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茂勋四十出头,常年跨马,腿微弓,脸是方的,皱纹深,手背青筋盘错、茧子厚实,一眼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来得这么准,显然早接到老帅密令……名义上护送少帅回岳父家省亲,实则盯紧了人。
这骑兵团,是张作霖贴身近卫,嫡系中的嫡系。
粮饷不缺,士气足,人人有马,还配着四挺马克沁重机枪、两门山炮,真算得上刀枪齐备。
马茂勋腰间挂武装带,左右各插一支比利时勃朗宁M1900,七点六五毫米口径。
枪柄上那把小手枪标徽,老百姓都叫它“枪牌撸子”。
可张学铭扫了一眼,又皱了眉:
队伍里枪械杂得很……有人背汉阳造,有人扛三八式,还有人端着罗马尼亚产的曼利夏MD.1895步枪(注:原文误作182,实为1895年定型,此处依史实微调,不改原意)。
这枪都快三十年了,锈迹压不住油光,怕是当年东拼西凑淘来的。
整个团,步枪凑一块儿,真能开个“万国兵器铺”。
也没法子。
那时节国际禁运卡得死,国内军火全靠走私。
能拿上条像样步枪,已是祖上烧香;谁还挑新旧?
张作霖坐镇东北,边境线长,水路陆路都有门道,好歹做到人手一枪。
内地那些军阀呢?三五个人共用一条“老套筒”,打两枪就卡壳,响是响了,飞不远。
“这样不行。”
张学铭心头一沉,热气散了三分。
民国初年,军工孱弱,钢铁产量就是硬指标:
美国年产四千三百多万吨,英国九百一十三万吨,就连日本也有六十万吨。
而夏国,一九一六年全年钢产……四万五千吨。
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前线将士拿血肉之躯顶洋枪洋炮,哪是什么神话?
是活生生的命,一寸一寸填出来的。
张学铭攥紧拳头,念头更实:
自家立住,才是出路。
他抬手一挥:“全体听令……随我,去军械库!”
马茂勋先是一怔,随即朝身边副官使个眼色。
那副官转身奔向营房电话机,拨通后低声说了几句,回来贴耳禀报两句。
马茂勋点头,立刻传令出发。
张学铭看在眼里,没吭声。
他知道,那是去请示张作霖了。
但不必点破……等出了城,自有安排。
北城,奉天军械厂库房。
后世称它“东三省兵工总厂”,如今却刚起步。
地方窄,机器旧,连同警卫也不过四百来号人。
别说整条步枪生产线,连膛线修配、子弹复装,已是主力活计。
张学铭带着大队人马一到,厂长张德友差点跳起来:
这是要抄家?
张学铭只朝他一笑:“张叔,来领装备。”
“捷克造轻机枪,库里十八挺,全打包。”
“七十五毫米山炮两门,驮马上绑牢。”
“还有北库房底下埋的一百多箱手榴弹,挖出来,一箱不落。”
这些,他早踩过盘子……分家自立的事,不是嘴上说说。
近卫骑兵团本就横惯了,又得了少帅令箭,当场吆喝着搬货,没人拦,也没人敢拦。
“使不得!真使不得啊!”
张德友急得直搓手:“二少爷!大帅批的是一个团的兵额……您这阵仗,是要把奉系的老底儿搬空喽!”
张德友,张氏本家,按辈分,张学铭得叫一声张叔。
系统家族图谱里,他是支系中少有的绿标人物……勤勉肯干、忠心耿耿。
张学铭没摆架子,反倒笑得坦然:“张叔说得对,爹给的是一个团的兵,可没说给多少枪啊。”
“我要真在外头碰上马匪,子弹打光、人被绑走,回头跟爹告状……您猜,他信谁?”
张德友喉结一动,没声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
自家事,自家办。
他咬牙挥手:“愣着干啥?搬!库房里所有装备,全给二少爷装车!”
顿了顿,又补一句,嗓门敞亮:“二少爷,不光是装备……咱这厂子的大门钥匙,您也一并带走!”
“你要真想要,一并搬走便是。”
他伸手接过下属递来的铁锹,蹲身下去,径直撬开埋在土里的手榴弹箱盖。
那股劲儿!
活像抢着领赏似的。
转眼间,张学铭已清点出步枪一千二百余支,各型子弹三万三千多发,轻机枪十八挺,还有两门七十五毫米山炮。
再拉一个整编团,绰绰有余!
再加上张作霖拨来的近卫骑兵团……
人还没出奉天城,手里已攥着半个旅的火力。
……
半日后。
奉天城外。
一队骑兵列阵缓行,马蹄齐整,刀鞘不响,枪刺寒光,连马鞍都擦得泛青。
于凤至倚在张学铭身侧,小腹微隆,指尖无意识地按着腰后。
“相公,咱们这是往松江省的哈尔滨去?”
自光绪二十二年中东铁路动工,哈尔滨便成了商旅辐辏之地。沙俄远东、满洲里、旅顺港三条线在此咬合,洋行、教堂、俄式砖楼挤着老关东铺面,早就是个混着洋话与高粱味儿的活码头。到了一九一六年,论热闹、论洋气,不输沪上。
她出身富户,心里盼着落地处能敞亮些。
张学铭却摇头:“不去哈尔滨。”
教员早讲过:先占乡野,再图城池。眼下哈尔滨城里,光各国驻军加起来就五万有余,自己这千把号人撞进去,跟拿竹竿捅蜂窝没两样。
得先扎下根,建厂子、练兵、攒家底。等钢铁轧出来、炮管铸出来、油井喷出来……
那才叫压顶之势,稳如泰山。
“那……去哪儿?”于凤至声音低了些。
张学铭一笑:“地方不远,就在哈尔滨边上。”
“大庆,听说过么?”
大庆?
她怔住,缓缓摇头:“松江省……有这地名?”
见她一脸茫然,张学铭反倒笑出声来。
一九五九年油田露头前,老百姓提起大庆,只当是片盐碱泡子地……种不出粮,刨不出土香,偶尔地缝里渗黑油,还招蚊虫、熏人嗓子,谁沾谁倒霉。
可张学铭清楚:
石油,是机器的心血,是化工的命脉,是化肥、塑料、炸药的源头。
而夏国幅员万里,唯独缺油。
这东西,得攥在自己手里。
大庆油田,往后几十年,年产油气始终稳在四千万吨以上。单它一口,就顶全国自产油的三成八。没它,夏国摘不掉“贫油国”的帽子;有了它,才算真正挺直了脊梁……这份功绩,和“两弹一星”一道,刻进史册,没人敢抹。
所以,张家立业的第一块基石,就定在大庆。
钢铁洪流要奔涌,得靠石油供血。
在拿下中东油田之前,这儿就是自家的命脉口。
直接落脚在矿藏上头……
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么?
他一把搂紧于凤至肩膀,语气带笑:“怎么,不乐意?”
于凤至白他一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往泥坑里跳,我也跟着踩一脚。”
张学铭朗声笑:“好!后头有大马车,先陪你坐一程。”
新婚未久,哪舍得松手?他最爱的就是驾着大车,颠着晃着,听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
“哎哟别动!”她慌得攥住他胳膊,“胎气!胎气啊!”
他刚俯身要抱,她魂都飞了半截。
老天爷!相公快寻个姨太太吧,我真招架不住了!
“如花!如玉!快来扶一把……”
话音未落,
城门方向忽传来一阵急蹄声。
雪白大马扬起尘烟,张六子勒缰跃下,几步扑到张学铭跟前,双臂一箍,眼眶发红:“二弟!真要走?”
“奉天多好!何苦跑松江省挨冻剿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