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向曾国藩诡秘一笑:“我们正是要利用官文那只老狐狸!恩师不是不愿入川么?我们可故意放出风声,装作十分想去的样子,还怕那官文不帮你使劲?他怕的就是恩师您入川呀!”
曾国藩哈哈大笑:“想不到少荃也成了鬼谷子了!”
光阴似箭,一晃到了咸丰八年春天。
在家完成“蝉蜕”的曾国藩不再那么怨天尤人,他变得开朗多了。他深信自己不会沉寂太久,因为朝廷离不开他这样的忠臣。
正月一过,三弟曾国荃便来了信,曾国藩读罢悲喜交加,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那复杂的心理。喜的是弟弟曾国荃屡建战功,已得到了皇上的嘉奖。悲的是轻而易举便可取胜的大好机会从自己手中溜掉了,如今别人风风光光升官发财之际,自己“蛰居”乡间,只落个“前任丁忧侍郎”之名。
给曾国荃回信时,他除了几句祝贺之外,更多的是勉励与告诫。曾国藩担心三弟骄傲自满,更担心三弟走自己的老路。信中,他写出了肺腑之言:
“如今你取得了初步战绩,我这个做大哥的感到极大的安慰。希望你继续努力,做出更好的成绩,为我们曾家争光添彩。不过,大哥要叮咛你几句:其一,不要骄傲自满。谦受益、满招损,切记、切记!其二,团结大多数可以团结的人,不要到处树敌。其三,坚持不懈、补救我的前非。”
曾国藩相信聪明的三弟会明白他的苦心,国荃一定能把握大好时机,开辟更宽阔的人生之路。信中,他还对几个月前与三弟妹发生争执一事作了检讨,他真诚地写道:
“前几个月,大哥心情不好,常常与家里人发生口角。尤其是对三弟妹,大哥有些操之过急。未能晓之以理,便干涉其所为,令她哭泣不止,现在回想起来后悔不已。如果连家里人都不能原谅,谈何原谅他人。希望三弟多安慰安慰弟妹,替大哥赔个礼。”
信发出去了,曾国藩总算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希望很快再接到三弟的来信,更想听到来自前线的好消息。一向热爱大清国、关注社会的曾国藩是坐不住“冷板凳”的。
势态的迅猛发展往往令人始料不及。
就在曾国藩丁忧守制期间,湖北、江西一带的战争格局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先前,由于太平将领石达开有着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湘军缺粮少械、溃不成军。咸丰六年秋天,太平天国内部发生了分裂,洪秀全急召石达开回天京护驾。
大将一走,太平军立刻失去了强大的战斗力。留在江西一带的湘军趁机攻打太平军,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等人沿用了曾国藩的战略、战术,采取各个击破的方针,连连打了几个胜仗。湘军占瑞州、克九江、攻抚州、夺湖口,逼得太平军退至安徽境内。
咸丰皇帝大喜,胡林翼加太子少保,杨载福为江西提督并赏穿黄马褂,李续宾(原罗泽南的部下)当上了巡抚,曾国荃授知府,赏戴花翎。
该加官的加官了,该进爵的进爵了,曾国藩为他们高兴的同时,当然也有一丝失落感。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常人的心态,他相信大清朝不会忘记曾国藩的。
因为,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湘军干将们虽然能征善战,对付小股太平军绰绰有余,但若要彻底消灭强大的太平军队,非老将曾国藩出马不可。几个月后,曾国藩的预言得到了证实:留在湖北、江西一带的太平军不是主力部队,湘军所要面对的是石达开手下的那二十万大军。
石达开平叛了天京内乱,他并没有得到洪秀全的信任。
洪秀全吸取了内讧的教训,他开始怀疑外姓人了。他生怕掌握重兵的石达开成为“杨秀清第二”,便处处挟制石达开。洪秀全封自己的大哥洪仁发为安王、二哥洪仁达为福王。
洪仁发与洪仁达皆是无能之辈,他们无功受禄引起了石达开的反感,但石达开不敢表露在外。他知道一旦洪秀全识破天机,自己将和杨秀清、韦昌辉同一下场。
这太可怕了!
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石达开带领几万亲兵逃出了天京。洪秀全后悔莫及,他追不回忠心耿耿的石达开了。石达开带兵向东南方向进军,沿途招兵买马,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们已发展壮大至二十万人马。石达开带领的“新太平军”对朝廷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这支太平队伍作战能力很强,他们一路打来,根本不把湘军放在眼里。石达开所到之处,湘军节节败退,很快,江西的饶州、广信一带又回到了石达开的手里。接着,他们向浙江一带进军,战争形势有了新的变化,眼见着太平军又占上风,胡林翼等人再次愁眉不展。
情急之下,胡林翼于咸丰八年三月二十九日上奏朝廷,请求重新启用曾国藩。一个多月后,骆秉章也上奏一折,希望皇上谕令曾国藩带兵援助浙江。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咸丰皇帝接到了两份奏折,皆请求让曾国藩尽快出山援浙。看来,曾国藩的确不是等闲之人。
咸丰皇帝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恭亲王在耳边叮嘱:“曾国藩的湘军发展的太迅猛,这不是件好事。将来尾大不掉,于朝廷十分不利。”另一方面,肃顺不断进言:“朝廷苦心经营七年之久的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摧毁了,向荣、和春之流是一批饭桶,若要彻底消灭太平军,非重新启用曾国藩不可!”
究竟谁的话更有道理呢?
掂来掂去,咸丰皇帝听取了肃顺的建议,他决定下令让曾国藩立刻带兵援浙。对于湘军日后的出路,他也做了初步打算,如果曾国藩一心忠于大清朝,日后可以给他点实权;如果曾国藩有反叛之心,立刻削弱他的兵权。不管怎么说,曾国藩总是大清的臣子,他对朝廷构成的威胁总比洪秀全的太平天国要小得多吧!
基于这种考虑,咸丰皇帝决定不再压抑曾国藩。
咸丰八年六月三日,曾国藩跪接圣旨,四十八岁的他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一天,他盼了四百多个日日夜夜!虽然朝廷既没赏他巡抚之职,也没给个钦差大臣的头衔,他还是扯开嗓门儿高呼道:
“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还敢再提什么条件吗?一年前的教训太深刻了,如今只能毫不犹豫地上战场。
三天后,曾国藩辞别了家人,他又一次墨出山。这一次踏上征程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他俨然变了一个人。变得不但别人不认识他,连他自己也不敢认识全新的“曾国藩”。
首先,他来到了湖南省城长沙,他要拜访两个重要人物:骆秉章和左宗棠。
骆秉章仍是湖南巡抚,他曾经刁难过曾国藩。曾国藩这次要“以柔克刚,”逼迫骆巡抚提供兵源和军饷。左宗棠虽然是曾国藩的旧友,但几个月以前,他痛骂曾国藩不应该要挟朝廷,更不应该于国家危难之中袖手旁观。在左宗棠的带领下,长沙一大批文人对曾国藩大骂一气。今天,曾国藩要会会昔日的老友,也让左宗棠对自己有一个全新的评价。
左宗棠不是朝廷命官,在湖南巡抚衙门却起着不小的作用。
当年中举之后,他不再考取什么功名,而是走了另一条与曾国藩有所不同的道路。他来到湖南巡抚衙门,当起了骆秉章的幕僚。骆秉章才智平平,缺少主见,凡事喜欢征求幕僚的意见,以至养成不爱动脑筋的习惯。左宗棠是个聪明人,他表面上十分尊敬巡抚大人,实际上是将骆秉章玩弄于股掌之间。
骆秉章太依赖左宗棠了,不管什么事情,他的回答都是“你们去问一问左师爷。”时间一长,有不少人干脆不通过巡抚大人了,他们直接请示左宗棠。左宗棠名义上是师爷,实际中把握了巡抚衙门大权,他是一位“不在编的朝臣”。
曾国藩比谁都清楚:要想得到骆巡抚的支持,老同学左宗棠的“门坎”不能不迈。所以,到了长沙以后,曾国藩连夜敲开了左府大门。
“涤生兄,久违、久违!”左宗棠拱手相迎。
曾国藩拱手还礼道:“左老弟,一向可好?今夜登门拜访,打扰老同学了。”
“哪里、哪里!我们之间还用得着那么客气吗?如今,涤生兄是大人物了,手下有千军万马,一呼万人应。平日里,请还请不来哩!老兄赏光,宗棠顿感三生有幸!”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子,他们才言归正传。还好,曾国藩不提几个月前挨骂之事,左宗棠更不会让自己难堪。他们都是聪明人,谁还愿意提及那档子事儿!
毕竟是昔日同窗好友,两个人很快达成了共识,他们愿意携起手来对付共同的敌人——太平军。曾国藩表现得十分谦虚,他以征求意见的口吻对左宗棠说:
“石达开率领的那批逆贼已攻占了浙江常山、江山一带,看来他们想往福建方向流窜,不知左子(对左宗棠的尊称)有何看法?”
几个月前,左宗棠气恼的是曾国藩伸手向朝廷要权,并以此要挟大清皇帝。如今,曾国藩无条件出山,他还好意思再攻击曾国藩吗?只要曾国藩肯出面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左宗棠就会助他一臂之力。
左宗棠真诚地告诉对方:“石达开率领的那批逆贼势力不小,涤生兄,你又要全力以赴剿匪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曾国藩哈哈一笑,他拍着老朋友的肩膀说:“我的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夜到此就是寻求帮助的。全力以赴去剿匪,一不能缺兵源,二不能缺军饷。这两者,非左子给予解决不可!”
“我?涤生兄,你说错了!我不过是人家的幕僚,手中一没兵权,二没银子。即使有心帮忙,也无力帮忙呀!”左宗棠一耸肩膀,又摊开双手以表示“很遗憾”!
“左子,你在骆秉章目前说一不二,长沙城内无人不晓。如果你真的有心帮忙,一定会有办法的。”曾国藩注视着对方,他不希望听到对方说“不!”字。
左宗棠“嘿嘿嘿”干笑了几声,然后,他提起笔来写了四个大字。曾国藩站在两丈远的地方也能看得很清楚:事在人为!
“左子,你给指个路,我应该怎么去做?”曾国藩十分谦虚,这哪是过去的曾国藩!
“涤生兄,话,我可以为你说;路,得你自己去跑。长沙城那么多达官显贵,他们手中有的是银子。只要有人肯出银子,兵源还愁吗?至于骆秉章那边,包在我身上了!”
“多谢左子帮忙!”曾国藩拱手致谢。
左宗棠连忙还礼:“不必说谢!你我皆以天下为己任,我们是同路人,又是老同学,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不会耍奸的。”
按照左宗棠提供的名单,曾国藩一家一家地去说服人家,只要对方肯出银子,曾国藩就和他称兄道弟。堂堂的二品朝臣,屈尊拜访地方小吏,有不少人受宠若惊,他们一口答应出资出人,帮助曾国藩招募兵勇。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曾国藩已筹集近二百两白银,兵勇近万人。他将这些兵勇交给张运兰、萧启江、吴国佐三人带领,迅速开赴江西前线。曾国藩本人则去了武昌。在武昌城,他拜见了湖北巡抚胡林翼。
本来,胡林翼与曾国藩关系就不错,加上这次相见曾国藩格外谦恭,凡是他所提出的要求,胡林翼还好拒绝吗?要兵给兵,要饷给饷,曾国藩高兴而来、满意而走。他顺江东下来到了江西境内,此时,江西巡抚已换成耆龄,曾国藩专程拜访了他。
耆龄接受陈启迈和文俊的教训,丝毫不敢得罪曾国藩,生怕曾国藩一发火把他也给弹劾了。再者,耆龄也比较欣赏曾国藩这种人物,他不会刁难曾国藩的。既然有人愿意为他镇守江西,即使从江西境内取一点财物也是应该的。所以,从江西巡抚衙门出来时,曾国藩又筹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
兵也有了、饷也筹了,下一步便是尽快与旧部会合,以便大家集思广益、共同制订作战方案。在黄州附近的巴河一带,曾国藩接见了往日的部下。这里有彭玉麟、李元度、李续宾、鲍超、曾国华等人,他们皆是曾国藩的忠实信徒。
一别十几个月,有的急于汇报战况,有的欲诉别后之情,有的感慨仕途坎坷,有的炫耀自己的成就。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在曾公周围,好一幅春光融融的欢乐情景。
大将彭玉麟追随曾公多年,他早已把曾国藩当成挚友,所以,他一开口就显得毫无拘束感。他说:
“大人,自从你回家守制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国华回来的当天晚上,我非让他仔细讲述一番你的近况不可,结果弄得他一宿未眠。”
“哦,有这等事儿?那你说说看,这十几个月来,我都干了哪些事情?”
彭玉麟脱口而出:“首先,你办理了老人的后事,然后开始读《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书籍。半年后,你开始修订曾氏家谱,三个月前又重修了曾氏祠堂。你体重增加十几斤、白发增添几百根,你又为纪泽选了一门好亲事,准备明年完婚。”
“哈哈哈……还有什么?你所知道的,全兜出来吧!省得你憋在心里难受。”曾国藩笑得前仰后合。他真想不到还有人那么关心他,甚至连饮食起居都放在心上,这令他十分感动。
曾国藩心想:国华所讲述的全是事实。不过,国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表面上,我是干了那么多的事情;实际上,我完成了人生的第三次大变。这种飞跃几乎让我蜕了一层皮,不容易呀!现在回想起来“完成人生的第三次大变”益处不少。以前,我仗着自己为皇帝老子守江山,便向别人强行要军饷,结果碰了一鼻子的灰。如今,我到处作揖、说好话,别人不好意思不给。看来,男子汉、大丈夫必须真正地做到能伸能屈,以柔克刚才能四处畅通无阻。
曾国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罗泽南的老部下李续宾也跟着笑了,他讨好似地说:
“大人一去数月,我们时刻盼望大人回来。当国华告诉我们您那里一切皆好时,我们才放下心来。如今,既然大人回来了,我们便可以商议对策,狠狠地打击流寇石达开了。”
曾国藩早年的门生李元度也争着表态,他坚定地说:
“对!不能让石达开那贼子到处流窜,我们应尽快给以还击。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您下令吧!今天的湘军不愁军饷、不缺勇士,我们一定能打败太平贼子!”大将鲍超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想一口吞了太平军,好让曾国藩去京城为他们请赏。
好一个狂妄之徒!
对于敌我力量的分析、对比以及未来战争的格局,曾国藩比任何人认识得都深透。
石达开率领的这二十万大军绝不是什么流寇,若湘军掉以轻心或做出错误的判断,就有可能被石达开牵着鼻子走。不取得战争的主动权,很难获得最后的胜利。
于是,曾国藩对各位同仁说:
“我认为目前的中心任务不是追逐向浙闽一带流窜的那支部队,而是去端太平军的老窝——金陵城。若想拿下金陵城,非迅速占领皖南地区不可。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立足长江中下游一带,进军皖南,以形成对金陵城的包围之势,最后夺取金陵城。”
曾国华有些沉不住气,他急切地问:“石达开已占据了浙江常山、江山一带,他们有可能向福建方向流窜,难道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四处横行?”
显然,曾国藩已胸有成竹,他说:
“当然不能!不过,若是他们打到何处,我们跟踪追击到何处,犹如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样,我们将失去自主权。同时,不予以还击也不行。所以,我决定让国荃继续围攻吉安;你们几人进入安徽主战场,争取明年围攻金陵城;我带部分人马入浙江追击石达开,有可能的话,我们在浙闽一带摆开战场,需要增援时便向各省巡抚大人要兵,大清国的绿营兵有时也能派上点用途。”
彭玉麟等人十分担心曾国藩的安危,他们不赞同他率兵亲征。
曾国藩反复申明自己的观点:“浙闽一带不是主战场,我不会硬拼的。我只是想牵制太平军的一部分兵力,使得他们无法回援金陵。只要大家同心协力拿下皖南一带,彻底消灭太平逆子指日可待。”
最后,大家勉强同意了曾国藩的建议。大家一致恳请他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再发生“湖口惨败”那种局面。末了,李续宾从自己身边拨出一千多人马,由朱品隆、唐义训二人率领组成一个亲兵护卫营,负责曾国藩的生命安全。
曾国藩同意带朱、唐二人走,彭玉麟、李元度、曾国华等人这才放心赶赴安徽战场。
曾国藩这里磨刀霍霍,洪秀全那里紧锣密鼓,太平天国做好了决战之准备。
当优秀将领石达开仓惶逃出天京城后,洪秀全幡然醒悟。他后悔莫及,连忙派人与石达开讲和,希望石达开能够原谅他的过失。可是,石达开不敢相信洪秀全了,他生怕自己走杨秀清、韦昌辉的老路。石达开传话给洪秀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虽然我们远离天京,但并不意味着我们背叛了太平天国。我带领二十万大军横扫浙闽,消灭那一带的清妖,实际上保障了天京的安全。希望天王(洪秀全)不要计较小节,给我以充分的自由,彻底打垮清妖时,我才可能回天京。到那时,我再向天王磕头谢罪。”
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洪秀全还不明白吗?他不再指望石达开回到身边,只好就近提拔优秀人材。选优之前必须汰劣,于是,他罢免了两位兄长洪仁发和洪仁达的职务,以平民愤。
太平天国后期,有两位年轻的将领崭露头角,他们是陈玉成和李秀成。这二个年轻人忠于天王、作战勇敢、思维敏捷、带兵有方,可堪大用。
洪秀全及时抓住了他们并委以重用。他任命陈玉成为前军主将、李秀成为后军主将。此外,又任命李世贤为左军主将、韦俊(韦昌辉之弟)为右军主将,还启用林绍璋、蒙得恩二人,让他们管理朝政。
这是一个英明之举,它挽救了岌岌可危的新生政权,巩固了太平天国的基业。特别是陈玉成变成主将以后,太平军的战斗力得到了大大的加强,湘军遇到了又一位劲敌。
咸丰八年六月,陈玉成、李秀成带兵来到了安徽枞阳县,他们共商对付清妖之大计。陈玉成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清朝zhengfu为了扼杀我天朝政权,他们建立了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这两个大营一日不破,天京一日无宁。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解救天京。”
李秀成也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石将军(石达开)远离天京,他们在浙闽一带作战能够分散清妖的兵力,对我们巩固天京政权大有益处。我赞同玉成的看法,尽快攻破敌营,以救天京。”
两个人的看法一致,行动上就好协调了。
他们首先出击皖中南、江苏浦口一带,再破清zhengfu苦心经营的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仅仅五、六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便横扫十几个城市、歼敌近万人,太平天国“童子军”名声大噪。
一时间,陈玉成、李秀成变成了令清军闻风丧胆的人物。
就在太平“童子军”威振皖中南、苏北之时,湘军五千人马在李续宾、曾国华的带领下挺进皖南山区。这支军队人数不多,但战斗力并不弱。他们克太湖、占潜山、夺桐城、攻舒城,一步步逼近安徽省城庐州府。李续宾、曾国华仔细观察了庐州一带战略地形,最后,他们瞄准了三河镇。
三河镇为太平重兵把守,镇内屯积了不少军粮。若湘军攻破三河镇,夺取粮仓,将切断金陵(天京)一带太平军的后方供应,没了军粮,任何军队都会不攻自破。
李续宾、曾国华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他们万万也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少帅陈玉成早已设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李、曾二人来送死。
湘军企图包围三河镇,陈玉成则来个反包围。一场血战即在眼前!
当李、曾二人感觉到事态严重的时候,他们已经来不及撤兵了。三河镇内,太平将士严阵以待;三河镇外,陈少帅胸有成竹。李、曾二人率领的人马被困在夹层,他们后悔莫及。
李续宾愁眉不展,曾国华唉声叹气,军队士气低落,营中众人落泪。有的说这次定死无疑,有的说魂魄何时回故乡,有的说早知不跟李、曾来,有的说死后谁人来掩埋……
在这种情况下,能打胜仗吗?
曾国华主张立刻突围,能逃多少就逃多少,总比全军覆没强。李续宾坚决反对强战、蛮干,他主张向湖广一带求救,让援兵把他们救出去。
两个人争执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曾国华放弃了自己的主张。他感到李续宾分析的也有些道理,李续宾说:
“自从坐困江西以来,这路人马一直处于疲惫状态。没有经过休整的军队,又悬军突进,乃兵家一大忌也。强战、蛮干只能是死路一条,切切不可走那条路。”
曾国华同意李续宾观点的同时,他又有了另一层顾虑。在比他大五岁的李续宾面前,他说出了心里话:“李兄,我担心湖广总督官文不肯出兵援助我们。”
“为什么?难道他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全军覆没?”李续宾有些不解。
“他与我大哥一直不和。”
“官文不会那么心胸狭窄吧?虽然,他与曾公(曾国藩)有些隔阂,但毕竟那只是私人恩怨。如今曾公转战浙闽一带,无法援救我们,湖广总督官文派兵救助我们,他责无旁贷!”
恰恰是责无旁贷的湖广总督官文,他一不发援兵,二不令李、曾退兵。
李、曾率领的军队只能坐等覆灭。
陈玉成在三河镇以南的白石山、金牛镇布下了重兵,又与李秀成商量,让李秀成率兵切断枞阳援兵。他们立下了誓言:彻底消灭这股湘军,确保三河镇的安全!
咸丰八年十月初十日,秋风瑟瑟,黄叶遍地。
太平将领陈玉成、李秀成精神饱满、斗志昂扬,他们迎来整编后的又一场大战。战争的双方相比较,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武装器械上;无论从战争指挥上,还是从兵法布阵上,太平军都略胜一筹。
陈、李二位少帅坚信:湘军必败!
战争中最忌骄傲自满之情绪,却不忌树立必胜的信心。此时,陈、李二位便处在这种最佳的心理状态之中,信心百倍而又不草率轻敌。
他们决定趁早晨浓雾之际,向敌营发起总攻。陈玉成从正面攻打曾国华一营,李秀成从左侧包抄李续宾一部,三河镇太平守将吴定规带兵从城内杀出,另一太平将领吴如孝从北路阻拦湘军逃兵。
太平四路大军计两万多人,他们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湘军纵是插上翅膀,他们也难飞出天罗地网。
大雾迷漫,咫尺莫辨,杀声四起,鲜血横流,尸体遍地,鬼哭狼嚎!
湘军溃不成军,有的士兵还在负隅顽抗,有的干脆举手投降。曾国华骑在战马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亲兵倒在血泊里,他自知今日在劫难逃,便产生了zisha之念头。
曾国华大声喊了一声:“杀身取义,名垂千古!”
然后,他拔剑欲自刎。
李续宾正站在不远处,他的眼里裹着滚烫的泪水。不过,他有些不解,明明曾国华还未拔出剑,为什么突然倒下了?而且,曾国华是向前方扑倒的,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原来,曾国华是被太平军枪杀的。
李续宾从衣袋里取出一根绳子,将它往树上一挂,自己的脖子套了上去。
三河丧师,曾国藩痛不欲生!
这次惨败与当年靖港之败、湖口丧师一样,湘军元气大伤。但是,令曾国藩更伤心的不是损失精锐四、五千,而是死了胞弟曾国华。
兄弟五人中,国华为老三,即二弟。从小,兄弟五人感情笃厚,如今痛失二弟,就像用尖刀剜曾国藩的心头肉。虽然国华早已过继到三叔名下作嗣子,但他们毕竟是一母所生,手足情深无以伦比。最令曾国藩伤心的是国华的尸体已难确认,只好为他做一个衣冠冢了。
曾国藩哭干了眼泪,他拿起笔来,为老弟写了一幅挽联:
归去来兮,月夜楼台花萼影,
行不得也,楚天风雨鹧鸪声。
后来,他又写了一篇悼词,以寄托无限怀念之情。当朝廷封赏传来时,曾国藩又感到了一丝安慰。大清朝追赠曾国华为道员,加赠太常寺卿衔,追赠通议大夫,赏骑都尉世职,谥慰烈,御赐葬银、祭酒,入祀京师昭忠祠,国史馆立传。
厚恤与追赠意义重大,但是,它能弥补曾家的损失吗?当然不能!
无尸归湘土,游魂何处安?
三河战死的湘军兵勇多是最早在湘乡一带招募的老兵,他们与留在曾国藩身边的那一批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三河惨败的消息传到曾国藩亲率的大营时,全军就像炸了营一样,一下子乱了起来。
哭声四起、人心浮动,到处都有“招魂”的人。他们筑起一座座新“坟,”哭倒在“坟”上。有哭儿子的,有哭老子的,有哭朋友的,有哭亲戚的。哭了一阵子之后,再咒骂几句,对太平军进行恶毒的攻击。更有胆子大的人发一通牢骚,连曾国藩本人也受到了指责。
一些人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之情,在极端的情绪下,他们干出了许多坏事,令曾国藩十分生气。不少士兵开始偷鸡摸狗、拦路抢劫、奸淫妇女、骚扰百姓。
湘军的好名声被败坏了。人心涣散上不了战场,军纪不严打不了胜仗!
曾国藩及时看到了三河丧师带来的负面影响,他决心扭转不正常的局面,把散乱的人心给收回来。不然的话,不需要敌人来攻打,自己就把这个军队搞垮了。于是,他再一次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写了一首歌谣,把“营规”、“营纪”做了具体的阐释。
爱民歌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人。
百姓被贼吃了苦,全靠官兵来作主。
第一扎营不要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莫拆民房搬砖石,莫踹禾苗坏田产。
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
莫派民夫来挖壕,莫到民间去打馆。
筑墙莫拦街前路,砍柴莫砍坟上树。
挑水莫挑有鱼塘,凡事都要让一步。
第二行路要端详,夜夜都要支帐房。
莫进城市占铺店,莫向乡间借村庄。
人有小事莫喧哗,人不躲路莫挤他。
无钱莫扯路边菜,无钱莫吃便宜茶。
更有一句紧要话,切莫掳人当长夫。
一人被掳挑担去,一家啼哭不安居。
娘哭子来眼也肿,妻哭夫来泪也枯。
从中地保又讹钱,分派各团并各都。
有夫派夫不派钱,牵了骡马又牵猪。
鸡飞狗走都吓倒,塘里吓死鱼几条。
第三号令要严明,兵勇不许乱出营。
走出营来就学坏,总使百姓受灾害。
或走人家讹钱文,或走小家调妇人。
邀些地痞做伙伴,买些烧酒同喝醉。
逢着百姓就要打,遇着店家就发气。
可怜百姓打出血,吃了大亏不敢说。
生怕老将不自在,还要出钱来陪罪。
要得百姓稍安静,先要兵勇听号令。
陆军不许乱出营,水军不许岸上行。
在家皆是做良民,出来当兵也是人。
官兵贼匪本不同,官兵是人贼是禽。
官兵不抢贼匪抢,官兵不淫贼匪淫。
若是官兵也淫抢,便同贼匪一条心。
官兵与贼不分明,到处传出丑声名。
百姓听了就心酸,上司听了皱眉尖。
上司不肯发粮饷,百姓不肯卖米盐。
爱民之军处处喜,扰民之军处处嫌。
我的军士跟我早,多年在外名声好。
如今百姓更贫困,愿我军士听教训。
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
日日熟唱爱民歌,天和地和人又和。
曾国藩采取以前成功的做法,使《爱民歌》在军中得到了广泛的流传,没出一个月便收到了一定的成效。许多士兵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决心痛改前非,跟着大帅曾国藩去消灭“粤匪”。
此时,战争双方争夺的中心地带是安徽南部。三河镇大战以后,皖南的形势发生了骤变,由原来湘军占上风变为太平军占据了上风。这种局势不利于大清朝廷,咸丰皇帝害怕太平军的势力向淮北地区扩张,若是太平军与捻军联合起来,他们继续北犯,将严重威胁大清皇朝。所以,曾国藩必须立刻赶赴皖南,以阻止太平军北上。
曾国藩奉命援皖,他正准备动身的时候,江西巡抚耆龄的求救信到了。太平军的一支部队在杨辅清的带领下,从福建打回了江西,此时正驻扎在景德镇,耆龄希望曾国藩能派兵出击攻打杨辅清。
耆龄给湘军提供了不少军饷,为曾国藩解决过很多实际困难,曾国藩不好意思拒绝他的请求。只好暂缓入皖,帮助耆龄消灭景德镇一带的“逆贼”。
与石达开相比,杨辅清的力量要小一些。于是,曾国藩决定派部下张运兰攻打景德镇,争取半个月内从敌人手里夺回失地。另外,他又派萧启江率一万人马盯住福建境内的石达开等人。咸丰九年初夏,杨辅清带领的几千太平军在景德镇陷入了困境。他们缺粮少银,战斗节节失利,眼见着撑不下去了。杨辅清是东王杨秀清的族弟,杨秀清死后,他仓皇之间逃出了天京,在浙、闽一带艰难挣扎。洪秀全听说他陷入困境,便派人与之联络。
洪秀全表示:只要杨辅清一心忠于天朝,过去的一切不再追究。
杨辅清深信天王洪秀全有诚意,当他在景德镇被湘军围困时,他萌发了一个念头:放弃景德镇,向皖南撤退,渐渐靠近天京与太平军大部队会合,共同消灭清妖。于是,杨辅清主动撤出了景德镇。
当最后一股太平力量从江西境内消失时,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可以全力以赴对付皖南一带的“逆贼”了。
局面有所扭转,曾国藩心中十分安慰。但是,更令他高兴的是建昌军营来了一个人,那人便是李鸿章。提起李鸿章,曾国藩并不陌生。
李鸿章,字少荃,安徽合肥人,人称“李合肥”。虽然他只比曾国藩小十二岁,但是,在曾国藩面前却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学生”。这不仅因为李鸿章曾是曾国藩的学生,还因为他的父亲李文安与曾国藩同年进士。
道光二十五年(1845)恩科会试,曾国藩为会试考官,曾、李便结下了师生之益。不过,那时拜曾国藩为师的人太多了,曾国藩又是比较正直的考官,他对李鸿章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真正使曾、李二人进一步互相了解,并发展其深厚的友谊是从李鸿章到建昌府才开始的。
道光二十七年,李鸿章中了进士,改庶吉士入馆学习。五年后,他回安徽老家帮助前工部侍郎吕贤基举办团练,对付安徽一带的“粤匪”。
李鸿章的运气没有曾国藩那么好,他从未单独成军,而是投靠于别人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吕贤基十分欣赏李鸿章的能力,只可惜他死了;李文安很看重儿子李鸿章,可不久又战死沙场。李鸿章变成了一叶孤舟,他随波飘荡。
就在这时,李鸿章的大哥李翰章回老家来接母亲到湖南同住。李鸿章有些不解,他问长兄:“大哥,你在湖南善化县当了个小知府,便把母亲、嫂子、侄儿等十几口人全接过去同住,你那少得可怜的俸禄够用吗?”
李翰章告诉弟弟:“全指望俸禄养活十几口人,当然不行了。不过,你大哥为湘军立了大功,曾国藩重赏于我,能凑合着生活。”
一提起曾国藩,李鸿章就肃然起敬。他不断从别人那里听到有关曾国藩和湘军的消息,他佩服曾国藩带兵有方,更羡慕曾国藩屡建战功。
“大哥,你为湘军立了什么大功?曾大人欣赏你吗?”
“曾经一度,我为湘军筹粮筹钱,曾大人对我很满意。这次回来接母亲同住,也是他的意思。少荃,大哥劝你一句:你这个翰林学子处在乱世之中,还想静下心来做什么学问吗?从三年(咸丰三年)至今,你空有报国之志而找不到报国门路。不如跟我走吧,投靠曾国藩门下,也许你的人生之路会宽广一些。”
李鸿章听从了大哥的劝告,他对李翰章说:“父亲临终前也有这个意思。他认为曾大人治军有方、为人诚实,若是我能跟着他,今后的路会好走一些。只是多年来,我与曾大人联系过,迟迟不敢贸然找他。既然大哥肯出面帮忙,我一定去湖南找你们。”
送走了老母和大哥、大嫂,李鸿章又安顿好妻子儿女,他便启程了。他一路走来,看到的是战乱带来的萧条景象,听到的是老百姓的怨言。不过,让老百姓咬牙切齿、大骂不已的是清国的绿营兵,指责湘军的微乎其微,夸赞太平军的比比皆是。
问其缘由,老百姓回答:绿营兵掠夺民财、奸淫妇女,他们是一群该挨千刀的土匪;湘军军纪严明,很少有偷鸡摸狗之行为;太平军一心为咱老百姓,他们若能当家作主,天下也就太平了!
对于那些“无知”的老百姓,李鸿章不与他们计较。他心里想:“太平军是乱匪,他们搅得社会一团糟,你们竟不明真相,可悲也!为了巩固大清的基业,我们必须彻底消灭太平军。”
李鸿章打算见到曾国藩以后,便把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告诉对方。也许,曾国藩会有所感悟。
建昌军营里,李鸿章拜见了“恩师”曾国藩。
两人相见,自然是一番寒暄。不过,他们相会没有脱离陈旧的模式:老师高高在上,学生俯首贴耳;老师谆谆教诲,学生虚心接受。
曾国藩说:“少荃,你来投靠我,吃得了那份苦吗?军营不比当年的翰林院,这里没有《诗经》、《论语》,更没有屈原、李白。这里只有拼杀搏斗和流血牺牲。”
李鸿章坚定地回答:“鸿章早已不是翰林院里的那位文弱的书生了,我懂得行军打仗的意义,也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只要老师肯收下我,为了大清朝的利益,鸿章将赴汤蹈火、勇往直前。”
“这些年,你在安徽也参加过剿匪斗争,感受如何?”曾国藩想试探李鸿章一下。
李鸿章也是聪明之人,他开诚布公地说:
“虽然我参加过剿匪斗争,但是,以前走了个大弯路。我所投靠的几个人,如吕贤基、福济等人,皆无法和老师您同日而语也。他们有的缺乏正确的判断力,有的缺乏军事指挥才能,有的胆小如鼠,有的一意孤行,所以,鸿章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出路。”
“哦,你觉得今天找到了吗?我告诉你:湘军也吃过不少败仗,我也有过错误指挥。投奔至此,恐怕日后也会令你失望的。”
“不!恩师治军有方,湘军威望不错,有你这样的统帅和纪律严明的军队,战争就取得了一半的胜利。一路上,我也听到不少呼声,虽然他们的看法很有局限性,但至少可以反映一个问题:军纪严明、爱护百姓得人心也!”
“得人心者,得天下也!”曾国藩若有所思。
李鸿章留在了曾国藩身边。一开始,曾国藩没有让他带兵打仗,而是在营中做掌书记。诸如写个材料、书牍、信件、上传下达的文告,都是由李鸿章来完成的。
毕竟是翰林出身,做做文字工作,他得心应手,连曾国藩都连连称赞他所拟写的奏、咨、函、批皆有过人之处。李鸿章在军营中赢得了“文豪”之美名。可是,他身上也存在着严重的缺点、错误,不但同仁们看不惯,就是曾国藩也难以容忍。
过去,李鸿章在安徽团练干的时候,他养成了生活懒散的坏习惯。而湘军军营纪律严明、军规严格,他一下子不能适应。每天早晨天不亮的时候,从曾国藩到各级将领,直至普通士兵,只要军号一吹响,人人立刻起床,排着整齐的队伍去校场操练。
一个时辰后,他们操练归来。然后是紧张地洗漱、整理内务、吃早饭。上午,若有战斗任务则集合出征,没有任务的话,也不能闲着。陆师兵勇操练枪剑戟法、学习摸挪滚爬,水师士兵练习水战本领。在湘军营中看不到懒散之人。
李鸿章一来,他破了例。早上不起床、晚上不按时就寝,他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管他三七二十一,我行我素,他人莫问!
开头几天,曾国藩以为李鸿章远道而来,太疲劳了,便让他睡个好觉。时间一长,大家有意见了,有的说李鸿章如此散漫,影响太坏;有的说李鸿章破坏军纪,应该受罚;有的说大帅(曾国藩)偏心;有的说大帅拿李鸿章无奈。
话一传,更难听了。曾国藩找到了李鸿章,对他说:
“少荃,你来军营有十几天了吧?军规、军纪,你全看在了眼里,有什么感想不妨谈一谈。”
李鸿章也认真作答:“军纪严明,士兵在战场上才能听从指挥。这里的严格训练与斗志昂扬的战斗情绪,是我以前未曾看到过的。尤其是老师您每天早上亲临练兵场,鸿章佩服至极,也望尘莫及。”
曾国藩郑重地告诉他:“以往,凡是湘军军营的人,一律都要参加晨操。当年,罗泽南大将军已经五十岁了,而且他的腿还有残疾,从来都没请过假。少荃,既然你自愿参加湘军,就应该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我这里不允许偷懒者存在。”
“老师,从明天起,我参加晨操。”李鸿章的态度好极了。
第二天,李鸿章果真来练操了。
第三天,他也坚持住了。
第四天,他迟到了一会儿。
第五天以后,再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将士们议论纷纷,曾国藩非常生气。他决心治好李鸿章那随随便便、懒懒散散的坏毛病。不然的话,何以服人心!
“李先生、李先生……”一声比一声响,吵得李鸿章睡不下去。
他气呼呼地冲着门外喊道:“叫什么叫!吵死人了!”
门外亲兵还在嚷嚷:“李先生,快起床!曾公等着您吃饭哩。”
一听说曾国藩等着他吃早饭,李鸿章还敢再蒙头大睡吗?他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草草了了洗漱一下,他来到了曾国藩的面前。
看到李鸿章头发蓬乱、满脸倦怠的样子,曾国藩“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老、老、老师,昨晚我不舒服。”李鸿章不太会撒谎,他说话的时候满脸通红。
曾国藩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不愿意在众多人面前发火,他要给李鸿章留点面子。于是,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少荃,快吃饭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将士们练了一个早上的操,他们早该饿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曾国藩没吃早饭,李鸿章能吃得下去吗?李鸿章羞愧至极,他决心改掉自己的坏毛病。
从此以后,练兵场上多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便是李鸿章!
咸丰九年春,太平将领石达开率部离开了浙、闽一带,他们向四川进军。
曾国藩完成了援浙、援闽之任务,他可以放心地援皖了。至今,曾国藩仍是客寄虚悬,没有实职。虽然,他心里有些不平衡,但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再也不敢向大清皇帝提什么要求了。
湖北巡抚胡林翼为他鸣不平,他除了与曾国藩私交很好之外,更佩服曾国藩的为人处世和军事指挥才能。于公于私,他都要站出来为曾国藩说句公道话。
胡林翼上奏一折,阐明了自己的观点。他特别强调说:
“石达开决非等闲之辈,彻底消灭这股流寇,非曾国藩莫属!多年来,他献身沙场、不计个人得失,实乃令人钦佩。皇恩浩荡,臣相信曾国藩会得到赏赐。若他有个总督之实名,带兵入川,多有方便。”
咸丰皇帝奏准了胡林翼的请求,授曾国藩四川总督之职。
想了多少年的督抚之职,今日终于到手了!
曾国藩喜形于色。他破例一次,令人在营中摆上几桌酒席,凡是营官以上的人皆能喝上“喜酒”。酒宴中,曾国藩开始封官许愿,多年来追随他的几位大将都得到了实惠。
宴毕,曾国藩有些晕乎乎的了,他不能自已。
李鸿章皱了皱眉头,走近曾国藩,小声问:“老师,你醉了吗?”
“少荃,我太高兴了,但我没有醉。”曾国藩的眼里闪着泪花。
“学生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讲?”李鸿章在察言观色。
曾国藩“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茶水,他好像清醒多了。李鸿章能够确认他并没有醉,这才开口道:“学生冷静地分析了局势,总觉得您若入川剿匪,弊大于利。”
“何以言之?”曾国藩严肃地问。
“老师,总督之职固然可贵,但湘军的生死存亡与您日后的发展更重要!您想过没有:首先,湘军发展为何如此迅猛?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其中有一些重要因素不可否认,那就是湘军是在您的‘家门口’壮大起来的!湖南起家、湖北发家,尽管坐困江西两、三年,但毕竟离‘家’不远,军饷、兵源尚可解决。一旦入了川,情形可就不同了,鸿章恳请老师反复权衡一下其中之利弊。其次,剿匪已接近了尾声,老师一旦入川,别人可就来享受胜利果实了,这对您很不公平!”
李鸿章分析得很透彻,曾国藩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去留问题了!可是,找什么借口向大清朝廷提出“辞职”呢?咸丰皇帝会不会认为“曾国藩的头太难剃”?
人啊,人生在世好难、好难!曾国藩又一次陷入了矛盾、痛苦之中。
李鸿章看出了他的矛盾心理,他又献一计:“老师,何不请湖广总督官文帮忙?”
“官文?我与那老狐狸一向不和,他不坑害我,就已经阿弥陀佛了!”曾国藩直摇头。
李鸿章诡秘地一笑,说:“我们就要利用他这一点!一旦老师入川,便与他平起平坐了,他一定不甘心。我们可以请人帮忙,在官文面前多放些风声,就说老师欲与湖广总督平分秋色,他肯定会顾虑重重。情急之下,官文有可能上奏朝廷,阻止您入川。”
曾国藩猛地一笑,拍着李鸿章的肩膀说:“少荃,你的鬼点子真多!”
“哈哈哈……”
两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李鸿章料事如神,湖广总督官文听说曾国藩欲与他平分秋色,当夜,他拟了一份奏折。
几天后,咸丰皇帝便读到了那份折子,他对六弟恭亲王说:“令朕高兴的是,官文与曾国藩的矛盾已经化解。朕令曾国藩入川攻打流寇,官文不计前嫌,他大声呼吁安徽战场离不开曾国藩。朕接受了官文的建议,打算把曾国藩调往皖南。”
聪明的恭亲王笑了笑,对沉湎于女色的咸丰皇帝说:“管他们和与不和,只要一心效忠大清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