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早料着会这样。
小六子学良拿到初稿,压根没敢照登,连夜删改……尤其那句“臀宽宜生养、喜热闹持家、不争风不吃醋者优先”,被他亲手划掉,才敢付印。
可即便如此,这则启事仍像捅了马蜂窝。
短短数日,“东北驴夫”四个字,竟成了张学铭新挂的名号,街头巷尾,张口就来。
……
同一时刻,魔都一处洋楼公寓内。
两位女子并坐窗边,手里各捏着一份报纸,静默良久。
“徽音姐,你真要去东北?”
“为何不去?光是落选的盘缠,就有大洋一千。”
“再说,我生在闽县,长在异国,北地的雪,还没见过呢。”
若张学铭此刻在场,定会惊住……说话这位,正是林徽音。
她二十二岁,刚从宾州美术学院归来,英文流利,画笔老练,眉目间一股沉静气,站在人群里,一眼便认得出。
可惜,她是女子。
甫一回国,父亲便张罗着给她相看人家。
如今二十二,在旁人眼里,已是晚婚的年纪。
见她神色平静,身旁那位女伴心头一紧,目光扫过屋中斑驳的墙皮、褪色的窗帘、角落那只半旧的樟木箱……忽然明白了什么。
“徽音姐……你缺钱了?是不是伯父看你不肯回家相亲,断了月例?”
“我这儿还有些积蓄,你要不嫌弃,先拿去用?”
林徽音闻言,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咱们都是笼中鸟。我去东北,不过是换一根笼条罢了。”
“船票已订,今夜就走。喊你来,是辞行。”
“妹妹,这一别,不知哪年再能碰面。”
女伴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平静的眼神,一时语塞,只在心里叹:
‘好姐姐,单看这启事……那张学铭,怕不是个善茬。’
‘你刚跳出火坑,怎么转头又往虎穴里跳?’
……
此时,远在大庆。
风沙粗粝,营帐低矮,张学铭刚从谷瑞玉的马车上跳下来,掸了掸裤脚尘土,径直走进于凤至的帐子。
她正挺着肚子坐在矮凳上缝一件小褂,见他眉头紧锁,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相公,这是遇上啥难事了?”
她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递过去,“大庆冷,趁热喝一口。”
“有话直说,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可三个臭皮匠,也顶半个诸葛亮。”
张学铭心头一松,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轻抵她发顶,把缺人、少粮、账上见底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于凤至听罢,反倒笑了:“相公,这几日忙昏了头?忘了我爹是干啥的?”
张学铭一怔。
对啊!
他拍了下大腿:“我竟忘了……咱岳父,可是东北最大的粮商!”
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娶了你,真是捡着宝了!”
……薅完亲爹,薅大哥,这回,轮到岳父了。
吉林省怀德县,南崴子乡。
于家家主于文斗立在土堡垛口,朝东南方向远望。
前几日,女儿拍来电报,说要回乡探亲。
于文斗一收到消息,手都抖了。
他打小就把于凤至当眼珠子养,名字里嵌个“凤至”,就是盼着凤凰落枝、吉兆临门。
凤至三岁识字,八岁进私塾,十三岁考进奉天女子师范……搁这年头,十里八乡能念完小学的姑娘都少,更别说师范生。
“只是……没嫁成少帅,到底可惜。”
张作霖坐镇东北,军政一把抓;张学良是长子,日后接掌奉军,板上钉钉。
张学铭虽也是张家血脉,到底是老二,位次差着一截。
这话于文斗只敢在肚里转,连提都不敢提。
就算凤至嫁的是张家二少爷,于家也得烧高香。
正琢磨着,旁边一个眼尖的家丁突然嚷起来:“老爷!快看……那边起尘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
山梁尽头,一队骑兵正踏尘而来,军装是统一的墨绿,马匹全是雪白高头。
再近些,看清了:前头十八挺机枪横架马上,后头四门山炮驮在骡马背上,稳稳当当。
“啧,奉天大帅的兵?这马,赛过官马场挑出来的!”
“这火力,长春城门怕是一顿饭工夫就轰开了!”
“听说少帅近来剿匪,黑山白水的绺子见他旗号就蹽,管他叫‘活阎王’,手底下没活口!”
这是张学铭和于凤至成婚后的头一回回门。
为显体面,他把营里能调的兵全带上了……只留一个连看守俘虏工地。
白马是军中统配的新种,通体无杂毛,蹄声如雷,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
南崴子乡人正咋舌张学铭这支骑兵的威势时,马背上的张学铭也抬眼打量起眼前这座土堡。
“嚯,好大的堡子!凤至,这就是你家?”
“那圆墩墩的屋子是干啥的?咋看着像炮弹坑?”
于凤至眼皮一掀,虽不知“炮弹坑”是啥,可瞅着自家粮窖,腰杆不自觉挺直了:“那是我家粮窖,一百八十八座,一座能存五十万斤谷子。”
一座五十万斤,一百八十八座……
于家豪横在哪?就在这儿。
怪不得老丈人当初急着结这门亲。
张学铭咧嘴一笑:“岳父屯粮,我屯枪……岳父,就是我现成的粮仓!”
“带你回门,真来对了!”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揽,把于凤至托上马背,缰绳一抖:“走!见岳父去!”
“今儿,咱给他个响亮的见面礼!”
于凤至却一缩身子:“相公,慢些,别颠着。”
张学铭嘿嘿一笑,心知肚明……系统面板上,那对双胞胎正安安稳稳长肉呢。
……
队伍很快停在土堡外。
南崴子乡早挂满红绸灯笼。
于家大小姐嫁了奉天少帅,三天前就开始摆流水席。
南来的北往的,本地的过路的,只要开口道句吉祥话,碗筷一递,管饱管喝。
今日回门,更是热闹到顶。
麦场上摆了一百多桌,肥猪宰了三十多口,油香混着酒气,飘出半里地。
新姑爷刚下马,锣鼓就炸了锅,鞭炮噼啪响成一片。
“贤婿!请上座!”于文斗五十出头,面色红润,精气神足,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见女婿身板挺拔、眉目凌厉,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忙不迭引他入席。
四周乡绅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好一条汉子!”
“张家虎种,果然不同凡响!”
“跟于家攀上亲,祖坟青烟都冒得比别人旺三分!”
“可不是嘛!凤至这辈子的福气,全攒在这儿了!”
张学铭拱手,语气实诚:“诸位抬爱。能娶凤至,是我张学铭修来的福分。”
……心里却想:每月补贴两百万大洋,搂着她睡一觉,六万多块就到账。
这媳妇,是老天爷塞进怀里的金砖。
正说着,忽听路边辎重车“吱扭……吱扭……”直响。
两匹驮马拉着辆旧车,慢腾腾往席面挪,车轮深陷土里,辙印又宽又沉。
赶车的甩着鞭子,骡子吭哧吭哧往前挣。
眼看快到主桌前,车轴“咔嚓”一声,断了。
哗啦……!
银元滚落如瀑,白花花堆成小山,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洋钱!”
“全是大洋!”
“天爷!这得多少?堆成山了!”
于文斗是商界老手,今日宴上请的也都是行家。
几人扫一眼,心里就有数:少说一百八十万,多半不止。
少帅拉来这么多现洋……
到底要干啥?
众人正盯着那堆银元揣测不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