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开局继承地府,我怕鬼啊 > 第10章 一盏油灯

她一把推开了庄门。
院子里,彼岸花没有种——孟三七嫌它们太闹。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一丛的草药,有的开着细小的白花,有的结着红色的浆果,有的只是矮矮地趴在地上,叶子肥嘟嘟的,泛着健康的油光。院子里还晾着几架子药材,架子上挂着半夏、当归、黄芪、甘草,每一味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用细麻绳扎成小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院子正中央摆着一方矮矮的石桌,桌上搁着一只泥炉,炉上坐着一把粗陶壶,壶嘴正噗噗地冒着热气。炉边搁着两只茶碗,一只倒扣,一只翻过来盛了半碗茶,茶汤还热着,显然是刚倒上没多久。
院子的尽头是一间敞着门的正屋。一方矮几,一排药柜,一盏油灯。灯芯上燃着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光不大,却把整个院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而灯旁,坐着一个人。
孟三七正斜靠在矮几旁整理药材,左手握着一把小银刀,右手拈着一截切到一半的黄芪。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素白短衫,料子是极薄的杭纺,在灯下隐隐透出内里白皙的肤色。衫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精致如雕的锁骨和颈间一根极细的红绳。下身是一条同色的素白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棉布围裙,围裙上沾了几片草药的碎屑,却丝毫不显得邋遢,反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韵。
她将头发随意地绾成了一个低髻,用一支竹簪别在脑后。鬓角垂下来的碎发比平日更多些,约莫是忙了一天没顾上重新梳理,发丝从耳际滑落到肩头,落在素白的衫子上,黑白分明。她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之上,露出两条修长莹白的小臂,手腕纤细,手指如削葱根,指尖拈着的黄芪片薄如蝉翼,切口平整光滑,显然是用小银刀一片一片手工切出来的。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微微抬起头。
油灯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眉头先是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在看到来人是谁的同时舒展开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灯光和来人的身影,目光从惊讶到了然,再从了然到温柔,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她放下小银刀和黄芪,站起身。
她起身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围裙下面的素白长裙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荡开,勾勒出腰肢纤细而胸脯饱满的线条——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丰盈,在灯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令人不敢多看却又移不开眼。
包小罗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包小罗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无助、悲伤,在看到这盏灯光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她扑了过去。
不是走,不是跑,是扑。像一只在暴风雨里飞了太久的小鸟,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巢,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去。玄黑色的冕服在地上拖过,沉重的旒珠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她一头撞进孟三七的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把她那件素白的短衫攥出了一片深深的褶皱。
“三七姐姐——”
她的声音从孟三七的衣襟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终于压抑不住的哭腔。这句话刚出口,泪水就跟着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孟三七的衣襟上,洇开了一片温热的湿痕。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只蜷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兽。
孟三七被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站稳了脚跟。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裹着冕服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心疼。但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了”。她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包小罗的后脑勺上。
那只手很暖。
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像一帖对症的膏药,贴在了包小罗心底最冷的那块地方。
“回来了?”孟三七说。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却在尾音上极轻极轻地扬了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嗯。”包小罗在她怀里使劲点头,把眼泪蹭了她一衣襟。
“饿不饿?”
“……饿。”声音带着哭腔,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几分。
“灶上炖了汤。”孟三七说完,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先把这身铁皮脱了。在我这儿,不用穿。”
包小罗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把肩膀压出红印子的冕服,又看了看孟三七身上那件沾着草药碎屑的素白短衫,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在这座庄子里,在这盏灯下,在这双眼睛里,她终于可以不是大王。
她只是一个怕鬼的小姑娘,回了家。
孟三七抬手替她理了理那缕从冠下掉出来的碎发,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喝了汤再哭。”她说。
包小罗吸了吸鼻子,终于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还夹着泪痕,嘴角还在因为压抑不住的抽噎而微微发抖。
院里炉子上的粗陶壶还在噗噗地冒着热气。暖黄的灯光从半掩的屋门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草药架子上,落在那丛开满小白花的草药上,落在两个身影之间。外面是地府的永夜、忘川的水声、十亿阴兵的审视与观望。但在孟婆庄的院子里,此刻只有一盏灯、一壶茶、一锅汤。
庄门在夜风中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吱呀声。门外彼岸花海无边无际,门内灯火如豆。忘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哼了亿万年的摇篮曲。
谢必安和范无救等在庄门外的战车旁。范无救抱着胳膊,望着庄子里透出的灯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受了气,还能往这儿跑。是好事。”
谢必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