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老阎王按照地府的规矩下葬,身心俱疲的包小罗刚回到阎罗殿。
谢必安就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身后跟着范无救,范无救手里捧着一顶冠。
“大王,”谢必安微微欠身,改了称呼“请更衣。”
包小罗看着那套衣袍,心就往下一沉。
那是阎王的冕服。
玄黑色的底料,是用地府最深处的冥蚕丝织成的,触手冰凉如水,却比任何人间铠甲都坚韧。袍身上用金线和朱砂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九幽地狱、十殿阎罗,每一幅图案都繁复精细,在鬼火的光芒下泛着幽暗而威严的微光。外罩一层墨色的纱衣,纱衣上用银线绣着数不清的细小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条阴司律法。腰封是赤红色的,镶着九块黑色的玉石,每一块玉石里都封着一道阎王亲授的禁制。
范无救手中的那顶冠更沉重——前后垂着十二道旒,每一道旒上都串着九颗墨玉珠,珠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镇魂咒。这顶冠的重量,足有九斤九两。
包小罗看着这套行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见过父王穿这身冕服的样子——魁梧的身材撑起玄黑色的袍服,十二道旒垂在面前,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在玉珠后面闪烁着幽光的眼睛。那样的父王,光是坐在宝座上不说话,就足以让满殿的恶鬼魂飞魄散。
可她不是父王。她连鬼都怕。
“一定要穿吗?”包小罗小声问。
谢必安没有回答,只是将冕服往前又捧了半寸。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明确。
包小罗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冕服。衣料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掌心直透心底——不是温度的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凉。像是这套衣袍本身就有重量,不是布料的重量,而是身份的重量。
她走进偏殿,在两位鬼侍的服侍下换上了冕服。脱掉那件月白色的流仙裙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洇开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淡淡的盐霜。这件裙子陪她在蓬莱赏了最后一夜月,现在要被叠起来,收进某个不会再打开的箱笼里。
换上冕服的过程很长。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都有讲究,每一根系带都不能系错。两个鬼侍的手很巧,动作很轻,但包小罗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玄黑色的冥蚕丝贴着她的皮肤,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腰封束上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铁箍勒住了。
最后是那顶冠。
鬼侍将十二道旒在她面前放下的一瞬间,包小罗的视线被割裂成了无数细碎的光影。透过墨玉珠的缝隙看出去,世界变成了一条一条的,像是隔着牢笼的栅栏在看外面。玉珠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她耳中却沉重如擂鼓。
“大王,请。”
谢必安的声音从旒珠外面传来,听不太清楚。包小罗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推开了偏殿的门。
门外,范无救已经候着了。看见包小罗穿戴整齐出来,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一瞬间的恍惚,又被迅速压了下去。他垂下眼,抱拳道:“大王,阴兵大营已列阵完毕,牛将军和马将军在校场上恭候。”
包小罗的脚步骤然一滞。
阴兵大营。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她刚鼓起的那点勇气上。她知道今天要去检阅阴兵——这是继任大典之前必须完成的一道程序,让十亿阴兵认一认新大王的面孔。谢必安在回地府的路上跟她提过一次,当时她满脑子都是父王的死讯,没有细想。现在听到这四个字,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十亿阴兵。那里面什么样的鬼都有。青面獠牙的、三头六臂的、浑身是眼的、没有脑袋的、半张脸是骷髅的……她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年在地府里见过的各种鬼怪形象,越想过得越快,越快想得越多,越多腿越软。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灵堂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侧门紧闭着。孟三七不在那里了。
包小罗收回目光,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她忽然无比希望孟三七在身边——不是因为孟三七能替她挡住那些阴兵,而是因为只要孟三七在,她身后的那片空气就会变得暖和起来,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恐惧就会在一臂之外被拦住。
但现在孟三七不在。
“走吧。”包小罗说。声音从十二道旒珠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有点发颤,但好歹说出去了。
阴兵大营设在阎罗殿以西三百里处,是一片被永久夜幕笼罩的荒原。包小罗坐在一架由四匹鬼马拉着的黑色战车上,谢必安和范无救分列左右。战车的轮子是玄铁铸的,碾过荒原上碎石和枯骨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
包小罗在战车上坐得笔直——不是因为她有底气,而是因为冕服太沉,腰封太紧,她根本弯不下腰。十二道旒珠在她面前不断晃动,把远方的景象切割成碎片。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的气味,那是阴兵大营特有的味道。
越靠近大营,那股味道越浓。隐隐约约地,能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不像是人声,倒像是无数面鼓同时敲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包小罗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十亿阴兵列阵时,脚步踏地的声音。
她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抖,而是指尖在袖子里微不可察地颤动,指甲轻轻敲在掌心上,像是有一只受惊的小鸟在她的手心里扑腾。她把双手交叠在膝上,想要压住那股颤抖,但压不住。墨玉珠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因为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鬼马又跑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她看见了。
阴兵大营。
“大王,前面就是辕门了。”黑无常上前一步,抬手指向前方。
包小罗早就望见了那座辕门——两根巨大的黑石柱巍然耸立,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阴气缭绕。辕门外,一队阴兵持戟而立,甲胄森冷,见了她的车驾,齐刷刷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铠甲摩擦的声音都分毫不差。
包小罗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的瞳孔在旒珠后面急剧收缩,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玄黑色的冥蚕丝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微微凸起。
战车停在了辕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