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老巷的青石板泡得发黏,湿冷的风裹着一个佝偻的影子撞进来。是王阿姨,她头发沾着雨珠,蓝布围裙还系在身上。
“你就是莫桑吧?那个……私家侦探?”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把烟按灭在锈铁烟缸里,点了点头。她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木凳上,喘了半天才说清楚来由:她丈夫老赵,前天一早扛着钓竿去近郊的龙潭水库钓鱼,说好了下午赶回家吃晚饭,结果到现在,两天两夜过去了,电话打不通,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报警了吗?”我问。王阿姨抹了抹眼角:“报了,警察说去水库搜了,没找着人,说……说可能是掉水里冲走了,让我们等消息。可我了解他,老赵钓了三十年鱼,水性好得很,怎么会平白无故掉水里?他出门前还跟我念叨,说这次要钓条十斤的大草鱼给孙子炖汤,怎么会不回来?”
王阿姨递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是用老式傻瓜相机拍的,色彩有点发旧偏黄,老赵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一块的门牙,那是去年秋天爬树给孙子摘枣摔的。他就站在龙潭水库的岸坎上,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脚边的塑料筐半敞着口,铺着旧尼龙网,码着小半筐翘嘴鲌和草鱼,鳞片在太阳下泛着银亮的光。他那根攒了三个月退休金买的碳素钓竿没架着,斜斜靠在肩膀上,手还搭着竿柄,背景的山被晨雾裹得严严实实,只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连轮廓都揉进雾里看不清晰。
我没多说话,把照片对着光线照了照,仔仔细细扫过背景的每个角落,没看出什么异常,就顺着笔记本的空白页夹了进去——我这本子记了快五年,全是这些年接过的案子的零碎,从找猫到找人,每张证物照片都夹得整整齐齐。然后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冲锋衣,抬头对着王阿姨说:“我去龙潭水库找一找,你先回家休息。”
熬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王阿姨那口气本来就提着,一听我们真要立刻去水库找人,紧绷的弦猛地一松,腿一下子就软了,要不是扶着桌子,直接就要摔在地上。她闭着眼喘了半天,指尖把木纹桌面抠出一道白印,才勉强缓过劲,扶着桌沿一点点直起身,颤巍巍能迈步了。
李杰早把车热好停在巷口,他是我多年来唯一的助手,话不多手稳,退役后跑了五年货运,什么路都开过,跟着我之后就成了助手和司机。他开的那辆老式捷达是我从二手车市场买来的,发动机轰隆隆的响,底盘被前主人改装过,比原厂高了十公分,什么泥坑石坎都敢往上面开,刮了蹭了也不心疼,最适合跑这种荒僻地方。
我们架着王阿姨出了门,把她慢慢扶到后排坐好,先回她家让她等着——老太太身子弱,跟着去水库吹冷风说不定先撑不住,我们也不方便放开手脚查。把王阿姨安顿好,反锁了门出来,李杰没多问一句话,转身上车挂挡,一脚油门下去,老捷达抖了抖,顺着绕城高速往郊外猛冲。
我把副驾车窗全摇下来,又伸手把后排的玻璃也按到底,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呼呼往车里灌,扑在脸上带着郊外的野气。城市里混着汽油和柏油的热浪一点点被吹走,风越来越凉,钻过领口的时候带着点贴骨头的潮,混着水草和湖水的腥气,一丝一缕往鼻子里钻——这是蓄水几十年的大水库才有的味道,带着水底下沉了多年的泥土气,隔着十里就能闻见。
味道越来越浓,挡风玻璃前慢慢出现了龙潭水库灰蓝色的水面。
车子沿着水库辅路往入口开,李杰握着方向盘先开了口:“你说老赵这情况,能是往哪儿去了?”我指尖敲着车窗沿,慢慢理:“谋财害命不太可能,一个退休老头出门钓鱼,能揣多少钱?手机也就千八百块,不值得动杀心。绑架更不可能,水库边天天几十号人钓鱼,谁会专挑一个没多少钱的退休老人绑,图什么?”
李杰点头,顺着我的话接:“那难道是自己走了?不对啊,王阿姨说他跟孙子约好了周末回去吃生日蛋糕,不可能不打招呼就走。”说话间车已经停到了水库停车场,我们捏着照片往岸边走,遇着几个撑着伞钓鱼的钓友,掏出照片递过去打听,几个老人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其中一个穿黄马甲的开口说:“哦,这老头啊,我见过,他经常去西边孤岛,那边没人抢钓位,鱼多,但是得租船才能过去,一般人找不到路。”
我们谢过钓友,顺着他歪歪扭扭指的方向,沿着长满野草的岸堤走了一刻钟,终于找到了藏在芦苇丛后的野渡口。船老大正窝在棚子里打盹,被我们喊醒,收了两百块租金,指给我们一艘带旧马达的机动木船——船身倒是结实,泡了十几年水都没漏。我抓着船帮站到船头,朝着孤岛望过去。
整座水库都蒙在没散的雾里,白蒙蒙的雾团贴着水面飘,那小岛远在水中央,完全被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最高那棵松树的一点深绿树顶,影影绰绰的,像有人在雾里盯着我们看。木船破开平静的水面,犁出一道碎银似的水痕,雾沾在我脸上,潮乎乎的,凉得人后背发紧,越来越近了,老赵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眼前了。
船底蹭着沙滩发出咔哒一声闷响,船老大先跳下去试水,牵着船绳往岸上来,我和李杰跟着踩下去,湖水一下子没过脚踝。
整座岛真的不大,估摸着也就两亩地,连走带转绕一圈,撑死了5分钟。靠岸的地方长满一丛丛齐腰高的矮灌木,枝桠上还挂着不知道哪年涨水冲上来的塑料垃圾,剩下大半片沙滩,全堆着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破烂:断成两截的玻璃钢鱼竿,绿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烂渔网只剩下一个框,网眼破得能钻过去一个小孩;鱼叉扔在沙里,锈得三个齿都粘在一起,掰都掰不开;最靠里的地方支着旧帐篷,支架早就塌了,帆布烂得快成碎布,缝隙里全长满了黑霉,一碰就往下掉渣。
走到沙滩西北角的时候,那股味儿先飘过来了,我抬头一看,沙窝里堆着四五条发胀的死鱼,肚子都撑得圆滚滚的,皮破了的地方,白蛆一拱一拱顺着鱼肚子往外面爬,腐臭味混着潮水的腥气直往嗓子里钻,我和李杰同时捂住了鼻子,船老大倒是习以为常,往地上啐了口痰说这都是被网挂住死的,没人捞就堆在这儿了。
我掏出橡胶手套戴上,顺着岛边把每丛灌木都扒开翻了一遍,枝桠刮得胳膊发痒,连个烟头都没找着,更别说老赵的人影了。我踩着沙滩最高的那块礁石站定,望着四面围着孤岛的蓝灰色水面,掏出烟点上,含在嘴里半天忘了吸——这地方四面都是水,上来就得坐船,老赵既然来了,没船根本下不去,警察搜过一遍没找着人,他好好一个大活人,能藏去哪儿呢?
这时候船老大蹲岸边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映着他皱巴巴的脸,忽然吧嗒着嘴开口搭话:“我说你们找的这个老赵,会不会是遭了大鱼?我常接人上这边钓鱼,老钓友都传,这片深水区藏着百十来斤的大鲑鱼,那家伙咬钩的力道,别说人站岸边,就是坐在小船上都能给拽下去,一不小心脚滑就没影了。说起来也邪门,前年就有个爱钓鱼的年轻人,跟朋友说来这岛上蹲大物,也是自己上岛,后来就没回去,找了半个月连尸体都没捞着。”
船老大这番话说完,我和李杰对视一眼,都没当真——百十来斤的鲑鱼就算力道再大,老赵钓了几十年鱼,还能不知道站稳了收杆?哪至于直接被拽下水。再说这水库浅的地方齐腰深,深的地方也就二十多米,真掉下去,总能捞着点东西。
船老大一看我们俩都是将信将疑的样子,顿时有点急了,古铜色的脸涨得发红,把叼在嘴里的烟袋锅子往脚边青石帮子上使劲一磕,磕得烟灰簌簌往下掉,反手就拍着胸脯保证:“你们不信是吧?今天我就在这儿下杆,钓一条上来让你们开开眼,让你们知道我老头子是不是胡说八道蒙你们钱!”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噔噔噔踩过晃悠悠的船板,钻进机动木船低矮的船舱里,吭哧吭哧往外拖东西——没一会儿,那根快两人高的硬派海竿就露了头,竿身是深绿色的玻璃钢,磨得发亮,握把处缠的黑胶布都起了毛,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他没歇气,转身就往西北角那堆死鱼那边走,蹲下来捏了捏,挑了个相对没那么烂的鱼头,双手使劲一掰,“咔嗤”一声就掰下来半个,腥臭味顺着风一下子扑过来,我和李杰都往后退了半步,他却跟闻不见似的,攥着鱼头往大号锚钩上一挂,手指几下缠牢,怕劲儿不够还系了个死扣。
随后他往后退了三步,扎开马步,左手攥着竿身,右手扣着线轮,喊了一声“起”,甩开胳膊顺着劲儿使劲一甩——鱼钩带着半个鱼头扯着鱼线“嗖”地一下就飞出去,弧线划过雾蒙蒙的水面,转瞬间“咚”一声闷响落进岛边的深水区,水花溅起半米高,转瞬就消了,铅坠带着饵直直往下沉,没一会儿就隐进深绿色的水底看不见了。
船老大插好竿就往石头上一蹲,摸出旱烟吧嗒抽起来,跟我们说:“这深水的大鱼奸着呢,得让它先尝会儿,尝放心了才会咬死钩,急不得。”我跟李杰也没闲着,在岛上转来转去找线索,转着转着就在灌丛深处找着了老赵的草帽,草编的檐儿磨破了边,王阿姨说过这是老赵戴了十年的宝贝,肯定是他出事的时候慌了丢在这儿的。
我俩正拿着草帽对视,就听见“咔吧”一声,那卡着海竿的石头缝裂了一道缝!海竿顺着劲儿就要往水里倒,船老大扔了烟袋扑上去捞,手刚握住竿柄,水下那东西猛地一拽,把船老大拽得一个趔趄,膝盖都磕在石头上破了皮,流出点血来。
“乖乖!真中了!这玩意儿真大!”船老大咬着牙喊,我们俩赶紧冲过去帮忙,三个人抱着竿子往回拽,那水下的力气大得离谱,我们脚底下的沙子哗哗往下掉,眼看着就要被拽到水里去。我低头眯着眼往水里瞅,就看见深绿色的水里头,慢慢浮上来一个老大的黑影子,比那木船的船帮还宽,尾巴一扫,水里就转出个小小的漩涡,雾都被搅散了一块,我当时后脖子就冒凉风——我的妈,这哪里是鱼,这简直就是成了精的水怪啊!
我腰往下一沉,扣着竿身喊李杰往左侧发力,三个人的骨头都快拽散了,那团黑影才慢吞吞跟着鱼线往岸边挪。水越来越浅,影子越来越清晰,那些藏在雾里的细节一点点露出来,我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僵:这东西的轮廓根本不对,哪有鱼长这么宽的身子?最宽处比我张开的胳膊还长,黑灰色的背脊浮在水面,沾着一团一团绿得发腻的水藻,缓缓冲着水面的时候,能看见它鳞片蹭着鳞片的粗粝感,每动一下,水面就翻起一层暗绿色的浪花,散发出一股发腻的腐腥味,比岸上那堆死鱼臭十倍。
刚才船老大说它力气大,我还只当是老头子吹牛皮,现在握着竿才知道害怕——那拉力根本不是活物该有的,像是水下拴着一块千斤巨石,每往回收一寸,都要把我们的胳膊扯得脱臼,线轮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我真怕下一秒鱼线就直接崩断。黑影又往下一沉,猛地往深水区窜,我感觉手心一麻,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低头往水里看的时候,刚好对上它露出来的眼睛:那眼睛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灰蒙蒙的,蒙着一层浑浊的膜,却死死盯着岸上的我们,冷森森的气隔着水都能传上来,我后脖子的汗毛瞬间全竖起来了。
它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水面,就激起半人高的浪,水花劈头盖脸砸过来,打湿了我们的衣服,冰得人打哆嗦。我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再看那黑影,已经被我们拽到离岸边不到五米的地方,整个身子都快露出水面了——我能数清它脊背上突起的骨刺,一排三根,每一根都有小臂那么长,沾着血沫子,不知道是哪只落水的野物留下的。船老大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我也咬着牙没松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赵恐怕真的是落在它嘴里了。
就在这时,它猛地往上一蹿,张开了嘴——那嘴大得能直接吞下一个成年人,密密麻麻的尖牙露出来,白森森的闪着光,腥臭的气扑面而来,隔着好几米都能熏得人眼睛发疼,那味儿不是鱼的腥,是混着胃酸和腐肉的恶臭味,钻进鼻子里直往胃里撞。
我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攥着鱼杆的手都麻了,还没等喊出声,李杰已经反应过来,手一撒开松了渔竿,转身几个大步跨到沙滩上,抓起那把插在沙里锈得粘在一起的带倒钩鱼叉,攥着叉柄就往齐踝深的水里冲,鞋陷进软沙里他也不管,踮着脚就踩过去,手臂往后一拉,借着冲劲把鱼叉狠狠往那张开的“嘴”下方刺进去——“噗嗤”一声,鱼叉尖稳稳扎进那黑糊糊的软肉里。
那大家伙吃疼,猛地一挣,整个水面炸开半人高的水花,差点把李杰拍倒,李杰咬着牙攥紧叉柄,脚死死蹬住水下淤泥,胳膊上的青筋都蹦得老高,喊了一声“搭把手!”我反应过来,赶紧冲过去攥住鱼叉的后半段,两个人一起往后拽,船老大也缓过神过来帮忙拉,三个人憋足了劲,把那个一百多斤的大家伙一点一点往浅滩拖,它在水里拼命甩动尾巴,拍得我们满脸都是水花,腥臭味溅得满身都是,我们咬着牙不松手,终于踩着湿滑的沙子把它拖上了干沙滩。
大鱼砸在干沙滩上,还在疯狂扭动蹦跶,尾巴拍得碎沙混着腥水劈头盖脸往我们身上溅,震得脚下的沙子都簌簌往下掉。我扶着鱼叉柄喘着粗气直起腰,抹了把糊在眼睛上的水花,定睛一看,后脖子的凉气唰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百斤野生鲑鱼,那身子比半个人还长,圆滚滚的肚子快抵得上我的腰粗,黑灰色的鳞片比成人巴掌还大,泛着冷幽幽的光,敞开的鱼嘴闭不拢,层层叠叠的尖牙闪着白森森的寒气,活脱脱就是电影里那种活了上百年成了精的河中巨兽,比我在动物园见过的成年鳄鱼还吓人。
船老大刚才吓出来的冷汗还没干,盯着那大个头眼睛都直了,转瞬间就笑得满脸皱纹挤成一团,搓着双手嚷嚷:“我的乖乖!这下发财了!这么大的野鲑鱼,拉去城里给私人会馆,报价十万都有人抢着要!”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就往鱼嘴里伸,要把我们挂饵的锚钩摘出来。可手指刚探进鱼喉,他的笑猛地就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都绷直了,手指抖得连抽出来都费劲。
船老大哆哆嗦嗦偏过脑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们自己看,这鱼喉咙里……还卡着个鱼钩!不是咱们的!”我赶紧凑过去低头瞧,果然,在咱们那只大号锚钩的旁边,大鱼喉咙深处卡着另一只带粗尼龙线的铁板钩,钩柄还露在外面,粗线顺着鱼喉咙往下,一直伸进鼓鼓囊囊的鱼肚子里,坠得鱼身子都往一边歪。
风卷着水汽从水面刮过来,带着冷飕飕的腥气,我们三个瞬间没了说话的心思,刚才那点撞见大鱼的兴奋劲散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仿佛稍微大点声,就会惊着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我从背包里摸出乳胶手套戴上,指尖蹭着裤腿都有点发紧,攥住那根从鱼嘴里露出来的粗尼龙线,李杰蹲下来按住大鱼滑溜溜的头固定住,指节都攥得发白,连胳膊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我们没敢使劲拽,怕线断了把东西再沉回去,就一点点顺着劲儿往外扯,线比我们预想的长得多,拽了快十来米才摸到尽头,越往外面拽越沉,那沉甸甸的坠力根本不是挂着渔具或者石头的重量,压得我手心都发疼。
拽到最后,深绿色的水面先轻轻翻了个泡,慢悠悠浮上来一块发黑的冲锋衣领口,料子泡得发皱,就是王阿姨说的老赵出门那天穿的那件。紧接着,一具泡得发胀的人体顺着波纹慢慢飘了上来,花白的头发散在水面上,一缕一缕贴在发胀的脸颊边,他的手泡得发白发皱,却还死死攥着一根鱼竿的握把,指节扣得紧紧的,连骨头都透着劲,被浪推着一点点往岸边靠,那股子死不撒手的劲儿,看得我心里直发堵。
我们攥着线一起发力,硬着头皮把尸体往浅滩拖,湿重的尸体蹭着水底的碎石沙沙响,拖上干沙滩的时候,三个人都累得直喘气。我蹲下来,掏出老赵的照片,对着泡发的脸一点点比过去:眉骨上那道年轻时打猎留下的浅疤,左手虎口那块钓鱼钩扯出来的旧伤疤,连耳朵尖上那颗小小的黑痣都对上了,所有细节严丝合缝,就是我们要找的老赵。
一瞬间沙滩上静得只剩下风刮过灌丛的声音,船老大蹲在一边捏着烟,半天没点着火,我站起身抹了把脸,忽然反应过来:原来船老大念叨的传说,竟是真的。老赵来岛上就撞见了这条在深潭里成了精的巨大鲑鱼——那是多少钓友蹲半年都碰不到的货色,老赵钓了一辈子鱼,哪里扛得住这种诱惑。
他稳稳抛了钩,饵刚落底,大鱼就咬了钩,发了疯似的往深水区窜,那力道哪里是一个六十多的老头能按住的,没等老赵松线松钩,就硬生生把站在岸上的老赵拽进了冰冷的深水里。
可钓了一辈子鱼的人,哪舍得放掉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鱼?那是他吹一辈子都够的战绩,他死攥着鱼竿不肯松手,指尖扣进木柄的纹路里,愣是跟着鱼往深潭走,最后水灌满了肺,呛水溺亡,整个人沉进了深绿色的水底,那根钓线还拴在大鱼身上,大鱼带着鱼钩和尸体游了这么多天,最后刚好咬了我们抛下去的半个鱼头,反倒阴差阳错,引我们找着了老赵的尸体。
我强压着胸口发闷的劲儿,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没等半天,警察,电视台的记者,和生物科学院的科学家都赶了过来,黑压压一船人挤上这个平时寂静无名的小岛,顿时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穿制服的警察围着尸体拉好警戒线,蹲在地上拍照做笔录,忙着给失踪案结了案;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挤来挤去,麦克风递到船老大嘴边,追着问他是怎样发现水怪、找到尸体的细节,要做个深度猎奇报道;戴眼镜的生物学家围着那条百多斤的巨鲑转来转去,量尺寸记数据,说这是国内少见的巨型野生鲑鱼,打算回去做成标本放在博物馆里展览。
岛上吵得翻了天,就在所有人都围着这桩奇闻忙得脚不沾地,忙着打听细节、议论稀奇,忙着抢第一手消息的时候,老赵的太太王阿姨听闻噩耗哭晕过去,被送往医院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