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车从阴兵大营出来的时候，马车上包小罗的身子已经直接瘫在那里了，整个人精气神似乎都已经被抽走了。
四匹鬼马的蹄子在荒原上踏出沉闷的节拍，玄铁车轮碾过碎石和枯骨，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来的时候包小罗觉得这条路太长，恨不得鬼马跑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包小罗捂着眼睛，在黑暗中又看到了那些脸。三头六臂的、青面獠牙的、没有脑袋的、浑身是眼的——那些眼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在同一瞬间全部睁开，齐刷刷地望向她。她打了个寒颤，把脸在掌心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包小罗你这个废物。话都说不利索。十亿阴兵都看见你腿抖了。牛头将军肯定在心里笑话你。马面将军连看都懒得看你。父王的在天之灵怕是要被你气得活过来——不对，父王不能活过来，父王要是活过来……
她想到这里，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想念。如果父王还在，她今天根本不用站到那个台子上去。就算站上去了，父王也一定站在她身后，用那双大手按着她的肩膀，用那副粗嗓门在她耳边说：“怕什么，有爹在。”可是父王不在了。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不能哭。冕服不能沾泪痕。
包小罗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珠。她转头看向马车外的谢必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谢必安已经猜到了。鬼马自动偏转了方向，朝忘川河畔的方向驶去。
包小罗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去哪？”
“大王每次在外面受了惊，”谢必安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温和，“第一个去的不都是孟婆庄吗？”
包小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三百岁时第一次去阴兵大营——那时候只是路过，并没有进去——仅仅是远远地望见那片黑色的兵海，她就吓得从战车上跳下来，提着裙子一路跑到了孟婆庄。那一次她在孟婆庄住了整整七天，直到老阎王亲自来接，她才肯回去。
五百岁那年，她在阎罗殿后殿撞见了一只从十八层地狱逃出来的恶鬼。那恶鬼其实已经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伤不了任何人，但她还是被那张狰狞的面孔吓得当场哭了出来。那一次她也在孟婆庄躲了三天。
还有七百岁、八百岁、九百岁……每一次都是孟婆庄。
孟婆庄。整个地府，除了父王的寝殿之外，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
鬼马转了方向之后，荒原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灰黑色的碎石地渐渐被一层薄薄的植被覆盖，那些植物不是绿色的，而是一种极深极暗的红，从根茎到叶片都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液体浇灌过。空气中那股铁锈和硫磺的味道也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发甜的花香。
彼岸花。
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是地府唯一会开花的植物。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雨露，只靠忘川河的水汽就能生长。花开的时候，整条河畔都会被一层暗红色的花毯覆盖，远远看去像是大地铺了一层无边的红绒。
包小罗闻到了那股花香，紧绷的肩膀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她把旒珠拨到一边，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暗红色的花海在视野中铺展开来，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在鬼火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红芒。
花海的尽头，是忘川河。
忘川河并不宽，水也不急。它和人间想象中的地狱冥河完全不同——没有恶鬼在河中挣扎哀嚎，没有血黄色的浊浪滔天。它只是一条安静的河，水面呈青灰色，缓缓流淌，偶尔泛起一两个细小的漩涡。河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座石桥的轮廓——奈何桥。
而在奈何桥的东侧，忘川河的北岸，彼岸花海的最深处，有一座庄子。
孟婆庄。
战车在庄子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包小罗等不及谢必安来扶，自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冕服的裙摆太长，下摆在地上拖了半尺，差点把她绊倒。她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然后提起裙摆就往庄门跑去。
谢必安和范无救没有跟上去。他们只是将战车停在庄门外，一左一右地守在车旁。谢必安看着包小罗跑向庄门的背影，那张比月光还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范无救则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语气像是在抱怨，但脸上的络腮胡子分明在微微上扬。
孟婆庄是一座很朴素的庄子。
没有阎罗殿那种森然的威严，没有天庭那种金碧辉煌的庄严，也没有蓬莱那种超凡脱俗的仙气。它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庄子，白墙黑瓦，木门石阶，和人间江南水乡的那些老宅子没有太大区别。庄门外种着两棵极高极大的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将庄子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阴影中。
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是真正的灯火——不是鬼火，不是磷光，不是夜明珠，而是人间的油灯。灯油是孟三七自己酿的，用的是彼岸花的花籽，燃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带着几分甘甜的草药香。
包小罗站在庄门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这一路跑得急，冕服的腰封又勒得紧，此刻额头和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头发也散了一缕，从冠下掉出来，贴在汗湿的鬓角上。她想开口喊人，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刚才在检阅台上憋了半天没能发出声，现在又被满肚子的话憋住了，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