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孟三七总是在忙——不是在切药就是在熬汤，不是在整理药材就是在收拾庄子。包小罗和她相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并排坐着的，或者一前一后地走着，或者包小罗趴在桌上哭而孟三七在一旁拍她的背。她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平心静气地、在灯下仔细端详孟三七的长相。
油灯的光很暖，从侧面照过来，把孟三七的脸分割成了明暗两半。迎光的那一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而是一种莹润的、像上好的羊脂玉一样会微微反光的白。她的眉形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描画的好看，而是天生的、山清水秀的那种好看，眉峰不高不低，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英气又不失温婉。
她的鼻子很挺，鼻梁笔直，鼻尖小巧，从侧面看过去，鼻尖和下巴的连线是一条近乎完美的弧线。她的嘴唇饱满而不厚，上唇薄而下唇略丰，唇角天然微微上扬，即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带着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平日里总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层疏离的霜意。但这会儿坐在灯下，她显然放松了许多——肩不再绷着，眉头不再蹙着，连眼神都变得比白日里更柔软了几分。
包小罗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地府里那些老鬼差们提起“孟婆”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一种想多看一眼又不敢多看的表情。她小时候不懂，还以为那是因为孟婆的身份威严。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孟三七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不敢多看，怕看多了会失态。
她的好看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艳丽，不是那种娇艳欲滴的妩媚，也不是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山美。而是一种极致的清雅——像一株生在深谷里的兰草，日日夜夜只与溪水和雾气作伴，从不刻意取悦任何人，却让每一个不经意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包小罗愣在了原地。
孟三七端着茶碗，注意到包小罗的目光一直粘在自己脸上，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包小罗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她慌乱地低下头，把勺子放进碗里，又拿起来，又放下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结巴，“就是，就是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三七姐你真好看。”包小罗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把头埋进了碗里，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她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在灯下像两颗红玉做的饺子。
孟三七没有回答。
包小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睫毛缝里偷看她的反应。然后她看到了一幕一千年来从未见过的画面。
孟三七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点到为止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对小孩子胡言乱语纵容的无奈笑。而是一种真正的、由内而外的、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容。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眉梢眼角都跟着弯了弯，那一层常年笼罩在眉眼间的清冷霜意在这一瞬间尽数融化，像是初春的第一缕暖阳照在了雪原之上。
“汤还堵不住你的嘴。”她说。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笑。
包小罗看呆了。她认识孟三七一千年，见过她无数次地微笑，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笑。她忽然觉得，今天在检阅台上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能看到三七姐这样笑，什么都值了。
“我说真的！”包小罗放下碗，认真地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孟婆是个老奶奶。后来认识你，知道你不老，但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好看。今天仔细一看才发现的。”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三界里肯定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人了。”
孟三七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了看茶碗里的茶水，片刻之后抬起头，恢复了平日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眼角还残留着几分尚未完全消散的笑意。“你这话要是让嫦娥听见了，她能追到地府来找你理论。”
“嫦娥我又没见过。”包小罗理直气壮，“我不管，反正三七姐最好看。”
孟三七不再接话，只是低下头喝茶。茶杯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她的眉目在灯下依然好看得惊心动魄，但此刻多了一层极其微妙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包小罗看不太懂那个神情。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热热的。也许是因为汤太暖了，也许是因为灯太亮了。
“三七姐，”她说，“明天继任大典，你陪我去好不好？”
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因为她以为孟三七一定会答应——从小到大，孟三七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孟三七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在平静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移向了庄门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阎罗殿的方向，也是两界山的方向。
“知道了。”她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随即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空碗，“还要不要汤？”
“要！”包小罗双手捧起碗，眼睛亮晶晶的。
孟三七接过碗，转身走向灶房。她的背影在灯下拖得很长，素白的衣衫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勾勒出腰肢纤细而丰盈的弧线。走到灶房门口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极远处的声音。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推开了灶房的门。而在她侧头的那一瞬间，包小罗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对着自己时的温柔戏谑，而是一种极冷极淡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锐利。那层清冷重新回到她的眉间，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浓。
包小罗在院子里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孟三七刚才望向的方向，不只有阎罗殿。
还有两界山，包小罗不知道的是此时遥远的两界关外来了三个不速之客，但是却没有人来告知她这位即将上任的新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