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没有回答。
东面的车轮声已经渐渐远去，林外的短哨却比刚才更近。那个孩子逃向了西侧，此刻追过去，只会把妖兵一同引过去；山脚燃烧的村庄，反而成了附近唯一能够确认有人烟的地方。
“先离开这里。”沈昭压着肋下的疼痛，“找些活人，至少先弄清这是什么地方。”
无名士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所谓的城。他俯身用半面裂盾抹去两人的血迹，又带着沈昭从石坡北侧绕行，主动避开孩子逃走的方向。
沈昭跟在他身后。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不仅不知道城在哪里，甚至连这个世界叫什么、如今是什么年月都一无所知。
离开残庙还不到一刻钟，无名士卒忽然抬手，带着他伏进长草。
前方有人。
一名老人，三个妇人，四个孩子，两个带伤的猎户。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约莫十九岁的少女，手里横着一根削尖的硬木，衣袖沾血，眼神却始终盯着士卒的刀。
共十一人。
四个孩子里，没有那张从排水沟后闪过的泥脸。沈昭朝西边林影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把那份不知结果的牵挂压回去。
少女先发现了他们。
“站住。”她把木枪往前一送，“你们是哪家领主的人？”
无名士卒肩甲崩裂，左臂仍缠着染血旧布，半面裂盾挂在臂侧，身上铁甲也残破不全，可对只有猎弓、柴刀和木棍的村民来说，依然像一道冰冷的墙。他没有丢下环首刀，只把刀尖压低，向侧面挪了半步，留出双方都能后退的空隙。
“我们不是来抓人的。”沈昭举起空手。
“那他是谁？”
沈昭张了张嘴。姓名遗失，军伍不明，甚至不知道能存在多久。他竟无法用一个正常人的方式介绍身边这个人。
“一个刚救过我命的士兵。”
少女没有放下木枪：“仙门的人也会这样说。”
话音未落，后面一名猎户晃了一下。绑在他小腿上的布早被血浸透，刚才的移动又把伤口扯开。一个妇人慌忙去扶，手掌却越按越乱。
沈昭肋侧还在抽痛，掌心也裂着口子。他看了一眼，只说：“我不是郎中。但再这样流下去，他走不出林子。”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终于从包袱里扯出一条还算干净的布：“你会怎么做？”
“压住，别反复掀开看。”
沈昭没有碰伤口，只让猎户自己按住叠厚的布，又教少女把外层缠紧。少女按他的指点打了两个结，那片红终于没有继续往外漫。
“只能先止血，不是治好了”他说。
少女仍握着木枪，却把枪尖移开了一寸。
老人这才开口。他们来自山脚的青石村。妖兵袭击了村外和逃难的队伍，抓走了一批人；这十一人躲进林中，等追兵过去才敢出声。
少女名叫林芷。她只说了名字，没有再讲家里还有谁。
沈昭原以为，只要找到活着的人，就能问清自己落在了哪个朝代。
沈昭问：“这里现在是什么朝代？”
老人皱起眉：“朝代？”
沈昭换了问法：“汉朝听说过吗？或者三国。”
一名猎户摇头。林芷反问：“汉是什么？是哪位领主的国号？”
他又说出刘备、曹操、关羽。一个妇人以为那是他失散的亲人，低声问要不要替他沿路打听。
没有一个名字能换来哪怕一瞬熟悉。
这些名字在沈昭原来的世界普通到不需要解释。课本、故事、庙宇，随处都能留下痕迹。可在这里，它们像几颗石子落进深井，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林芷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这里没有你说的汉。”
“那人族最早从哪里来？”沈昭问。
老人神色稍缓，答案显然比“朝代”更熟悉。
“很久以前，人族只是山野里的愚民，不识字，不会种田，也不懂修炼。是仙人自天域而来，赐下文字和五谷，教先民建屋聚居，又立下仙门，挡住妖魔。”
依偎在妇人怀里的孩子小声接道：“受天恩，世代供奉。”
没人觉得这句话奇怪。
“仙人来以前呢？”沈昭追问，“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父母，也没留下过任何东西？”
林中安静了一瞬。老人不安地看了看头顶，仿佛枝叶之外也有谁能听见。
“老人们都是这么传的。”
林芷没有替仙人辩解，只冷冷道：“真假都救不回被抓的人。”
沈昭没有再问。那套故事把文字、粮食、力量和活命都归给了仙人，也恰好给“为什么必须服从”准备好了答案。它未必全是假话，却完整得没有一条裂缝，连人族自己的祖先都只剩下一团愚昧的影子。
老人忽然盯住了无名士卒腰侧。
残甲下垂着一块不起眼的旧腰牌，边角已经磨缺，只剩几道纠缠的古老刻痕。士卒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他自行解下腰牌，递了过去。
老人没有接，只从贴身衣缝里抽出一块折了许多层的旧布。
“村里祠堂有块祖传残碑，上面的字谁也不认。我年轻时偷偷拓过一角。”他压低声音，“这牌上的刻痕，和它有些像。”
旧布展开，灰黑墨痕已经模糊。正中只剩一个较完整的字，横画扁阔，右半残损，远不是沈昭熟悉的印刷体。
可那三点水和后面的结构拼在一起，仍让他心口猛地一紧。
沉寂的圣典传来极轻的共鸣，两行字浮现在视野里。
【检测到汉文明文字残片。】
【历史完整度：不足万分之一。】
“漢。”沈昭低声读了出来。
老人猛地抬头：“你认得？”
沈昭没有回答。无名士卒已经伸出手，指尖触上旧布。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城墙……”士卒盯着那个字，声音发涩，“旗……还有战鼓。”
握刀的手越收越紧，卷刃在鞘口轻颤。他像在听一支隔着漫长岁月行来的军伍，片刻后，半面裂盾撞上泥地，单膝也重重落了下去。
“他们在喊……”
沈昭俯下身：“喊什么？”
士卒抬起头，眼中只有来不及抓住的茫然。
“大汉。”
下一刻，所有声音似乎都断了。他按住额角，再也想不起城在何处，旗上写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跪。
可他跪向的不是沈昭。
是那块无人认识的旧布，是一个几乎被磨灭干净的字。
至少在这些人的记忆里，汉从未存在过。可旧碑的拓印和眼前这个失去姓名的士卒，都说明它曾真实地留在这里。
中间有一段历史，被挖空了。
谁做的，沈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同样不知道。
但这块残碑，是他来到此世后发现的第一件与故乡有关的实物。它未必能解释穿越，更未必能送他回去；可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亲眼确认。
他把旧布还给老人：“那块碑还在吗？”
“还在青石村祠堂。”老人说完，却没有露出半点轻松，“可我们现在回不去。”
“妖兵还在？”
林芷摇头。
“村里现在是一支人族征粮队。”她望向山脚那片尚未散尽的烟，“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他们要收走青石村最后的粮食。”