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开局继承地府,我怕鬼啊 > 第5章 灵前

阎罗殿的门槛,包小罗跨过无数次。
小时候她是被父王抱过去的。老阎王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批卷宗,她趴在父王的肩头,两条腿晃晃悠悠的,觉得那门槛不过是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再大一些,她学会了自己迈过去,但每次都要用手撑一下门框,因为门槛太高,她的腿太短。后来她长大了,长高了,轻轻一跨就能过去,却反而不怎么跨了——因为她总是不在地府,总是不回阎罗殿。
但这一次,她迈过门槛的时候,觉得那条门槛变得无比沉重,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下面拽着她的脚踝,让她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灵堂就设在阎罗殿正殿。
包小罗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阴气,而是白。
铺天盖地的白。
正殿两侧的立柱上缠满了白绫,那白绫从九丈高的柱顶垂落下来,一层一层地叠在地面上,像是两条无声的瀑布。殿顶的藻井被白纱遮掩,原本绘在那里的万鬼朝王图此刻只露出模糊的轮廓,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在白纱后面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泪水洇湿的旧画。
殿中的陈设全部换了。平日的红木案几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黑色灵台。灵台上供着三牲五谷、香烛纸钱,正中摆放着一块崭新的灵位牌。灵牌是用地府最深处的阴沉木所制,通体漆黑如墨,上面用朱砂写着十个大字——
“第五殿阎罗王包公希仁之灵位。”
朱砂未干,笔画凝重,每一笔都像是蘸着血写成的。灵位前燃着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灯芯是一缕万年不灭的鲛人脂,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在阴风中摇摇曳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灵台后面,是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椁。
包小罗站在原地,看着那口棺椁。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里面的青石板上,一步也迈不动。她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五指张开,指尖在门板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正殿里全是人。
准确地说,是鬼。
阎罗殿辖下的各级阴官、鬼差、判官、文书,但凡能排得上号的,都来了。他们分列两班,从灵台前一直排到了殿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两道无声的堤坝。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眼睛有的悲戚,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打量。
包小罗感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皮肤上。她的后脊背又开始发凉了。不是因为鬼气,而是因为人。太多的人,太多的鬼,太多的目光,她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对面,像是一个被推上台前的戏子,还没来得及化妆就被迫登场。
她的腿开始发软。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次在地府里被众多鬼怪注视的时候,她的小腿就会不争气地发抖,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酸软得随时都会跪下去。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开始发飘,那些鬼差的面孔在她眼中渐渐模糊成一团团青灰色的光影。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但她身后没有人。
谢必安和范无救站在殿外,隔着门槛,沉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们不能再往前了。这是规矩——新任阎王进灵堂拜祭先王,臣下不得同入。这是属于阎王一个人的路,谁也不能替她走。
包小罗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右脚,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正殿中却格外清晰。裙摆在地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月白色的流仙裙在一片黑白两色的灵堂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一幅水墨画上不小心滴了一滴牛奶。
两侧的阴官们开始跪下。
从最靠近灵台的四大判官的位置开始,一路蔓延到殿门口,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波浪从殿首推向殿尾。鬼差们的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黑色的铁甲在烛火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没有人说话,只有跪下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赏善司魏征跪在灵台左侧首位。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袍上绣着赏善司独有的金色祥云纹,头戴一顶黑色的判官帽。他的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此刻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看不出是悲是怨。
察查司陆之道跪在右侧首位。他比魏征年轻一些,官袍是深蓝色的,绣着银白色的水波纹。他的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他的表情比魏征更难以解读——既不是悲痛,也不是冷漠,倒像是在观察什么。
其余的大小阴官依次跪在两人身后,从殿首一直排到殿尾。有些老鬼差已经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有些年轻的则面带惶恐,视线在灵台和包小罗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包小罗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走一步,她的腿就软一分。那些鬼差的面孔越来越近,她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纹路,看见他们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看见他们额头上因为磕头而留下的青紫痕迹。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地府特有的气息——像是陈年的旧纸混着檀香和泥土的味道,不算难闻,却让人无端觉得冷。
她走过的地方,跪倒了一片。这种感觉让她毛骨悚然——不是因为权力的威严,而是因为孤绝。所有人都在她脚下,而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像是一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
灵台越来越近。
那口黑色棺椁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棺椁是用地府特产的黑檀木所制,棺盖上雕刻着繁复的九幽图——九层地狱的景象在木纹上栩栩如生,恶鬼受刑、亡魂渡桥、孟婆送汤,每一幅都刻画得入木三分。棺椁的四角镶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在烛火映照下发出幽幽的碧色光芒,像是在棺材四周点了四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包小罗在灵台前停下了脚步。
她离那口棺材只有三尺。
三尺的距离,隔着她和父王。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见到父王是什么时候。是18年前,她又要跑出去的时候。她记得那天父王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阎罗殿门口送她,而是坐在殿里批卷宗。她探头进去说了一声“父王我走了”,父王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说“知道了”。她当时觉得父王大概是忙,没多想就跑了。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父王的声音。
包小罗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她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她的双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甲盖上沾了石板缝隙里的灰。泪水从她眼眶中涌出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父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但灵堂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所以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父王,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