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在滨江市的西边,紧挨着铁路货运站。
这里曾经是全市最大的物资集散地,八十年代辉煌过,九十年代没落过,现在成了一片灰色的废墟。铁皮棚子挨着铁皮棚子,像一群互相取暖的野兽。地上永远有积水,混着机油、铁锈和腐烂的蔬菜味。老鼠在纸箱堆里安家,野猫在屋顶上巡逻,而人——人在这里,比老鼠和野猫都卑微。
江野带着铁锈工会的核心班底,在旧货市场的C区租下了三个棚子。
C区是最差的区域。屋顶漏雨,地面坑洼,隔壁是卖烂水果的,再隔壁是修摩托车的。但江野选这里,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位置——C区正对着旧货市场的主通道,也是九指佬的"办公室"所在地。
九指佬的办公室,是一个改装过的集装箱,漆成红色,门口挂着"滨江实业旧货分部"的牌子。集装箱里有空调、沙发、冰箱,还有一个保险箱,据说里面放着九指佬全部的身家。
"野哥,"泥鳅蹲在棚子门口,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集装箱,"九指佬每天上午十点来,下午六点走。中间有四个保镖,两班倒。"
"他卖什么?"江野问。
"表面上,收旧家电、旧家具、旧金属。实际上,"泥鳅压低声音,"洗钱。他把赌场的黑钱,通过旧货交易,变成合法收入。"
"量有多大?"
"每个月,至少两百万。"
江野的手指在钢管上敲了三下。那是暗号:继续观察。
三天后,江野第一次走进九指佬的集装箱。
九指佬坐在沙发上,花衬衫换成了真丝唐装,金链子换成了玉佩。他的九根手指在茶几上敲击,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江野。"九指佬笑了,"我等你三天了。"
"九指佬。"江野弯着腰,但脊梁没有完全弯下去,"我来谈生意。"
"什么生意?"
"收旧金属。"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清单,"铁锈工会,四十七个人,每个月能收五十吨废铁、二十吨废铜、十吨废铝。我想卖给九指佬。"
九指佬接过清单,看了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价格?"
"市场价。"
"市场价?"九指佬笑了,"江野,你知道旧货市场的规矩吗?"
"知道。"江野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九指佬,我不是强龙。"
"那你是什么?"
"我是锈。"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图,铺在茶几上,"九指佬,这是您过去六个月的资金流。从赌场到旧货市场,再到三家贸易公司,最后到境外。每一笔,我都标了日期和金额。"
九指佬的脸色变了。他的九根手指停止敲击,像九条被冻僵的蛇。
"你哪来的?"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白。"江野说,"他以前是会计,专门做账。做账的人,最懂怎么查账。"
九指佬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江野,"他说,"你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在哪吗?"
"知道。"江野说,"在江底。三年前,一个记者,查你的赌场,第二天就失踪了。"
"你不怕?"
"怕。"江野说,"但我更怕,我的四十七个工人,没饭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放在茶几上。
"九指佬,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合作的。你的资金流,我帮你洗得更干净。旧货市场的生意,我帮你做得更大。但条件是,"江野的眼睛在集装箱的昏暗灯光下很亮,"C区,归我。"
九指佬看着那块糖,又看着江野。他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江野!"九指佬拍桌子,"C区给你!但记住,旧货市场不是物流园。这里没有规矩,只有拳头。你的拳头,够硬吗?"
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资金流图折好,塞回口袋,然后转身,走出了集装箱。
门外,阳光刺眼。江野用手遮了一下额头,然后走向C区的棚子。大锤、泥鳅、药罐,还有老白,都在那里等着。
"怎么样?"老白问。
"成了。"江野说,"C区,我们的了。"
"代价呢?"
"没有代价。"江野说,"只有合作。"
老白皱起眉头。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危险。
"江野,"老白说,"九指佬不是善茬。他今天给你C区,明天就能收回去。"
"我知道。"江野说,"所以,我们要在明天之前,把根扎下去。"
他摊开地图,指着C区的三个点:"这里,建废品分拣站。这里,建工人食堂。这里,建工会活动室。"
"三天之内,我要让C区,变成铁锈工会的地盘。不是九指佬赏的,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
大锤举起左手,六根手指像六把锤子:"野哥,我干!"
泥鳅笑了:"我也干!"
药罐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三支注射器:"谁捣乱,我让他睡三天。"
老白看着这些人,又看着江野。他忽然发现,江野变了。不是眼神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他是锈,藏在铁里,沉默地烂。现在他是火,烧在锈上,噼啪作响。
"江野,"老白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狗王。"老白喝了一口茶,"不是看门狗,是野狗王。领着一群野狗,在垃圾堆里找食。"
江野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真实。
"老白,"他说,"野狗不找食。野狗,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