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工会成立的第三天,疤脸刘扣下了所有人的工资。
不是拖欠,是扣下。他说,物流园最近资金周转困难,工资要"缓发"。缓多久?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永远。
四十七个工人,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那是孩子们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冬天的煤气和春天的种子。
江野站在D区的铁门前,看着工人们聚集在传达室门口。他们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焦虑,从焦虑变成愤怒。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摔东西,有人开始给劳动局打电话——但劳动局的电话永远占线。
"野哥,"泥鳅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全是汗,"怎么办?"
江野没有说话。他看着传达室的窗户,老白正在里面泡茶,动作慢得像在绣花。老白的茶杯里,红枣在热水中翻滚,像一颗颗沉不下去的心。
"大锤呢?"江野问。
"在B区。他妹妹来要生活费,他拿不出来,正在砸叉车。"
"药罐呢?"
"在医务室。她给三个工人打了镇静剂——他们情绪太激动,血压飙到两百。"
江野闭上眼睛。他数了十秒。十秒里,他听见了四十七个家庭的哭声,听见了小雨在笼子里哼的歌,听见了小满在雪里说的"我帮你"。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今晚,去码头。"
"码头?"
"疤脸刘的钱,不在银行。"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老白三天前给他的,"在码头地下赌场。每个周末,他会在那里输二十万。但那不是输,是洗。他把物流园的钱,通过赌场,洗成境外账户的干净钱。"
泥鳅的眼睛亮了:"野哥,你要去赌?"
"不是赌。"江野把纸揉成一团,"是咬。狗被打了,要反咬。咬得越狠,主人越怕。"
当晚十点,江野带着四个人出现在码头地下赌场。
泥鳅、大锤、药罐,还有老白。老白本来不想去,他说他的心脏受不了刺激。但江野说,你不去,没人认识赌场的老板。老白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塞进怀里,跟着走了。
赌场在码头最深处,一个废弃的冷冻仓库里。门口站着四个保安,穿黑西装,戴耳机,腰间鼓囊囊的。江野走近时,保安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送货。"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他从疤脸刘的办公桌上顺来的,"滨江快运,D区负责人。刘老板让我来送一批'货款'。"
保安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江野。江野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一条刚被抽完血的狗。他的工装裤上全是机油,鞋子沾着泥,和赌场里那些穿西装的客人格格不入。
"进去吧。"保安说,"但只能你一个人。"
"他们是我的人。"江野指着身后,"刘老板说了,货款太重,一个人搬不动。"
保安犹豫了一下,对着耳机说了几句。然后让开了路。
赌场里面比外面大十倍。几十张赌桌,轮盘、百家乐、骰宝、二十一点,应有尽有。烟雾缭绕,女人的香水混着男人的汗臭,像某种发酵的沼泽。江野穿过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最后停在角落里的一张——那里坐着一个胖子,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在数筹码。
那是码头的地下赌王,人称"九指佬"。据说他年轻时出千,被人剁了一根手指,从此只用九根手指发牌,但没人能看出他的手法。
九指佬抬头,看见了江野。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蛇在打量猎物。
"新来的?"
"滨江快运,江野。"江野弯着腰,像一条真正的狗,"刘老板让我来,送一批货款。"
"货款?"九指佬笑了,露出金牙,"疤脸刘欠我三十万,说是今晚还。你是来还钱的?"
"不是。"江野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我是来赢钱的。"
九指佬看着那块糖,又看着江野。他忽然大笑,笑得金链子都在晃。
"好!有种!"九指佬拍桌子,"赌什么?"
"骰宝。"江野说,"一把定输赢。我押四十七万。"
赌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四十七万,不是小数目,足够买下这个赌场三分之一的股份。
"你拿得出四十七万?"九指佬问。
"拿得出。"江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滨江物流园D区仓库的租赁合同。D区,两千平米,市值四十七万。我押这个。"
九指佬拿起文件,看了看。他的脸色变了。D区仓库,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赵公子的"医疗器械"存放点。如果他能拿到D区的租赁权,就等于拿到了和赵公子对话的门票。
"你确定?"九指佬的声音变得谨慎。
"确定。"江野说,"但有个条件。如果我赢了,我不要现金。我要疤脸刘在赌场的所有欠条。"
九指佬盯着江野,看了很久。然后他挥手,让荷官端上骰盅。
"规矩你懂?"九指佬问。
"懂。"江野说,"三个骰子,押大小。大,四到十;小,十一到十七。三个一,豹子,通吃。"
"押什么?"
江野看着骰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和老白之间的暗号。
老白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捧着保温杯。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江野读出了那个口型:小。
"小。"江野说。
九指佬笑了。他拿起骰盅,开始摇。他的动作很快,九根手指像九条蛇,在盅壁上飞舞。骰子在盅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骨头在互相敲打。
然后,九指佬把骰盅扣在桌上。
"开!"
荷官揭开盅盖。三个骰子:二、三、四。九,小。
江野赢了。
赌场里一片哗然。九指佬的脸色铁青,但他没有赖账。他挥挥手,手下端来一个铁盒,里面全是欠条。他数出四十七万的欠条,递给江野。
"疤脸刘欠我的,一共五十三万。"九指佬说,"你拿走四十七万,剩下的六万,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江野接过欠条,没有数。他转身,带着泥鳅、大锤、药罐和老白,走出了赌场。
身后,九指佬的声音传来:"江野,是吧?我记住你了。"
江野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欠条塞进怀里,像塞进一颗定时炸弹。
凌晨两点,江野回到物流园。他把欠条拍在传达室的桌上,对老白说:"明天,去银行。把这些欠条兑现。"
"然后呢?"
"然后,"江野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像一块磨亮的银币,"发工资。四十七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老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三下。
那是暗号:危险,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