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开局继承地府,我怕鬼啊 > 第4章 黑暗的主人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鬼的?
大概是在她两百岁那年。那时候她还小,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有一天她偷偷溜出了寝殿,跑到了十八层地狱的边缘。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见那些被锁链捆绑的恶鬼在血池中翻滚哀嚎,看见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卒挥动着沾满血渍的刑具,看见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从黑暗中齐刷刷地望向她。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怕鬼。
说来可笑,阎王之女怕鬼。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大概能让三界笑掉大牙。但恐惧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就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你知道它在那里,却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她试过很多办法——去昆仑找仙丹、去南海求菩萨、去人间找道士画符——但没有一样管用。只要一踏进地府,那些鬼怪的影子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她的脑子里,让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所以她才拼命往外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久越好。
可现在她跑不了了。
“少主。”范无救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个粗豪汉子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此刻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前面就是阎罗殿了。老王爷的后事,还需要您来主持。我们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是九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各路探子已经在路上,您——”
“范叔叔。”包小罗打断了他。
范无救愣了一下。她也叫他“范叔叔”,这个称呼让他的眼眶又忍不住泛红了。他低头应了一声,络腮胡子微微颤动。
“我父王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范无救和谢必安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说实话。”包小罗说。
“很安详。”谢必安叹了口气,“老王爷走的时候,嘴角甚至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属下惭愧,这一千年来见过无数亡魂,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走得如此……”他似乎在找词,“如此从容。”
包小罗的眼眶终于红了。
“走吧。”包小罗深吸一口气,抬起袖子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下。袖子是月白色的缎子,吸水,眼泪落在上面立刻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但她没有在意,只是把袖子撸下来重新遮住了手背,然后挺直了脊背,迈步跨过了地府界碑。
踏入地府的那一刻,熟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包小罗打了个寒颤。这是地府特有的阴气,常年不散的、渗入骨髓的冷。这种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这片土地上积聚了亿万年的亡魂气息,是十八层地狱里蒸腾上来的怨与苦,是奈何桥下忘川河水的刺骨冰凉。它从脚底渗透进来,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人无处可逃。
以往她每次踏入地府,这种气息都会让她浑身发毛。她会下意识地去拉身边人的袖子——不管是黑白无常还是孟婆庄的小丫鬟,只要是活物,只要有一点点温度,都能让她稍微安心一些。
但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拉。
谢必安和范无救跟在她身后,距离比刚才更远了半步——这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也是他们对她这个新任阎王最基本的尊重。他们是她的臣子,不再是她的“谢叔叔”“范叔叔”。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躲在他们身后,不能再用“叔叔”这两个字来撒娇、来求助、来换取保护。
她是阎王。即将上任的新阎王。
阎王不能怕鬼。
阎罗殿越来越近了。
远远的,可以看见殿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惨白的布帛在阴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无数只正在挥手告别的手。殿门两侧,数十名鬼差沉默地侍立着,他们身上的黑色甲胄在鬼火的光芒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看见包小罗的身影出现在石板路的尽头,所有鬼差齐刷刷地单膝跪下。
“恭迎少主回殿!”
声音整齐划一,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戚。地府的规矩,阎王驾到,臣下必须行礼。但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真正的沉痛,是在阎罗殿服侍了一辈子的老鬼差们对老阎王发自内心的哀悼。
包小罗的脚步没有停。她从跪地的鬼差们中间穿过,裙摆在石板路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月白色的流仙裙在灰暗的地府中显得格外扎眼——她还没有来得及换上丧服。她身上还带着蓬莱的海风气息,带着人间的烟火味,带着最后一缕属于“少主包小罗”的轻松与自由。
而那道阎罗殿的大门,像一张巨兽的嘴,正在无声地张开,准备将她吞进去。
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推开,吱呀一声,沉重而悠长。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与黑暗深处隐约可见的一盏孤灯。
那是老阎王灵前的长明灯。
包小罗站在门槛前,望着那盏灯,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不是地府的阴冷,不是亡魂的寒气,而是一种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比死亡本身更冰冷的孤独。
她的父王在里面。
而她,即将成为这片黑暗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