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范无救走在最前面开道。他那身漆黑的袍子在阴阳两界的交界处几乎与周围的混沌融为一体,只有帽子上“天下太平”四个字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手中那条黑色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归途上格外刺耳。他走得很急,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路踩碎。
白无常谢必安跟在包小罗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伸一伸手就能扶住她的位置。他身上的白袍在穿越阴阳交界时被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但那顶高帽上的“一见生财”四字依然清晰。他的哭丧棒收在袖中,只露出半截惨白的杖头,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预警。
包小罗走在两人中间。她脚上还穿着在蓬莱赏月时的那双绣鞋,鞋面是月白色的缎子,绣着淡粉色的桃花瓣。这双鞋适合在蓬莱的玉阶上踱步,却不适合在阴阳两界的碎石路上赶路。鞋尖已经被磨破了一点,缎面上沾了些许灰尘,但她似乎浑然不觉。
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着。
“少主。”谢必安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在蓬莱时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仔细听,依然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层沙哑,“前方再过一刻钟,就到地府界碑了。”
包小罗的脚步顿了一下。
地府界碑。越过那块碑,就是真正的地府了。是她一千年来想尽各种办法逃离的地方,是她每次回去都要磨磨蹭蹭做足了心理建设的地方,是她觉得阴冷、潮湿、到处都飘着鬼火和鬼哭声的地方。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灰蒙蒙的天幕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地平线上,石碑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两个朱红色的大字——“地府”。那两个字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两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谢叔叔。”包小罗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在寂静的归途上却异常清晰。
谢必安微微一怔。她叫他“谢叔叔”,不是直呼其名,也不是冷冰冰的称呼。这个称呼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属下在。”
“你说父王他……”包小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谢必安沉默了。
这个问题,在蓬莱的时候包小罗没有问。也许当时她还处在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来不及问。也许她害怕听到答案。但现在,距离地府越近,这个问题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不搬开就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三日前,戌时。
老阎王像往常一样在阎罗殿处理公务。那天地府的公务不算多,生死簿上只有几桩小麻烦需要他亲自过目。赏善司魏征在酉时末送来了一批需要阎王朱批的卷宗,老阎王一一过目,该批的批,该驳的驳,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魏征后来回忆说,老阎王那天的兴致似乎比平日还要好一些。他批完卷宗后甚至还跟魏征闲聊了几句,问他最近有没有去人间转转,说人间的桂花开了,今年的桂花比往年都香。魏征说等忙完这阵就去,老阎王笑了笑,说你别总是等,有些事等不得。
那时候大约是戌时一刻。
魏征走后,殿内只剩下老阎王一人在批阅最后一份卷宗。殿外的侍卫在门口值守,他们说那段时间殿内一直安静,只有老阎王翻动卷宗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老阎王的身体一向硬朗,那几声咳嗽谁也没有在意。殿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着,透过窗纸映出老阎王伏案的身影,与往常无异。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
殿外的侍卫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响动——不像呼喊,不像挣扎,甚至不像人倒地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吹灭了一盏灯。守在殿门口的侍卫叫了两声,殿内没有回应。又叫了两声,依然没有回应。侍卫终于觉得不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阎王已经伏在案上了。
他的姿势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情,倒像是批卷宗批累了,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右手还搁在卷宗旁边,指尖沾着一点朱砂,仿佛下一秒就会醒过来继续批阅。
但他再没有醒过来。
殿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外敌入侵的迹象,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术法残留。老阎王周身无伤,经络完整,丹田未碎,神识却已彻底消散。阎罗殿供奉的魂灯在同一时刻骤然熄灭——那是老阎王的本命魂灯,灯火与他的生命相连,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魂灯熄灭的速度极快,不像是自然衰竭,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掐灭了。
“然后呢?”包小罗问。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她攥着袖口的手已经抖了起来。
“然后,”谢必安的声音越发沉重,“属下和范无救第一时间封锁了阎罗殿。老王爷的……老王爷的遗体目前安置在阎罗殿后殿的灵堂内,由魏征和陆之道轮流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死因呢?”
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属下无能,”他低下头,“查了三日,没有查出任何头绪。老王爷一身修为通天彻地,三界之中能伤他的人屈指可数,能无声无息置他于死地的……”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能无声无息置老阎王于死地的人,三界之中几乎没有。
除非,那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包小罗停下了脚步。他们此时已经走到了地府界碑的旁边,那块漆黑的石碑就在她左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上面“地府”两个朱红大字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越过界碑往里看,能看见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远处,路两旁零零星星地燃着几盏鬼火,惨绿的光芒在雾气中摇曳不定,像是无数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路的更远处,隐约可以看见阎罗殿的轮廓——那是地府最高大的建筑,飞檐斗拱,黑瓦红柱,殿顶上蹲着九只形态各异的镇殿兽,在雾气中只露出一道道狰狞的剪影。
包小罗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