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内的光线被精心调校得幽暗而暖昧,像一层薄薄的玻珀,将所有的喧嚣与浮躁都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醇厚气息,衣香鬓影间,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低语和试探。
我微笑着送走今晚的最后一位合作商,看着他满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弧度才缓缓放平,一切尽在掌握,棋盘上的子,正按照我预想的轨迹,一步步落定。
合作愉快。
这句客套话的尾音还未散尽,一道身影便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停在了我的面前。我甚至不用抬眼就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乖戾而偏执的气场。
是纪南洲。
他穿着一件黑色V领卫衣,松垮的廓形也掩不住那优越的宽肩窄腰,布料的垂坠感勾勒出极具张力的线条。他端着一杯酒,水晶杯壁上凝着冷雾,映着他那张bjd娃娃般精致却毫无温度的脸。狭长的凤眼微眯,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妖冶的冷意,像一只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黑豹。
“温总,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伪装的熟稔,但那双紧盯着我的眼睛,却泄露了他真实的来意。
我心中了然。这场‘巧遇”,不过是他那拙劣调查的必然结果。我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吐出四个字:“确实挺巧。”
我的冷淡显然刺激到了他。他仰头,将杯中金黄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带着一丝野性的性感,他重重地将空杯放在一旁的侍者托盘上,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不由分说地递到我面前,酒液因他用力的动作而微微晃荡。
“温总,我敬你一杯。”
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像要用目光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我没有接那杯酒,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有事?说吧。”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冰冷的嘲弄,“温总果然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我想知道,温总最近和其他家族谈合作,是不是有什么新的计划?”
“这跟你有关系?”我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话音刚落,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寒意凛然,仿佛下一秒就能凝结成冰。
“温总,你别忘了,我们纪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的一举一动,难免会引起我的关注。”
他的话语里淬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可我却敏锐地捕捉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那是一种因我的冷漠而泛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
“这好像是我的事,没必要跟你汇报。”
我依然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知道,对付纪南洲这种人,最有效的武器不是愤怒,而是无视。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乌云密布,胸膛因压抑着怒火而微微起伏。他似乎想发作,但又强行忍住了,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温辰屿,你别太过分了!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你何必这么针锋相对?”
“我过分?”
我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纪南洲,到底是谁过分?”
这一问,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他所有理直气壮的伪装他一时语塞,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是啊,到底是谁过分?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的商业布局?他有什么理由对我与谁交谈感到不悦?
这些问题,他恐怕连自己都无法回答。
“我……”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无力的单音。
我发出一声轻笑,懒得再与他纠缠,“我说了,别管我的事。”
说完,我便转身,打算结束这场帝无意义的对峙。
就在我迈出脚步的瞬间,手腕猛地一紧、一股滚烫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来,是纪南洲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灼热,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然而,这接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便像被烫到一般,闪电般地松开了。
“温辰屿,你别想就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末曾察觉的颤抖,那层坚不可摧的高傲外壳
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身后,是他压抑着什么的、粗重的呼吸,“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要被会所的背景音乐淹没,却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乖戾与狠绝,反而透着一股.......似委屈的情绪。这发现让我觉得有趣极了。
我缓缓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平静地问:“我怎么对你了?说啊。”
我的问题像一个开关,瞬间打开了他情绪的闸门。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混乱感受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你断了纪家的原材料供应,让我在商场上颜面尽失!”他控诉道,声音里带着不甘,“你在学校里对我百般挑衅,让我成为众人的笑柄!”
他顿了顿,目光从愤怒转为一种更深沉的晦暗,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像一只受伤后却不知如何舔舐伤口的幼兽。
“现在,你又对我如此冷漠,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用最平静的语调,逐一击碎他的指控。“我已经恢复了供应,在学校里我现在见到你都绕道走。我一直都这样,你还要我怎样?”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准射出的子弹,打在他逻辑的靶心上。他被我的话噎住了,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是啊,他还要什么呢?他想要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那块空洞正呼啸着灌入冷风。
“我......
”他再次语塞,眼神变得有些迷茫,第一次,他那永远充满确定和傲慢的世界里,出现了怀疑的裂痕。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关系。”他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愣住了。
“那你想怎样?”我步步紧逼,丝毫不给给他任何喘息和逃避的机会。
“我想怎样?”他仿佛被我的问题刺痛,眼神中的不甘和委屈瞬间被点燃,化作更强烈的怒火,“我只是想让你像其他人一样,对我尊重一点,
不要总是把我当成一个敌人!”
“你我本就是对手,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冷酷地提醒他,
“整个京圈里都知道,你我观念不合,没这个必要。”
“观念不合又怎样?”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里像堵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不死不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是啊,曾经的他,骄傲到不屑与我多费口舌,“可如今是你,把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我?”我伸出手指,指向自己,党得荒谬又可笑,“纪南洲,你凭什么这么认为?我本无意招惹,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卷进来,现在还反过来说这种话?”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彻底溃败,是啊,一切都是他挑起的。从校园里那次无谓的挑衅开始,到后来商业上的步步紧逼,全都是他主动发起的战争。可现在,他却在这里质问我为什么把他当敌人。他眼神慌乱,像个迷路的孩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手足无措。
“只是什么?”我追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只是看我不顺眼罢了。”
被我一语戳中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却只能用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嘴硬道:
“是,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流露出一丝悔意,但那高傲的头颅却不肯低下,只能梗着脖子,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瞪着我。
“不怎么样,”我收回所有外放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的我,“你爱怎样就怎样。”
看着我瞬间冰封的脸,他心里猛地一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我这个对手了,甚至失去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唯一的特殊联系。这个念头让他彻底慌了。
“温辰屿,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急切地问,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这两个字,像两片锋利的冰刃,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幻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好,很好!”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温辰屿,你别后悔!”
他猛地转身,似乎想用一个决绝的背影来挽回颜面,可刚走两步,又不甘心地停下,回头,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看着我。
“你以后别来找我!”
我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这句幼稚的狠话,是他最后的挣扎。
我扯了扯嘴角,给了他最后一击。
“谁找你谁孙子。”
说完,我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向走廊外走去。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知道,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被我彻底击碎。
刚走出几步,身后猛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是肉体与墙壁沉闷而暴怒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他压抑不住的、饱含怒火的低吼。
“行!温辰屿,这可是你说的!”
那声音穿过长长的走廊,追着我的背影而来。我没有回头,唇边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知道,这个“孙子”,他当定了。
纪南洲的视野里,只剩下温辰屿那个决绝的、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与整个世界隔开,留他独自一人在原地,被无尽的屈辱和愤怒淹没。
谁找你谁孙子。
那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自尊心上。他自己的话也同时浮现——“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到底想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费尽心机,不是为了看温辰屿的屈服,更不是为了看他像现在这样,将自己视作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温辰屿的每一句反问,都像一把淬毒的首,精准地插在他逻辑的缺口和情感的软助上,让他无力招架,血流不止。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刚刚萌生的迷茫与脆弱,在这一刻,尽数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一股无名之火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宣泄这股毁灭性情绪的出口。
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脚踹在旁边昂贵的实术墙板上!剧烈的疼痛从脚背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可这尖锐的物理疼痛,却远不及心里那空洞的、被羞辱的愤怒来得更猛烈。
他扶着墙,胸口剧烈地起伏,额上青筋暴起,眼眶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泛起骇人的红。
他对着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的悲鸣。“行!温辰屿,这可是你说的!”
这是他最后的宣言,也是他对自己下的战书。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