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忽而轻笑两声。
这马车,是他亲手安排的。
图的,就是眼下这阵势!
他不疾不徐站起身,朝四下拱手作揖。
“岳父大人!今日凤至省亲,这两百万大洋……”
“是我张学铭的回礼!”
既打定主意要从岳父手里调人、调粮,
就跟撒饵钓鱼一样,总得先投几把窝子。
果然,话音刚落,满场哗然。
“两百万大洋!”
“哎哟喂!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现洋!”
“到底是奉天张家!东北九省,独此一家!”
震住了!
甭管是绸缎庄掌柜,还是码头扛包的汉子,全愣在原地,舌头都转不过弯来。
民国初年,银元硬得很……一块钱能买十斤肥肉,二三十斤糙米;
上海工人算高薪,一月也不过二十块;
乡下种地的,忙活一年,拢共挣不了十几个大洋。
说句实在话,这笔钱,真能买下一座县城。
可就在大伙儿被银山晃得眼晕时,
唯有一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于凤至的父亲……于文斗。
他清楚奉天大帅府底细。
结亲那天,老帅派副官送来密信一封:
急调二十万担粮食赴奉天。
若不是军中缺粮断饷,灶上快揭不开锅了,
老帅哪会这么急着跟于家结这门亲?
更紧要的是,于文斗听出了张学铭话里的分量:
“岳父!今日凤至省亲,这两百万大洋……”
“就是我张学铭的回礼!”
注意,是“我张学铭”的回礼,不是张家。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自己掏出两百万?
自家这个新女婿,怕比传言里还扎手。
于文斗本是辽东粮商起家,见惯了金山银海,岂会被钱唬住?
他只在意一件事:闺女嫁的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他慢悠悠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向张学铭,道:
“贤婿,凤至跟你,是要干大事的。”
“这两百万,我一分不碰,全归她管。”
“女人嘛,总得有些体己。”
老爷子到底老辣。
话没明说,意思透亮:钱不进我账,交到女儿手里……
横竖你们是一家人,兜一圈,还是你说了算。
只要你待她实诚,旁的都不用多讲。
顿了顿,他又问:“不过贤婿,你掏这么多出来,打算干啥?”
张学铭见他听懂了,朗声一笑: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跟岳父学做生意!”
一提生意,于文斗腰杆就直了。
从杂货铺学徒做到东九省粮王,靠的就是这一手买卖功夫。
“生意无非三件事:低买高卖,南北通货,看准行情。”
“贤婿想做哪一行?”
张学铭霍然起身,解下腰间匣子枪,“啪”一声拍在桌上。
于文斗呼吸一滞:“你想办兵工厂?倒腾军火?”
“兵者,凶器也!”
这年头,军火买卖和鸦片生意一样,利厚得吓人。
谁不懂“屯粮不如屯枪”的道理?
两家联姻,表面是张家缺粮,实则也是于家怕遭劫……
有张家撑腰,土匪不敢进庄,粮窖才守得住。
这婚事,本就是各取所需。
见岳父面色发紧,张学铭反倒笑了:
“岳父,‘贩卖军火’这词太俗,听着像黑市混混。”
“咱们叫‘输出安全’。”
“比如于家庄,百座粮仓堆着,手里没杆枪,夜里敢踏实合眼?
我建厂造枪,专卖给您!”
“有了枪,粮在人在,心安理得……这难道不是积德行善?”
输出安全?
卖枪等于行善?
于文斗心里一咯噔:
自家这贤婿,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还真不是寻常人物!
再看张学铭笑意盈盈,于老爷子忽然觉得,这后生身上竟透出几分“核”蔼可亲来。
他笃定:此人必成大事。
只是没想到,这盘棋,下得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他压低声音问:“贤婿,那……我该咋帮?”
张学铭咧嘴一笑:
“实不相瞒,我张学铭别的没有,就剩钱了。”
“远东集团刚挂牌,正缺粮、缺人。”
“麻烦岳父帮着供些口粮,再替我招些手脚利索的工人。”
说着,他从怀中抽出一份纸,往桌上一放。
不单于文斗凑近了,旁边几位粮行东家、布号老板也围了过来。
只见纸上印着黑字:
《远东商贸集团招工合同》
招聘各类工人。
包食宿。
每月定量口粮三十斤,其中细粮十斤。
月薪五块大洋。
干满五年,配房一间。
“嘶……”
“一个月三十斤粮,管吃管住,还给五块大洋?”
“这张少帅,是开粥厂的吧!”
城里当学徒的,月粮不过二三十斤,逢年过节才赏一两块大洋,就够全家热闹一场。
如今每月五块,真真砸得人脑仁疼。
旁人看着高,张学铭却毫不在意。
他每月从于凤至手里支两百万银元,
掐指一算……够发四十万人的工钱。
倘若岳父真能凑出四十万人马,
他夜里怕是要笑出声来。
此刻,地上堆着银光闪闪的银锭,张学铭站在一旁,神色笃定。
于文斗喉结动了动,心跳沉得发紧。
……原以为把闺女许给张家次子,不过是退而求其次;
如今才明白,这哪是下策?分明是攀上了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
他牙关一咬,声音压得低却极稳:
“贤婿放心,这事,岳父兜着!”
……
七日后,张学铭离开于家庄。
来时八百骑,去时身后多了三百多辆骡马大车、一千多个挑夫扛夫。
车上全是粮,粗略一算,五十多万斤……于文斗一百多个窖仓,硬是被掏空了一小半。
这一趟,算是把岳父家的底子摸透、也薅实了。
可张学铭没白拿。
为让岳父心甘情愿、月月供粮,他从剿匪收来的旧家伙里,挑出千把件尚能用的兵器,全数拨给了于家庄民团。
里头还有两门清末老式虎蹲炮,几支磨秃了膛线、但还能打响的左轮手枪。
在他眼里,这些是废铁;
在于文斗手上,却是压箱底的命根子。
腰带上一挎左轮,再瞧瞧自家青壮人人持枪、列队操练,于文斗忽然就懂了女婿那句“输出安全”……
不是虚话,是真刀真枪换来的底气!
“他娘的!俺老于家,也算拉起一支队伍了!”
张作霖就在眼前摆着。
这年头,东北谁不想趁乱站稳脚跟、打出一片天?
……
“老爷,茶。”
“老爷,腿酸不酸?奴给您揉揉。”
马车上,张学铭靠在软垫里,慢悠悠啜着如兰捧来的热茶。
此行是回于凤至老家省亲,谷瑞玉和张淑贞都没带。
这几日,如兰如玉吃得油光满面,先前那点委屈早化成了蜜糖水儿,巴不得把他当少爷供着、捧着。
张学铭却转头看向身边人:“凤至,到哪儿了?”
离庄已七日有余,大庆那几处零级营建,该落成的差不多都起了架子。
接下来,就该推二级工事了。
于凤至撩开车帘扫了一眼:“快进哈尔滨了。只是这批粮太多,您又不肯走日本人修的铁桥,咱们只能绕到松花江边,换船过河。”
她家世代跑粮运,对路数门儿清。
虽不明白丈夫为何避着那座桥,也没多问。
张学铭心里清楚:大庆距哈尔滨直线不过一百五十公里。
太近了,近得危险。
沙俄若探得风声,鬼子若生觊觎,三天就能兵临城下。
眼下大庆连军工厂的影子都还没见,四下空荡,毫无防备。
越晚露脸,越稳妥。
可这几百车粮食,实在扎眼。
日本人不傻……真从城里铁桥过,等于拎着肥肉穿街市,招贼上门。
他略一思忖,点头道:“粮队绕远些,离哈尔滨再远十里装船。”
顿了顿,又朝于凤至一笑:“你跟我这一路风里雨里,辛苦了。今儿进城,我陪你逛逛。”
他心里早盘算好:
等根基扎牢,头一个要拿下的,就是哈尔滨。
这座全国最北的百万人口大城,他志在必得。
……现在嘛,先踩踩盘子,摸摸底。
……
哈尔滨,民国十大城市之一,常住人口破百万。
沙俄经营多年,满街俄式楼顶、洋葱圆顶、红砖尖塔,火车站与圣索菲亚教堂最为显眼。
外国人管它叫“东方莫斯科”,不是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