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在铁锈工会搬进C区的第三天出现的。
她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她的头发剪成齐耳短发,在旧货市场的灰尘中显得格外干净。
"你好,"她走到江野面前,伸出手,"我是省报法制版的记者,苏晚晴。"
江野没有握手。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只飞进垃圾堆的白鸽。
"物流园不欢迎记者。"他说。
"我知道。"苏晚晴笑了,她的笑容很职业,像训练过千百次,"但这里不是物流园。这里是旧货市场。"
"旧货市场也不欢迎。"
"但旧货市场欢迎故事。"苏晚晴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的一则报道,"《滨江物流园涉黑案告破,四十七名工人自发成立互助工会》。这个标题,是我写的。"
江野的瞳孔收缩了。他接过报纸,看了看。报道写得很客观,没有煽情,没有夸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疤脸刘的棺材板上。
"你想干什么?"江野问。
"我想跟随记录。"苏晚晴说,"记录铁锈工会,记录你们的故事。不是曝光,不是批判,是记录。让外面的人知道,在滨江市的角落里,有一群工人,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不需要。"江野转身,"我们的故事,不需要别人知道。"
"但别人需要知道你们的故事。"苏晚晴跟上来,"江野,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评价你们吗?有人说你们是暴民,有人说你们是黑社会,还有人说,你们是一群被利用了的无知工人。"
江野停下脚步。他的手指在钢管上敲了一下。
"谁说的?"
"赵氏集团。"苏晚晴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他们发给省报的通稿,试图把物流园的案子,定性为'工人暴力维权'。如果这篇通稿发出去,铁锈工会,就成了非法组织。"
江野接过文件,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所以,"苏晚晴说,"我需要你们的故事。真实的,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故事。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们,对抗赵氏集团的舆论攻势。"
江野沉默了很久。旧货市场的风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远处,大锤正在用六根手指修理一台旧机床,火星四溅。泥鳅蹲在角落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的动静。药罐在棚子后面,给一个被铁片划伤的工人缝针。
"你想记录什么?"江野终于问。
"一切。"苏晚晴举起相机,对准江野,"你的脸,你的手,你的工人,你的工会,你的旧货市场。我想记录,一条狗,是怎么变成锈的。"
江野看着镜头。他的脸在取景框里,占了一半。额角的伤疤,像一条蜈蚣。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我不是狗。"他说。
"我知道。"苏晚晴按下快门,"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
快门的声音,在旧货市场的喧嚣中,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野转身,走向C区深处。苏晚晴跟在他身后,相机的背带在肩上晃荡,像某种旗帜。
老白站在棚子门口,捧着保温杯。他看着苏晚晴的背影,又看着江野。
"江野,"他说,"记者是最麻烦的生物。"
"我知道。"江野说。
"那你为什么让她跟着?"
"因为,"江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糖——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我们需要一个,把我们的故事,讲出去的人。"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铁锈的腥味,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锈,"江野说,"不能只烂在铁里。锈,要让人看见。看见了,他们才会怕。"
苏晚晴走在江野身边,相机挂在胸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按快门。
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而在鼓点声中,江野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那背影不再像狗,不再像锈,而是像一把刀——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刀身上还沾着铁锈,但锋芒已经藏不住了。
铁锈工会的故事,从这一天开始,被记录。
而记录者,是一个叫苏晚晴的记者。
她不知道,她记录的,不仅是一个工会的故事,也是一个时代的故事。
一个关于狗、笼子、锈和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