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六天,楚默每天早晨准时到思过崖底下"开工"。
人一天比一天多。第一天二百,第二天三百,第三天队伍排到了半山腰拐弯看不见的地方,赵虎不得不做了第二块牌子立在岔路口:"金丹以上直走,筑基以上排队,炼气绕行后山——后山也有师兄等着挨打,别挤一块儿。"楚默每天从早站到晚,拳头脚掌棍棒法器轮番招呼,挨了一千多下。
修为涨得不快。金丹后期往上每一层需要的灵力是之前的总和还要多三倍,一千多下炼气筑基的攻击只够他从后期爬到巅峰,离元婴还差临门一脚。但够用了。他需要的是灵力储备,不是境界突破。封印里那团灰黑现在的容量已经大得离谱,像一只快被塞爆的仓库。
第五天傍晚收工之后,楚默蹲在思过崖底下的石头上啃赵虎塞给他的麦饼,忽然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老头从山路上慢悠悠走下来。瘦高个,冷着脸,腰间挂着"执法堂"令牌——就是上次把他关进思过崖的那个金丹初期。
楚默把饼咽下去朝那老头挥了挥手:"前辈!关我那天,谢谢你。"老头脚步一顿低头看他。"谢我?"楚默咧嘴笑:"你关我的锁链是法器,里头有灵力。我吸干了挣脱出来的。托你的福,我在山洞里进了炼气七层。"
老头的表情非常精彩——从冷面到困惑到震惊到自我怀疑,最后变成一种"我到底干了什么"的灰败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急了三倍。
楚默在后面喊:"前辈!你那锁链质量不行!该换了!"老头走得更快了。楚默笑得前仰后合。丹田里的灰黑也跟着跳了两下,殷墟的声音传过来:"你挺会气人的。""你教的。"
第六天,楚默没有开工。他把木板和木炭条重新拿出来,蹲在思过崖山洞里写清单。这一版只有三行:第一,假死阵法爆炸需要全部灵力一次性释放。第二,释放后身体需立即服用修复丹药,柳如烟给的三瓶够用了。第三,爆炸后的那两息空窗里,老乞丐会在禁区入口接应。老乞丐在哪?他没说。但他说了,他会来。
楚默把清单折好塞怀里,靠着洞壁闭眼。殷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明天月晦。你怕不怕?"
楚默想了想:"怕。怕炸得不够像,天眼不信。怕炸太像了真死了。怕身体扛不住修复丹药的冲击。怕你出不来。"殷墟沉默了一下:"这些我也怕。三百世都怕。但每一世还是走下去了。"
"你为什么封自己?"楚默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机会问。"因为我是第一个发现天道是假的。"殷墟的声音平稳得像流水,"修真界是一个囚笼。所有修士都是狱卒,修炼是在充电,渡劫是定期格式化。天道是管理系统。我发现了真相——然后被封进了自己造的封印里,等一个能替我走完最后一程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不认命。"殷墟说,"三百世里每一世你都不认命。被打死的时候不认,被毒死的时候不认,被同门踩进泥里的时候也不认。我在封印里看着你每一世——你最后说的话永远是同一句:'明天还打不打?'"楚默怔了一下。三百世。每一次死前都说了同一句话。
他坐直了,把木炭条和木板收起来放进怀里。"明天我会把那句话说给天道听。"他说,"说完了就炸。"
第七天到了。
楚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盘腿坐在山洞里做了一次深呼吸,金丹巅峰的灵力在封印里沉沉地蓄着,灰黑缓缓旋转,气息平稳。他把三只瓷瓶全部打开,按颜色排好:红丹两颗,白丹三颗,金纹毒一颗。月晦的天光暗得发紫,从洞口洒进来铺了一地青灰色的光。
赵虎在山洞外面等他。表弟也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热粥。楚默喝完了粥把碗还给表弟,站起来拍干净灰袍子。
"你一个人去?"赵虎问。
"一个人。"楚默拍了拍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阵图在我这儿。老乞丐会来接我。"
赵虎没再问。他看着楚默的背影往山顶走,表弟小声问他:"哥,楚师兄去哪儿?"赵虎沉默了一下说:"去炸他自己。"
山顶风大。月晦的天色压得很低,月亮只剩一弯极细的银钩挂在天边。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微疼。楚默在山顶中央站定,从怀里掏出那张皮纸阵法摊开铺在岩石上,咬破手指在阵图中央空白处滴了一滴血。血渗进去,皮纸上的线条开始发烫,整张纸浮起来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圆形的光纹阵图,和纸上一模一样。光纹缓缓旋转,把楚默笼罩在正中央。
楚默从怀里掏出符纸——殷墟的正品——贴在胸口。又掏出碎玉握在左手心。右手里攥着三只瓷瓶,瓶口全部打开,药丸在瓶底晃荡着清脆。他仰头看天。天是暗紫的,月亮只剩一线。但暗紫色的云层后面隐隐有白光在蓄积——天眼正在充能,等着月晦的低功耗模式里最后一道扫描。
"殷墟。"他轻声说。"在。""天眼看见我这个状态会直接判定死亡吗?""会。金丹巅峰的灵力一次性爆破,灵光强度堪比元婴自爆。天眼的扫描精度只有平日的三成,它分不清真假。""你确定?""不确定。但三百世都在等这一刻。"楚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道蓝袍身影从山石后面绕出来,左脸没疤,姿态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赵乾。赵乾手里攥着一只铜铃,轻轻摇了一下。叮。一声清响,楚默脚底下的光纹阵图猛地一颤,旋转速度变慢。赵乾站在十步外摇着铃,声音像在哄孩子睡觉。
"炸不得。"赵乾说,"你炸了我就没果子摘了。"
楚默站在阵图中央。灵力引爆的前摇已经启动了——封印里的灰黑在疯狂充能,全身经脉鼓胀到极限。赵乾的铜铃在干扰阵法的锁定能力,光纹在颤抖。"你的药——"赵乾朝楚默脚边努了努嘴。三只瓷瓶被铜铃的声波震倒了一只。红丹滚出来,在岩石上弹了两下滚进裂缝里。第二只被震偏了三寸,白丹洒了半地。只剩金纹毒那只没倒,但瓶口敞着。
楚默低头看着滚落的丹药,笑了。他弯腰把滚进裂缝的那颗红丹抠出来,把洒了半地的白丹一粒粒捡起来,全塞进嘴里含着。满嘴药丸,表情滑稽得像一只囤食的仓鼠。"别摇了,"他含混不清地说,"我含着呢。炸之前咽就行。"
赵乾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抬手——铜铃猛摇。楚默脚下的阵图开始碎裂,光纹从边缘往中心裂开。但就在裂纹蔓延到阵图中心的时候,楚默把嘴里的药全部咽下去了。三只瓶的全部剂量。红丹白丹金纹毒一起灌进喉咙,全部坠入丹田。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引爆。"
封印里的灰黑整个翻了过来,像一口巨锅把里面储存的全部灵力倒扣出去。金丹巅峰的全部修为顺着经脉狂涌而出,每一条经脉都鼓得像一根要炸裂的水管。楚默的身体开始发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白光越来越亮,整个人像一盏被烧到极限的灯。剧痛——比挨任何一次打都痛。经脉壁在融化,血肉在被灵力冲刷成粉末,骨骼在震颤着碎裂。他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咔咔作响,一条一条地断。
但他站着,没有跪。
"殷墟——!"他在光里喊了一声。封印里那团灰黑在他喊出这一声的时候猛地一缩——像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炸了。白光从楚默的身体正中央炸开,向外扩散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冲击波把山顶的岩石掀飞了半层,碎石和尘土混着白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形成一朵蘑菇云,像一朵倒扣的莲花。爆炸的冲击波把赵乾掀翻在地,铜铃脱手,滚出去撞上岩石碎成几瓣。
天开了一道缝。云层被白光冲开之后露出了那只巨大的天眼,在月晦的暗紫色天幕上睁得大大的。光芒扫过山顶——废墟,碎石,满地焦土。阵图中央已经没有站着的、完整的、活着的人了。只剩一团灰黑色的残骸蜷在坑底,焦黑蜷缩,像一具烧空的壳。天眼扫描了三息,光芒从白转灰,从灰转暗。然后它合上了。云层收拢。暗紫色的月亮重新挂回天边。万物无声。
赵乾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灰头土脸,嘴角出血。他看着阵图中心那个焦黑的坑。人形的轮廓还在,但已经分不清骨肉。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个焦黑轮廓的胸口——指尖刚触到皮肤,那个焦黑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赵乾猛地缩回手。焦黑的人形缓缓坐起来。楚默。浑身皮肤炭化、头发烧光、嘴唇裂开露出焦黑的牙床,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他用残存的一丝力气举起右手,比了一根中指:"摘啊。"
赵乾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楚默撑着他焦黑的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晃。他走到老乞丐面前,老乞丐没说话,伸手把早已准备好的备用灵脉注进去——一小缕枯木逢春般的修复能量,不疗伤但续命。楚默用这缕续命的力撑着,头也不回地往北走,往禁区方向走。背影像一根烧焦的旗杆,在月晦的暗光里一步一晃地挪进北方。身后,被爆炸掀翻的碎石堆里,一颗红丹静静地躺着,完好无损。
赵乾看着那颗红丹,又看着楚默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他漏掉了一颗药。那颗药能修复经脉。楚默留着它——等到了禁区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