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那句话落下,屋里的热气被风卷散了半截。
陆骁站在炕边,手按在柴刀柄上,心里把局势迅速过了一遍。
十几匹狼,老头狼,还绕开夹子。
这不是普通狼群。
狼群里有吃过亏的老东西,知道人会下套,知道枪声可怕,也知道先咬鸡狗,再逼人乱。
更麻烦的是老黑沟那边的黑瞎子印子。
狼群没退,熊也醒了。
这片山要乱。
赵铁柱用烟斗敲了敲门框,压低嗓子开口。
“明儿天亮,咱俩去看看狼道。你今晚别乱跑,知青点这边守紧点。”
陆骁点头,把柴刀放回炕边。
“赵叔,狼要是今晚再来,别追。它们巴不得人出村。”
赵铁柱停了半步,回头盯着他。
“这话不像城里娃能讲出来。”
陆骁拿起桌上的破碗,刮了刮碗底。
“城里娃也怕死,怕死就爱琢磨。”
赵铁柱啐了一口雪沫。
“行,你琢磨着活。真有动静,敲盆,别逞能。”
赵铁柱走了。
屋外又静下来。
陆骁没有立刻睡。他把门顶好,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小截干柴,塞进炉膛。
火上来后,他坐在炕沿,心里继续盘算。
狼群盯的是屯子。
但最先倒霉的,一定是知青点和李寡妇家。
知青点破,窗纸漏,女知青那屋没有男人守。
李寡妇家东头临外路,孩子小,鸡味重。
这两处都是薄口。
要守,不能只靠枪。
枪少,弹少,夜里视线差,开枪还可能吓散人。
得用障。
柴垛、灰线、吊罐、破铁片,都能当早警。
这些东西明天得安排。
陆骁正想着,外头传来脚踩雪的轻声。
他握刀起身,贴到门后。
脚步在门外停住。
苏清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陆骁,是我。”
陆骁开门。
苏清月站在风口,军大衣裹得紧,头发被雪压湿了几缕。她脸白,唇色淡,腰身被衣带勒住,站得很直。
她手里拿着一只空碗。
陆骁看了一眼,碗底干净,连油花都没剩。
苏清月把碗递过来,开口。
“碗还你。”
陆骁接过碗,视线落在她手上。
手指裂开,冻疮鼓着,掌心有血泡,针线口还没合上。
她今天干了一天活。
挑豆,缝麻袋,提水,堵窗。
吃的却只有半块玉米饼和半碗稀粥。
这姑娘倔得能把自己饿死。
陆骁心里骂了一句。
有骨气是好事,可骨气不能顶饭。人要是倒了,周卫东那种货还得踩两脚。
陆骁没有当面多问。
问了她也不会认。
他说得太软,她会觉得被可怜。
这种人要给东西,得挂个名头,不能叫施舍。
陆骁把碗放到桌上,开口。
“明天女知青屋窗缝别用湿布堵,夜里冻住,早上扯不开。用干草塞,再压泥。”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
“你特意开门,就讲这个?”
陆骁转身从锅边拿起另一个盖着的粗瓷碗。
碗里还有热汤。
兔肉不多,但油足,放了盐,底下压着几片冻白菜。
陆骁把碗放到门槛外。
“你白天缝了六个麻袋,仓房老婶子夸了一句。队里粮袋不漏,算你有功。这碗是工钱。”
苏清月没动。
“我分过了。”
陆骁把门框上的雪扫掉。
“那是知青点的饭。这是我私人的账。你那条围巾挡了半宿风,兔汤付尾款。”
苏清月低头看着碗,指尖扣住袖口。
“陆骁,你不用这样。”
陆骁拿起柴刀,检查刀刃。
“别多想。我这人记账,欠人东西睡不踏实。你要是不吃,明天我还得再想法子还,麻烦。”
苏清月抬头,盯了他一会儿。
“你真会找理由。”
陆骁把门往里拉了半寸。
“理由不值钱,肉汤值钱。趁热,冷了油腻。”
苏清月终于端起碗。
她没再开口,转身回女知青屋。
陆骁看着她走远,才关门。
没过多久,隔壁女知青屋传来圆脸女知青压低的声音。
“清月,你哪来的汤?”
苏清月停了片刻,开口。
“工钱。”
圆脸女知青小声接话。
“陆骁给的吧?”
屋里静了几秒。
苏清月拿起勺子,碰了碰碗沿。
“他欠我围巾钱。”
圆脸女知青没忍住笑。
“那条围巾真值钱。”
苏清月没再接。
她一口一口喝汤。
热气贴着破窗纸往上飘,兔肉进肚,空了一天的胃终于稳住。
她把碗底最后一点汤喝干净,又用手指擦过碗沿。
不能浪费。
这一口肉,在四九城不算稀罕。
可在靠山屯的雪夜里,能把人从硬撑里拽回来。
苏清月把碗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手。
她从大院出来时,身上带着口琴,带着几件衣服,带着不肯低头的脾气。
可到了这里,雪、饿、狼、粗粮,一样一样压过来。
她不怕吃苦。
她怕自己真的变成废物。
今天仓房老婶子递给她破布时,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还能做点事。
至少她不是只会占口粮的城里姑娘。
门外,风又刮起来。
苏清月把空碗洗净,放在炕头。
她低声开口。
“账我记住了。”
女知青屋另一头,圆脸女知青已经睡着。
知青点外头,周卫东缩在男知青屋角落,饿得翻来覆去。
他闻到过肉汤味。
也看见苏清月端着碗回屋。
他心里窝着火。
凭什么陆骁有肉?
凭什么苏清月有份?
凭什么全屯现在都看陆骁?
周卫东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牙咬得响。
他不敢惹陆骁,但他可以找别的路。
明天要是去大队部,他得看看粮仓在哪。
人饿急了,脸面就没那么值钱。
半夜后,村西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骁睁眼,手按柴刀。
不是狼嚎。
是挂在墙外的破铁片响了一下。
他起身到窗边,透过缝看出去。
雪地尽头,一道灰影贴着柴垛掠过。
很快,又一道绿光亮起。
陆骁心里一沉。
狼群没冲村。
它们在重新探路。
而那方向,正对女知青屋的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