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三不堪回首是祁门

李秀成的人马打到了离曾国藩大营一箭之遥的地方,而这时“曾大帅”身边只有惶恐不安的三千弱旅,闪亮登场的两江总督毛了:“看来真要葬身在祁门这口大锅里了!”
朝廷又下一圣旨,令曾国藩停止入川并立刻组织人马去援助安徽。
根据朝廷旨意,曾国藩到了湖北武昌,他与湖北胡林翼共商“剿匪”大计。虽然胡林翼曾经是他的部下,但如今胡林翼是一省之巡抚,曾国藩是“前任丁忧兵部侍郎,”两人官职发生了变化,所以只有互称“大人”。不过,胡林翼对曾国藩仍是毕恭毕敬。
胡林翼设宴为曾国藩等人接风洗尘,曾国藩拱手相谢。酒足饭饱之后,他们谈起了共同关心的话题。曾国藩很谦虚,他不愿先发表自己的看法,胡林翼更恭让,他不会以官职压对方的。再者,曾国藩与太平军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他想听听曾国藩有何高见。于是,他向曾国藩请教一番:
“涤生兄,若论带兵打仗,当数你最有资格发表高论。林翼始终不明白‘粤匪’为何铲除不净,反而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了起来。当今两湖、江西一带基本上廓清了,但安徽、江苏一带匪患更猖獗了。如何才能彻底消灭他们呢?”
曾国藩心里清楚:胡林翼不是真的不明白其中原因,而是他太谦虚了。曾国藩不是那种爱卖弄的人,他也表现得十分谦虚,便回答道:
“胡大人也一定明白一个理儿:洪秀全利用了老百姓的无知与善良,宣扬歪理谬说‘天下男子皆兄弟,天下女子皆姐妹’。他们迷惑了一大批人,安徽、江苏一带有很大一部分青年男子上了他们的当,纷纷加入了‘匪帮’。据说,太平军纪律严明,行军打仗秋毫无犯,他们很得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也!这一点很令人焦虑呀!”
胡林翼不住地点头,他补充道:
“目前,我们要对付的强大敌人是太平军,不过,还有一股小势力不容轻视,它就是捻军。捻军最初出现在皖北、河南一带,据说现在已发展壮大了起来,很令人担忧啊!”
曾国藩说:“我也听说过‘捻子’一事,就目前情况来看,捻军不是劲敌。只要消灭了太平逆贼,再收拾捻军也不迟。”
“涤生兄说得太好了!我心中顿感安慰,只要你我同心协力扼杀洪秀全,其他‘匪徒’便不在话下。”胡林翼不愧为曾国藩的老部下、老朋友,他们一拍即合。
两个人商谈了好几天,最后,他们制定了明确的战斗方案:进军皖南、围困金陵,彻底消灭太平军。
曾国藩认为之所以长期拿不下金陵城,是因为太平军的年轻将领陈玉成开辟了护持金陵的通道——皖南地区。陈玉成以安徽为金陵城的大后方,在安庆、庐州、芜湖等地建立了粮仓,为太平天国提供了有力的物资保障,也为太平军扩充队伍提供了兵源。要想尽快攻陷金陵城,必须先断其后援、切断芜湖之粮道。
胡林翼当然也有同感,他说:
“金陵与皖南诸地相互毗连,陈玉成以安庆、滁州、芜湖、庐州作为金陵城的天然屏障,不切断这几处与金陵的通道,很难夺取金陵城。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围安庆、占庐州、夺芜湖,把湘军的势力扩大到皖南一带。”
军事扩大会议在武昌召开。
与会者有朝廷绿营军,也有曾国藩的湘军。大部分人乐意接受曾国藩和胡林翼的意见,但也有个别人只听从胡林翼的指挥,不愿接受曾国藩的指挥。
反应最强烈的是满清将领多隆阿。多隆阿从关外调到湖南做总兵时,他得到了湖广总督官文的关照,所以他是官文的忠实走卒。官文与曾国藩有隙,瞧不起汉官的多隆阿未加思考便站到了曾国藩的对立面。哪怕是他错了,也不肯接纳曾国藩的建议。
军事会议上,多隆阿站了出来公然反对曾国藩。
曾国藩这边也站出一个强硬派,他叫鲍超。鲍超,四川奉节人,其父为朝廷军队中的普通一兵。鲍超年幼时,父战死,其母开始嫉恨起义军。鲍超七岁开始习武,曾得到峨眉山清虚观道长的真传,十六岁那年,母亲把他送进了绿营军。
从此,鲍超开始了行伍生涯。他正直豪爽、为人忠诚,而且思维敏捷、胆大心细,很得上司的好感。咸丰三年初,他在向荣的亲兵营服役,太平军占领永安城时,鲍超身负重伤,他离开了绿营军。
养好伤后,他联系不上向荣的部队,很是苦恼。有人告诉他湖南有支军队叫湘军,大帅叫曾国藩,曾国藩正招兵买马、笼络人材。鲍超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来到了衡阳城外。
鲍超被留了下来,入塔齐布营中,后调到杨载福身边做亲兵。他跟随湘军水师参加了武昌、田家镇、湖口等战役,由于他表现十分出色,受到了大将杨载福的嘉奖。后来,调到曾国藩身边带领亲兵营。
曾国藩父丁忧回籍时,他让鲍超去投靠湖北巡抚胡林翼。鲍超感激不尽,他发誓必报曾国藩的大恩大德,若不是让他另择明主,鲍超也没有今天之殊荣。
在胡林翼的身边,鲍超很快脱颖而出。胡林翼亲切地称他为“布衣知己,”凡事总要找鲍超商量商量,他成了湖北巡抚衙门里的大红人。
曾国藩来到武昌共商军机大事,受到了多隆阿的轻蔑,鲍超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他与多隆阿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为曾国藩争得了不少面子。
当多隆阿指责湘军丧师三河镇时,鲍超立刻责问他:
“请问多隆阿大将军,两军力量悬殊过大时,你打过败仗吗?”
“鲍将军,我好像没找你说话吧!”多隆阿一脸的蔑视神情。
鲍超不卑不亢,他铿锵有力地说:“我们在分析战情,每个人都可以充分发表意见。三河丧师,难道与大将军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当三河那边告急时,是谁在湖广总督面前尽说风凉话?又是谁坚持不出兵、见死不救?大将军,湘军士兵的冤魂没来找你算账吗?”
“你、你、你,你太放肆了!”多隆阿气得双唇发抖。
眼见着两个人就要起纷争,胡林翼连忙出来打圆场。胡林翼与多隆阿私交不错,与鲍超友情甚厚,两个人都愿意听他的,他也离不开两位甘心为他卖命的大将军。所以,胡林翼安抚安抚这个,又拉拢拉拢那个,大敌当前,他不愿意看到绿营军起内讧。
军事扩大会议召开了三天,最后,由胡林翼宣布曾国藩制定的作战方案:共分三路大军,同时向皖南方向挺进,争取在一、两年内消灭安徽境内的太平军。
第一路由多隆阿、杨载福、鲍超等人率领,沿江东进,围困安庆;第二路由曾国藩本人带领,从江西入皖南太湖、潜山、桐城一带;第三路由胡林翼带兵,经英山至舒城、六安,直至庐州。三路大军互相配合,以形成对皖南、金陵一带的钳制形势。
胡林翼刚刚宣布完毕就遭到了多隆阿的坚决反对,他不愿意走水路,而要取旱道。若是换上其他人,胡林翼根本不会理会他。如今碰上了强悍、固执、傲慢的多隆阿,而且他又是自己的知心人,胡林翼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他首先征求了曾国藩的意见。为了顾全大局,曾国藩二话没说,他主动放弃第二路军的领导权。三条作战路线不变,只是他与强悍的多隆阿对调了一下位置。
二路军的任务十分艰巨,他们要迅速攻占太湖、潜山、桐城三处,尤其是初战攻打安徽太湖县,那是个大硬仗。如果能顺利拿下太湖县,将为进军安庆扫平障碍。
多隆阿与鲍超不合,他们不能并肩作战。可是,两个人都非常勇猛,少了谁也不行。于是,曾国藩同意了胡林翼的意见:多隆阿带兵正面攻击太湖县,鲍超率六千人马攻打太湖东北的小池驿,以减轻多隆阿的压力。
虽然他们存在着分歧,但是,最终目标是一致的,这就奠定了他们尚能协同作战的基础。反正是各打各的仗,只要枪口一致对准太平军就行。当多隆阿对太湖城发起总攻时,太平将领陈玉成下令援兵迅速赶往前线,太平援军在小池驿遭遇鲍超六千人马,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太平援军约一万三千人,远远强于对方。鲍超指挥军队紧紧“咬”住太平军,绝不能放他们走。鲍超清醒地认识到硬拼不行,只能智取。他们的六千人马比太平军早到一天半,士兵得到了一定的休息。而太平援军气喘吁吁地赶来,劳师远行,将疲士倦也。
何不今夜就偷袭敌营!
趁太平军疲惫入睡之时,鲍超率兵摸进了敌营。他们举起屠刀砍向睡梦中的太平士兵,许多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就做了鲍超的刀下鬼。鲍超切断了太平援军,多隆阿轻而易举地攻下了太湖城池。他破例冲着鲍超笑了一笑,两个人的矛盾开始化解了。
鲜血淋淋、尸体横卧,其景象惨不忍睹。
就在曾国藩、胡林翼配合作战攻打皖南之时,清zhengfu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破了。消息传来,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等人暗自欢喜,他们那根敏感的神经一下子被刺激起来了。
提起江南大营,曾国藩便嗤之以鼻。那还是建于咸丰三年的一座军营,始建者钦差大臣向荣。当时,太平天国运动如火如荼,大清的天子恐慌至极,忙谕令向荣建立江南大营。向荣在金陵城外的孝陵卫建立了大营,以围天京。
清国绿营军将贪士惰,战斗力极差,咸丰六年江南大营就被攻破了,向荣败死。两年后,钦差大臣和春、提督张国梁再建江南大营,他们命令清兵于金陵城的东、南、西三面修筑堡垒,挖掘战壕,工事长达百余里。他二人向朝廷保证:有江南大营围困金陵城,洪秀全撑不了多久了!
天京(金陵)城内,洪秀全如坐针毡,他深知清妖的堡垒十分坚固,猛将陈玉成在皖南一带与湘军鏖战,另一猛将李玉成也不在身边,万一清妖炮轰天京,天京将岌岌可危。情急之下,他写信给族弟洪仁轩,请族弟快来“救驾”。
洪仁轩从香港来到天京,洪秀全立刻封他为干王,总理朝政。干王是太平天国里最有学问、最有胆识之人,他深知中国历史与现状,又接受了西方进步的思想,所以,他的洞察力极强。洪秀全非常乐意听从他的劝告。
干王冷静地分析了当前的严峻形势,他说:“就目前情况来看,天京已被清妖团团围住。曾国藩的湘军欲切断我们的后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攻破敌人的江南大营,连上天京与皖南的通道。并以天京为中心向周边地区辐射,尽快扩大我们的势力范围。”
洪秀全面有难色,他说:“敌人的江南大营工事坚固,不是那么容易破的。”
“天王,我已经观察过敌人的堡垒,强攻硬拼当然不行。我们可以采取‘围魏救赵’之策呀!”干王似乎胸有成竹。
“‘围魏救赵’?好呀,好主意!”洪秀全的情绪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他不再愁眉不展。他兴奋地注视着干王,并催促干王快快说出具体作战方案。干王走到作战图前,指着浙江方向说:“战场就在这里——杭州城!”
洪秀全有些不解,他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对方。干王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只有攻打杭州城才可能引起清廷的恐慌。苏、杭两地是他们的大粮仓,也是清廷搜刮民脂民膏的主要地方。在爱新觉罗氏的眼里,苏、杭一带万万不能丢。”
洪秀全不由地点了点头。干王继续说:
“我们可以派大将李秀成猛攻杭州城,清廷必从江南大营调集力量去救援杭州。援兵一旦离开江南大营,我们便派陈玉成、杨辅清等人来破敌营。不过,此计策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有可能全局形势大变。但是,若不采取果断的行动,我们将被清妖吞噬。”“只要计划周密,我们会成功的!”洪秀全鼓励他把“围魏救赵”之战斗方案制定出来。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了!
咸丰十年二月,太平天国之猛将李秀成大战杭州城,他们打死了浙江巡抚罗遵殿,钦差大臣和春自缢身亡,张国梁被枪杀,徐有壬在苏州听到杭州被占,惊吓之余,一死了之,两江总督何桂清连夜逃往上海。清军一败涂地。
果然如干王所料,清廷连忙派江南大营的张玉良率兵六千去援助苏、杭两地。张玉良尚在路上,他死守两年之久的江南大营就被陈玉成、杨辅清等人攻破了。
消息传到了紫禁城,咸丰皇帝拍案而起,他大骂两江总督何桂清临阵脱逃,还骂军机处几位大臣,说他们一个个都是饭桶,竟没有一人识破“粤匪”的诡计,丢了江南大营。
骂来骂去,他就是不骂自己。其实,他心里最清楚:该骂的是混蛋皇帝。
自从登基以来,咸丰皇帝几乎没干过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不是忙于对付洋鬼子的一次次讹诈,将几百万两白银拱手送给外国人,就是忙于镇压太平天国运动。
“打、打、打,打不完的仗!大清朝养了一大批饭桶,气死朕了!”咸丰皇帝龙颜大怒。
咸丰皇帝气得吃不下饭,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三人幸灾乐祸。
当他们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时,李鸿章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说:“我早料到绿营军落此下场。就凭他们那又贪又惰的状态,能打胜仗才怪哩。”
胡林翼拍手称快:“涤生兄出生入死七、八载,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一直都得不到公正的待遇。如今何桂清临阵脱逃,两江总督的位子总算空了出来。担此大任者,非涤生兄莫属!”眼前全是至交密友,曾国藩也就不“犹抱琵琶半遮面”了。他对二位朋友说:
“这次再不给我抚督(巡抚、总督)之职,上天都会生气的。想我曾国藩自二年(咸丰二年)以来,何曾受到过公正的待遇?七、八年的出生入死、浴血奋战,至今还是个‘前任兵部侍郎’,恐怕也只有我一人这么窝囊了。”
说着,他黯然神伤。胡林翼、李鸿章连忙又劝慰了几句。胡林翼表示马上向朝廷呈一奏折,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并为曾国藩请命。
就在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三人谈论“两江总督”之归属时,紫禁城乾清宫里也在激烈地争论着这个问题。争论的双方依然是恭亲王与肃顺。
恭亲王是咸丰皇帝的六弟,但是,他并没有皇族别支肃顺那么得势。十年来,咸丰皇帝一直防备着恭亲王,生怕弟弟夺走皇位。而肃顺善于察言观色,专拣皇上喜欢听的说,又能出些歪点子,把皇上哄进圆明园与汉女厮混,逗得皇上很开心。所以,咸丰皇帝更愿意听从肃顺的建议。
恭亲王说:“胡林翼署理两江总督最合适,让曾国藩接他的职,去湖北当巡抚。”
肃顺坚决反对,他的理由也很充足:“多年来,曾国藩为朝廷默默奉献,他应该得到公正的待遇。当年,皇上任命他为湖北巡抚,尚未到任又免了他的职,今天他能接受湖北巡抚一职吗?再者,胡林翼在湖北干得很好,没有必要挪动一番。而曾国藩是现成的总督人选,何不施恩于他!”
咸丰皇帝最怕恭亲王与肃顺争来争去,吵得他头疼也解决不了问题。他还是尽快拿定主意为好,圆明园里的“四春”还等着他宠幸呢!
“朕觉得肃爱卿的话很有道理,着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吧!”
咸丰皇帝轻描淡写,曾国藩改变了一生的命运。
咸丰十年五月,曾国藩被大清朝授于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之职。他成了中国东南的封疆大吏,梦寐以求的愿意终于得以实现。
不过,曾国藩也清醒地认识到大清的皇帝不再指望别人去“剿匪,”自己肩上的担子更沉重了。他自信能胜任工作,不会让天子失望的。大清朝给曾国藩以实权的同时,又给他送来一个干将——左宗棠。
由于胡林翼的竭力保荐,左宗棠被授于四品卿衔,随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对于左宗棠的到来,曾国藩当然十分高兴,李鸿章犹如他的左膀,左宗棠就像他的右臂。曾国藩找回了当年罗泽南、塔齐布左右相助的感觉。有了李、左二人相助,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消灭“粤匪”。
左宗棠在湖南的时候,他帮助湖南巡抚骆秉章惩治贪官污吏、改革税制、筹措军饷、裁汰冗吏、打击中饱,取得了很大的成效。同时,他也得罪了一大批官绅,不少人对他咬牙切齿。朝廷赏左宗棠四品卿衔,那些记恨他的人“欢送”他出湖南,左宗棠也不愿和那些小人打交道,他准备过几天就启程赴皖南去投靠曾国藩。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永州镇总兵樊燮是个有名的贪官,左宗棠掌握了此人的大量罪证,曾欲治罪于他。可是,骆秉章考虑到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凡是有贪污行为的皆治罪,恐怕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伏法。还有谁来治理湖南?所以,左宗棠暂时没有动樊燮。
但是,左宗棠很讨厌这种恶吏,他不愿意与樊燮这种人打交道。一天,樊燮来到巡抚衙门向骆秉章汇报情况,一进门正巧撞上冤家对头左宗棠。左宗棠头一昂,他假装没看到樊燮,樊燮径直走向骆秉章,也假装没看到左宗棠。樊燮向骆巡抚恭恭敬敬行了礼,又寒暄了几句。言谈中,骆巡抚有一些问题不能做主,他总喜欢征求“左师爷”的意见,所以骆巡抚派人请来了左宗棠。左宗棠不愿正视猥琐小人樊燮,樊燮更不直面“左师爷”。
那情形好难堪。好在有骆秉章在场,他可以从中斡旋,使樊、左二人尚可以谈下去。末了,樊燮起身告辞,他向骆巡抚行个礼,然后转身便走。
左宗棠火了,他大声质问道:“樊将军是何意思?进门不行礼,走时不打招呼,太无礼了吧!”樊燮回过身来,用同样生硬的语调大声说:“左师爷,你没摆正自己的位置吧!大清体制,哪一条规定了朝廷命官见了师爷要行礼?呸!不自量力!”
左宗棠以举人的身份入骆府做幕僚,他最忌讳别人提及职衔一事。如今被樊燮当面揭短,比人家打了他的脸还难受。本来,左宗棠就看不起粗莽、贪婪的武官樊燮,今天又被樊燮揭了痛处,他能轻饶对方吗?
只见左宗棠猛冲上来,他紧握拳头,朝着樊燮脸部就打。
眼见着两人就要起纷争,骆秉章往中间一站,他紧紧拉住左宗棠的衣袖,厉声道:“左师爷,注意你的行为!”
樊燮夺门而去。骆秉章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埋怨道:“左师爷,你捅娄子了!他是好惹的吗?他与湖广总督官文是干亲家,这次饶不过你。”
当天下午,樊燮便驰往武昌,他要找官文去告状。湖广总督官文早就听人讲起过骆府有位“劣幕,”名叫左宗棠。不少人都指责左宗棠独断专行,把持巡抚衙门,无恶不作,如今樊燮专程跑来,哭哭啼啼地告状,官文大发雷霆,发誓要铲除劣幕左宗棠。
一份奏折到了咸丰皇帝手中,咸丰皇帝正被内忧外患苦苦纠缠,正找不到机会发泄心中苦闷。这下子可好了,左宗棠成了“刀下羔羊”。咸丰皇帝拍着龙案大叫着:
“此等劣幕,严惩不贷!朕最恨这种仗势欺人之徒,传旨下去:就地正法!”
第一个得到可靠消息的是湖南人王运,此人正在肃顺府上当家庭教师。肃顺知道左宗棠是王运的好朋友,回到家时,他便对王先生说:
“你的朋友在湖南得罪了一些人,他要大难临头了。”
往湖南。左宗棠接到书信后,他吓得浑身发抖,二话没说,他找到了骆秉章。
骆秉章根本不是他的“挡风墙,”但是,骆巡抚为他指明了方向:
“你快去找曾国藩、胡林翼二人帮忙。曾国藩的好朋友郭嵩焘在京做官,很得皇上的赏识,只要郭嵩焘肯出面帮忙,或许你能免遭劫难。此外,胡林翼颇得朝廷的欣赏,他若能上奏朝廷为你开脱罪名,也不失为上策。”
一向傲慢的左宗棠,如今也不傲慢无礼了。他心里想:“今天,我跌在小人手里,只好去碰碰运气了。我与郭嵩焘也有旧交,何必再去麻烦曾国藩呢?不,还是通过曾国藩去求郭嵩焘帮忙吧!毕竟他们的关系又密切一些,而且,曾国藩新任两江总督,他与胡林翼同时上奏朝廷,为我开脱罪名,保险性更大一些。”
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左宗棠来到皖南,向曾国藩、胡林翼二人求救。尽管一年前左宗棠骂过曾国藩,尽管左宗棠不是曾国藩的至交,但是,曾国藩毫不犹豫地上奏一折,为左宗棠说了不少好话。曾国藩担心咸丰皇帝不相信自己,他还鼓动胡林翼同时上奏朝廷。
胡林翼一向欣赏左宗棠的干练与率直,如今,左宗棠处于危难之中,他焉能见死不救!胡林翼在奏折里这么写道:“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而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
半个月后,事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樊燮因贪劣无能被革职,左宗棠归属曾国藩。曾国藩考虑到左宗棠在湖南一带影响很大,便令他回湖南招募兵勇,独立成军,在景德镇一带作战。左宗棠之事总算得到了圆满地解决。
咸丰十年夏,曾国藩由署理两江总督变为实授两江总督、钦差大臣,办理江南军务。
至今,他才有了真正的实权。
左宗棠领命去了湖南,军中留下李鸿章。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三人意见基本一致,他们都认为安庆为皖南第一要冲,若要攻下金陵,非切断安庆这一要冲不可。所以,他们决定围困安庆。
曾国荃率一万五千人马主攻安庆城;多隆阿、李续宜(李续宾之胞弟)率兵两万驻扎安庆与桐城之间,作为后援部队,随时策应;胡林翼带领一万七千人战斗在潜山一带,可退可进;彭玉麟、杨载福控制长江江面;战争总指挥当然是新任两江总督曾国藩。
曾国藩观察了皖南一带的地形,他决定把指挥部设在安徽祁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祁门是皖、赣、浙三省交会处。它南达江西景德镇,东临安徽休宁、歙县,歙县三阳镇一过,便到了浙江境内。而且,祁门四周环山,易于隐蔽。
李鸿章不那么认为,他坚决反对把指挥部放在“釜底”祁门。祁门交通闭塞、物产贫乏,一旦太平军堵住出山的路口,有可能来个瓮中捉鳖,跑也跑不掉。于是,李鸿章再三提醒曾国藩要三思而后行,曾国藩觉得他的看法太片面,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告。
曾国藩固执己见,他决定带一万二千人马进驻祁门。
经过十几天的行军、跋涉,曾国藩等人于七月中旬到达目的地。一到祁门,他便有些后悔了,这里果然如李鸿章所言,正处在“釜底”。它四周皆大山,通往山外的那条道路又狭窄又险峻,万一敌人把山口一堵,湘军的危险性就大了。
李鸿章看出了曾国藩的后悔之情,他进言道:“老师,我们在此处小住几日,马上撤离此地,好吗?”
曾国藩一言不发,他的内心深处矛盾极了:留在祁门吧,危险性太大;立刻撤离吧,不但对朝廷不好交待,就是对士兵也无法解释。堂堂的两江总督、钦差大臣,新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那么草草收场,日后还有信誉吗?
“不!这儿是最理想的扎营之地,为什么要撤离此地?”曾国藩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开始强词夺理了。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事情,也许,今天的两江总督与昨日的“前任兵部侍郎”有所不同吧!
李鸿章还能说什么呢!他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只有硬着头皮陪着两江总督撑下去。李鸿章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老天爷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曾国藩驻进祁门以后,他暂时没遇到什么大的麻烦,但驻进徽州府的李元度却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曾国藩安排李元度至徽州府是有其深刻用意的,祁门与徽州府相距百十里地,一处有难,另一处可援助。分手时,曾国藩千叮咛、万嘱咐,若遇太平军攻城,李元度只可困守城池,不可开门迎敌。因为,李元度所带的六千人马在湘军中战斗力最差,他们能起到拖住太平军的作用就行了。
文人出身的李元度渴望建功立业,像老师曾国藩那样飞黄腾达起来。基于此,他并没有听从曾国藩的劝告,仗着自己有六千人马当后盾,出城迎战。
与李元度交手的是太平猛将李世贤。
李世贤是英王陈玉成手下一猛将,他刚刚攻下宁国城池,杀死湖南提督周天受。此时,太平军士气高涨,又获得周天受部精良的装备和充足的军粮,乘胜追击,势不可挡。
二李军事指挥才能相去甚远,兵力悬殊很大,士兵的精神状态也大相径庭。李元度根本不是李世贤的对手,不到半天的功夫,湘军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李元度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逃出包围圈。他不敢去祁门见曾国藩,只好带着残兵败将在浙、赣一带转悠。
无银无粮,两千多人马何以为生?李元度无奈,他硬着头皮去向曾国藩认错。
曾国藩看到丢盔弃甲的李元度,他又生气、又心疼,毕竟李元度是自己的学生和战友,总不至于军法论处吧!他对李元度说:
“好好休息几天,拨四千人马给你,你要把失地给我夺回来。以后不允许擅自行动了,军中无戏言,你若再犯类似错误,我就不袒护你了。”
李元度任凭老师“刮鼻子,”他来个一声也不吭。曾国藩以为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有必要再唠叨下去吗?
“曾公,您原来拨给我的军饷,还剩多少?”李元度怯懦地问。
曾国藩相告:“一两也不会少!如果你需要的话,明天就给你。加紧练兵,尽快夺回徽州府。”
第二天,曾国藩便令人给李元度送去二百两银子。他心想:“李元度知错就改,我还生什么气呢!”就在这时,一位哨兵慌慌张张闯进军营,大声叫道:
“曾公,李将军带着二百两银子和他的两千人马跑了!”
曾国藩猛地站了起来,他愣了!
“追不追他们?”一位亲兵提醒曾国藩。
曾国藩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追回来人,也追不回心。算了吧!”
李鸿章闻讯赶来,他安慰了几句,曾国藩仍感到心底深处冰冷冰冷。李元度才智平平、治军无方,但曾国藩总想方设法袒护他。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一生“三不忘”。
一不忘当年靖港惨败,曾国藩忿然跳水zisha,李元度奋力抢救;二不忘九江兵败,他几乎无以为恃,李元度始终跟随左右;三不忘坐困江西期间,李元度艰难地支撑着湘军。
鉴于这“三不忘,”曾国藩始终偏袒李元度,今日又放走了他。
可是,半个月后,曾国藩大发雷霆,他决定上奏朝廷,弹劾李元度。因为,李元度回到湖南后,又转向浙江,改换门庭投靠浙江巡抚王有龄。王有龄是曾国藩的死对头,李元度从了他,等于挖曾国藩的墙脚,曾国藩岂能咽下这口气!
王有龄有意激怒曾国藩,他上奏朝廷说李元度如何如何英勇无畏,如何如何忠于朝廷,又如何如何杀敌立功。不明真相的咸丰皇帝竟糊里糊涂地任命李元度为浙江按察使。
岂有此理!一个败将改换门庭成了英雄,这真叫滑天下之大稽!
曾国藩发誓:“从今以后,我与李元度公私并绝,无缘再合!”
李鸿章等人皆劝曾国藩不要太生气,生气有碍健康。本来,曾国藩肝部就常常阵阵作痛,加上操劳过度,五十岁的他已显得十分苍老。如今李元度的背叛更使他心力憔悴,很令人担心。处在极度愤怒之中的曾国藩有些失去理智了,他拍桌子、踢板凳,大吼大叫:
“少荃(李鸿章),快拟奏稿,我非告倒王有龄不可!他竟敢从湘军这里挖人才,眼中还有我这个两江总督吗?还有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小李子,枉费我往日一片苦心。我非扳倒他不可!”
曾国藩的眼里有点点泪花。
李鸿章好言相劝:“老师,请不要生这么大的气!走了一个李元度,今后会有比他强得多的人投靠于您,还愁没人带兵打仗吗?”
“李元度并不是一位优秀将领,但是,他不该背叛湘军!”曾国藩的话中有话,他气的不是李元度背叛湘军,而是李元度损了他的面子。
曾国藩坚持上奏弹劾李元度,李鸿章婉言相劝。曾国藩大怒,冲着李鸿章喊道:
“你不愿意拟稿,我自己来写。”
李鸿章顶撞了一句:“果真如此的话,学生也只好告辞了!”
为什么李鸿章会有这种话呢?
其实,自从驻军祁门以来,李鸿章就深深地感到曾国藩不像以前那么平易近人了。曾国藩常常因为一点点小事情就向属下发火,而且他的火气越来越大,有时几乎不可理喻。
李鸿章三番五次劝说他,请他快快离开祁门这危险之地,情绪好的时候,他还能听几句;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动辄发火,甚至还大骂李鸿章。李鸿章早就想离开他了,只是找不到理由。今日之事是最好的借口,李鸿章提出了“告辞”。
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二李一个背叛、一个远走,这不能不引起曾国藩的深思。
朋友的背叛让曾国藩非常痛苦,但是,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大清朝廷竟也来挖他的“墙角”。曾国藩的日子真是雪上加霜。
自咸丰六年九月,英法联军攻占了广州,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四年来时战时停。到了咸丰十年六月,战火再次燃起,而且这一次烧到了京畿一带。英法等八国联军打败了僧格林沁和胜保的军队,最后逼近京城,他们开始了疯狂的掠夺。
大清的皇帝吓呆了,他带着惟一的皇子载淳和后宫嫔妃连夜出逃,以“巡幸木兰”(出宫打猎)为由,他们逃往承德避暑山庄。宠臣肃顺、景寿、杜翰等人随行,恭亲王留在京城与洋鬼子议和。
野蛮的八国联军闯进北京城,他们直奔皇家园林——圆明园。
一路追杀,侵略者早已丧尽天良。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淫掠,令人发指。从定海到圆明园,能掠的掠走了,拿不动的便烧。
圆明园位于北京的西郊。康熙年间,康熙皇帝偶然间发现了明代留下的一座废园。他认为这里的地理环境十分优雅,只不过园子长期不住人,有些荒草丛生、零乱不堪。只要稍加修缮,一旦有人住进去,它将成为一座人间乐园。
康熙皇帝把它赐给四皇子胤祯,即后来的雍正皇帝。康熙皇帝亲书赐名“圆明园”。四皇子胤祯住进了这园子,他开始大兴土木,建了“圆明三园,”即: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圆明园的建筑融会了东、西方建筑的精华。它各大殿宇规模宏大、气度非凡。此外,那里还是一座罕世文物馆。其中收藏了前期甲骨文、汉代彩陶、唐代字画、宋朝织锦和明清刻本,圆明园堪称人间第一宝库。
然而,一群“野兽”闯进了园子,他们抢的抢、夺的夺、烧的烧,仅仅几天的功夫,圆明园变成了废墟。更令人气愤的是强盗们用枪炮顶着清国的“脖子,”非要清国割地赔款不可,否则,他们就要把爱新觉罗氏从皇位上拉下来。
咸丰皇帝吓破了胆,他于承德避暑山庄下了一道道圣旨,谕令各地督抚派兵入京,以确保皇家的安全。其中一道圣旨是给两江总督曾国藩的。
曾国藩接到“勤王”命令时,正是李鸿章出走后的第三天。
跪接圣旨后,曾国藩放声大哭。一哭国家受到了外国列强的蹂躏,人间珍宝圆明园已不复存在;二哭湘军的干将鲍超被朝廷点名要走。这两件事情都让他难以接受。
记得二十五岁,第一次进京赶考之时,京城湖南会馆有个老举子,叫“李四爷”。李四爷曾带着他在圆明园四周转了又转,当时,他就渴望能进园子看一看。李四爷对他说:
“只有三种人可以进园子。这三种人是:皇族贵戚、朝廷重臣、宫女太监。”
他不可能成为第一、第三种人,若想进园子看一看,必须努力成为第二种人。又一个二十五年过去了,曾国藩已成为两江总督、钦差大臣,有资格进圆明园了。
只可惜,它被洋鬼子一把火烧掉,他永远看不成圆明园了。
曾国藩忍不住老泪纵横。
令他更难过的是朝廷点名要鲍超援北,受胜保的节制。这不明摆着和曾国藩过不去吗?
胜保是什么东西!那老家伙只会打败仗,鲍超援北危险性太大了,曾国藩不会放他走的。再者,湘军指挥中心到了祁门以后,真的掉进了“釜底”。二李(李鸿章、李元度)一走,曾国藩更感到孤独无助,英勇善战的鲍超成了他手心里的宝。
“王牌军”一走,谁来保卫曾国藩的安全?反复思量,“勤王”之事万万不能付诸行动。
情急之下,曾国藩派人火速送信给胡林翼,希望好朋友胡林翼能给予帮助。胡林翼很快回了信,他在信中这么说:
“鲍将军万万不可离皖!皖中南是剿匪主战场,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危险性太大了。再者,洋鬼子的目的不是害命,而是图财。北京离承德并不太远,如果洋人想加害于皇上,他们早就追到承德了。他们不过是威吓而已,割地赔款便可息事宁人。涤生兄,千万要拿定主意呀,别让他人坏了你的千秋大业!”
胡林翼所指的“千秋大业”当然是镇压太平天国运动,曾国藩心中明白这一点。
有了朋友的支持,曾国藩更坚定了信念。不过,君王有难,见死不救,那要被杀头的。找什么理由为借口最好呢?
想来想去,他想不出万全之策。这时,他有些后悔了。若是李鸿章在面前,他一定有好主意,既能让鲍超脱身,又不得罪朝廷。
后悔莫及也!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老师在屋里吗?”
“少荃,是少荃来了!”曾国藩大喜,他不顾尊贵的身份,夺门而出。
果真是李鸿章回来了。
李鸿章面带愧色,他向曾国藩施了大礼,并说:“老师,学生前来负荆请罪!”
“少荃,免礼、免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曾国藩激动万分。
原来,李鸿章负气出走后,他到了湖北来找胡林翼,正巧遇上了在京做官的郭嵩焘、沈葆桢二人。胡、郭、沈三人没有一个不批评李鸿章的,说他不应该在曾国藩最困难的时候离开。李鸿章也有悔意,三人一致劝告他,应立刻回祁门,向老师认个错。于是,李鸿章回到了曾国藩的身边。
曾国藩是宽宏大度之人,他不计前嫌,依然用最温和的语调征询李鸿章的看法。李鸿章认真分析了一番,然后献上良策:
“皇上‘巡幸木兰’,他把京城交给了恭亲王。多年来,恭亲王一直与洋鬼子打交道,凭他的智慧应该胜敌。皇上于慌乱之中下了一道道圣旨,让各地督抚派兵进京,这非明智之举。也可能如今洋鬼子已被恭亲王劝退了,我们还有必要劳师远征吗?”
曾国藩满脸愁云,他说:“不派军队,死罪一条呀!”
“我们不是不派,而是派元帅出马。老师可以上奏一折,请求您自己带兵进京。既让皇上感到您的忠心耿耿,又让他进退两难。您想一想:这七、八年来,是谁为他撑着半壁江山?您若进京,谁来消灭太平贼子?外国人要的是大清的银子,洪秀全要的是江山,孰轻孰重,皇上掂得出来。”
李鸿章侃侃而谈,曾国藩侧耳倾听。他不禁暗暗佩服李鸿章的睿智,还有谁比“李少荃”更聪明呢?
曾国藩的奏折尚未到承德,又一道圣旨便来了:
“京畿已解围,曾国藩无须派兵援北。曾国藩、胡林翼继续扫除皖江一带匪患……”
李鸿章料事如神也!
曾国藩听从了李鸿章的劝告,他打算离开祁门到东流一带扎营。只可惜,时间太晚了,他难以脱身。
当曾国荃带领一万多人马围困安庆时,太平将领李秀成闻讯赶来,他来个反包围。此时,已经到了咸丰十年十二月中旬。
李秀成带兵破了重重关隘,进驻安徽黟县。黟县离祁门很近,他随时都有可能攻打处在“釜底”的湘军指挥部。曾国藩心里比谁都害怕,他对李鸿章低语道:
“李贼手下有近万人,而我们仅三千人马。他们离这儿约八十里地,朝发夕至,中途无阻拦,我们太危险了。”
言语之间,曾国藩流露了无限后悔之情。李鸿章是何等聪明之人,此时,他会嘲弄老师曾国藩吗?当然不会。他安慰老师:
“此时,我们不能太惊慌,一定要稳住军心。昨日,一些士兵听说贼兵到了黟县,离祁门只有八十里地,营中便开始乱了。今天早上,我发现个别人打好了行装,准备出逃。若是强压事得其反,不如将计就计,发些银子与他们,谁要走都可以。”
曾国藩问:“人都走完了,谁去御敌?”
“老师,那些胆怯的人不过是瞎起哄。若真的发遣送费与他们,谁好意思去拿?”李鸿章似乎胸有成竹,他没有恐慌之神色。
李鸿章的情绪感染了曾国藩,曾国藩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他也不那么惊慌失措了。
却说李秀成在休宁一带遇上了劲敌鲍超。鲍超敢冲敢闯,以少胜多,他多次击退太平军的进攻,使得李秀成放弃了进攻祁门大营的计划。
曾国藩险象环生。
当鲍超带领人马赴祁门见元帅时,曾国藩不顾总督之身份,迎接大将于大路口。一见元帅,鲍超便下马行礼,曾国藩上前几步抱住了他,哭着说:
“昨日太险了!真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老弟。”
鲍超连忙叩拜元帅,一个劲儿地致歉:“末将来迟,让大人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