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筠的手机响了。

她还在睡,我伸手想帮她关掉。

屏幕亮起来,是贺川妈妈的微信。

备注名写的是"孟姨"。

最新一条消息:

【小沈,上次你说的那个骨科专家,能不能帮姨约个号?老毛病又犯了。】

再往上翻——

【小沈,展览场地太棒了,姨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下周末来家里吃饭,姨包你爱吃的荠菜馄饨。】

【照片拍得好看,姨存下来当头像了。】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每隔两三天就有往来。

她记得孟阿姨爱吃什么,记得她的老毛病,记得帮她约专家号。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枕边。

沈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几点了?"

"八点。"

"嗯再睡会儿。"

她很快又睡着了。

我起身去客厅,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上次说膝盖不舒服,去看了吗?"

"看了看了,医生说老毛病,开了点药。"

"哪个医生?号好约吗?"

"社区医院啊,排了半天队。你别操心了,小毛病。"

社区医院。

沈筠能帮孟阿姨约骨科专家,我爸排半天队看社区门诊。

不是我没提过。

三个月前我跟沈筠说过,想帮我爸挂个骨科好一点的号。

她说:"你爸那个年纪膝盖都这样,别太紧张了。"

然后这件事就没有然后了。

"爸,下次你要看病跟我说,我来约。"

"不用不用,你上班忙。"

他又开始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摆着贺川上周送来的果篮,卡片上写:

"谢谢嫂子帮忙,比心。"

贺川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她嫂子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去年他失恋那阵子。

他颓废得不行,来找我倾诉,沈筠在旁边帮着开导、递水、陪他骂前女友。

后来他慢慢好起来,跟沈筠也越来越熟。

我没在意过。

他是我十年的发小。

可现在把所有事串起来——

沈筠对我家人五年的脸盲,对他家人一面之缘的了如指掌。

贺川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而我的父母越来越少被提起。

也许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也许只是她真的觉得,我的家人不值得她费心。

午饭时间,沈筠醒了。

她看到手机上孟阿姨的消息,顺手回了一条语音。

"孟姨,号我帮您约好了,下周三上午,我让人发地址给您。"

声音温柔,带着笑意。

我在厨房煮面,听得清清楚楚。

她发完语音走过来,打开冰箱拿牛奶。

"中午吃什么?"

"面。"

"行。对了,下午贺川说要来拿个东西,他落我车上一个充电宝。"

"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没什么。"

她端着牛奶回客厅,打开电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翻滚。

想起结婚第一年,我爸第一次来我们家。

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换鞋,紧张地问:

"小沈在家吗?我给她炖了汤。"

沈筠从卧室出来,看了他一眼。

"叔叔好。"

我爸高高兴兴地把汤放到餐桌上。

可后来吃饭的时候,我爸问她工作忙不忙,她全程看手机,嗯嗯啊啊地应付。

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你们忙,爸下次不来打扰了。"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提前问我:"小沈在家吗?她要是忙,我就不去了。"

五年里,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来,是怕给我添堵。

下午四点,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一个登机箱就够了。

证件、换洗衣服、那罐没被吃掉的辣酱。

沈筠在客厅打游戏,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我把机票确认单截了图,发给我爸。

【爸,明天我回去。住一阵子,别问为什么。】

他很快回:【是不是又吵架了?爸说过让你别——】

【没吵。我想回去陪你和妈。】

他半天没回复。

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我把离婚协议从打印店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筠出去接贺川,还没回来。

我把协议放在她书桌上,压在那罐辣酱下面。

她每天都会坐到那张桌前打开电脑。

如果她看辣酱一眼的话,就能发现。

如果她不看,那也没关系。

我锁好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茶几上还有贺川的果篮,冰箱贴是沈筠去年出差带回来的——写着"世界那么大"。

我去了五年的娘家才两公里远。

她连路都懒得走。

凌晨的航班很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的灯光从脚下铺开又缩小。

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落地后,我换了号码。

第二天晚上。

沈筠带着贺川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喊。

"顾屿白?"

没人应。

她穿过客厅,推开卧室门。

衣柜左半边空了,梳妆台上干干净净。

她站了几秒,转身快步走进书房。

书桌上,那罐辣酱还在。

辣酱下面压着一叠纸。

她抽出来,看到第一行字。

离婚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