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漫上来的潮气顺着青石板路往巷子里钻,裹着巷口茶铺飘来的茶烟,一圈一圈缠上我这间侦探社掉了漆的旧吊扇。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吱呀一声晃一下,把满屋子潮味混着烟味搅得翻来覆去。
我叫莫桑,是私家侦探,我捏着紫砂杯的手沾了点碧螺春的潮气。对面的李杰正抽着烟翻昨天的晚报,烟圈顺着吊扇的风往我这边飘,呛得我忍不住咳了一声。他也不理我,粗糙的拇指顺着铅字一行一行划,报纸翻得哗啦响,翻到最后一版的时候忽然停了。指节敲了敲报纸角落,一块不大不小的软广告印得鲜亮:郊区南山灵修谷,新开清心道场,寻有缘人清修,餐宿全免,只结善缘。铅字旁边还印了张照片,山坳里建了一座类似寺庙的大型仿古建筑,背后满山都是墨绿的竹,风一吹仿佛都能闻见竹子的清苦味。
李杰把烟摁灭在装满烟蒂的陶瓷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前一个租客留下来的,上面刻着半朵褪色的牡丹。我握着紫砂杯的手紧了紧,茶烟刚好绕着吊扇转完第三圈,落在那片软广告上,把“有缘人”三个字晕得发虚。
“莫侦探,李岩……李岩是我父亲,他死了。”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一股湿冷的风,带着巷口青石板没干透的寒气,一下就吹散了屋里绕着吊扇转的茶烟。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齐肩的发梢还沾着外面的雨珠,一滴顺着发尾滴在门槛的木纹里,悄无声息就渗了进去。
我抬头招呼她进来,让李杰给她倒了杯热茶,就是我们刚泡的碧螺春,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她挨着桌沿坐下,屁股只沾了小半片椅面,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米白色的料子被捏出一串深深的褶子。半天闷着没出声,只有肩膀轻轻抖,我又给她添了一勺茶,她才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把李岩的事一句一句说清楚。
李岩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市里党校的老师,站了三十多年讲台,教了一辈子唯物论,一辈子不信神佛,连过年去庙里烧香都不肯进门。他爱说爱笑,身子骨硬朗的时候,每天吃完晚饭就搬个竹椅坐在小区花坛边,泡一大杯茶,等着街坊邻居凑过来,一边摆着棋盘一边聊当天的新闻,对着电视里的政策点评得头头是道,是出了名的“时事评论员”。小区里的老头吵不清的理,都要找他来评,他往那一站,几句话就说得人心服口服,那时候谁见了不夸一句李老师思路清楚。
直到半年前发现不对——他开始在家吃斋,把吃了一辈子的荤腥全戒了,说沾了肉就是染了业障;接着把看了几十年的彩电卖了,说电视里都是凡尘杂念,扰了心性,女儿给买的智能手机也锁进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再也没拿出来过。从那之后,他每天就对着一张印着“自性莲华”的黄纸念经,念得嘴里起了白泡也不肯停。
“每到周三和周六,他就早早起来赶头一班城乡公交去南山灵修谷,说那里的住持能帮他消业障,。”李小姐的声音抖得厉害,话说到一半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指尖颤巍巍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屏幕上还留着她的体温,照片里的李岩站在一群清一色灰袍的人群里,站得笔直,却笑得僵硬,和以前那个坐在花坛边侃侃而谈的老头判若两人,他脖子上挂着一块暗褐色的木牌,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油亮油亮的,不知道被摸了多少遍。
“我劝过他好多次,拉着我妈一起劝,说那都是骗人的邪教,就是骗老年人钱的,可他跟我翻脸,拍着桌子说我被世俗迷了眼,不懂里面的大智慧,说我要是再拦着,就把我的名字从户口本上去掉,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哪知道……前天下班我回娘家,开门就见不着他人,警察打电话来,说他从灵修谷后山的观星台跳下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整个塌下来,埋着头哭出了声。屋外的风又吹了进来,旧吊扇吱呀转了一圈,把桌上报纸那片“南山灵修谷新开道场”的软广告吹得掀了个角,刚好露出“只结善缘,餐宿全免”八个字,油墨印在纸上,黑得扎眼。李杰拿起烟盒的手顿了顿,又放了回去,我握着紫砂杯,只觉得手心那点碧螺春的潮气,顺着血管一直凉到了心口。
我翻了翻李小姐带来的银行流水,李岩近半年分十七次转出去了一百二十六万,几乎是他一辈子的存款,最后一笔五十万,是跳楼前三天刚转的,收款方是一个叫“南山莲舍文化传播公司”的账户。“我要查清楚,是不是他们给我爸爸洗了脑,骗了他的钱,逼死了他。”李小姐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眼泪砸在钞票上,“只要能把钱追回来,把他们绳之以法,我加钱都行。”
第二天潭州的雾落得早,六点刚过我和李杰开着他那辆掉了漆的老捷达,沿着江南岸的盘山公路绕了四十多分钟,总算摸到了南山脚下。灵修谷就在半山腰的坳子里,从山脚往上修了崭新的柏油路,入口处拦着自动抬杆,立着块刷着白漆的木牌子,写着“清心道场,非请莫入”,门口守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板着脸站在保安亭边,不管说什么都拦着不让外来车进去,说要道场内部发的通行证才能通行。
我们没辙,把车停在了山脚村口的农家乐院子里,给老板塞了包烟,说上去找个朋友,一会儿就下来。老板盯着我们看了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只摇着头说了句“早些下来,山里晚上凉”。我们沿着围墙外的野草丛往山谷方向绕,走了足足半圈,围墙是新砌的,两米多高,墙头上还拉着带刺的铁丝网,李杰凭着在部队练就的本事,踩着墙根的石头先翻上去,伸手拉我,两个人折腾半天,总算贴着墙根溜进了道场的范围。脚刚沾地,李杰突然伸胳膊扯我袖子,手心都是凉的:“莫桑,你听。”
山风顺着山谷往下来吹,吹得周围的毛竹哗哗响,原本盖过了所有声音,可静下心仔细听,能听见半山腰的主道场传来沉沉的敲磬声,一声接着一声,慢得敲在人心尖上。磬声落下去,跟着就飘上来模糊的诵经声,不是庙里那种唱经的调子,是干巴巴的念,一个字咬着一个字。风一卷,把声音扯得零碎,又凑成整整齐齐的一团,飘到我耳朵里,是一句顺着风滚下来的词:“消业障,增福慧,莲花接我上天台。”
几百个人一起念,调子一模一样,节奏分毫不差,像无数个被提线牵着的木偶,被同一个声音指挥着张嘴,听得人后颈发麻。我攥了攥腰后面别着的强光手电,没敢开,贴着墙根往草丛那边躲,脚底下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弯腰一摸,是张揉皱的打印纸,应该是被谁从山上扔下来,滚到围墙根的。我捡起来展开,借着远处道场透过来的灯光看,纸上印着工工整整的宋体字,标题就是灵修课的讲义,最顶端用加粗字体印着一行字,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生病是业障,存钱是孽债,全部交出来,才能得自在。”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李杰掏出烟叼在嘴里,摸了半天发现手滑,连火都打不着。风又吹过来,那整齐的诵经声跟着飘下来,“莲花接我上天台”的调子绕着山坳转,我抬头往半山腰看,主道场的灯亮得刺眼,白花花一片,把半边山都照得发白,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人往里走。
我和李杰贴着茂密的毛竹往山顶挪,裤腿被带露的杂草浸得透湿,凉丝丝贴在腿肚子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越往上去,磬声和诵经声越清晰,隔着林子里的雾气飘过来,震得人耳膜发沉。绕过大片种着茶树的坡地,一座白墙黑瓦的大院就露在了面前,正门上方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灵修阁”三个大字,殿里亮着昏黄的暖灯,门虚掩着留了道缝。
我们贴着墙根蹭到门边,扒着门缝往里看,那一瞬间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诺大的大殿里挤了数百号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披着统一的灰袍,手里攥着小小的莲花香牌,顺着大殿中间的莲花座慢慢转圈,步子踩得一模一样齐,嘴里整齐划一地念着那句“消业障,增福慧,莲花接我上天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的眼睛都半垂着,脸上是一模一样的麻木平整,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只有嘴在机械地开合。大殿顶的吊灯随着转圈带起来的风晃啊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墙上晃来晃去,那股子阴冷诡异劲,比我以前看过的《倩女幽魂》里兰若寺的场景还要恕Ⅻbr/>我心里当即就定了性:这根本不是什么灵修道场,是实打实的邪教组织。我掏出揣在怀里的微型摄像机,调整好角度对着门缝里的场景,按着录像键就开始拍摄取证,把这些人转圈念经的样子完完整整录了下来,连领头那个人敲磬的节奏都没落下。李杰攥着甩棍站在我身后放哨,大气都不敢出,十多分钟过去,我们怕待久了被巡逻的人发现,不敢多留,顺着原路悄悄退回到围墙边,趁着没人注意又翻了出来,一路猫着腰往山脚跑,直到看不见灵修阁的灯光才敢直起腰喘气。
一路走到农家乐院子,老板正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摘菜,见我们回来,抬眼扫了扫我们湿透的裤腿,脸上没什么惊讶,反倒一脸淡定地开口:“这山上除了灵修阁,半户常住的人家都没有,我们本地人平时都不往上去,里面的人也不许外人随便进,你们俩摸黑上去,不会是进灵修阁找朋友吧?”
我掏出钱包抽了两张红票子放在石桌上,笑着说:“没找着人,就是好奇,老板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灵修阁的来头?”老板指尖敲了敲石桌,眼睛往那两张票子瞟了瞟,撇撇嘴说:“行啊,进我这农家乐消费一次,我就给你们讲点旁人不知道的故事。”
我和李杰找了个靠角落的包间坐下,老板拎着一壶自酿的米酒进来,关紧了包间的木门,才拉了个椅子坐在我们对面,酒壶往桌上一墩,压低声音开了口:“原本这座南山坳里,早就有一座明代的古观音庙,百十年前遭了一场大火,烧得就剩下几根断柱子,荒了快一百年都没人管。三年前忽然来了一个叫妙空的和尚,说是云游到此,看出这里是个莲花宝地,要在这里建道场渡世人,出钱找我们本地人干活,没多久就建起了这座灵修阁。刚建好的时候只有十几个人,后来出去传得神乎其神,说妙空能治百病能消灾,来修行的人就越来越多,可进去哪有那么容易——要上山跟着修行,先得缴一笔‘香火钱’,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说是把身外之物都捐了,才能清干净业障。”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自从这座灵修阁建起来,我们这附近就没安生过,怪事一桩接一桩。前两年有个本地的老头进去修行,没半个月就从后山跳下来了,说是自己功德圆满要归天;去年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出来之后就疯疯癫癫的,天天在家念那两句莲花经,连自己孩子都不认了。不止这样,我们住在山脚的人,有时候夜里风大,还能听见山上飘下来莫名其妙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慌,久了大家都不敢晚上往山那边看了。”
窗外的山风刮得院子里的竹篱笆哗哗响,我把兜里那张捡来的讲义掏出来铺在桌上,老板扫了一眼那行“生病是业障,存钱是孽债”,脸一下就沉了,端着酒碗的手都抖了抖:“看见没,就是这个理,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修行人,是要把人骨头都啃得只剩渣的。”
酒劲没散,车窗开着,山风卷着潮意往车里灌,吹得脑子清醒了大半。我们从农家乐出来的时候,老板追出来还特意叮嘱,说别把今天的话往外说,小心妙空的人找上门,语气沉得像坠了铅。李杰打着了那辆老捷达,引擎嗡嗡抖了半天,才顺着盘山公路往市区开,四十多分钟的盘山路绕得人腰酸,等车开上亮着路灯的南湖大道,两侧的商铺霓虹扫过车窗,才总算从南山那股阴沉沉的雾里钻出来。
车刚过了双拥路口,等红灯的间隙,李杰指尖弹了弹烟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莫桑,你不觉得奇怪吗?李岩是什么人?退休党校老师,教了一辈子唯物主义,站在讲台上骂了一辈子封建迷信,这辈子进庙都不烧香,怎么会突然就信了这套邪门玩意?他退休金不低,女儿又孝顺,犯得着把一辈子攒的几十万存款全捐给灵修阁,最后还跳了崖?”
红灯跳成绿灯,捷达晃了晃往前开,我盯着窗外划过的桥灯,心里那点疑团越滚越大。从李小姐进门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老知识分子,怎么就短短半年时间,变成了连女儿都不认的疯迷样子?哪有这么巧,刚查出来病,就正好找到了灵修谷?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牵线,把李岩引进去的。我侧过头对着李杰说:“你说得没错,这事肯定有介绍人,灵修阁不会随便放陌生人进去的。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李小姐,问问清楚,当初李岩是从谁嘴里知道这个灵修谷的,是谁牵线带他第一次上山的。只有摸到了这个中介人,我们才能顺着往里挖,不然连山门都进不去,查个屁。”
晚风把车顶上的广告牌吹得哗啦响,远处江水腥气顺着车窗飘进来,混着李杰手里烟的味道,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讲义和藏在夹层里的摄像机,只觉得那行“全部交出来才能得自在”的字,像针一样扎在手心上。
第二天我和李杰起了个早,按着李小姐留的地址找到李岩以前居住的家属楼,老小区的香樟长得遮天蔽日,把太阳全挡在了外面,楼道里潮乎乎的,还混着煤球炉剩下来的煤烟味。李小姐早在楼下等着我们,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一夜没睡,她领着我们往上爬,三楼的门开着,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沙发套还织着干净的米白色格子,只是原来摆电视的地方空了一块,露出墙纸上压出来的方印,一看就是原来放电视机的位置——想来是李岩当初卖电视的时候挪走的。
坐下刚泡上茶,我就直截了当问她,李岩最开始是从哪儿知道南山灵修谷的。李小姐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指尖又开始泛白,缓了好半天才开口说,半年前刚做完手术,父亲在家养着闲得慌,楼下药店发传单,说免费给退休老人做健康讲座,还送鸡蛋,他闲着没事就天天去听。那时候就认识了一个中年女人,叫刘蔓,听说是专门给保健品拉人头的,嘴甜得很,天天围着李岩转,左一句李老师说得对,右一句李老师见识广,没半个月就熟得像亲戚一样。
“那刘蔓自己也信灵修那一套,知道我爸动了手术心里慌,就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说医院治病治不了命,业障不消,吃多少药都没用,说南山灵修谷的妙空师父能通灵,能帮人消灾祛病,她自己亲戚得了癌症,去了三个月就好了。”李小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节扣着杯壁,“后来她就天天开车来我家接我爸,周三周六准时接,风雨无阻,我爸那时候本来就因为生病心里慌,被她念叨久了就信了,刚开始还瞒着我们,后来干脆直接把存折找出来,说要捐‘功德钱’,我们拦都拦不住。”
我听到这里皱了眉:“那这个刘蔓现在在哪儿?我们想找她问问情况。”李小姐的声音一下就低了:“找不到了,三个多月前,她开车从灵修阁下来,转弯的时候掉进了江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交警定了是疲劳驾驶出的车祸,可我……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一段路她跑了不止一次,怎么会好好的就冲下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时候刘蔓死了,我还劝我爸,说这就是邪门地方招来的祸,让他别去了,可他那时候已经迷进去了,说刘蔓是功德圆满先归莲了,还说下一个就是他,没过两个月,他真就跟着跳下去了……”
客厅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香樟的影子晃在空白的墙印上,像一个晃来晃去的人影。李杰把烟摁灭,烟灰落了半桌子,没人想起去扫。我盯着那片空白的墙印,忽然觉得从刘蔓的车祸到李岩的死,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南山灵修谷一直铺到了这栋老家属楼里,把所有人都兜在了里面。
我从包里掏出微型摄像机,点开昨天夜里录的那段视频,递到李小姐面前。屏幕亮起来,灵修阁大殿里昏黄的灯光、几百个披着灰袍整齐转圈的人立刻显了出来,那句卡着节奏的“莲花接我上天台”顺着扬声器飘出来,调子平得没有半分起伏,听得人头皮发紧。
李小姐刚开始还撑着桌沿看,刚看了半分钟,脸色就一点一点白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血,嘴唇抖着说不出一个字,往后一退就跌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半天都喘不上气。整个客厅只剩下挂钟滴答响,还有视频里那整齐得诡异的诵经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李杰伸手把视频关了,把摄像机拿过来放在桌上,我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声音放得稳:“这地方是害人性命的邪教窝点,你父亲的死绝对不是什么功德圆满归莲,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我顿了顿,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别怕,我陪你去报警。这么大的事,我们两个人查不清,得让警察进山封了灵修阁,把里头的人都拉出来问个清楚,也好给你父亲一个说法。”
当天下午我和李杰陪着李小姐去了市局,
610办公室的张警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说话干脆利落,接过我们递过去的摄像机、捡来的讲义还有李小姐提供的李岩的遗书,仔仔细细做了登记,翻看完视频之后眉头当场就拧成了疙瘩,对着我们拍了桌子:“这就是明摆着的邪教活动,藏在山坳里害人这么久,我们早就收到过线索,这次一定要端了这个窝点。”
接下来几天就是周密部署,怕直接上山打草惊蛇,让骨干分子提前跑了,警方定了计策,对外只说夏季森林防火压力大,要进山对所有林区场所做消防设施检查,一队特警穿着森林防火的统一制服,开着喷了森林防火标识的中巴车上了山。我和李杰作为
报案人也跟着车队在后,车刚停在灵修阁门口,门口两个守着的黑西装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警察控制住了。
一群人顺着大路进了大院,张警官带着人直奔主殿找妙空,那时候正好赶上午课,妙空穿着杏黄色的僧袍站在莲花座前面,看见警察进来非但不慌,还敲了一声磬,对着底下的信徒喊:“这就是来挡我们归莲的魔障,谁要想成佛,就把魔障挡出去!”
这话一喊,原本还懵着的上百个信徒突然就红了眼,一窝蜂涌过来把警察往门外推,年轻力壮的挡在前面,把通往后殿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有人还捡起院子里的石头往警察身上砸,场面一下子乱了。张警官没办法,只能先对着天鸣枪示警,指挥人员疏散拦在前面的信徒,折腾了十几分钟才把人群分开,可转身找妙空的时候,人早就没影了——原来刚才信徒拦着的时候,妙空顺着后墙的小路往后山跑了,那地方正好通着李岩跳下去的观星台。
警察跟着追上去,我们也远远跟在后面,到观星台的时候,就看见妙空站在悬崖边的石头上,身后就是无底的山坳,风把他的僧袍吹得鼓鼓的,张警官对着他喊,让他下来投降,他反而笑了,对着悬崖底下喊了一句“莲花接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就直接坠了下去。
等我们爬到悬崖边往下看,云气绕着山坳转,什么都看不清,那块悬崖就是李岩跳下来的地方,两块石头挨得极近,连刻着“观星台”三个字的木牌都在同一个位置。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潮乎乎的雾气,我站在边缘往下看,只觉得那地方像一张张开的嘴,先吞了李岩,再吞了妙空,不知道之前还吞过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