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停了二十多分钟,才重新往前动。
没人知道前头是什么东西。
乘务员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只说是一截倒树压在道边,被工人拖走了。
陆骁没信。
他刚才看见了爪印。
倒树是真的,野兽也是真的。
有人在前头清障时,雪边多了半摊血,不是人的血,也不是家畜的血。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压黑。
站台不大,木牌上刷着白漆,几个字被风雪刮得发旧。
知青们背着包下车,刚一落地,哭声就起来了。
风从站台尽头横扫过来,雪粒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周卫东刚才还嫌车厢臭,这会儿抱着包袱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发响。
周卫东弯着腰,骂了起来。
“这鬼地方能住人?我要回四九城,我爸认识公社的人,我要调走!”
旁边男知青裹紧棉帽,立刻附和。
“就是,通知上可没说这么冷,这不是坑人吗?”
苏清月站在雪地里,军大衣被风吹得贴住腰身,她脸上没有哭,手却扣在包袱带上,指节发白。
陆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苏清月不是不怕。
她是怕了也不往后退。
这种人能活。
哭的那几个,不一定弱,但要是过不了今晚,后面很难扛。
站台外头,一辆牛车停在风雪里。
赶车的是个大脸汉子,左脸有一道旧疤,从眼角拉到下颌,穿着破棉袄,脚上蹬着毡靴。
他怀里抱着鞭子,身上落了一层雪。
旁边还站着火车上那个中年猎户。
陆骁看过去。
中年猎户也看过来,烟斗在牙间咬着。
大脸汉子拍了拍牛车板。
王大队长扯着嗓子招呼。
“靠山屯的知青,赶紧上车!再磨蹭,今晚都得在路上冻硬!”
周卫东一听,立刻冲过去。
“你就是接我们的?咋才一辆牛车?我们这么多人,行李往哪放?”
王大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这一群白净知青,重重拍了下大腿。
“我在这等了三个钟头,牛都快冻趴了,你还嫌车少?嫌少就自己走,四十里山路,腿是自己的。”
周卫东被噎住。
一个女知青抹着眼泪。
“队长,我们能不能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走?”
王大队长抬手指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口。
“住一晚?明天雪封道,牛车都进不去。靠山屯缺粮,知青点没烧火,你们不去,铺盖没人给你们腾。”
赵铁柱磕了磕烟斗,插了一句。
“天黑前进不了屯,山口狼先来点名。”
哭声停了。
周卫东吞了吞口水。
“狼还真敢来?”
赵铁柱看都没看他。
“你肉多,狼爱你。”
几个知青低头忍笑,又被风雪冻得笑不出来。
陆骁把行李往牛车后面一放,自己没有上车,而是走到王大队长身边。
陆骁看了看牛,又看了看车辙,开口。
“雪厚,车重,人全坐上去,半路得陷。”
王大队长一愣。
“你懂这个?”
陆骁拉紧棉帽绳。
“听老师傅讲过。行李放车,人轮着坐,身子弱的先上,男的走一段换一段。”
周卫东立刻炸了。
“凭啥?我也是知青,凭啥我走?”
陆骁转头看着他。
“凭你刚才喊得最响,肺活量足。”
有男知青没憋住,笑出声。
周卫东脸色发青,抬手指向陆骁。
“你少在这摆谱,都是下乡知青,你凭啥安排?”
王大队长看了看众人,再看了看天。
他心里清楚,这小子说得对。
牛车要是陷在半路,今晚真有大麻烦。
王大队长一鞭子抽在雪地上,雪沫炸开。
“就按陆骁说的办!女知青先上车,男知青走路,走不动再换!”
周卫东还想闹。
赵铁柱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往车板上一横。
“谁再耽误,自己留镇上。”
没人再开口。
苏清月抱着包袱上车,路过陆骁身边时停了一下。
苏清月看着他,低声开口。
“你不坐?”
陆骁伸手推了一下车尾,试了试重量。
“我腿还行,先走。”
苏清月沉默片刻,把自己的棉围巾摘下一半,递过来。
“风大,别逞强。”
陆骁看着那条洗得发旧的围巾,没有接。
他心里清楚。
这姑娘自尊强,主动递东西,不是施舍,是还刚才口琴那点人情。
要是拒得太硬,反而伤人。
陆骁抬手接过,绕在脖子上。
“先记账,回头拿肉还你。”
苏清月把脸转向风雪。
“谁稀罕你的肉。”
陆骁心里笑了一下。
嘴硬能顶半顿饭,剩下半顿还得吃肉。
牛车终于动了。
风雪卷过站台,很快把火车站甩在后面。
四十里山道开头还算平,走到二里地后,路开始往山里钻。
两边林子越来越密。
雪压在枝头,偶尔砸下来一团,落在牛车边上,吓得几个女知青发抖。
王大队长赶着牛,边走边骂。
“都把嘴闭上,别哭,哭也没用。到了屯里,每人先领半碗热水,明早分活。”
周卫东跟在车旁,冻得脚步打飘。
周卫东喘着粗气,冲王大队长嚷。
“我们是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的,不是来送命的!”
王大队长回头瞪他。
“建设农村先学会走路,路都走不动,建设个屁!”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
陆骁也停住了。
他听见了风里夹着的声音。
很远。
一声长嚎,从林子深处传来。
牛不安地跺了跺蹄子。
王大队长脸色一变,从车底抽出一把老式猎枪。
“都别出声,狼在试路。”
陆骁把手伸进帆布包,实际上从空间里摸出那把柴刀。
刀柄冰冷,刀刃厚重。
他走到牛车尾,站在最后。
周卫东看见他手里的刀,眼皮跳了一下。
“你哪来的刀?”
陆骁看向后方黑林。
“剁冻白菜的。”
赵铁柱咬着烟斗回头看了他一眼。
“冻白菜长四条腿?”
陆骁握紧刀柄。
“今晚要是运气好,锅里能长肉。”
远处,又一声狼嚎响起。
这次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