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案子，是林默替职业重生引擎接下的第一个「有挑战性」的单子。
严格说，也不算接。老赵找上门时，林默正在中关村一家快餐连锁的隔间里工作——外面嘈杂，他用一副二手降噪耳机把自己隔成一座孤岛。老赵坐到他对面，把一个装满文件的购物袋放在桌上：「我想起诉我的前公司。」
林默摘下耳机，打量了一眼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西装旧了，领口压了一道亮痕，但鞋底刚换过，看得出是那种会把体面维持到最后一刻的人。
老赵在一家制造业民企干了二十二年，从车间质检员升到了品控主管。去年公司被一家资本并购，新管理层启动「组织优化」，老赵被以「能力不匹配岗位要求」为由劝退。他不服，花了三个月整理资料，拿着证据找到劳动仲裁委——结果仲裁员看了看材料，说证据不足，建议双方协商解决。
林默注意到，老赵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激动，甚至有点平——那是一种把愤怒反复咀嚼了太多遍、最后嚼出疲惫的平静。二十二年，他熟悉那条生产线上每一台设备的脾气，熟悉每一个老师傅的手艺，也熟悉每年考核表上那个鲜红的「A」。他一直以为，这些就是一个人能给一家公司的全部证据。直到这套证据，被一句轻飘飘的「不匹配」，挡在了门外。
「什么叫证据不足？」老赵把文件一张张铺在桌上，「二十二年的工作记录，绩效全是A，投诉记录为零，客户评分在前5%，这不算证据？」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把材料扫了一遍，请零号做了一套初步分析。
零号的评估结果在手机屏幕上安静地展开：
现有材料能证明老赵过去的绩效，却不足以单独判断解除是否合法。新管理层在收购后调整过岗位说明书，新增「战略协同」「数字化转型适配」等要求；变更是否经过告知、培训、考核和合理过渡，仍需核对邮件、签收记录与规章程序。以下只做风险梳理，不代替劳动法律师意见。
林默看完，抬头问老赵：「你知道他们换过岗位说明书吗？」
老赵愣了一下：「换过？什么时候？」
林默把屏幕推过去。老赵看完，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愚弄之后缓缓涌上来的寒意。
「他们没造假。」林默看着老赵，缓缓说，「每一份考核、每一条投诉记录，都是真的。可他们把量你的那把尺子，悄悄换了刻度。你拿着二十二年的真证据，去对一把三个月前才改过的新尺子——证据是真的，可比它的那条线，早不是原来那条了。」
老赵盯着他，喉结动了动：「那……这不还是他们理亏？」
「理亏，和输赢，是两码事。」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这就是我今天最想让你先想明白的事——证据，和公平，从来不是同一样东西。证据能证明『你做过什么』，却不一定能替你讨回『你该得什么』。想清楚这一点，你后面每一步，才不会白走。」
老赵盯着桌上那叠材料，指节慢慢压白。快餐店的喧闹一阵阵涌来。
「我不是来听你说好话的。」他忽然抬头，「我是来问你——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真就只能认栽。」
「不是。」林默把那袋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把『认栽』两个字放下。咱们一件一件来。」
「那……这能打吗？」
林默斟酌片刻，才开口：
「如果对仲裁结果不服，可以在法定期限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新旧岗位说明书、通知记录、培训与考核材料都要补齐；这些只能增加你的胜算，不能保证结果。至于补偿是N、N+1，还是可能涉及违法解除赔偿，要由解除事实和证据决定，我现在不能替律师下结论。」
老赵垂眼看着桌上的文件。
林默继续说：「诉讼周期、律师费和最后能拿到多少，都得让专业律师按材料核算。你可以先申请法律援助或做一次付费咨询，再决定是否继续。我要提醒你的只有成本：时间、钱，还有这一年里你还能不能把生活往前推。」
「那你是劝我认了？」
「我不替你认，也不替你打。」林默把材料重新归拢，「我只能把风险和可走的路摆清楚。最后怎么选，由你决定。」
窗外，一辆快递三轮车从门口驶过，车铃叮叮作响。老赵终于抬头：「你的意思是，除了官司，还有别的路？」
「有。」林默打开零号的第二套分析——这才是他一直等着问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