往养心殿,让咸丰皇帝御批;次要一点的,第二天早朝时送到大殿,或当场批阅,或带回寝宫批阅。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或军机大臣能处理的折子,就没必要再呈给圣上了。几位军机大臣能妥善处理的问题,他们不愿意让伤神的天子再伤神。于是,他们也有权“枪毙”部分奏折。曾国藩的奏折就被皇上的六弟──恭亲王给“枪毙”了。他认为曾国藩言过其实,湘军早已发展、壮大,特别是前两年,曾国藩到处耀武扬威,还有谁敢给他“小鞋”穿。一定是他对手中之权不满足,找个借口向朝廷伸手,以求更大的好处。
恭亲王将曾国藩的奏折压到了一边,他打算明天上朝时提醒咸丰皇帝再发一道圣旨,谕令曾国藩尽快返回江西以消灭“太平贼子”。不管曾国藩想通,还是想不通,他都得坚决执行。违抗圣旨就要杀头,谅他也不敢再提什么要求了。
尽管当年恭亲王也欣赏过曾国藩的胆识与勇气,也在皇上面前讲过曾国藩的不少好话。可是,一旦曾国藩给朝廷找麻烦时,恭亲王会一点情面也不讲,给不省心的人以必要的回击。
这就是比冰块还冷的人情、世道!
事情往往又有巧合性,当恭亲王没把曾国藩的要求放在心上时,另一位有权有势的军机大臣——肃顺却暗中做了手脚。
此时,军机处由祁隽藻、恭亲王、肃顺、杜翰、文庆、彭蕴章等人组成。这几个人中,有“帝党”分子,如恭亲王和祁隽藻;有“肃党”分子,如肃顺和文庆;还有“无党派”人氏,如杜翰等人。
长期以来,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只要是恭亲王主张的,肃顺就反对;只要是恭亲王反对的,肃顺就支持。他们早已形成尖锐的矛盾,看来化解不了了。
也真巧,曾国藩的奏折被肃顺看到了,他如获至宝,连忙揣到了怀里。眼珠子一转,他计上心来:
“虽然曾国藩不是我的心腹之人,但我要利用他打击‘鬼子六’(恭亲王)的嚣张气焰。明日早朝,叫你‘鬼子六’难堪一下,我也解解心头之恨。”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咸丰皇帝懒洋洋地问:“有没有重要的奏折?朕昨日偶感风寒,如果没有什么大事,众爱卿简单陈述后便散朝。”
“啊、啊、啊……”咸丰皇帝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不知昨夜他又宠幸哪位妃子了。他没精打采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有这种厌倦朝政的天子,大清国能强盛吗?
丹墀下的几位军机大臣有的皱眉头,有的置若罔闻,有的暗自高兴。恭亲王上前一步,陈述道:
“皇上,胡林翼奏:太平贼子内讧已被制止,石达开带兵两万离开了金陵,他们正向江浙一带窜进。此股乱贼势力不小,胡林翼率领的军队恐怕难以彻底消灭他们。看来,曾国藩的湘军得助他一臂之力。”
咸丰皇帝紧皱眉头,说:
“众爱卿不是早已分析过:太平内讧势必削弱逆贼的势力,我朝将很快结束长达七年之久的剿匪战争。怎么今日又言胡林翼率领的军队难以消灭他们?如果真的需要湘军助他一臂之力,朕谕令曾国藩快快回营好了。”
和道光皇帝一样,咸丰皇帝也不喜欢听忧。
不管皇上爱不爱听,恭亲王都要讲下去:
“曾国藩陈折,他向朝廷提出了条件,不然的话,他不愿返回江西大营。对此,臣认为有些不妥。其一,曾国藩的湘军虽打过胜仗,但也有过惨败,此时答应了他的要求,其他人会不服。其二,逆贼尚未彻底消灭,他向朝廷提要求为时过早,不可骄纵这种人。其三,若答应他的要求,将影响胡林翼的情绪,不利于战争。所以,臣认为应该让曾国藩立刻回营,其他事情以后再议。”
“准奏!还有其他事情吗?”咸丰皇帝欠起了身子,他准备退朝。
“皇上,臣有话!”肃顺连忙喊道。
“肃爱卿,有重要的事情吗?”咸丰皇帝耐着性子寻问。对于肃顺,咸丰皇帝总有些偏爱。若是换了其他人,咸丰皇帝才懒得坐下哩。
“皇上,臣有些没弄明白。刚才,恭亲王说曾国藩向朝廷提条件,不知曾国藩是怎么说的。能不能把折子拿出来看一看?”
“老六,肃爱卿讲得对!把折子呈上来,让众人议一议。”
恭亲王脸色陡然一变,他瞠目结舌,语无伦次:“这个、这个,折子、折子不在了。”
肃顺的脸上掠过一丝奸笑。
“折子呢?”咸丰皇帝龙颜不悦。
恭亲王的声音比刚才低多了,他怯懦地说:“折子找不到了。昨天,臣看完以后便放到了桌上,我从官房(厕所)回来时,它不翼而飞了。这件事情有些蹊跷,以后会慢慢查清楚的。”
咸丰皇帝很不高兴的样子,他责备了六弟几句,然后问:“回去继续找一找吧!老六,曾国藩的折子究竟讲了些什么?”
恭亲王狠狠地瞪了肃顺一眼,心里想:
“肃老儿,昨天,当我从外面进来时,只有你一人在军机处,这分明是你捣得鬼!你不是想让我难堪吗?你忘了:我的记忆力惊人,能轻而易举地把它背出来。你很失望的!下一次,你小心点,别让我当场抓获,本王爷会兴师问罪的!”
虽然恭亲王不能做到一字不差地背诵,但是,他的记忆力的确很惊人,这不能不令在场的人感慨不已。听完以后,咸丰皇帝发话了:
“曾国藩所言也有道理,他手中无权无钱,处处受制于人,日子的确很难过。”
肃顺与郭嵩焘关系不错,曾国藩也是他比较欣赏的人,既然皇上都表态了,他还不趁机说上几句吗?于是,他开口道:
“皇上圣明!皇上如此体恤曾国藩,臣等感慨万分。曾国藩的湘军英勇善战,他不计个人得失,不惜牺牲读书机会,为大清朝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朝廷应该善待于他。若是皇上给赐赏于他,给他以鼓励,他会更加努力为国杀敌的。”
突然间恭亲王大叫道:“皇上,臣不那么认为!臣认为曾国藩在要挟朝廷,像这样的人,不用也罢,省得日后贪心不足便造反。反正眼下太平逆子的力量已大大削弱,不用曾国藩,一样能保住大清的江山!”
“皇上,曾国藩不可不用!此人可堪大用,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啊!”肃顺大叫。
“皇上,曾国藩不可用,此人太狂妄!他居然说什么‘虽居兵部堂官之位,而事权反不如提镇’,还说什么‘非位任巡抚,有察吏之权,决不能以治军’。如此荒唐之语纯属狂言,若皇上体恤这种人,以后别人伸手来要封赏,皇上该如何是好?”
恭亲王与肃顺针锋相对。
咸丰皇帝一向最讨厌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斗来斗去。他眉头一皱,说:
“你们别争了,让朕好好想一想。”
第二天,咸丰皇帝做出了决定:恩准曾国藩在籍守制三年。
在恭亲王与肃顺的斗争中,恭亲王又一次取胜。肃顺自言自语道:
“不识时务的曾国藩,你在不应该提条件的时候,向皇上提出了并不太过分的要求。我本想借你打击一下‘鬼子六’,不曾想我自己弄了一身臊。曾国藩,你慢慢地在家思过吧!”
透过现象看本质,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真正使曾国藩“丁忧守制三年,”使其愿望得不到实现的不是恭亲王,而是咸丰皇帝本人。
大殿之上,恭亲王与肃顺争来争去无非是他们二人矛盾的外露,没有一个人从大清朝的利益出发,真正为大清的天子想一想。虽然咸丰皇帝早已厌倦了朝政,但是,大清是他的大清、皇宫是他的家,维护“家庭”的利益是每一个男人的本性。哪怕这个男人再软弱无能,当别人触动他的利益时,他也会尽最大努力打击敌人。
咸丰皇帝就是这一类男人。
太平天国运动如火如荼时,他憎恨洪秀全、杨秀清,恨不能一口吃了他们。曾国藩挺身而出,咸丰皇帝求之不得,他谕令不计个人得失、不图报酬的“曾爱卿”出山,对付强大的太平军。曾国藩的确让他满意而放心,他一高兴,恩赐曾国藩为湖北巡抚。
可是,朝中不少大臣都认为湘军日益壮大不是件好事,那些人不理解曾国藩为何那么卖命,也许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曾国藩想趁机大捞一把,借着“剿匪”之名壮大湘军,日后图谋不轨。咸丰皇帝害怕了。
几天后,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以“朕料汝必辞”为借口,收回了成命,把湖北巡抚一职交给了别人。从此以后,咸丰皇帝处处防备曾国藩,使得曾国藩抑郁不得志。虽然如此,死心塌地效忠朝廷的曾国藩并没有改变初衷,他把怨恨深埋心底,将一杯苦酒独自咽下。
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咸丰皇帝有些感动了,他差一点又动了心。他准备再考察一段时间,如果曾国藩真的没有野心的话,应该给这位忠臣一点“甜头”尝尝。
就在这时,曾国藩的奏折到了。恭亲王与肃顺各持己见都没切中要害,最让咸丰皇帝惶恐不安的是“曾国藩伸手要权了”。
湘军一天天壮大,曾国藩的实力一天天加强,这意味着什么?
厌倦朝政、沉湎于女色的咸丰皇帝并不糊涂,他冷静地分析,最后得出了结论:
“此时的曾国藩,其势力太强大了,此人不可不防。他伸手要权不是件好事,一旦他拥有巡抚或总督之职,加上强大的湘军,他有可能趁乱起事,这太危险了!不能、不能,朕万万不能答应他的要求。再者,太平逆子已是强弩之末,即使没有曾国藩带兵,胡林翼等人也能彻底消灭逆贼。既然曾国藩借口‘守制三年’,不如顺水推舟恩准了他,既表现了朕是宽宏大度之人,又不使曾国藩太难堪。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大清的皇帝“恩准”曾国藩在籍守制三年,犹如一声霹雳打在了曾家的屋顶,曾家一下子惊呆了。曾国藩本人更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他痛苦不堪。
本来,他只是想借机向朝廷倾诉心中的苦闷,希望咸丰皇帝能理解他的苦衷并给以关爱。如今,他被大清的天子“抛弃”了,满腹委屈向谁诉说?
曾国藩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他几乎不能自拔。刚接到谕旨的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不管谁去敲门,他一律不应声。整整三天三夜,他滴水未进。
夫人欧阳氏急了,站在门外央求道:“好歹你吃几口,人饿不起呀!我把碗放在门口石台上,把这碗饭端进去吃了它,求你了!”
屋内毫无动静。
“老爷、老爷,你说句话呀!你想把我急死吗?”欧阳氏哭了。
曾国藩猛地一吼,把外面的人吓了一大跳:“‘老爷、老爷’,叫得烦死人了!告诉你多少次:不要称我‘老爷’,叫‘涤生’好了。”
“呜——”女人放声大哭。
曾国藩心里更烦,他猛地拉开门闩冲了出来。只见门口围站着几个人,他们是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荃、曾国葆和曾纪泽。欧阳氏连忙擦干眼泪,止住了哭泣。大家凝视着满脸怒气的曾国藩,皆沉默不语。
“怎么了?都站在门前干什么?国华、国荃,你们还不上路,还等着我拿棍子赶你们上路吗?”曾国藩的脸上一丝温和神态也没有。
曾国荃胆子大一些,他顶撞了一句:“大哥,你这种状态,我们能放心地走吗?”
“哪种状态?我怎么了?说呀,你们大家说呀,我怎么了?”曾国藩态度很强硬。
曾国潢说道:“大哥,国华、国荃本打算今日带兵赴江西。看来,今天他们走不成了。自从三天前接到圣旨,你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见人,我们担心你呀!”
“担心什么,少见多怪。我不饿,不想吃东西,你们全陪着我挨饿吗?”四十七岁的曾国藩,耍起脾气来活像个小孩子,简直与他的年龄不相称。
“老爷,他们哥儿几人真的在陪你挨饿,为了大家,你就吃几口吧!呜——”欧阳氏又哭了。“哭、哭、哭,我还没死呢,你就嚎丧!”曾国藩出口伤人。
四弟曾国葆一向敬重长嫂,他站了出来为欧阳氏打抱不平:“大哥,你也太过分了吧!大嫂忍辱负重支撑着这个家,你不但不体恤她,还对她大呼小叫,你像个男人吗?”
二弟曾国华也在一旁帮大嫂说话:
“大哥,你心里的苦,我们全明白。大家都为你叫屈,诅咒这冰冷的世道。可是,谁又能改变残酷的现实呢?请你不要把善良的大嫂当作出气筒,不然的话,我们全站在大嫂的一边,为她鸣不平。”
“岂有此理!我们两口子的事情,还要你们来评理。”曾国藩转身欲进屋。
曾纪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大声喊:“父亲,儿子求您了!别拿您自己和我娘当作泄愤的工具,好不好?您这般折磨自己,儿子看了心疼!”
十九岁的儿子长跪不起,曾国藩焉能不动心!
他不忍心看着纪泽流泪,只好暂不进屋。曾国藩明白儿子的心:不久前,纪泽痛失爱妻和未落地的孩子,现在又看到父亲痛苦不堪、母亲在流泪。此时,他的心一定在流泪。
“你们全回屋吧!这饭,我一定吃下。”曾国藩不忍心让全家人为他担忧,最终,他妥协了。虽然曾国藩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但是,他心灵的伤痛没有得到修复,他依然十分苦闷。为了不影响弟弟们的前程,他催促国华、国荃尽快带兵赴江西参战。他给胡林翼写了一封长信,拜托胡林翼对国华、国荃多加关照,希望这两个弟弟迅速成长起来。
国华、国荃带领新招募的五、六百兵勇走了,留在家里的曾国葆继续招募兵勇,准备两个月后投奔两个哥哥。曾国潢继承祖业,在白杨坪安心务农,他不打算从戎。
兄弟几人各得其所,惟有曾国藩找不到人生的出路,他苦闷至极。
活了四十七年,十岁以前除外,剩下的三十七年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回想走过的道路,他感到无比欣慰,一个山村里的寒门书生不到三十岁就点了翰林,三十七岁时官至二品,这应该说是辉煌的成绩。四十二岁那年,他组办湘军,开始了全新的生活。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介书生竟成了著名的将领,指挥军队取得了多次战役的胜利,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成功。投笔从戎五年来,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失败的痛苦;有耀武扬威的骄傲,也有寄人篱下的悲哀。人生就像“五味瓶,”打开它,酸甜苦辣全都有。
曾国藩品尝了各种滋味,他想借此机会整理一下头绪纷乱的往事,然后再考虑一下今后的出路。本来,他的情绪已经得到初步控制,尚能做到安心守制。想不到,突然发生的一件事又扰乱了他的生活,使他再一次陷入焦虑和烦躁之中,他——一位饱读诗书、曾经对修身养性近乎痴迷的二品朝臣,居然泼口骂人,而且他骂的对象竟是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看似不可思议,仔细想一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曾国藩在家守制时,有几件事情都让他不开心。其一,咸丰皇帝“恩准”他守制三年,他有被遗弃的感觉;其二,国华、国荃、国葆上了前线,他们的家眷全得照顾到,曾国藩不善于操持家事,往往处理不好家庭关系;其三,去年夏天,大儿媳妇贺氏死于难产,儿子曾纪泽悲伤不已,他发誓不再娶。
四处征战时,曾国藩渴望得到家庭的温暖,如今身处其中,他又思念军旅生涯了。他深深地认识到搞好一个家庭比带千军万马还难,那些女人、孩子们个个难对付。
国华、国荃、国葆三家共有十七口人,加上他自己家的十一口,一共是二十八“大员”。编排一下,还不到一个哨,指挥过二、三万人马的曾国藩应该管理好一个大家庭。可是,他被弄得心烦意乱。
孩子们大多不爱读书不说,三个弟妹有些不和也不说,单就吃饭问题就让他颇费心思。虽然,夫人欧阳氏才四十出头,但由于她终日操劳,身体状况很差;二弟妹(国华妻)有严重的哮喘病,身体也不好;三弟妹(国荃妻)又临产了,本来她就爱挑剔,很难缠;四弟妹(国葆妻)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几个孩子全仗几个嫂子帮她带大。
算来算去,偌大的家庭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
十六岁的曾纪静是位好姑娘,她从小就帮母亲做家务,做饭、纺线、上山种田样样能干,而且她性情温和、善解人意,深得父亲曾国藩的喜爱。
此时,纪静姑娘承担了这个大家庭的全部家务,全家老少二十多口皆夸奖她。惟有曾国藩夫妇从不赞誉,他们心疼女儿,甚至是怨恨女儿为何这般无私地奉献。
国华曾经过继给叔父曾骥云,其家眷能得到年迈的曾骥云一定的照顾。虽然,国华之妻身体欠佳,但她不愿多劳累别人,凡是她能做的事情,总是自己想办法解决。所以,国华家人省心一些。
国荃之妻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她动辄发火,很难对付。国荃走的时候,她已怀孕三个多月,她扯着丈夫的衣襟哭叫不止,不愿放丈夫走。国荃哄劝了大半夜才把她说服了,不过,女人提出了一个要求:她生产时,国荃必须回来。
出于无奈,曾国荃答应了妻子的要求。一晃就是五个多月过去了,国荃妻已临产,她找到了大哥曾国藩,气呼呼地问:
“国荃何时回来?”
曾国藩正在看书,突然间被人打断了思绪,加上平日里很讨厌这位弟妹,他能耐心地解释吗?他依然拿着书本,头也不抬,冷冷地回答:
“我怎么知道他何时回来,他的信中没提起这事儿。”
“信?国荃来信了吗?他问起我和孩子们了吧!”女人有些兴奋。
曾国藩把信递了过去,说:“你自己看吧!”
女人拿过信件,急切地阅读着。读着、读着她的脸色有些难看,然后,气恼地把信放回到桌上,嘟嘟囔囔地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整篇的胡言乱语,打仗、打仗、打仗,令人头疼的打仗!”
曾国藩郑重地告诉弟妹:“你嫁到曾家之初,国荃可能就申明过:曾氏兄弟渴望建功立业,女人不能扯后腿。”
“大哥,他的确说过这种话。不过,建功立业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也没见谁不要家庭呀?”女人反唇相讥。
曾国藩一副忍耐的样子,他不愿与弟妹发生争执。女人一转身看见书桌上摊开一副楹联,上面写道:
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
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
她嘴一撇,尖刻地说:“大哥,这又是您的杰作吧!”
曾国藩很不高兴,他反问道:“我这个做大哥的,写副楹联寄给国荃,教育他如何做人、如何打仗,不算太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不过,国荃不见得全听您的。您以往的教训,他一定会吸取的。”女人开口伤人,她在提醒曾国藩:如今你是个失败者,还有资格教训别人吗?
曾国藩焉能听不出来弟妹话中带刺,这棉中藏针的一句话足以让他黯然神伤。弟妹挺着大肚子一扭一扭地走了,曾国藩心中十分不快,他自言自语道:“俗不可耐的人,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他对三弟妹更反感了。
三天后,夫人欧阳氏告诉他一件事情:“三弟妹请来神汉,准备明日在黄金屋跳大神。”
“为什么突然搞起了这一套?我们家一向反对迷信活动,不准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曾国藩的态度十分明朗。即使不是三弟妹,其他人在家里搞迷信活动,他也会坚决反对的。
欧阳氏有些顾虑,她耐心地对丈夫说:
“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出面干涉。三弟妹一向蛮不讲理,把她惹恼了,她会闹个天翻地覆。”
“她究竟为何请神汉?你还没说清楚呢?”曾国藩问道。
欧阳氏小声回答:“还不是为那件事吗?”
“哪件事呀?你们女人口罗口罗嗦嗦的,就是讲不清问题。”曾国藩有些不耐烦了。
“去年纪泽媳妇死于难产,有人说,我们的儿媳变成了恶魔,她会来纠缠其他产妇的。三弟妹信以为真,她非要请神汉来驱除邪魔,我再三劝她不要轻信那些谣言,她根本不听我的。她就要生产了,天天担心被死鬼缠住,所以她有点神经兮兮的。”
曾国藩很忌讳别人提及儿媳贺氏死于难产,他总觉得自己有愧于早逝的贺长龄。所以,当夫人陈述了三弟妹的理由时,他火冒三丈,大声说:
“三弟妹也太过分了,自己家的儿媳那么善良,竟来诋毁她。三弟妹只要敢那么做,我饶不了她!纪泽媳妇死于难产根本不是什么恶魔缠身,分明是那孩子身体状况不好,加上你们没有及时请来大夫,她才丧生的。三弟妹若想以此为理由,在家里搞迷信活动,她会挨骂的。”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好像被人揭了短似的,他又恼怒又愤恨。
欧阳氏深知丈夫和三弟妹的脾气,她担心一个也劝不了。第二天,果然如她所料,一个请来了神汉要驱魔,一个拦在大门外口出恶言。
曾国荃之妻哭闹不止,她向邻居们哭诉道:
“国荃不在家,大哥、大嫂根本不关心我的生死。我们家的那个死鬼(贺氏)缠上了我,她非要我到阴间去陪她不可!我倒无所谓,只是不忍心带着这腹中的小生命一起走,他是曾家的骨肉呀!还没来到人世间走一遭,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欧阳氏好言相劝并耐心疏导三弟妹。国荃之妻一向不怕这位温和、慈祥的大嫂,她冲着欧阳氏大吼大叫道:“你们是想把我推向火坑吗?如果我难产而死,你们如何向国荃交代?”
“他婶,根本就没那个说法,哪有什么死鬼缠你?生孩子,你又不是头一回,难产的机会并不多,只要你心平气和地养好身体,再请个好产婆,你不会有事的。再说,我们的儿媳那么善良,她怎么会变成恶魔?”
“你胡说八道!尽为自己的儿媳开脱罪名。纪泽媳妇明明是个恶鬼,你们还要袒护她。”
曾国藩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大吼道:
“老九(曾氏家族里,曾国荃排行老九)媳妇,你信口雌黄!不怕雷公劈你吗?”
“雷公才劈你呢!你sharen不眨眼,早就有了‘曾屠户’、‘曾妖头’的雅号,日后阎王老爷能轻饶你吗?”国荃媳妇越说越不像话。
曾国藩被激怒了,他泼口大骂道:“卑劣、庸俗的女人,你该杀千刀!像你这种人,阎王老爷就该派个恶魔来缠住你,让你死于非命!”
他气呼呼地奔向书房,夺门而入。
从书房那边传来曾国藩的大叫声:“谁敢诋毁我那善良、苦命的儿媳,我就跟她拼到底!”
本来,这是小事一桩,却弄得大家很不愉快。
欧阳氏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皇上“恩准”丈夫在籍守制三年,他心中太抑郁,也不会动辄发火,甚至是泼口骂人。丈夫本不是粗俗之人,进京以前,他是个清苦、高雅的书生;在京十二年,他是位修养极高、兴趣广泛的文职官员;组建湘军以后,他是一位坚强、硬朗的将军。
曾国藩的人生已经历了两次较大的变化,这第三次变化,不应该变成粗暴、野蛮的村夫吧!不管丈夫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欧阳氏的心目中,曾国藩总是最高大的。她相信丈夫不会变得面目全非。也许,他太苦闷了,和家里人闹闹别扭能发泄发泄心中的不快吧!
孩子们已渐渐地长大,欧阳氏能够抽出一点时间陪陪丈夫,她希望自己能帮助丈夫尽快从失意中解脱出来。曾国藩那痛苦、失意的神情让人看了很难受。过去,他的脸上总荡漾着自信与自负的微笑,如今他的脸上挂上了一层“苦霜,”这不是他应该有的神情。
一有机会,欧阳氏便劝导丈夫想开一点,心情好一点的时候,曾国藩还能听进去;心情恶劣时,他便开口骂人。无人处,凡是令他不开心的人,他都骂。
他大骂咸丰皇帝是个软弱、无能的昏君;骂骆秉章、徐有壬、陶恩培处处刁难他;骂陈启迈、文俊把他踩到脚底下;骂湘军中的周凤山等人是一批饭桶,丢了他的面子;骂左宗棠在长沙攻击他……
该骂的人,他一个也不留情。骂完以后,他的心里并没有得到舒解,反而,他更痛苦了。欧阳氏看在眼中,急在心头。她真怕丈夫太苦恼了,若是一时想不开,他遁入空门怎么办?
因为,曾国藩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万事皆空我亦空,遁入空门无忧烦。”
难道他以浓厚的儒家思想入世救世,最终落个远离红尘入空门?
欧阳氏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她就落泪。儿子曾纪泽安慰母亲,欧阳氏哭得更伤心了。她对儿子说:
“我们不能看着你父亲一天天消沉下去,得想个法子让他猛醒。”
曾纪泽告诉母亲:“人在迷惘的时候,必须有人暗中相助,使他尽快苏醒过来。我反复想过,惟有一人可以把父亲从迷惘中拯救出来,那人便是刘世叔(刘蓉)。父亲一共有三位好朋友,他们是罗世伯(罗泽南)、刘世叔和郭世叔(郭嵩焘)。罗世伯已逝,郭世叔远在京城,剩下的只有刘世叔了。”
“纪泽,你说得对极了!你父亲最信赖的三个人是刘蓉、罗泽南和郭嵩焘,他们与你父亲几乎无话不谈,若想解开他心中的结,非请刘蓉不可了。好在刘蓉在家养病,他家并不远,你马上去请刘世叔。”
第二天,刘蓉来到了白杨坪。
有朋自远方来,当然很高兴,曾国藩露出了久违的笑脸,他热情地招待了老朋友。
可是,那笑容总有些勉强,老朋友焉能看不出来!
酒入愁肠愁更愁,酒过几杯,曾国藩开始哭诉了。他像个女人唠唠叨叨,一会儿说这个对不起他,一会儿骂那人不是个好东西,凡是刁难、打击、排挤、冷落过他的人都挨了一顿臭骂。曾国藩已是醉眼目蒙目龙。他想从刘蓉手中夺过酒壶,刘蓉不给,他气恼地说:
“好你个刘蓉,你也趁机坑我,连酒都不给我喝,我们还是朋友吗?”
“你和我永远是朋友!不过,酒不能再喝了,心中的苦,尽管在老朋友面前倾吐。”
“苦?我有什么苦?我本山间一清苦书生,能考上秀才,中了举人,点上翰林,官至二品,平生足矣!”曾国藩边说边流泪。
刘蓉走过来,拍了拍曾国藩的肩膀,轻声说:
“涤生,你没醉。你心中很苦,想借酒后发泄发泄,只要你倾吐出来感到快活一些,你就全倾诉出来吧!人在最苦恼的时候,不能太压抑自己,别把自己逼疯了。”
曾国藩泪流满面,他打开了情感的闸门,让一肚子不愉快“流淌”出来:
“我以孔孟入世救世,点了翰林以后本可以随波逐流、升官发财,力争坦荡的仕途。但是,我没那么做。我信奉唐鉴、倭仁二位的修身养性之道,对自己几乎是苛求了。十二年京官生涯,我没捞过一两银子,没干过一件缺德事。咸丰初年,我大胆进言,力陈时弊,差一点丢了官禄。二年(咸丰二年)后,我母丁忧守制未满便出山组办湘军,这是一般人难以付出的代价。”曾国藩似乎清醒了许多,他不再流泪,而是转入低沉的述说:
“从二年到如今,我几乎没睡过一夜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妻子生产,我没回;儿子大婚,我没回;老父病危,我还没回来。这一切,为的是什么?我一贯持身严谨、奋发向上、关心国家、留心民情,自己却落个两袖清风、一身伤痛。值得吗?”
突然,曾国藩不语了。
刘蓉知道他心中十分难过。让曾国藩伤心的不是对家人照顾不周,也不是两袖清风、一身伤痛,而是被大清的皇帝抛弃了。
人说“卸磨杀驴吃,”如今,“驴”还在“磨上”就被宰割了,说得过去吗?
“涤生,凡事想开一点,不能总钻牛角尖。皇帝也看得很清楚,如今太平逆贼大势已去,又有胡林翼等人前线抗敌,没有你,他一样能稳坐江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再重用你吗?再说,湘军已经发展壮大起来,朝廷惟恐尾大不掉,限制你还来不及呢!你上折‘恳求终制’,皇帝也就顺水推舟。事已至此,干脆你来个安心‘守制’,别再折磨自己了。你若沉沦下去,正中某些人的下怀,他们更会嘲笑你的。”
曾国藩感激地望着老朋友,他打开心扉对朋友说:
“我也安慰过自己,只是没有你说得这么见效。刘蓉,你是我最知心的朋友,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近几个月来,我是雪上加霜——冷得很。自从皇上‘恩准终制’以来,长沙不少人骂我逃避战争,于国家危难之中而不顾,是个假道学。别人的冷嘲热讽,我还受得了,只是左宗棠不该骂我。谁料他骂得最凶,对我的伤害也最大。我们几人同出一师门,早年又有过很深的交往,他不该跟着瞎起哄呀!”
“涤生,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你不得不接受。对于世态炎凉,你应该比我体会得更深刻呀!”刘蓉惨淡一笑,他不再说什么。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刘蓉在白杨坪住了三天。
他不仅劝慰了极度苦恼中的曾国藩,还完成了另一件大事:他将大女儿许配给曾纪泽做续弦,曾、刘两家成了儿女亲家。
曾国藩很满意这门亲事,他立刻拿出一对玉镯子、一个金簪、两枚金戒指作为聘礼,并约定一年后为年轻人完婚。刘蓉欣然离去,曾国藩又看到了新的曙光。
刘蓉走了以后,曾国藩根据老朋友的提议,他再一次打开《论语》、《左传》、《史记》、《资治通鉴》等书籍,认真地阅读了起来。同时他兼收并蓄,还读了韩非子、荀子、老子、庄子等人的著作,尤其是《道德经》、《南华经》对他的影响最大。
以前,曾国藩也曾浏览过这些文章,那不过是泛泛而读,没仔细研究过其中深奥的道理。如今不同了,当一个人需要某种东西,他到书本里寻求答案时,他会逐字逐句地悉心研究、认真领会,以达到彻底领悟的程度。此时,曾国藩就做到了这一步。
对于孔孟儒家思想,他早已融会贯通,并能熟练地运用到实际活动中。由于孔孟主张直率而坦诚,所以,曾国藩入世以后便以直率而坦诚作为人生准则,不管对待什么人、什么事情,他都讲一个“真”字,求一个“诚”字。真诚地对待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情,他认为以“礼”治军、以“礼”为人、以“礼”处世便可以畅通无阻。
事实证明,“礼”不能治天下,也不是为人处世的灵丹妙药。当年在京为官之时,他大胆上书陈言,结果差一点丢了官俸;后来长沙办案时,他落个“曾剃头”的骂名;坐困江西之时,如果他能变通一点,日子会好过多了。
看来,以儒家思想为人处事会存在一定的问题!
后来,曾国藩吸取了法家思想。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子则主张“法治,”即硬对硬、强碰强,以强硬压倒对方。在以往的实际斗争中,只要他认为是不对的,一律采取强硬的态度,以极端的手段对付它。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不必说,就是对付徐有壬、陶恩培、陈启迈、文俊之流也用了法家之道。
儒家与法家高度融合统一,其结果又怎样呢?
无人理睬、到处碰壁便是最好的明证!
今日读了老庄著作,他茅塞顿开:孔孟的“礼,”韩非的“法”都不足以治国、平天下!若能把老庄思想贯穿于中,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则表面柔弱的实际上是强者,他最终是胜利者;表面强悍的实际上是弱者,他最终是失败者。
高也、妙也、绝也!
曾国藩顿感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本来,他痛苦至极,似乎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没想到读了《道德经》又找到了人生另一种境界:大方无偶、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柔非柔、至刚无刚。
是呀!老庄讲得太好了!为什么一个人要把自己的“棱角尖儿”全部暴露在外呢?
如果一个人削尖脑袋往某种境界里钻,那么他钻的时候势必刺到某些人的痛处。被刺的人一定会还击的,钻的人当然是硬碰硬,一来二去,针尖碰上枣针子,顶来顶去非顶出“鲜血”不可。以往的失败不正是这样造成的吗?
该吸取教训了。
“好汉打掉牙和血吞”是曾国藩的一句名言,但实际上没有做到“和血吞”。不管是谁阻碍了他的发展,他都针锋相对,或大吵大闹一场,或向朝廷告状,或暂时忍气吞声,日后伺机反扑。几年下来,他几乎没了朋友。树敌过多也加大了心理负担,人生当然觉得很苦。
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吧!
一个人不能太自负,他应该善于听从别人的劝导,善于接纳不同意见,善于团结自己的对手,善于看到他人的长处。只有那样,他才可能凡事多想想别人的优点,多检点自己的不是,求得别人的谅解,也学会去谅解别人。
改弦易辙并非易事,它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毅力;不仅需要耐性,还需要恒心。
曾国藩决心做到这一切!此时,他深刻地意识到再一意孤行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若想在逆境中奋起,必须拿出大勇气、付出大气力。就像蚕儿蜕皮一样,没有痛苦的挣扎,哪有全新的变体!
自我否定、自我超脱是走向新天地的第一步。
回顾往事,进京做官、修身养性是第一变;墨出山、组建湘军是第二变;在籍守制、崇尚老庄为第三变。一生三变,每一变都那么痛苦,又那么自豪。
这才是真实可信的曾国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